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尾聲
在任務成功的餘韻和再次團聚的感動之下,大家說不定會願意既往不咎。
這樣的理想在回去之後,輕易就被粉碎了。
阿尼瑪們的氣焰比預想中還要高漲三四倍,我真的是被持續說教了整整三天三夜。因為對方是輪番上陣,我則是一個人獨自應對,所以實在是教人吃不消。才心想終於可以從疲勞困頓中獲得解脫了,結果下一位審問官又接著上場。帶著堆積如山的質問清單,展現準備長期作戰的架勢。
差點沒命。
狼狽不堪地回到家後,這次又被明華逮個正著。
你不是辭掉打工了?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把你叫過去?為什麼我在避難期間聯絡不上你?
警報解除後,似乎馬上就回來的青梅竹馬面目猙獰地向我逼近。
無法敷衍如此嚴肅的問題,我只能一味地低頭道歉。因為她過去幾天一直很不高興,所以後來我整整聽她說教了一星期。好不容易獲得釋放時,身體和心靈上的勞累令我疲乏不堪。
照理說,接下來我應該要休息才對。應該要好好整頓心情和身體,準備迎接下一個任務。
可是我有一件事情還沒完成。無論今後我要做出何種選擇,都必須先解決那件事不可。
我騎著腳踏車來到基地。向想要會面的人物發送簡訊後,便坐在入口旁等候。等了約莫一小時,一輛黑頭車駛了出來。我一邊窺探周圍的目光,一邊坐上副駕駛座。
「你會找我出來還真是稀奇。怎麼?是不能在基地談的事情嗎?」
八代通抽著菸,一面用單手按著方向盤,踩下油門。
我急忙繫上安全帶,以策安全。
「如果你不介意我把在非物質層次的體驗公開出來,那就另當別論,不過你目前只有向法多姆解釋不是嗎?況且我也不喜歡在意別人的目光,才會想說換個地方談比較好。」
他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該感謝你的周到嗎?不過反過來想,這就表示你要說的事情十分敏感。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惹更多麻煩上身。」
儘管他擺出厭煩的態度,卻似乎不打算打斷我的話。他說了句「所以呢?」,將視線瞥向我。
「你找我有什麼事?我沒什麼時間,麻煩你說得簡短一點。」
不用他提醒,我也正有此意。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粉飾、偽裝了。我要明明白白地說出心中的想法。我是經歷過什麼樣的思考轉折,才決定回歸戰線,下定決心往前邁進。以及在所有前提之下有著何種條件——
「你說,你不要讓格里芬回到過去?」
八代通瞠目結舌。香菸的灰燼從前端掉落。
「是的。」
我篤定地點頭。
「那就是我的作戰條件。我會打倒『災』,徹底守護小松和這個世界。但是,唯獨將她,將格里芬送進迴圈這件事我堅決反對。我相信就算不那麼做,還是可以開展未來。」
「你的根據是什麼?」
「因為我不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在幾千幾萬種的可能性之中,偏偏犧牲格里芬一人是最合適的答案,這種事情不管怎麼想都太不真實了。可能是十個、二十個,又或者是一兩個,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做法才對。」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找?」
「不,我是說『請你和我一起尋找』。我和格里芬的腦中殘留著許多次反覆的記憶。只要將那些記憶和八代通先生的頭腦結合,或許就能找到某個突破口。」
低吟聲傳來。男人的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
「你所說的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你要我在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時間的這個時機點、這個狀況下,捨棄幾十次輪迴前的我們傾盡全力找出來的解決方法、起死回生的一招?」
「是的。」
「你以為我會答應那種只有口號的夢話嗎?」
我並不這麼認為。眼前這個男人是道道地地的現實主義和實用主義者,不可能會為了廉價的情感論動搖。依他的邏輯來推測,他大概會說「如果只需犧牲一架格里芬就能拯救世界,那簡直太划算了」吧。沒有錯,如果只追究損益得失,現在的方法確實完美無缺,反而應該儘早進行才對。
但是——
「我們並沒有找出『解決之道』。」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
「格里芬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在爭取時間。只是讓災難流向過去,製造下次毀滅來臨前的餘裕罷了,完全沒有解決遙遠未來的悲慘結局和環境問題。說到底,就只是把某人欠的帳推給別人去承擔而已。那樣也稱得上『解決』嗎?」
「……」
「我們應該做的,是改變這個世界的模樣和人類的天性。承擔困難,讓人類團結一致,創造出不需要『災』的未來。規模如此宏偉的事情想必極難達成。你不覺得相較起來,救她一人根本算不了什麼嗎?」
我用力握拳。
「我反而覺得這次要是又捨棄格里芬,我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好了傷疤忘了痛……到頭來還是會恢復原樣。總有一天,人類又會破壞地球,讓情況日益惡化。」
表達完所有想法之後,沉默籠罩車內。只有低沉的引擎聲和輪胎行駛聲響起。八代通的側臉表情僵硬,無法窺知他在想什麼。
「你說完了?」
車子減速。我們已在不知不覺間回到基地的入口。看樣子,車子繞行周圍一圈回來了。可以看見我騎來這裡的腳踏車就停在警衛室旁。
行不通嗎?
光憑情感論和理想論果然無法打動他。他接下來大概會說「演說辛苦了,時間已到,麻煩請回」吧。
我緊抿下唇。
好不甘心。難以言喻的無力感自內心深處湧現。不過,我本來就不認為只憑一次談話就說服得了他。假使一百句話行不通,我就用千言萬語來傳達我的想法。今後,我會透過執行的每一項任務來反覆表達相同的主張。縱使別人笑我癡人說夢,嘲諷這不過是小孩子的幻想。
就在我重新下定決心的時候,車子駛向一旁,停在遠離入口的路肩上。
「你看這個。」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手機,解鎖螢幕後直接交給了我。
是簡訊軟體嗎?留言裡貼了一張自拍照。那是一名短髮女孩,年紀感覺比我年長一些?她用惺忪睡眼比出勝利姿勢。隔壁似乎是朋友的女性面露笑容。從背後的風景來看,地點應該是某間速食餐廳。留言欄裡,可以看見帶有表情符號的訊息。
『上課好無聊,所以我翹掉啦~(吐舌)』
腦袋一片混亂。為什麼要讓我看這種翹課自白,而且還是陌生人的訊息?不懂他的意圖。即使抱著「也許我認識她」的想法看了第二次,我還是對這個人毫無印象。
「她是誰?」
八代通悠悠地吐出煙霧。
「她是蒔繪啦。八代通蒔繪,我的姪女,也就是你口中的知寄技官。」
「什麼?」
我目瞪口呆地盯著手機。原本還心想應該是騙人的,然而凝視一陣後,樣貌漸漸浮現出來。薄唇,細窄的下顎,蘊藏在慵懶雙眸中的伶俐眼神。
是知寄。
那位女魔頭十年前的模樣。
「她這個人簡直就是拖延症的化身。每次開口,就只會發牢騷說『不想讀書』、『不想出社會』。經常一被父母責罵,就跑來我家賴著不走。是個和責任感、未來展望完全扯不上邊的小鬼。就某方面而言,她可能比你還要更像小孩子。」
「……」
「興趣是到處參加搖滾音樂節、談論戀愛八卦和購物,不但把那些看得比吃飯還重要,而且一有空就只顧著滑手機。而她那種人居然說出『如果拯救世界的代價是只要付出我的人性就好,那真是太划算了』、『事到如今還能鬼扯良心這種沒營養的空話嗎?』這種話。她到底是經歷過什麼才變成那樣?究竟目睹過什麼樣的地獄景象?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毛骨悚然。」
八代通以平靜的眼神望向我。
巨軀在座椅上扭動。
「雖然你好像對她做出的選擇感到憤怒,但我所認識的蒔繪是個擁有正常感性的平凡孩子。她沒有能夠不以為意地捨棄他人的膽量。我想,她大概是苦惱、掙扎了許久之後,才抱著要永遠背負自己犯下的罪過的覺悟,做出這個決定吧。」
「八代通先生。」
「我……」白袍男子接著開口。
像是要壓抑湧現的情感一般緊抿雙唇。
「我想要拂去她心中的懊悔。即使不是現在的蒔繪,我也不希望她認為自己的行為只會帶來永恆的徒勞。我想要讓她相信,有朝一日她所爭取到的時間會被有效地運用。」
「!這麼說來……」
我抱著不可置信的心情反問。對著屏氣凝神的我,八代通以非常溫柔的表情點頭。
「是啊,姑且不論細節,總之我也和你有相同的心情。我們差不多該讓格里芬自由了。然後,我還要把未來人類欠下的債就此了結。」
阿爾泰共和國南部國界附近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 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時間KART
『〈金絲雀卡娜蕾嘉〉呼叫〈蝶芭芭琪卡〉。綠吉流努伊02、03的反應中斷了。干擾的範圍正在擴大,哈薩克的防空軍也是一片混亂。在確定狀況之前,注意不要引起偶發性的戰鬥。Over。』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慢郎中。」
一面俯視紅褐色大地,Su-27M-ANM裘拉薇麗克破口大罵。
緊急升空命令發布後十分鐘,目前已經有四架友方軍機音訊全無。再加上這次本來就是因為友方運輸機隊消失才出擊,所以目前算起來已有將近兩支小隊失去聯絡。這無疑是重大打擊,根本用不著確定狀況。
她一邊打開節流閥,一邊咂舌。
「見到可疑的傢伙,只要一個一個先打下來,之後再確認哪個是敵人就好。我會對被誤射的傢伙道歉的。」
『裘拉,通訊迴路是連著的。』
水藍色機影從右翼接近。擁有特有色海水藍的阿尼瑪,MiG-29SMT-ANM拉絲特裘卡不安地規勸。
『自從遠征蒙古以來,我們受到的監視本來就變得更加嚴密了,不當發言有可能會招來誤解。妳要自重一點。』
「為什麼幫助友方的發言會引人誤解?那種沒有解讀能力的笨蛋不用管他們啦。還有那些把停止思考和謹慎搞錯的白痴也是一樣。」
既然身為俄羅斯最高戰力的我等被全數投入此次行動,上頭想必對於狀況的嚴重性有相當程度的認知。少許的蠻橫作為只能靠上頭強行擺平,現在最重要的是趕赴現場、排除威脅。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經歷過眾多殘酷戰場的本能發出警告。後頸傳來陣陣刺痛的不協調感和焦躁。
自從和「災」開戰以來,俄羅斯航空宇宙軍進行過各式各樣的改善。EPCM的預警系統,敵我識別系統IFF,對全軍的通報網絡也是其中一部分。即使打不贏「災」,也能掌握狀況,對各必要單位發布通知。可以說,整個前線都化為巨大的感測器,為了守護廣大的國界,敏銳地觀察、傾聽周遭的動向。
然而如今,損害卻無消無息地不停增加,在接連失去同伴的這個情況下,提高警戒層級是理所當然。
「PAK-FA,開始EGG靜默,將外裝波形改為變動模式。無論如何,先做好不管出現什麼都能應對的準備。只要晚一秒下判斷,生還率就只剩下一半。總之抱著這樣的心理準備應戰。」
『收到,老大。』
左翼的機影輪廓晃動。天空的藍和機體顏色互相混合,融入空中。
俄羅斯航空宇宙軍第972親衛航空戰隊「芭芭琪卡」,在亞洲中央的上空飛翔。遠方可以看見險峻的阿爾泰山脈的山峰。峭立的山壁表面綴有白雪,和大地的綠意形成強烈而美麗的對比。形狀複雜的雲朵在上空纏繞,遮蔽了視野。
『干擾強度升高。和管制機之間的鏈結中斷。導航系統也正發生異常。』
拉絲特裘卡的語氣中透露出緊張感。看來就連她這位身經百戰的猛將也感到不安。EGG的動搖透過戰術鏈結傳遞過來。
『距離運輸機隊的通訊中斷點還有五千。』
陣陣刺痛。
陣陣刺痛。
後腦勺的疼痛感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雲量多到無法看清前方。但是她知道,前方有某種生物。不對,那真的是「生物」嗎?發自本能的恐懼催促著自己返航。不可以,不行再前進了。再這樣下去會回不去的。回去、回去、回去。
……
「這是什麼?」
雲團散去。清澈無比的藍天在刺眼陽光下無限延展。視野中的每一處都沒有人工物。比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還要平穩靜謐的空域在眼前展開。
但是——
「不會……吧。」
乾癟的嘀咕聲。
世界首位投入實戰的阿尼瑪,以及親眼目睹過所有非日常的少女茫然屏息。
在眼前擴展的空間之下,沒有大地。天空的起源處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天空,看不見底部。照理說應該有森林、湖泊的中亞區域,如今完全被藍色的大氣所吞沒。
——永遠的天空Вечный небо。
拉絲特裘卡的呢喃聲莫名清晰地傳入耳裡。
「In The Mirror」
給我去死。我被人這麼罵了。
不是像在鬧彆扭的那種「你去死啦」,也不是想要掩飾害臊的那種「笨蛋,去死啦!」,而是一臉認真地說「給我去死」。感覺好難受。不,應該說好可怕。
我到底做了什麼?鳴谷慧,十五歲。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一直以來倒也正正當當地做人。不說不必要的謊言,不會恩將仇報,也會盡可能幫助有困難的人。直到此時此刻,我從來不曾打算捨棄自小培養起來的良知。
然而。
然而為什麼?
「給我去死。」
青梅竹馬的少女——宋明華冷冷地這麼說。用黯淡無光的雙眼,眉也不挑一下地就拋出這句話。
追根究柢,這件事情的起源是一星期前,我跟她提起車站前的戲院正在上映一部好像很有趣的電影。以前流行過的喜劇中,我和明華都很喜歡的一名演員也有演出。因為很久沒去電影院了,而且這陣子都沒有真正地外出放鬆,於是我便提起了「要不要去看電影?」這個話題。就只是這樣而已。我不記得自己有說要什麼時候去,以及要和誰去。
然後,昨天傍晚,班上幾個男生邀我一起去看那部電影。因為正好順路,而且剛好也有時間,於是我便爽快地答應,觀賞了大約一個小時半的電影。然後隔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星期六一大早,我忽然想起這件事就告訴了明華。跟她說:「之前提到的那部電影很有趣喔。那名演員果然很棒,這張電影票的錢花得真是值得。明華如果有時間也去看看吧。」
結果我就觸怒她了。
她氣沖沖地大罵「開什麼玩笑!」。
「我可是因為想跟你去,所以拒絕了朋友的邀約耶!你如果想分開看就明說啊。你這樣不會太過分嗎?」
啥?我這麼反問。
等一下,我又沒有和妳約好,我要什麼時候去是我的自由吧?妳如果想跟我一起看,那就跟我直說啊,這樣我一定會把行程空下來。
結果,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電影的事情是慧你先提起的耶。你跟我說有部電影很有趣,想要去看,所以我才會以為你是要跟我一起去看啊。假如你沒那個意思,何必要特地告訴我?你自己一個人去就好啦。」
妳這樣太不講理了。我只是偶然看見傳單,告訴妳好像很有意思而已耶。是妳自己要腦補那麼多的,關我什麼事啊。
那好吧,我以後什麼都不說了。就算看到明華妳喜歡的東西,我也不告訴妳。這樣總可以吧?
聽見我這番自暴自棄的發言,明華瞪大雙眼。她顫抖著雙唇,一副顯然深受打擊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說那麼過分的話?」
到底是誰過分啊。被莫名其妙責怪的人是我耶。
「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錯?」
我沒有在怪罪誰,應該說,我根本就無法理解妳為什麼要這麼生氣。
「那是因為……」
她一副欲言又止地微微移開視線,喃喃地說。
「人家本來很期待的。」
事到如今,我總算恍然大悟了。也就是說,她本來很想和朋友一起去看那部電影,但是因為顧慮到我而拒絕了邀約。比起交友關係,她以照顧畏縮怕生的青梅竹馬為優先。她大概是對我不感謝她的照顧,反而還反駁她感到不高興吧。雖然覺得她有點硬要賣人情,還是應該對她的體貼好好道謝才是。
我端正坐姿,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對不起啦。」
老老實實地道歉。
「畢竟我們住在一起,看到有趣的活動卻不告訴妳也挺奇怪的。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會記得補上一句『妳和別人去吧』。這樣可以吧?」
明華眨了眨眼睛。
她先是神情錯愕地張著嘴,之後臉上的表情漸漸消失。黑檀木般的眼眸沉默,眼神變得像在看路邊的石頭一樣。
接著——她說了。
「給我去死。」
莫名奇妙。
我都誠心誠意地道歉了,居然還叫我去死。
我並不是那種被沒來由地中傷還笑得出來的濫好人。累積許久的鬱悶情緒突破臨界點、粉碎耐心,變成帶刺的語氣爆發出來。
「妳難道不知道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該說嗎?」
之後的情況簡直一團亂。
你一句我一句,無視道理和時間順序的互相責難。有時是常熟語,有時是北京話,混雜多種語言互罵一陣之後,明華大喊一聲「笨蛋!」
「慧這個笨蛋!討厭不管你了!」
然後就一臉快哭地離開起居室。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想哭的人是我才對。難得的假日,為什麼非得因為我推薦她去看電影而搞成這樣?
太不講理了。
明華從以前就是這麼莫名其妙的人嗎?
不,不對。至少常熟時代的她個性要來得成熟許多。她會帶頭領導怯懦又什麼都不懂的日本小孩。假使我不懂她的意思,她會不厭其煩地一說再說,也會針對我所犯的錯誤解釋到我明白為止。小學時代的她,真的是能幹到讓周圍的高年級生都相形失色。然而隨著升上國中、高中,她漸漸變成無法理解的生物。表情多變,故弄玄虛地止住話,原本還笑嘻嘻的,下一秒馬上就變得不高興。我感覺自己好像被迫觀賞一齣無法預測的荒誕劇。
儘管如此,在來日本之前,我還是不覺得有多奇怪。我一直以為可能是彼此的環境不同,再加上考試壓力的關係才會這樣。但是……
(果然是來到小松之後才開始啊。)
自從因為受到「災」侵略而逃難至此後,她的樣子就明顯變得很奇怪。雖然她有可能是因為和家人分開、遲遲看不到返鄉的希望,才會變得如此敏感,可是她今天這樣實在太嚴重、太誇張了。
我才不要主動跟她道歉哩。
我下定決心,固守在起居室裡。還故意一聲不吭地開始準備早餐。
觀察情況一陣之後,我始終沒有從二樓的房間聽見半點聲音。儘管開始有點擔心,但我怎能在這個時候屈服呢?我撇開雜念,繼續下廚。但是我準備了兩人份,而在我吃完其中一份之後,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時鐘的指針無情地向前走。電視流瀉出正午報時聲。料理節目說著「午餐時間快到了呢~」。
喂。
喂,給我適可而止啊。
(居然絕食抗議,妳是小孩子啊!)
我氣沖沖地跑上二樓。踩響走廊的木地板,來到她的房間前。就在我深深吸氣,準備開口的那一刻。
手機響了。
是簡訊。預覽的主旨裡出現「緊急」二字。
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沉著臉解鎖螢幕,讓內文顯示出來。
「不會吧……」
是來自小松基地的傳喚通知。訊息裡寫著會派車來接我,要我趕緊做好外出的準備。
喇叭聲蓋過了我的呻吟聲。
(太胡來了。)
滑行道的另一頭是一大片蘇打藍色的海洋。清澈的藍天和高積雲,吹過柏油路面的南國之風。
離開小松的家至今還不到一小時,然而我卻在短時間內,移動了一千四百公里的距離來到這裡。北緯26度12分20秒,東經127度39分3秒,日本最南端的戰鬥機配備據點。航空自衛隊,那霸基地。
「抱歉啊,因為出了點差錯,使得好幾樣給格里芬用的機材被送到這裡。」
蓄著鯰魚鬍鬚的中年男性合掌致歉。
他是技本的維修人員,舟戶。他彎著腰,滿臉歉意地低下頭。
「正當我在安排飛往小松的班機時,室長說感覺要花好一段時間,不如就在這裡進行安裝,讓格里芬測試完再回去。」
「那個人還是一樣胡來……」
為了掩蓋事務處理上的錯誤而讓戰鬥機升空?正常。
但是,我所處的組織就是一個會若無其事地強行通過這種荒唐事的地方,沒辦法每次都大驚小怪。
「所以,我何時能回去?我家裡還有點事情沒處理完。」
「嗯,關於這一點嘛。」
啊,他移開視線了。看來情況不妙。
「剛才我讓格里芬和機材連上了,可是表現出來的動作跟我預期的不太一樣。如果不找出原因就讓她升空,到時可能會有危險。」
「那你就把機材卸下來,重裝一次啊。」
「啥?都好不容易來到沖繩了耶,這樣太浪費燃料和時間了。」
「難道我的時間就可以浪費嗎?」
舟戶對顯然十分矛盾的指摘充耳不聞,「好了啦、好了啦」地隨口敷衍。
「我想不會花太久時間啦。因為她才剛調整完,就算沒有你一直陪在旁邊應該也沒問題。你就暫時去享受一下南國氛圍吧,畢竟這個地方也沒辦法常來。」
「我這三個月已經來那霸基地三次了……」
「七月的沖繩和八月的沖繩有著不同的魅力。九月當然也是如此。」
「比方說?」
「颱風會變多。」
「那樣不是很糟糕嗎?」
「因為風雨大得驚人,所以聽說連美麗海水族館和首里城公園也會關閉。」
「那你是要我去哪裡啦。」
反正也沒法自由離開基地,看來只能死了這條心,等格里芬結束維修了。我嘆口氣回答「知道了」。
「那我就在這附近閒晃好了。如果有事就打手機給我。」
「好,抱歉啊。」
他滿臉歉意地行禮後離去。目送穿著維修服的背影消失,我拿出手機。
來自明華的聯絡……沒有。
若是平常,她一發現我忽然離家,一定會「你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地追問我。但是簡訊軟體裡沒有新訊息,也沒有看到語音通話的紀錄。難道她根本沒發現我外出?不,怎麼可能。
(她大概還在生氣吧。)
也就是說,她不想和我聯絡,不管我怎樣都不關她的事。
我有做讓她這麼不高興的事情嗎?即使我仔細回想,還是毫無頭緒。只不過,我莫名覺得很不妙。有種和以往不同,破壞了某種決定性關鍵的感覺。
要傳簡訊給她嗎?
要主動聯絡她嗎?
我打開編寫簡訊的畫面,「唔嗯」地沉吟。不,果然不應該是這樣。她莫名其妙地對我發怒又擅自離開,為什麼最後是我要主動讓步?
不合道理。無法接受。
若是合理地思考,我應該要堅持無視她才對。反正就算她問我現在人在哪裡,我也沒法回答,她不找我說話反而是意外的幸運。之後的事情等回小松再想好了——
然而這再正確不過的想法,卻沒能讓我的心平靜下來。焦躁與不耐不斷地在心中膨脹。
「可惡!」
我關掉液晶螢幕,將手機扔進胸前的口袋,仰望天空。
『慧。』
不禁回想起常熟時代的明華。她帶著極度爽朗的表情,轉身朝我伸手說道。
『你放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旁!』
即使語言不通,即使沒有在外國生活的常識,有明華姊在身邊就什麼也不用擔心。
……
喀喀的腳步聲將我從沉思中拉回來。
啊啊,糟糕,我呆站在停機坪上了。這副可疑的模樣,不知情的隊員看了大概會目瞪口呆吧。若是被人盤問,我得好好回答才行。
我嘆著氣,面向腳步聲的主人。
咦?
大感意外。
一個不像是基地居民的人影站在我身後。
是一名女孩子。
綴有荷葉邊的公主袖短洋裝,厚底的繫帶鞋,大大澎起的裙子底下是一雙纖細的腿。高級布料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頭飾上綴有華麗的蝴蝶結,為大時代風格的裝扮增添了可愛感。感覺就像一尊古董娃娃。等身大的人偶出現在我眼前。
極度異常的景象。為什麼大白天的,軍事設施裡會出現身穿禮服的女孩?然而我真正感到大驚,是在見到女孩的面孔時。
「明、明華?」
我不可能認錯那雙大大的黑色眼睛、珊瑚色的嘴唇,以及堪稱她個人特徵的馬尾。是和我在小松大吵一架後分開的青梅竹馬沒錯。
她有些恍惚地望著我。和平時的爽朗大不相同,一副像在說「我剛起床,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神情。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她真的剛睡醒,神智不清?不對,重點不是那個。
「妳、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還穿成那個樣子。」
無言。玻璃珠般的雙眼回望著我。
「是有人帶妳來嗎?妳是坐其他班機到這裡嗎?不對,可是舟先生並沒有提到這件事。」
她該不會是潛入了格里芬的駕駛艙吧?然後抱著膝蓋,躲在比後座更後面的空間裡。不會吧?又不是在演驚悚片。
「總、總之妳跟我來。趁還沒有人發現的時候。」
完全是非法入侵。就算之後要針對此事呈交報告,也得先釐清狀況,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行。
我將她帶到機庫後面,環顧四周。可能是正在維修格里芬的關係,停機坪上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看見監視器之類的東西。
吐了一口氣後,我轉身面向她。明華臉上依舊掛著恍惚的表情,但是唯獨雙眼非常清澈。鏡子般的虹膜映出我的模樣。
我的心彷彿被看透了。
有種從正上方窺視真實之泉的感覺。
不由得感到尷尬的我把臉別開。仔細想想,我現在正穿著飛行服,去店鋪打工這樣的理由不可能行得通。她之所以從剛才就一直保持沉默,可能也是因為覺得「在對我發問之前,你是不是有事情應該先解釋清楚?」。
「呃,那個……」
我搔著鼻頭一邊說。
「我會穿成這樣是有原因的啦,我並沒有總是這麼做喔。而且這次我是因為某個不可抗拒的因素,又或者說是意外,才會駕駛戰鬥機。」
失言。
「我是說搭乘……像是戰鬥機的普通飛機這件事,是因為受基地的人所託,換句話說,我完全沒有積極行事。所以妳放心,就跟我們約定好的一樣,我絲毫沒有打算要成為自衛官。」
……
「那個,明華小姐?」
青梅竹馬依舊一言不發,只是定睛注視著我。
嗯嗯?
她要不要緊啊?
「妳身體不舒服嗎?妳認得我是誰嗎?」
明華從裙子口袋取出手機,迅速俐落地輸入文字後將螢幕拿給我看,只見畫面上寫著『鳴谷慧』。嗯,正確。雖然正確無誤……
(為什麼要用筆談?)
「總之——」我拉回話題,與她視線相對。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妳是來追我的?」
明華「啪嚓啪嚓」地打字。
『我沒有要追你的意思。只是你的樣子很奇怪,讓我放不下心。要是你覺得困擾,我馬上離開。』
「我是不覺得困擾啦。」
樣子奇怪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用那種方式分開嘛。怎麼?她果然是有話想說才跟過來嗎?可是,她又表示『我沒有要追你的意思』,真搞不懂。
「啪嚓啪嚓」的打字聲響起。
『我接獲指示,要我盡可能避免和人類直接接觸。但是,你的狀態不佳會影響到自主飛翔體四號的戰鬥能力。因此為了維持作戰行動的順暢,我判斷最好確認一下狀況。』
「啥?」
『我的意思是,我準備好要支援你解決問題。假使你請求協助,那就和我共享狀況;如果不需要,希望你可以告訴我理由。』
她在說什麼啊?那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簡直就像格里芬一樣,口氣甚至比格里芬還要僵硬。讓人有種在和電腦或機器人說話的感覺。
「妳……真的沒事嗎?」
『我有正常地在運作。現在看起來有異常的人是你。』
「什麼異常嘛。」
是慧的錯,不,是妳的錯。難道她想重啟這樣的爭論嗎?我如此心想。
『請和我共享狀況。』
但是明華卻默默地顯示手機的畫面,沒有半點揶揄的意思。儘管溝通方式很奇妙,卻莫名傳達出真摯的情感。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既然如此,那就把此次事情的開端、原因,從頭開始說起吧。整理狀況後,我將自己有什麼樣的感覺說出來,讓僵持不下的爭論回到起點。
一開始還說得結結巴巴,不久就變得流暢起來。一開始說明,想說的話就接二連三地浮現。我並不想吵架,想要與她和睦相處。然而她為什麼要罵我?而且還哭了。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以前我們明明會彼此不留情面地暢所欲言。雖然有時氣氛會變得很糟,但是過一陣子又會和好如初。反倒是明華還會「慧,你太在乎細節了!你是男孩子耶!」這樣規勸我,可是如今卻整個反過來。每次和她在一起,我都會有種走在地雷區的感覺。不知道什麼會觸怒她,讓她情緒大爆發。
「所以——」
我加強語氣。
「我也很傷腦筋。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也不曉得要怎麼跟妳相處。還會忍不住心想,是不是我在不知不覺間做了什麼讓妳討厭我的事情。」
好煩惱。
不知道要怎麼相處。
明華聽完之後輸入文字。
喀嚓喀嚓、喀嚓。
『你想要改善和那名少女之間的關係嗎?』
「那名少女?」
『就是你稱之為明華的個體。』
好奇怪的用詞。那個人明明就是妳。
「我當然不希望被妳討厭啦。畢竟我們認識了這麼久,而且我常熟時代的朋友就只剩下妳了。」
『既然如此,那你不必擔心。』
喀嚓。
『她對你有好感。』
啥?
我神情嚴肅地望著她。
「好、好感?」
『也可以說是愛情。她將你視為生物學上特殊的存在,換言之就是基因遺傳的伴侶。』
「妳、妳在說什麼啊?」
妳發燒了嗎?妳是不是瘋了啊!
我不由得向後退。
即使死盯著她,她依舊神色平靜,微微傾首。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做出那種反應。我提供了有助於改善關係的正向訊息,沒有理由要遭到拒絕。』
「呃,因為妳……」
因為妳說了讓人超級害羞的話啊。這可不是大白天沒有喝醉時所能承受的內容。再說,假使剛才那番話屬實。
「既然這樣,妳為什麼要叫我去死?如果妳想與我和睦相處,應該有別的話可說吧?」
『所謂好感並非單向的情感。一旦關係進展到一定程度,人類就會向對方尋求同等的好感。這時,倘若對方沒有做出自己所期待的反應,內心就會產生龐大的壓力,同時感受到超乎尋常的悲傷和憤怒。』
「呃……」
也就是說。
「只要我稍微讓步就好嗎?」
『這要視讓步二字的定義而定。』
「什麼?」
『半吊子的善意會加劇對方的壓力。例如身為朋友的善意,和對配偶所表現出來的好感並不相等。另外,一邊表明好感,一邊繼續保持一定距離的舉止,也會助長不信任感萌生。』
「真是莫名其妙。」
『所以你才會被罵「去死」。』
「……」
怎麼回事?我不認為自己是領悟力很差的人,然而如今我卻對這番對話完全摸不著頭緒。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半放棄地交給她去下判斷。明華神色自若地回答。
『只要去看別部電影就好。兩個人一起,可以的話今天就去。』
「別部電影?呃,可是妳不也想看那部電影?」
『那只是藉口罷了。說起來,她其實是從和你有相同體驗、產生相同感受這件事情中找到了價值。她是第一次看,你卻是二刷的這種情況並非她所願。』
「是這樣嗎?」
『說得極端一點,電影的內容一點都不重要,能夠和你在一起才是重點。』
「呃,我、我說妳啊……」
令人面紅耳赤的台詞接連出現,這教我做何反應是好?嗯,明華,我也跟妳一樣,我們好好相處吧。我應該這麼說嗎?不,說真的,我腦袋一片混亂,根本下不了判斷,沒辦法輕易地回答YES或NO。
「我希望妳能讓我考慮一下,就各方面而言。」
『各方面?』
「因為這是那個,不是嗎?」
告白——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換句話說,她的意思是希望我們以情侶身分去約會。坦白說,我從來不曾把她視為那種對象,所以很難立即答覆。說真的,她的確長得很漂亮,但比起女孩子,她給我的感覺更像是值得信賴的大姊。唔唔。
正當我吞吞吐吐時,明華向我顯示液晶螢幕。
『你可以儘管考慮,直到找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我純粹只是給你建議,最終還是要由你來做決定。』
「……妳說那種話太奸詐了吧。」
居然向我投了一堆震撼彈,然後要我自己去想辦法。
但是她卻冷冷地繼續說。
『最重要的是當事人雙方的合意,要第三者負起責任是錯誤的。』
「第三者?」
『也可以說是局外人、旁觀者。』
嗯嗯嗯?
感覺不太對勁。現在是在談論我們兩人的關係對吧?然而她卻不是當事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定睛注視眼前的少女。
眼睛的形狀、痣的位置、捲翹的頭髮,每一樣都不可能認錯。宋明華,相識十年的青梅竹馬。然而我卻揮不去心中的不協調感,無法擺脫在自己面前的是其他人的感覺。
「妳是明華對吧?」
再次確認的瞬間,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幾乎在此同時,「哦,怎麼?原來在那裡啊。」的說話聲傳來。是舟戶。聲音離得很近。他大概正在找我吧,靴子的腳步聲從機庫後方逐漸接近。
糟糕。
現在被發現非常不妙。因為談得太專心,我忘了詢問明華人在這裡的理由。假使舟戶問我,我沒法即刻回答。
「鳴谷,抱歉啊,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關於格里芬的事情。」
工作帽的影子落在狹路上。模擬過一遍伴隨行動而產生的結果後,回過神時,我已經蹬著地面,從機庫後方衝出去,擋住對方的去路。
「哦哦,怎麼搞的?嚇我一跳。」
舟戶瞪大雙眼。真是好險。他皺著眉頭,神情狐疑地俯視我。
「怎麼了?瞧你這麼慌張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什麼,一切和平至極。我一個人沒事做,覺得非常無聊。」
「可是你看起來不怎麼無聊啊。」
「我很無聊!啊~好想去維修格里芬喔!發生問題了對吧?是宛如身陷迷宮的麻煩對吧?請務必讓我也一起幫忙。我會馬上將問題解決的!」
然而我拚命地毛遂自薦,卻似乎只是更加深他心中的疑問而已。他「嗯嗯嗯?」地皺著臉,試圖窺看我背後。我急忙扭轉身子,擋住他的視線。戴著工作帽的頭立刻朝反方向移動,於是我又連忙移動身體。
舟戶瞇起雙眼。
「……你在隱瞞什麼對吧?」
「啊哈哈,討厭啦,是你誤會了。」
「哎呀呀,在這麼熱的地方不好說話,我們進去陰涼處吧。」
「不不不,這裡其實有點冷。都難得來到沖繩了,我們還是好好地享受陽光吧。」
「哎呀,別這麼說嘛。」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
我拚命實行的拖延戰術並未持續太久。他以一個巧妙的假動作,輕易突破了我的防線。身穿維修服的身體滑進機庫後方。
完蛋了。
我按著額頭,等待結果。原本預期會聽見「妳是誰啊!」的驚呼聲,可是……
「嗯?」
舟戶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真的什麼也沒有耶。」
「咦?」
我像是受到吸引地轉身望去。空蕩蕩的狹路上沒有人影。冷冰冰的柏油路和混凝土牆無限延伸。
奇怪?
無處可躲。就算衝刺逃跑,應該也會看見遠去的背影才對。消失了?如煙一般地忽然消失。
舟戶在茫然的我面前搔搔後頸,一臉尷尬地低頭道歉。
「抱歉懷疑你。不過話說回來,你也不要做出那種引人誤會的舉動嘛。你想早點回去對吧?既然這樣,那你就乖乖幫忙維修。」
「……是。」
「好了,咱們進入正題。」
他提出的是操控方面的設定問題。聽他說,格里芬的機體平衡會在裝載新裝備之後稍微改變。反應速度、操縱桿的重量、預留空間的量。在接受好幾個感覺方面的提問後,我終於獲得釋放。
目送舟戶再度離開機庫後,我拿出手機,從聯絡人之中選擇明華。鈴聲響了兩次之後連上迴路。不等對方開口,我立刻說道。
「喂,明華,妳跑去哪裡了?妳幹嘛隨便走來走去啦,拜託妳不要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了。我就在剛才那個地方,妳快點回來!」
接著,就在我準備譴責她意味不明的舉止時。
『那是我的台詞才對!』
可怕的怒吼聲傳來。一瞬間我都耳鳴了。咦?奇、奇怪?
『自己突然離開家門還好幾個小時沒消沒息,你居然還敢問我去哪裡?你的神經可真大條啊。很好,我現在馬上就去找你!快告訴我你在哪裡,快說!』
是一如往常的明華。
方才那種難以理解的氣氛、感覺完全消失無蹤。不,應該說,從她背後傳來的電視聲來判斷。
「妳該不會在家吧?」
『啥?不然咧?』
像是在說「你在說什麼啊?」的氛圍。感應到她沒有察覺我內心的混亂,準備要開始追究了,我連忙開口。
「我知道了!我很快會回去。我先掛了,回去之後再聽妳說。我再打給妳,抱歉。」
『喂,等等,慧!』
我按下結束通話鍵。
內心激盪不已,愈想愈猜不透是怎麼一回事。我剛才的確一直和明華在一起,可是她本人卻說自己身在遙遠的小松家中。若真如此,那剛才的對話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在跟誰說話?
陽光燦爛普照,舒服的風兒吹過機場。這樣的環境實在不像是會有幽靈出沒。
「難道我在作夢?」
沒有人回答我這個問題。
「那大概是Viper Zero吧。」
返回小松後,我來到技本大樓說出那段經歷,結果身穿白袍的肥胖男子若無其事地如此斷言。防衛省技術研究本部,特別技術研究室室長,八代通遙。被稱為阿尼瑪子體的對「災」戰力的總領導人,一邊將辦公椅壓得吱嘎作響一邊換腳翹。絲毫不把禁菸貼紙當作一回事,逕自吐出煙霧。
「什麼?」
我之所以反射性地反問,是因為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Viper Zero?是指隸屬那霸基地的阿尼瑪?等等,為什麼現在要提起她?
「那個……八代通先生,我剛才可能沒有說明清楚,我遇見的人是明華喔。我在沖繩和她說話時覺得很不對勁,後來打手機給她,她卻已經回到位在小松的家了,我實在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所以說——」
白袍肥胖男子聳了聳肩,扭曲嘴角說道。
「明華一直都在小松,你在那霸遇見的是別人。雖然也有可能是長得相像的其他人,不過從你對服裝的描述聽來,十之八九是Viper Zero沒錯。因為她意外地喜歡花俏的裝扮。也就是說,你和第四位阿尼瑪接觸了啦。」
「第四位……阿尼瑪。」
繼格里芬、伊格兒、法多姆之後,自衛隊的最後一位阿尼瑪。之前只見過戰鬥機子體型態的Viper Zero的控制單位。伊格兒口中「沉默寡言又怕生,還有對人恐懼症」,不管怎麼追尋,都絕對遇不到的那霸基地守護神。
「呃……等等,可是這樣很奇怪啊。為什麼自衛隊的阿尼瑪會長得和明華一模一樣?不只是五官,就連臉的輪廓和身高都是。」
「因為那位阿尼瑪比較特殊。」
八代通點燃另一支菸。眼鏡後方的雙眼瞇起。
「她沒有固定的外表。不對,正確來說是有原始的實體,只是我們觀測不到。她的外觀會隨看見她的人而改變。」
「什麼?」
外觀會改變?
「不管用機器測量,還是用照相機拍攝都沒用。人的主觀一旦摻雜進去,她就會變化成觀測者心中最掛念的對象。有十個人就變成十個人,有一百人就變成一百人,每個人眼中的她模樣都不相同。她就是如此極度曖昧不明的存在。」
「那、那是什麼啊?幻覺?還是催眠術?」
「我不知道原理是什麼。因為繳獲到的核心本身原本就很不穩定,所以她那個怪傢伙連照理說數值應該固定的EGG也可以變動。我當初費盡千辛萬苦才總算讓她和子體相容,不過身為阿尼瑪,她依舊還是充滿不確定性,會徹底受到周遭人的記憶和認知影響。該怎麼說呢,她就好像鏡子一樣。像是映照出對方內心的螢幕。」
鏡子,螢幕。詩一般的比喻讓我漸漸明瞭。
「那我見到的是……」
「是你自己內心的意象。我是不知道為什麼啦,不過你當時應該滿腦子都在想明華的事情吧?所以Viper Zero才會起了反應。以中國出身的青梅竹馬、在小松的同居人的面貌,出現在鳴谷慧面前。雖然似乎無法連性格、知識也一併重現就是了。」
「……」
「瞧你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這也難怪了,畢竟我們也有點煩惱不知該如何對待她。雖然她不會害人,但是考慮到周遭人的反應,還是不能隨便讓她在人前現身。」
「為什麼?」
「你想想看,如果有一百人,就會有一百人把她認作是截然不同的人耶,而且還是視為自己心中格外牽掛的對象。假使我們內部有兩三個人將她投射成自己的戀愛對象,到時情況肯定會一團亂。」
「對喔。」
不用說也知道,假使有好幾個人同時把她視為自己的戀人,屆時一定會掀起大騷動。不管是暴力事件,還是拔刀傷人事件,總之都不可能好好地進行溝通。
『我接獲指示,要我盡可能避免和人類直接接觸。』
她的確曾經這麼說。
為避免意外情況發生,為避免招來無謂的混亂,於是隱身幕後,放棄像其他阿尼瑪一樣的生活。而說起那樣的Viper Zero為什麼會現身——
『你的狀態不佳會影響到自主飛翔體四號的戰鬥能力。』
大概是因為看不過去我給格里芬——給她的么妹添麻煩吧。天啊,我的舉棋不定居然驚動到自衛隊的最高機密特地前來關切。
「怎麼了?你為什麼突然沮喪起來?」
「唔,我稍微失去了身而為人的自信……」
八代通一臉覺得奇怪地注視我之後,「所以呢?」地接著說。
「你為什麼會把她看成是明華?」
「什麼意思?」
「她會感應自己面前的人類的心思。假使你沒有相當專注地想著明華,她就不會變化成那副模樣。比方說崇拜、羨慕、憎恨。」
他忽然露出下流的笑容。
「又或者是,現在才開始對變漂亮的青梅竹馬萌生愛意。」
「不不不。」
我連忙搖頭。
「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因為我們大吵了一架啦。我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像這樣互相對罵,還激動到差點揪住對方。然後,正當我在煩惱不知如何是好時,Viper Zero就靠過來了。」
八代通歪著頭,「哦~」了一聲。看起來顯然不太相信我。
不行,這樣下去不太妙。
「我才想問八代通先生自己又是如何。你難道可以和Viper Zero正常地接觸,不會把她看成是特別的人?比方說前女友,或是現在單戀的對象。」
「很遺憾,我沒有多餘的腦力可以記住已經分手的女人。」
他冷笑答道。
「我從來不曾把她看成那種對象喔。這幾年來,我總共和十個女人交往過,但是不要說名字了,我連她們的長相都記不起來。」
好過分。
都已經四十歲了,你到底在幹什麼啊?話說回來,像他這種肥胖的中年男子也有人要?確定不是為了錢或是仙人跳?
不顧錯愕不已的我,這男人「不過嘛,」地說下去。
「每次和她見面,都會讓我回想起自己經歷過的人生百態。那種感覺還不差喔。因為可以重新認識到,自己走過的路並非全是荒野。」
「?什麼意思?」
「清醒時談論那種事情會顯得太冗長。好吧,改天我們一起喝酒,我再說給你聽。」
我把「可是我還未成年耶」這句話吞了回去。也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八代通的表情前所未見地平靜。
好了。
我調整好心情,站在玄關前。
因為一些緣故,我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太陽已經下山,家家戶戶都化為黑影。默默地面對拉門,我的心不由得紛亂起來。究竟明華會如何迎接我呢?她可能會追問白天那通電話吧。光想到這裡,整個人就委靡不振。但是,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還是先進去屋裡,邊脫鞋子邊思考下一步行動好了。我這麼下定決心,一打開門。
就見到門框另一頭,明華直挺挺站在那裡。
「……」
而且用好凶狠的眼神瞪著我。慘了。好可怕。
「你回來啦。」
冰冷的說話聲傳來。她雙手抱胸,將一雙長腿打開與肩同寬,一隻手裡握著手機。她大概一直以這種姿勢等待吧。完全開啟說教模式。我彷彿可以聽見她「喂,慧先生~你居然還有臉回來?」的心聲。
「……我回來了。」
沙啞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亮。我微低著頭,進到屋內。
「你回來得真晚。」
「……是啊。」
「你吃完飯連碗盤都沒收,就急急忙忙地出門。」
「嗯。」
「還打了通奇怪的電話給我。」
「抱歉。」
「爺爺、奶奶今天一如往常地問我『慧去哪裡了?』,你知道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替你辯解嗎?」
「對不起。」
見到我畏畏縮縮的模樣,明華「所以,」地挑起單邊眉毛。
「你會向我解釋你去哪裡做了什麼吧?而不是用打工之類不清不楚的理由帶過。」
她輕易就堵住了我的退路。無言的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感覺好像只要我稍微敷衍,就會立刻挨打。
這次真的瞞不過去了嗎?五秒、六秒、七秒。就在我準備半放棄時,明華忽然嘆了口氣。
「算了,你一大早就出門,現在想必一定很累。總之你先進來吧,反正你一定也還沒吃晚餐。」
「咦?」
「我去幫你加熱飯菜,馬上就好,你先去換衣服等著。」
穿著針織上衣的背影逐漸遠去。大感意外的我猛眨眼睛。奇怪?不會吧?就這樣?盤問結束了?
「妳不生氣嗎?」
我脫掉鞋子追上去,結果明華狠狠地瞪向我。
「怎麼可能不生氣。」
我想也是。
「但是,」她降低音量。
「我更討厭你不回來。」
也許是我心理作祟,總覺得她低垂的臉龐泛起紅暈。一瞬間,Viper Zero的話在耳邊響起。
『她對你有好感。』
心臟怦通怦通地跳動。
「明華!」
少女的肩膀一震,滿臉訝異地轉過來問「什、什麼事?」。
「那個,其實我可以早一點回來的。只是因為有點事情要處理,就順道去了幾個地方,才會搞到這麼晚才回來。對不起。」
「是、是這樣啊。」
「是啊。然後,這個給妳。」
我從口袋取出信封。明華一臉狐疑地接過那個印有超商商標的紙袋。
「這是什麼?」
「別問那麼多,妳打開看看。」
她戰戰兢兢地打開信封,見到內容物的瞬間,眼尾上揚的雙眼頓時瞪大。
「電影……票?」
「因為之前那件事,到頭來感覺像是我毀約了,所以我在想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補償妳。不過,我只是隨便找了附近正在上映的電影,內容妳可能不喜歡就是了。」
明華愣愣地張大嘴巴。
一副大吃一驚的表情。我連忙「啊,妳完全不用勉強喔。」地接著說。
「如果妳不喜歡,我可以自己去看,應該說,就算不去看也沒關係。總之,假如明華妳有意願,希望妳可以考慮一下。」
「我要去!」
好驚人的氣勢。兩隻眼睛緊盯著我。她用彷彿要殺人的表情反覆說道。
「我要去,絕對要去。」
「這、這樣啊。那就好。」
我有點難以分辨她究竟是在生氣,還是覺得開心。不過,假使她真的不願意,應該就不會答應了。不管怎樣,看來她是接受我的賠罪了。肩膀頓時放鬆下來。
明華原本悶不吭聲,不一會就疑惑地歪著頭。
「可是,你怎麼會突然態度大轉變?白天時你不也很生氣嗎?還說你被罵得莫名其妙。」
「這個嘛……」
我實在說不出口,是因為某人給了我建議。明華的心情好不容易快好起來,我可不想再自找麻煩。
「因為我想了又想,覺得其實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假使今天立場相反,我那樣的說法確實會引人誤解,而且我也應該更顧慮妳的感受才對。」
「……」
「就算班上同學約我,我也可以當場跟妳聯絡,問妳遇到這種情形應該怎麼辦。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說出彼此心裡的想法了,對吧?總而言之就是我思慮不周啦。我沒能想像妳會因為我的話產生何種想法、感受,真是抱歉。」
「我、我也一樣。」
明華老實地垂下頭。
「抱歉,我說得太過火了。我應該要冷靜一點,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該說出『去死』這種話。」
「嗯,所以說,就當作我們彼此打平了。」
「說得……也是。」
低頭一會後,明華抬頭仰望我。感覺有話想說,但隨即又閉口不語。重複相同動作幾次之後,她突然重重地垂下肩膀。
「我去準備飯菜。」
「哦、哦。」
她的內心似乎經過了一番糾葛,但是我不明白,難道我說的那些還不夠嗎?我還以為我們之間的隔閡已經姑且消失了。
明華無精打采地走向廚房。
我朝著她的背影追上去,依舊還是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心情時好時壞,才見到她生氣,卻馬上又沮喪起來,簡直就像雲霄飛車。雖然Viper Zero說『是因為她對你有好感』,可是剛才的言行到底哪裡看得出她對我有好感?她應該是對我感到失望吧?真搞不懂。
(算了,反正那傢伙的話未必是真的。)
那終究只是依據我的話所做出的建議。Viper Zero和明華又不認識,不可能會了解彼此的思考模式,因此誤解的可能性很大。
嗯。
果然還是不要太早把明華的行為舉止和戀愛扯上關係比較好。要是我搞錯了被她吐槽,那就太丟臉了。再說,我實在無法想像我和明華變成那種關係。一切還是等我謹慎地查明狀況,考慮好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再說。我再重述一次,Viper Zero和明華是毫無關聯的兩個人。
(雖然外表的確長得很像。)
即便我仔細觀察,還是找不出兩人的相異之處。膚色、下顎的輪廓,甚至連髮型都一模一樣。如果有唯一不同的地方,那就是——
「果然不適合耶。」
明華「咦?」的一聲轉過身,愣愣地反問「什麼東西不適合?」。
「啊啊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妳如果穿上有荷葉邊的裙子應該會很奇怪。」
「……啥?」
她果然還是最適合休閒的打扮。而且小時候,她都是穿坦克背心和五分褲跑來跑去,千金小姐風格的裝扮和她太不搭了。
「因為妳不是那種淑女類型的人嘛。而且要是妳穿裙子,結果又像以前一樣隨意胡鬧,那就糟了。嗯,還是五分褲適合妳。另外,妳也不適合穿有蝴蝶結的罩衫或洋裝。說實在的,妳連穿學校的水手服都感覺很奇怪,搞不好我的制服還比較適合妳呢。」
就在我哈哈大笑時,手機飛過來正中我的額頭中央,帶來一陣劇痛。
「你突然胡說八道什麼啊?你想找我吵架是不是?差勁透頂!以為你好像有點體貼的我根本是白痴。慧是大笨蛋,給我去死!」
「妳居然又叫我去死!剛才的反省難道是假的嗎?妳這個騙子!明華是大騙子!」
「少囉嗦!我最討厭慧了!不要跟我講話!」
她重重踩地,大步離去。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朝她追上去。都被人打了,豈有悶不吭聲的道理。
一邊中日文夾雜地爭吵,我一邊嘆息。
我說Viper Zero啊,這傢伙果然不喜歡我啦。
一般人通常不會對喜歡的對象說「最討厭你」、「去死」這種話吧?即使不說我愛你,也應該會營造出更加溫暖的氣氛和氛圍,不是嗎?還會露出很高興能夠和對方在一起的喜悅神情。雖然我沒什麼經驗,不清楚實際狀況如何就是了。
我感覺Viper Zero似乎在記憶中無奈地聳肩。
後記
大家好久不見了。
在暫時淡出本系列的這段期間,PAK-FA有正式名稱了。據說是叫做Su-57。雖然讓人有種「居然直接就從47(貝兒庫特)跳到57!」的感覺,不過反正暱稱也還沒出來,本系列打算暫時還是以PAK-FA來稱呼她。再說帕克法這個名字聽起來也挺可愛的。
俄文是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語言,不僅有聽起來超酷的單字,還有許多聽在日本人耳裡有些微妙的語詞。
裘拉薇麗克小鶴、拉絲特裘卡燕子的發音還算好記,但是俄文的白鷺念成比耶拉亞•扎普利,虎皮鸚鵡念成娃魯尼斯土伊•帕普嘉伊契克,猛禽則是伊西西奴伊•普契崔,這樣各位記得起來嗎?新的阿尼瑪!伊西西奴伊•普契崔!我個人是無法啦。
因為英文的猛禽=Raptor,所以實在是簡單太多了。如果可以,我希望Su-57可以取個比較平易近人的名字,但不曉得結果會是如何。
話說回來,俄羅斯很少會幫戰鬥機取暱稱。前述的裘拉薇麗克和拉絲特裘卡也只是非正式名稱,至於貝兒庫特則是蘇愷設計局自己的命名。如此說來,Su-57的名稱大概也會以NATO的代號(例如弗蘭卡或法克拉姆),或是直接以數字來呈現。數字就很簡單?是啊,我也這麼想,於是就做了一番調查。究竟她的正式名稱用俄文是如何稱呼呢?
蘇•托里柴契•皮吉蘇雅度•契提里•賽迷。
大概不會有出場的機會。
這次在編輯部的盛情之下,我得以重刊以前刊載於電擊文庫MAGAZINE的Viper Zero短篇。以時間順序來看,這是發生在第六集之前,慧等人前往蒙古前的故事。在那樣的前提下回顧已經出版的故事,我想各位或許可以從中發現一些伏筆。
最後,感謝繼續提供美麗插畫,以妝點本書的插畫家遠坂あさぎ老師、耐心陪伴我多次改稿的編輯湯淺大人和小野寺大人,更重要的是,我想向手中拿著這本書的您獻上由衷的感謝之意。謝謝大家。
二○一七年九月 夏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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