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服飾公會長與貴族作風

◆幕間 服飾公會長與貴族作風

  「抱歉讓您久等了,路易尼大人。」

  「不會,我沒等很久。而且畢竟是我硬把你約出來的。」

  距離剛才的馬場稍遠處,停著一台黑色的箱型馬車,裡頭坐著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托。他身穿具有夏日氣息的深藍色衣褲,襯托鮮亮的金髮。

  伊凡諾坐定後,馬車隨即駛動。

  「梅卡丹堤先生,謝謝你今天寄來烘鞋機。我早上收到後立刻試用,感覺非常棒。」

  「您喜歡真是太好了。」

  「你真該早點告訴我要量產烘鞋機的事,我隨時可以撥時間處理。」

  福爾圖納托的聲音有些冷淡,伊凡諾露出營業用笑容回答:

  「抱歉這麼晚才通知您。我只是個小小的商會員,不太敢擅自聯絡服飾公會長……下次若有服飾相關的產品,會找您商量的。」

  「期待你的聯絡。話說你們已經著手開發新產品了嗎?」

  「有幾項計畫正在討論中。」

  他望著伊凡諾的目光也十分冷淡,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熱。不過,那雙藍眸中確實隱含著試探的神色。

  「羅塞堤商會要不要也來服飾公會登錄呢?我可以給你們一些方便。」

  「非常感激您的提議,可惜我們沒那麼多人手。」

  「你們只有兩名商會員和兩名助手是吧?這樣確實很辛苦。」

  身為服飾公會長的福爾圖納托,連羅塞堤商會的人數都一清二楚。

  羅塞堤商會在商業公會內租用辦公室,因此只要稍微調查,就能知道這些資訊。但這仍顯示出眼前的男人對羅塞堤商會有一定的興趣。

  「我來幫你們介紹人吧?我可以按你們需要的人數,介紹身家清白的人,甚至可以請他們去締結神殿契約,好證明值得信賴。」

  對方突如其來的提議,讓伊凡諾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身家清白且願意締結神殿契約的人不多,這提議的確很誘人,但介紹來的肯定都是他自己的人。

  「非常感謝,但我們才成立兩個月,運作得還不是很順利。未來可能需要找您商量,屆時再麻煩您。」

  伊凡諾含糊帶過,和對方硬聊下去時,馬車停了。

  他鬆了口氣走下車,發現這裡是貴族街的一角。

  兩人走進一間以貴族街而言偏小,但對平民來說相當大的店。來到二樓的邊間包廂,門口站著騎士和店員各一名。

  看見桌上理所當然擺著防竊聽魔導具,伊凡諾忽然有種來錯地方的感覺,如今才體會到對方是貨真價實的貴族。

  「我想你應該吃過飯了,所以想請你喝點特別的酒。」

  面前擺著兩瓶酒和起司、莎樂美香腸、火腿等下酒菜,對方繼續說明:

  「這瓶白酒是店裡酒齡最輕的。另一瓶偏乾型的紅酒加了藥草,酒齡稍微大一些。先從年輕的那瓶開始喝起吧。」

  他和福爾圖納托乾杯,喝了口白酒。

  這支酒留有葡萄的新鮮香氣,令他感到訝異。類似葡萄汁的甜味褪去後,舌頭感受到的是酒味和酒精的辛辣感。

  不愧是最年輕的酒。儘管味道不夠圓潤,還是很好喝。

  「再放個十年應該會變好喝吧。」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不甚滿意,表情複雜地皺著眉頭。

  「羅塞堤商會長、梅卡丹堤先生和我,今後能否偶爾一起共進午餐呢?」

  「備感榮幸,可惜我們雙方應該都很忙。」

  「不然你一個人來也行。我希望能盡早得知貴商會的新資訊。」

  「謝謝您,但是我們的商品大多屬於商業類,而非服飾類。這次的烘鞋機也是由吹風機衍生而來,可能無法提供您太多有用的資訊。」

  福爾圖納托若率先得知羅塞堤商會的動向,就有更多機會參與商會的量產與販售。

  不過,羅塞堤商會並未在服飾公會登錄,沒必要賣他這個人情。再者他們的商品也不必委託服飾公會量產,因此不需要他幫忙。

  既然無法從福爾圖納托身上獲得益處,那麼伊凡諾就不打算和他合作,也不想讓利給他。

  「以前防水布剛出來時,各界紛紛質問我們,為何防水布不是由服飾公會來販售。幸好雨衣出來後,我們隨即取得經銷權……但我和當時的公會長還是過了一段胃痛的日子。」

  這段獨白似的話語,讓伊凡諾略感同情。

  防水布是一種「布」,確實可由服飾公會經手販售。

  但妲莉亞開發出的防水布登錄在商業公會,由商業公會販售。奧蘭多商會的前會長為減輕卡洛和妲莉亞的負擔,在初期自行開拓通路、建立生產線。

  伊凡諾現在才知道,此事對服飾公會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

  「邀請忙碌的梅卡丹堤先生共進午餐,若空手赴約就太失禮了。作為花束的替代,我會寫信給登錄在服飾公會的鞋類業者,告知他們羅塞堤商會推出烘鞋機。當然,是以我個人的名義。」

  「……若能同時告知服飾公會的大客戶就太好了。」

  「沒問題,我也會寫信給他們。」

  「那麼若收到您的邀請,我會盡量撥出時間的。」

  伊凡諾笑著回應,但背部早已溼成一片。

  對方乾脆地開出優渥的條件,但這種時候通常都沒什麼好事。

  福爾圖納托打開第二瓶酒,注入杯中。總覺得今晚的喝酒步調快了一些。

  「對了,我記得你以前是商業公會職員,什麼時候跳槽到羅塞堤商會?」

  「針對乾燥鞋墊開會的那一天。是我拜託會長讓我加入的。」

  「你的判斷力和行動力真令人敬佩。」

  兩人意思意思乾杯後啜飲起紅酒。這瓶酒存放得比較久,因而香氣十足,甜味和酸味也很柔和,在品嘗的過程中三兩下就喝完一杯。

  或許因為是藥酒的關係,遲來的餘韻有點苦。但和想像中那種青草味完全不同。

  「梅卡丹堤先生,假如你哪天要離開羅塞堤商會,請在另謀高就之前告訴我一聲。我會盡可能滿足你的條件。」

  對方突然這麼說,令伊凡諾的思緒頓了一下。

  「……我深感榮幸,但那只可能發生在羅塞堤商會倒閉或我死的時候。」

  「這樣啊──那你改變心意或有煩惱時可以找我商量。」

  「謝謝。我們商會還很弱小,還請您多多協助。」

  「今後可以叫我『福爾圖』就好,也請跟羅塞堤商會長這麼說。這樣服飾相關業者對你們的態度應該會好一些。」

  「謝謝,也請叫我『伊凡諾』。」

  伊凡諾來之前對眼前的男人做了些調查。當時他最驚訝的是,對方的年紀竟和自己差不多。福爾圖納托看起來比自己年輕,說起話來卻又老氣橫秋。

  長相俊美耀眼這點雖和沃爾弗相似,但氣質比沃爾弗更加華麗,而又深不可測。老實說,伊凡諾還真看不出那華美的外表下藏的是什麼。

  「商會的名聲傳開後,可能會有很多飛蟲跑來纏著妲莉亞小姐吧。唉呀,這種事似乎不該對你說。」

  「我也略有耳聞。換作是露琪亞小姐,好像會直接用口頭將飛蟲擊退。」

  「她感覺就會這麼做。我還期待她未來能調教那些飛蟲,讓他們乖乖聽話呢。」

  在這陣玩笑中,酒杯又見了底。這瓶酒很順口,一下子就喝了兩杯。

  「話說我真沒想到您會如此關注我們商會。」

  「因為我已充分明白羅塞堤商會的價值。若不是妲莉亞小姐身邊有沃爾弗雷德先生在,我還真想娶她為二夫人。」

  伊凡諾感受得出這不是玩笑話。

  有利用價值就娶為妻子──這對貴族而言理所當然,但伊凡諾不以為然。

  原本滑順的酒,卻在口中留下濃厚的苦味。

  「畢竟我們的保證人陣容十分豪華。沃爾弗大人和傑達子爵夫妻都很重視我們會長……」

  「原來如此,完全沒有可乘之機呢。不過──為什麼妲莉亞小姐過去毫無相稱的經歷?除了防水布外,沒有任何亮眼的成績。」

  「……因為她父親卡洛先生很保護她。」

  「防水布真的是妲莉亞小姐獨自開發的嗎?」

  「……是的,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她從學生時代就會出入公會……拚命蒐集素材。」

  「這次的襪子和鞋墊,也是她獨自開發的嗎?」

  「……對,那當然。」

  「她遭到悔婚,父親和愚蠢的未婚夫都離她而去後,沃爾弗雷德先生隨即看上了她。介紹他們兩人認識的是你,還是傑達夫妻?」

  「……都不是。」

  等等,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為什麼會說這種話?

  伊凡諾意識到自己不斷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狠狠咬緊下脣。

  「……唔。」

  他痛得無法說話,用手帕擦拭滲出的血,對方見狀遞出一瓶回復藥水。伊凡諾不客氣地喝下,消除脣上的傷。

  「抱歉,效果好像太好了。這種酒略含放鬆效果──能讓人說溜嘴。這畢竟是我們第一次『商談』,因此我希望雙方能開誠布公。我自己當然也喝了。」

  福爾圖納托說著,用手指輕撫空酒杯。

  這樣等於是在合意之下被下藥。這就是「貴族的作風」嗎?伊凡諾雖然感到火大,但對方顯然是在試探他,而他也輕易就中了招,為此深切反省。

  「這送給您以表歉意。是我給您個人的禮物。」

  「戒指?」

  「對,護身用的戒指,具有防毒、防混亂、防媚等效果。如果要和貴族做生意,這點小道具是必須的。今後請小心飲食,以及接近你的女性。傑達夫人似乎對這方面不太在行。」

  他語氣雖然客氣,但言下之意彷彿是:「你師父沒教過你怎麼和貴族做生意對吧?」

  商業公會的客戶以商人居多。今後在羅塞堤商會工作,勢必得經常和貴族交手。若要親自和貴族做生意,就得弄清楚他們和平民的差異,要記的事多到數不清。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

  伊凡諾將銀製戒指套進右手中指,做了個深呼吸。

  戒指回應他體內的少許魔力,讓他遲鈍的腦袋恢復清晰。不過剛才咬破的嘴脣仍嘗得到一點血味。

  「今後要不要偶爾和我單獨出來喝酒呢?和貴族相關的生意可以找我商量沒問題,我在貴族夫人的圈子很吃得開。相對地,如果你們的新商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希望你盡早跟我說。」

  他表情雖然柔和,但簡言之就是:「我會教你怎麼和貴族做生意,你也要告知我新資訊。」

  倘若要和貴族交手,用你的方式是行不通的,而且還會遇上陷阱或麻煩。只要將你們商會的商品交給我處理,我就願意教你,也願意幫你的忙。

  伊凡諾心想,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觸怒了這個男人。

  儘管不怎麼欣賞對方,但確實可以從他身上學到貴族知識。

  自己還沒強到能與他抗衡,現在也只能勉強低頭。

  「好的,只要商會長允許,我願意接受。」

  「我很期待呢。」

  福爾圖納托燦爛一笑,看得伊凡諾有些牙癢癢。

  「……福爾圖大人,我也有禮物要送您,是我們商會長交代的。」

  伊凡諾遞給對方一個白色信封,換上營業用表情。

  他事前已問過妲莉亞「可否告知福爾圖納托」,取得了她的許可。

  初次進王城那天,她一臉憔悴地歸來。伊凡諾和嘉布列拉連忙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泫然欲泣地說:「今天都在聊足癬。」

  當時伊凡諾也問了足癬對策,就這樣和困擾他五年的足癬徹底告別。

  今天他將要點簡單記在卡片上,裝進白信封裡帶來給對方。

  「……竟然是這個……」

  福爾圖納托從容的笑容一下子就切換成了苦笑。

  「我本人不需要,但對有這方面困擾的人來說是很有用的資訊。」

  「是的。福爾圖大人或許可以將這則資訊告訴貴族婦女?」

  得足癬的女性也不少,若家中有患者更是容易被傳染。

  伊凡諾的妻子也被他傳染,對此抱怨連連。

  「這種事有點太私密了。」

  「對,因此您可以悄悄告訴她們說,假使丈夫、未婚夫或戀人有這方面的困擾,可以用此方法。若她們自己身患此疾,也可推託說是幫別人問的。男性聽到心愛的女性為自己擔心而特地查資料、問人,也會很開心。這樣您就能稍微賣對方一個人情。」

  福爾圖納托雙眼微微睜大,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伊凡諾,我不是在恭維你,你真的很有才幹。」

  「謝謝您,深感榮幸。」

  「不過若要提這些建議,就不該說這份資料是妲莉亞小姐送我的。你剛剛說『心愛的女性為自己擔心』,要是我誤會了怎麼辦?」

  「……請容我修正,這份資料是我在商會長同意下自行帶來的。」

  原以為駁倒對方,卻被對方反將一軍。見伊凡諾舉白旗投降,福爾圖納托輕笑起來。

  「貴族有很多獨特的說法,也很愛挑人語病。最好也提醒妲莉亞小姐注意一下。不過沃爾弗雷德先生可能已經拚命為她惡補過了。」

  「我們商會長說了什麼嗎?」

  「在最初那場會議上,她說『我信任福爾圖納托先生,一切都交給您』。那句話……讓人聽了很心動。」

  那口氣像是在談自己的意中人一般,讓伊凡諾心生疑惑。

  「她指的應該是襪子和鞋墊的事業吧?」

  「『我信任你,一切都交給你』──若是未婚的貴族女性對騎士這麼說,意味著『請你當我的騎士』,深具敬愛之意。每個騎士都夢想著聽到這句話。我辭去了騎士一職,原以為一輩子都無緣聽到,夢想卻意外成真了。」

  「非常抱歉,我們會長想必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說出口的……」

  這完全是偶然。貴族似乎有很多類似的說法,最好還是盡早讓妲莉亞全部記下來。

  但想到她拚命背誦禮法筆記的樣子,伊凡諾不由得無奈地望向遠方。實在不忍心叫她記更多。

  「這我當然知道。我還沒說完呢,在過去流行的一齣歌劇中,這是女性與男性初次過夜時說的台詞,因而廣為人知。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如果知道那齣歌劇,一定會有這方面的聯想。」

  「真不知道該說什麼,貴族……還真麻煩。」

  伊凡諾不禁說出真心話,說完自己苦笑起來。

  對面的福爾圖納托也笑出聲來。

  「沒錯。貴族無論在人際、言談、舉止等方面都有數不清的規定,逼得人喘不過氣。但服飾公會卻有七成五以上的利潤由貴族而來。在利益面前,這點麻煩不算什麼。」

  「這麼高啊……」

  「對,獲利幅度差太多了。若想將商會規模擴大,還是直接和貴族做生意吧。」

  和這個男人往來,或許意外地還不錯。

  就像妲莉亞向奧茲華爾德學習魔導具知識一樣,自己也可以向這男人學習貴族知識。只要能有所獲得即可,心情和感覺倒是其次。

  「離開這間店後要不要去花街逛逛?當然,所有費用都由我來支出。」

  「感謝您的邀請,但家裡還有三位心愛的女性在等我。」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你還真有福氣。」

  「是啊,光是有妻子和兩個女兒,就夠我忙的了。」

  他的回答使福爾圖納托表情略顯疑惑。也許,就像他不懂貴族事務一樣,這個男人也不明白平民的家庭狀況。

  「福爾圖大人有打算娶二夫人嗎?」

  「內人一直催我快點娶,希望有人和她分擔家務和工作……伊凡諾你呢?商會若壯大起來,有位二夫人在應該會有所幫助吧。」

  「我有這三位心愛的女性就夠了。而且有兩位妻子,感覺只會變得更麻煩而已……」

  「也是,一個人就夠麻煩了……」

  福爾圖納托似乎也受到了藥酒的影響。

  兩人表情都很複雜,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意見完全一致。

  「接下來別聊生意了,我來點瓶純葡萄酒。說說你太太和女兒的事吧。」

  「我也想聽聽尊夫人的事。」

  對方走出包廂,向店員加點一瓶酒。

  回座時露出淘氣的笑容。

  「點了一瓶跟內人很像的酒。」

  店員拿來紅酒,放在桌上。

  看見金色的酒標,伊凡諾忍不住噗哧一笑。

  酒標上寫著「柔弱佳人一見傾心,嫁作吾妻卻轉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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