陰天的遠征
◆陰天的遠征
「感覺快下雨了……」
太陽即將下山，天空中卻烏雲密布。空氣又溼又重，十分悶熱。
魔物討伐部隊結束討伐，終於得以在傍晚的幹道旁歇腳。
他們決定紮營的地方很窄，地面略微傾斜。不過所有人都有帳篷可睡已經算不錯了。疲勞應該能讓人忘卻橫躺時的不適感。
眾人邊警戒四周邊搭起帳篷，每個帳篷距離都很近。這次出征的隊員人數雖少，但仍需要留些地方給馬兒休息。不可否認還是有點擠。
今晚搞不好會聽見隔壁帳篷傳來的鼾聲。
沃爾弗等人好不容易進到帳篷內，脫下盔甲，而後扯下汗溼的上衣，換上乾淨的衣物。這下總算能喘口氣，然而舒適的時光極其短暫。
下了雨會變得溼冷，雨停後又會悶熱起來，屆時又會流一身汗，導致衣服黏在身上。若在自家或軍營還可以先沖個澡再換衣服，遠征時就只能忍耐了。
「多利諾，你左臂後側在流血。傷口雖然不深，但很長。」
「嗚哇，我還以為是汗……這麼說來確實有點痛。」
聽見蘭道夫的提醒，正準備換衣服的多利諾皺起眉頭。
今天討伐的是出沒在幹道旁森林中的「牙鹿」。據說是新遷徙來的族群。
牙鹿──乍看只是可愛的茶色小鹿，卻擁有身體強化，不但動作敏捷，踢腿也很強力。還具備凶惡的獠牙，被咬到的話十之八九會化膿。
最惹人厭的是牠們殘暴的習性。牙鹿會好幾隻聯合起來一起戰鬥，一旦獲得勝利，就會將戰敗的敵人踩得體無完膚。據說這是為了展示群體的強大，但對戰敗的那方來說未免太過殘忍。
「這種魔物外觀像鹿，長得很可愛，但個性只能說差勁透頂。牠們的蹄子很小，被踩到時像針刺一樣痛。千萬不能輸給牠們。」見副隊長以陰鬱的眼神如此向新兵們說明，眾人彷彿知道了些什麼。
多利諾沒有被咬，可能是扭打時撞到的。
「萬一化膿就糟了，我去請神官過來。」
「不用，我自己過去。這次的神官好像還不習慣遠征的長途跋涉，可能比我還沒辦法走動。」
「那我們去幫你拿晚餐。」
「好，麻煩了。」
沃爾弗和蘭道夫一同走向馬車去拿晚餐。
拿完自己的份後，配膳的同期騎士又遞了幾袋給他們。
「沃爾弗，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拿去副隊長的帳篷嗎？」
「可以是可以，但發生什麼事了嗎？」
「白天炎熱的氣溫讓兩箱起司融得一塌糊塗。冰魔石似乎在馬車的晃動下移位了。因為放在行李最上面，所以要花一段時間清理。」
高溫、水分和黴菌是遠征糧食的大敵。
「我回去放一下吃的就來幫忙。」
「我也有空。」
「說什麼傻話？今天的牙鹿幾乎都是你們解決的，快去休息吧。」
同期騎士笑著揮揮手，將沃爾弗等人趕走。
兩人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將食物拿到副隊長的帳篷。
外頭開始刮風，淅瀝淅瀝下起雨來。
「我們拿晚餐來了。」
「噢，沃爾弗雷德，蘭道夫，謝謝你們。你們都特意拿來了，這麼說有點抱歉，但只要留副隊長的份，我喝酒就好。剩下的你們留著吃吧。」
上了年紀的騎士邊咳嗽邊應道。
副隊長葛利賽達還沒回帳篷，聽說是去巡視馬匹的狀況。
「還好嗎？我這就去請神官──」
「沒什麼事，只是喉嚨有點腫，很難吞嚥而已。可能是小感冒吧。喝點酒早點睡，明天就好了。」
遠征的晚餐吃的是又乾又硬的黑麵包、肉乾和起司，喉嚨腫痛時應該吞不下去。今天風又大，無法在戶外煮熱湯。
「隊上有擅長火魔法的魔導師。我去做點溫熱的食物……」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真的沒事。現在下雨，在外頭做吃的很不方便，又不能在帳篷中用火魔法。之前不是還有人搞錯火魔石的用法，差點把帳篷給燒了嗎？」
單顆魔石有時會受到使用者的魔力影響。尤其是單顆的火魔石，火侯更是難以控制。最好的情況還是依目的選用適合的魔導具，可惜遠征有重量限制，無法隨意攜帶。
兩人見前輩咳個不停，便問他要不要去給神官治療，但前輩搖了搖頭說：「和傷口不同，感冒引起的喉嚨痛就算暫時治好了，也很快就會復發。珍貴的治癒魔法還是留待回程中使用吧。」
雖明白前輩的考量，但見他一直咳嗽、臉色又差，還是很擔心。然而即使堅持要他接受治療，他仍不肯答應。
回到他們自己的帳篷後，蘭道夫翻找行李，拿著一小瓶蜂蜜走出去。「這應該能稍微止咳，讓他補充點營養。」他這麼說道。
他出去後，雨勢隨即變強。可能是因為風變大了。
樹枝摩擦聲越發高亢，彷彿森林本身在鳴叫。
「受不了，白天那麼熱，現在又突然冷成這樣。」
多利諾和他錯身而過，走進帳篷。
剛換的上衣已被雨淋得溼漉漉。他打了兩三次噴嚏，用毛毯裹住身體。
一會兒後蘭道夫也回來了，三人終於吃起晚餐。
肉乾配上堅硬的黑麵包、偏鹹的乾起司。味如嚼蠟地默默咀嚼完，再配點葡萄酒吞下去。用完餐雖然消解了飢餓，卻沒什麼滿足感。
接著簡單洗漱了一下，便盡早躺下來休息。
他們今晚不必守夜，但相對地明天必須早起去四周巡邏。回程中可能也得和魔物或野獸戰鬥。明天也不能鬆懈。
「雨變強了……」
沃爾弗點頭同意多利諾的低喃，此時外頭突然被強光照得恍如白晝。
閃電出現數秒後，低沉的轟隆聲傳來。而後馬兒們畏怯的嘶鳴聲與之交疊在一起。一陣腳步聲響起，可能是一些騎士去安撫馬匹了。
「馬兒們沒事吧……要不要去看一下？」
「我們剛剛本來也想幫忙，但被拒絕了。他們說赤鎧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叫我們早點睡。」
赤鎧的任務是賭上性命衝鋒陷陣，因此即使是同隊的隊友也會多多顧慮他們。
揮砍牙鹿的手臂確實很沉重，歷經戰鬥的身體也疲憊不堪。隊友要他們多休息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吧。
但還是很在意外面的狀況。
雷雨交加的聲音，多名隊員的咳嗽和噴嚏聲，馬兒們不安的嘶鳴，安撫馬匹的說話聲──儘管疲累，卻很難入睡。
不知是因為白天流的汗水，還是被雨淋溼之故，骨子裡感覺仍是冰冷的。即使如此，雨停後氣溫又會變熱，使人汗流浹背，衣服黏在身上。
沃爾弗微微睜眼，就著門口射入的些微魔導燈光，望著帳篷天頂。
剛入隊那時候，遠征前後都得為帳篷和馬車的車篷塗上防水用的蠟。
多虧有妲莉亞開發的防水布，現在睡覺時已不用擔心帳篷會漏水。馬車上的糧食也不會被雨淋溼而發霉。
他希望隊員的用餐品質也能像這樣有所改善。
一開始用小型魔導爐做菜時，他純粹覺得好吃。
後來，他開始覺得若能將魔導爐運用在遠征上，或許能讓生病和離職的人變少。
然而現在，他深深認為這是「遠征隊員必備之物」。
即使喉嚨腫痛，仍必須吃硬到難以下嚥的食物；即使淋雨著涼，也沒辦法喝點熱水讓身體暖起來──這些至今被視為無可奈何的事，只要用了遠征用爐就能改善。
妲莉亞說自己做的遠征用爐仍不完美。
她不斷變更材質，反覆嘗試，只為了壓低價格。技術出眾的小物工匠費爾莫也在幫她的忙。
但沃爾弗認為現階段的成品已完全堪用。與其為了壓低價格而延後出品的時間，不如由他鼓起勇氣向隊長提出建言，以改善遠征的狀況。
他是羅塞堤商會的保證人。可能會有人認為他在利用職務之便推銷商品，或在追求自身利益。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倘若因價格過高而遭到反對，他打算瞞著妲莉亞，自掏腰包陸續採購遠征用爐帶到隊上。隊友用過後一定也能明白這爐子的優點。
即使需要等一段時間才會正式採用，他也想盡早將爐子帶來遠征。
這樣至少能先讓感冒的隊友們喝點熱湯。
一回到王都，就帶著遠征用爐去見隊長吧──
沃爾弗這麼心想，再度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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