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Ⅰ*
「我……不救這個世界。」
面對像是硬擠出來的這句話,她卻是眉毛挑也不挑一下。
柔粉色的頭髮搖曳。夕陽餘暉在飛行服上打出濃濃的陰影。JAS39D-ANM格里芬垂下長長的睫毛,發出嘆息。
「這是你第七次這麼說了。」
冰冷的說話聲在機庫內響起。
「占據子體、揚言『我要破壞子體,讓你們沒辦法去〈球殼〉』是兩次;把自己關在房裡宣布罷工是三次。差點和我一起脫離戰線,流亡到第三國是一次。」
灰色眼眸仰望著自己。
「可是最後的結局都一樣。你最終會邀請我去和『災』一決死戰,無一例外。」
(……!)
鳴谷慧把手撐在擔架上想要站起來,卻整個人失去平衡。使不上力,彷彿全身的肌肉都和大腦切割分離了一樣。手指和關節疼痛發麻。但是他不在乎,依舊滿臉猙獰地朝格里芬徐徐逼近。
「我……不認同。除了那種不像樣的結局外,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可行。」
一定有失去她以外的路可走。
「沒有,那種方法並不存在。」
宛如在解釋物理定律般的語調。格里芬緩緩走下擔架,來到他面前。
「對『災』置之不理所帶來的災難超乎想像。它們一旦啟動,就會持續活動直到現代文明無法東山再起為止。假使『災』讓文明退回到西元前世紀、原始農耕社會,人類的數量也會受到當時生活水準的限制。西元前五世紀的世界人口約為一億,現今人類數量則是七十五億。這之間相差的七十四億人將會成為被剷除的對象。」
!
「當然,國家和都市也免不了遭到破壞,會對地球環境造成負擔的事物全部都將遭到排除。面對一再發生的犧牲和損害,你和你周圍的人總有一天會忍耐不下去,結果到最後慧還是會選擇這個世界。無論是否出自本願,最終都唯有這一條路可走。」
「我、我說了。」
黏膩的汗水滲出。每前進一步,骨肉便互相擠壓。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不管什麼世界還是未來,那些都與我無關。我要拋下一切,作個了結。」
我要解放妳,還妳自由。
然而沒等他把話說完,格里芬就舉起手,面朝著他伸手指向綠髮少女。
「即使法多姆被殺也是?」
「什……」
「即使遙會死也是?」
「……」
「你猶豫得愈久,戰況就會愈惡化,結果導致獨飛的成員之中也出現犧牲者。一年犧牲一架,兩年犧牲兩架,到了第三年就幾乎全滅。」
灰色眼眸映著斜陽。
「慧,你能夠忍耐到什麼程度?能夠堅定心意到何時?直到技本的人全死光?直到整個小松被燒燬?還是等你的家人遭到殺害?」
「住口……」
「在每天都有幾百萬人死去的情況下,慧你有辦法堅持什麼也不做嗎?」
「別說了!」
大吼的那瞬間身體失去平衡。他雙膝一軟,用手撐住地面,冒出的汗水從鼻頭滴落下來。好不舒服,整顆腦袋疼痛欲裂,好像快把胃裡的東西全嘔出來似的。身體不聽使喚,失去控制。正當他讓肩膀劇烈起伏、大口喘氣時,格里芬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這些全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是讓你大喊『要是我早點下決定就好了』的事。」
腦海中浮現非物質層次的景象。是啊,沒有錯,其實我很清楚,我已經絕望過好幾次。即使不是以螢橋三尉也是以鳴谷慧的身分,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決心粉碎的瞬間。
但是——
「就算是這樣,那又如何?」
他竭盡力氣站起身,鞭策著顫抖的雙腿瞪向少女。
「反正不管怎樣,我都無法拯救所有人。既然一定會失去某個重要的東西,這一次我決定至少要保住妳。沒錯,就算要採取流亡那種冗長到令人生厭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他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所在地點。這裡不是日本,是蒙古。如果兩人晚上趁黑逃跑,其他人想必無法輕易追查下落。只要循著幹道,抵達附近城鎮……
「不可能。」
格里芬開口打斷他的思緒。
「依你的計畫,我們將有百分之七十的機率會被警察或國境警備隊逮捕。即使安然逃逸,一個月後我也會因為長期沒有接受技本的維修而產生不適。由於人類的醫院無法處置,屆時你將會和遙聯絡。」
「那、那如果只有我一人離開,銷聲匿跡呢?」
「技本將傾盡全力展開搜索。他們會在主要幹道設下檢查哨,到處散布你的大頭照。即使你一直向當地人借宿,遲早也一定會在某處遭到通報。」
「……」
好像在朗讀事先準備好的劇本一般,格里芬面無表情、不帶感情地持續預告著未來,告訴自己所有的路都是死路。
「慧。」
玻璃珠般的眼睛閃閃發亮。她伸出手,想要支撐住搖搖晃晃的自己。
「做出正確的選擇。」
!
反射性地向後退。他顫抖著臉頰,搖頭拒絕。
「少……少開玩笑了。」
口中洩漏出粗重的氣息。
「我不接受,也絕對不會幫忙。要我幫忙達成那種結局、做一名自殺行為的幫凶,那是不可能的事。」
「這不是自殺,只是改變存在方式和存在的時間而已。」
「那還不是一樣!」
已經受夠狡辯了。無論再怎麼用美麗的詞藻來修飾,都無法改變她即將消失的事實。鳴谷慧把自己在這世界上最心愛的人親手推落地獄。這如果不是惡夢,那是什麼?
然而格里芬卻只是一臉困擾地垂下眉尾。
「慧,你聽我說。『災』有百分之四十的機率會在三小時內來襲。儘管數量並不多,但是要一邊警戒俄國機一邊應對十分困難。既然伊格兒現在處於這種狀態,我和慧的應對就更顯重要。所以——」
希望你早點斬斷迷惘。
希望你放棄無意義的抵抗。
因為反正到頭來也只能順其自然——
慧從那不帶感情的眼神別開目光,不想再聽她說任何一句話。不想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是什麼樣的劇情正在等待自己,以及自己是如何將她推落地獄。
他一步、兩步逃也似的後退,再次對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格里芬搖頭。桃紅色頭髮的少女伸手追了上來。
「慧,我……」
「別說了!」
拜託妳,別再說了!
發出怒吼的同時,他拔腿奔跑。斷然甩開背後傳來的「慧先生!」「喂,鳴谷!」的呼喊聲,連滾帶爬地離開機庫,跑過停機坪。
彷彿被岩漿封住的太陽盤踞在地平線附近。南蒙古的天空被燒灼成一幅火紅的怪異圖畫,感覺好像只是把手伸出去就會被燃燒殆盡,化為黑炭。然而和不祥的景致相反,周圍的氣溫卻是一路下滑。宛如所有熱度都被夕陽吸走,整個世界逐漸冰凍。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喘著粗氣自問。泛白的吐息流向背後。
(拚命鍛鍊身體、磨練駕駛技術、學習空戰知識?)
『讓我飛吧,三尉,拜託你。』
難道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失去她嗎?
『接下來,那傢伙恐怕會自行整頓環境,嘗試讓時間回溯到一千年前——而且無疑是應用〈銘印〉的概念。』
所有的一切,都從一開始就被安排、設計好。
『我是為了和慧一起飛行而誕生。』
(!)
腳絆住了腳。險些跌倒的他,踉蹌地倚在組合屋牆上。
心跳劇烈,心臟好像快要從口中跳出來一樣,感覺連一步也走不動了。他用手指纏住斜支柱,緩緩跌坐在地。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挖掘現場附近。大概是今天的挖掘作業已經結束了,附近沒有人影,只剩沙塵飛揚。
一片安靜。
聽不見飛機的轟隆聲和重型機械的運轉聲,一點都不像機場的寂靜充斥四周。空氣中帶有一種黏滯感。身體沉重,頭腦倦怠。正當他沉浸在好似睡意的假寐中時,背後響起腳步聲。
翠綠色的光輝掠過視野。一抬頭,就見到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盯著自己。
「慧先生。」
法多姆纖細的肩膀上下起伏。她大概是用跑的追過來吧。頭髮凌亂,彷彿平時的無懈可擊都不是真的。
「你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跑走?」
她以僵硬的表情靠過來。
「你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態嗎?我應該有說你之前呼吸停止了吧?那不是什麼比喻,而是真的非常危險的狀況。總之,我們回去吧。你得接受健康檢查,確認有無直接連結造成的後遺症才行。」
「後遺症?哈哈哈。」
乾笑聲從口中洩出。臉頰痙攣似的抽動。
「沒有啦,我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後遺症。我可是在不久的將來,要殺進塔克拉瑪干沙漠和『災』進行最終決戰耶。怎麼可能會受讓我一蹶不振的傷呢。」
「你在說什麼……」
「吶,妳知道嗎?我們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到頭來其實是自相殘殺喔。只是為了一千年後滅亡還是現在滅亡這樣的差別,在拚命地掙扎。是在消耗大量的資源和生命,一再重複著無可救藥的戰爭。」
法多姆表情混亂地望著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沒見過那場惡夢的人,不可能理解自己所說的話。
本來照理說,應該要依序將事情解釋清楚才對。一切的開端是什麼?是誰的意圖在背後操弄一切?是什麼樣的選擇導致眼前的狀況?
假使全部說出來了,法多姆會怎麼說?她恐怕會大受打擊、啞然失語,一時之間悲嘆不已吧。然而如果是她,應該會堅強地振作起來。她會冷靜地分析狀況,然後馬上說要設法採取對策。原來如此,情況真是刻不容緩呢。既然時限已迫在眉睫,我們更應該要迅速採取行動。慧先生,請振作起來。這種時候你怎麼能委靡不振呢?
(啊啊……)
那句台詞究竟重複過多少次了?
結局永遠都一樣。既然如此,任何嘗試都是徒勞。這一點非常清楚明白。如果一時的激昂能夠解決問題,悲劇早就不再發生了。
「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枉然啦。」
諄諄教誨似的語氣。像是要將內心的黑暗胡亂抹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一樣。
「無論有沒有打倒『災』,結果都是一樣。既然如此,還不如儘早讓事情結束。只要放任世界繼續毀滅下去就好了啦。」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啊。我是說要停止無意義的抵抗,全面向『災』投降。不管是城鎮遭到破壞還是人被殺死,那些都與我無關。我要默默地旁觀直到最後一刻來臨。」
「慧先生,你瘋了嗎?」
法多姆滿臉不敢置信地搖頭。
「我是不曉得你和格里芬見到了什麼、得知了什麼。又或許是我和父親犯下了嚴重的疏忽也不一定。可是,那構成你對幾十億生命見死不救的理由嗎?值得你去毀壞我們過去共同守護的東西嗎?」
「……」
「慧先生!」
慧緩緩地低下臉。
「我什麼都保護不了。而且也不值得去保護。」
無力地搖頭。
「只會讓她,讓格里芬不斷受苦的這個世界,還不如消失算了。」
「你是認真的嗎?」
法多姆發出摩擦般生硬的聲音。她抓住慧的肩膀猛力搖晃。
「我甚至不是人,只是為了保護人類而誕生的自動人偶。身而為人的你,難道要跟這樣的我說拯救人類毫無意義?」
「……」
「請回答我!」
大大的眼睛裡滲出發光物體。強烈的動搖瓦解了平時的撲克臉。法多姆咬緊牙根,和慧對視。彷彿在說,你心中應該還殘存著過往的共鳴與熱情才對。
然而慧毫無反應,整顆心凍結。對於法多姆的話,沒有產生一絲絲的情感。
過了一會兒,壓力退去。束腰裙的身影站起來。白皙臉孔上浮現難以言喻的冷漠。
「我錯看你了。」
好似從地底響起的說話聲。
「虧我還以為能夠和你比翼飛行,展翅前行。」
腳步聲遠去。綠色光芒消失,周圍恢復原有的寂靜。
(她哭了耶。)
事到如今,後悔的情緒才襲上心頭,儘管自己並沒有那個意思。她只是在他人所給予的情報中,盡己所能做到最好而已,沒有道理要受到責備。她反而和格里芬一樣,是人類自我本位的受害者。
想著「我應該向她道歉嗎?」後,慧忍不住自嘲。這到底是我第幾次衝動行事了?道歉後獲得原諒,彼此發誓要再繼續一同努力,然後最後還是失去格里芬嗎?
不行,一切都好空虛,無力感揮之不去。
漸漸地陷入絕望之中。身體、意識、靈魂都逐漸為黑暗所籠罩。
視野傾斜。雖然察覺到自己快要倒下,卻沒有力氣重新站好。法多姆說,自己之前呼吸停止了對吧?為什麼沒有就這麼死去呢?即使只是變成植物人,也能夠從這場惡夢中解脫。
(夠了,算了。)
就連思考也令人倦怠。視野會變暗是因為太陽下山,還是意識遠去的關係呢?連自己是面向旁邊還是面向天空都不知道,五感朦朧不清,沒多久甚至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好幾度在夢境與現實之間來回。
儘管察覺自己好像被人抬到醫務室裡躺著,但意識隨即又一片混濁。
有時,自己是在日本海上空飛行。乘坐的機體是F-15J,是從小就非常迷戀的荒鷲之翼!一決定要進行副翼滾,夥伴中山就規勸自己「你太胡鬧了」,並且以含笑的口吻說:「要是被編隊長發現,小心又挨罵喔」。
有時的自己,則是在常熟的公司宿舍裡閱讀母親的駕駛教科書。在夕陽斜照的客廳裡,躺在沙發上聽著做菜的聲音。身旁的人是父親?還是明華?某個人在喊著「先去做功課!」。接著是克拉瑪依機場的航空展、上海的逃難船隊、小松的第三機庫。景色宛如拼布般接連不斷地切換。
甚至連現在是什麼時候、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我是誰?經歷過什麼樣的人生?為什麼會一直作這種夢?
鳴谷慧,出生於日本,在常熟長大,逃離「災」後前往小松,加入自衛隊,幾年前去參加了明華的婚禮。
……不對,這是螢橋三尉的記憶。現實中的自己正在蒙古南部躺著。無論是撕心裂肺般的悲嘆還是慟哭,全部都是他人的情感。現在的鳴谷慧還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全部都是過去的惡夢?
但是,從前的鳴谷慧們卻一起凝視著自己。用一副厭倦至極、疲憊不堪的表情。
——你很快就會變得和我們一樣。
——就在不遠之後的未來。
——因為我們就只是在同個地方繞圈子而已。
因果的迴圈早已扭曲到令人束手無策的地步,沒有一個人能夠逃離。不管是自己、格里芬,還是〈人〉這個種族本身,都只能一再重複這場永遠的惡夢。
做好覺悟吧。
其中一個鳴谷慧說道。
格里芬絕對會消失。她會帶著「災」,消失在時間的彼端。因為那是她的存在意義,是她誕生在這世上的理由。
她不會允許壞結局發生。
也不會放棄讓鳴谷慧幸福。
和鬱悶的心情相反,身體倒是復原得相當順利。
經過三天的休養,意識幾乎不再混濁。高燒已經退去,也不會在半夜咳到從床上彈起來。不知不覺間,醫生的身影已從眼前消失。大概是無暇在本來就人手不足的蒙古,理會安然無恙的小孩子吧。拔掉點滴管後被送回宿舍。實際上,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休息一整天後,身體狀況就幾乎恢復正常了。
早上九點。
空腹和尿意讓他醒了過來。
喉嚨渴得不得了,於是拿起床邊桌上的礦泉水大口地喝。好久沒有補充水分,身體舒暢地大呼快哉。像是算準時間似的,肚子叫了。接下來是進食、排泄,然後是沖個熱水澡。
(什麼跟什麼嘛。)
傻眼到極點後反而不禁想笑。明明之前還一度想要就這麼死去,如今卻只是攝取了些許營養,就開心得像隻小狗一樣,而且還滿腦子想獲得更多。
拭去嘴角的水氣,他帶著極度陰鬱的心情下了床。依著本能行動雖然令人不悅,但是他也沒有隨地便溺的決心。在挫敗感的折磨下他披上開襟外套,穿上新拖鞋來到走廊。
陽光從面東的窗戶灑進來。運輸機在轟隆聲中起飛。機庫的另一頭,卡車和重型機械正在運作。在自己睡覺的時候,挖掘作業似乎依然持續進行。頭戴工程安全帽的作業員大聲地互相下達指示。
(俄國機不曉得怎麼樣了?)
那些傢伙不像是會乖乖放棄的人。再加上又有「災」的威脅,現在應該有持續保持警戒狀態吧。但是,是誰在警戒待命? Viper Zero又不能一直留在這裡,少了自己和格里芬之後要怎麼辦?難道是法多姆一人獨自執行警戒任務?
一邊想一邊小便,而就在他走出廁所時。
一道金色光芒突然衝了過來。
「哇!」
!
他急忙閃避到一旁。
怎麼回事?是有人走路不看路,橫衝直撞地跑過來嗎?正當他準備發出抗議、提醒對方時,頓時全身凍結。
圓滾滾的眼睛睜得好大。肉感的嘴唇,波浪長髮,不帶一絲陰霾、朝氣蓬勃的氛圍。
金髮少女,棣棠色的人工妖精。
「啊!慧,你醒來啦!」
F-15J-ANM伊格兒蹙起眉頭。瞧她一身飛行服裝扮,大概正準備要出擊吧。她鼓起白皙臉頰,瞪著自己。
「真是的,你居然把空中巡邏的工作都丟給伊格兒和法多姆!人家超累的耶。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快點加入警戒排班啦。」
強烈的不協調感襲來。
受到壓抑、蹂躪,最後墜落在沙漠正中央的「她」,那副虛無空洞的眼神和無數傷痕掠過腦海。
「妳、妳沒事嗎?」
沒有受到昏睡的影響嗎?已經恢復到可以執行任務的狀態了嗎?能夠忍受那種記憶和痛苦嗎?
面對蘊含多重意味的問題,伊格兒卻是歪著腦袋,一臉狐疑地眨眨眼睛。
「什麼意思?」
「妳還問呢。」
目不轉睛地回望自己。
她……不記得?
「我當然是在關心妳的身體狀況如何啊。妳之前不是昏過去了嗎?」
「嗯~?」
伊格兒一臉傻笑。
「我好得很啦。自我檢查的結果也全部正常。」
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沒問題,自我檢查的結果顯示為一切正常。
流血少女的身影和眼前的伊格兒重疊。那是無論遭受何種暴行都一聲不吭,繼續順從飛行員的「她」的幻影。
為什麼她有辦法做出這種言行?
是非物質層次裡的記憶消失了嗎?從前的伊格兒和現在的她沒有相連嗎?即使如此,這樣的狀況也太不合理了。被人類隨意拖著到處跑,被迫和他國的同族阿尼瑪作戰,從莫名的昏睡清醒之後又被迫繼續執行警戒任務。面對這樣的遭遇,應該不會產生「我很好」、「好了,繼續努力吧」這樣的想法才對。
假使是正常生物的話。
(對了,我想起來了。)
在進行拉菲爾奪回戰之前,伊格兒本人曾經說過,儘管沒有到銘印Imprinting的程度,但是她的頭腦確實也受到了操弄。為了提高瞬間處理能力,於是捨棄不需要的情報。清除快取記憶體,重置空戰以外的經驗值。
如果是這樣,那麼她的笑容也是發自內心的嗎?該不會她其實還在靈魂深處持續受苦吧?
「慧?」
伊格兒天真無邪地窺視自己那瞬間,情緒的壓抑到達了極限。他衝動地抓住飛行服女孩的手臂。
「好了,夠了,別再那麼做了。」
將她僵硬的身體拉向自己。
「不要再為人類犧牲自己了。我們是一群無藥可救的傢伙,根本不值得妳們情義相挺。其實妳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吧?其實妳很壓抑,忍著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等等……慧,你做什麼啊?放開我,很痛耶。」
「妳說啊。」
求求妳,說出妳的真心話吧,不要習慣接受這些不合理。
拜託妳。
「住手!」
忽然間被人撞開。大概是聽見騷動聲了,工作人員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一轉眼,視野中擠滿了人,那些人將伊格兒從自己身邊拉開。表情僵硬的技官向她詢問事情的始末。
伊格兒一邊回答,一邊瞄向這邊。眼神像在看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一樣。
(那是什麼表情啊?)
我很奇怪嗎?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沒有開玩笑,奇怪的不是我,是我周圍的其他人。妳也是時候該察覺了吧?察覺大家的體貼和正面積極才真正是在釀成悲劇。
「伊格兒!」
一開口咆哮,隨即就遭人壓制。伸過來的手臂和手遮住了吶喊。
棣棠色光芒無言地經過,一去不回。
辦公區域內充斥著香菸的煙霧。
掛牆時鐘響起生硬的秒針行走聲。空調的風吹動觀賞植物。小小的葉子受到尼古丁和乾燥的排氣折磨,無力地低垂下來。
身穿白袍的肥胖男子吐出煙霧。彷彿要壓垮辦公椅的巨大身軀,宛如集結全世界有害健康惡習於一身的那人,是技本室長八代通。那張冷漠的臉孔顯得比平時更加陰沉。他將吸完的香菸粗魯地壓進菸灰缸。
「才剛醒來就打架鬧事,你可真是精力過剩啊。虧我還體諒你,讓你暫時不用排班警戒,莫非是我太雞婆了?還是說你的病情惡化,連『災』和人類都分不清楚了?」
「對不起。」
慧微微低下頭道歉。儘管措辭語氣有些鬧彆扭,但是他並不打算修正自己的態度。現在的他沒有餘裕去顧慮他人的目光,自暴自棄的情緒充滿全身。
八代通定睛盯著他瞧,最後嘆了一聲,將辦公椅壓得吱嘎作響面向這邊。
「格里芬告訴我大致的情況了。」
吐出混雜煙霧的氣息。
「雖然那些話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有鑒於各種情報,這大概是真相無誤吧。毫無用處,徹底缺乏生產性的無意義行為。我能夠理解你絕望的心情,就算你變成冷眼漠視世間的虛無主義者也不奇怪,我反而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啊……」
他的嘴角歪斜,眉心刻劃出深深的皺紋。
「你不應該把氣出在伊格兒身上吧?」
慧從責備的目光移開視線,看似苦惱地吐氣。
「我並沒有拿她出氣。」
回想起伊格兒若無其事的舉止。無論是和俄國機殊死鬥還是昏睡,對於一切滿不在乎的態度。
「只不過……更加了解她們的不自然之後,我實在心疼得看不下去。感覺她們連和普通人一樣傷心、痛苦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她一直以來都過得很悲慘耶。挨打、挨罵,甚至遭受讓人不忍說出口的對待,而且同樣的事情恐怕是一再地發生。然而她卻擺出那種天真無邪、好喜歡我們的表情。」
無法忍受。
無法正視。
就在慧咬緊下唇時,八代通微微轉動身體,擴大鼻孔說:「所以呢?」
「你想要怎麼做?所幸,她似乎失去了從前的記憶,而你希望她全部想起來,受到心理創傷的折磨嗎?希望她討厭我們嗎?」
「我沒有……」
「沒必要故意讓逃離不幸的人重新面對不幸吧?忘掉可以忘記的事情是件好事。這一點無論人類還是阿尼瑪都一樣。」
再中肯不過的正確言論和分析。但是,也讓人懷疑真有辦法那麼輕易地切割開來嗎?真的能夠將那場惡夢,以輔導諮商似的一般論來歸納總結嗎?
慧握緊拳頭。
「八代通先生,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有罪嗎?你明明將她們捲入如此愚蠢的戰爭,還讓她們為了人類受傷。」
「回答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
八代通冷冷地回答。
「如果我說覺得自己有罪,你應該會氣憤地反問『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要是我說不覺得自己有罪,你也只會生氣地大罵『你這個泯滅人性的傢伙』。不管我怎麼回答,你肯定都有話說。」
「……」
「我的職責是打倒『災』,恢復世界和平。為此,就算要我泯滅良心也在所不辭。假使我擺出慈善家的模樣,結果害人類和阿尼瑪死光,那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口中傳出咬牙切齒的聲音。抑鬱的心情令拳頭顫抖。他拚命地壓抑想要吶喊出聲的念頭。
「你的那種口氣和知寄技官還真像。」
「知寄?」
八代通一臉意外地眨眼。
「你是說蒔繪嗎?」
「是啊,她也說過『如果拯救世界的代價是只要付出我的人性就好,那真是太划算了』、『事到如今還能鬼扯良心這種沒營養的空話嗎?』這種話。」
「……」
「到頭來,八代通先生你們全家人都是一個樣。即使嘴巴上說著多有人性的話,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是有辦法把道理擺在感情前面,若無其事地斬斷情分。」
面對慧不屑的語氣,八代通卻是眉毛也不挑一下,用極度冷漠的表情歪頭問道。
「所以呢?」
音調變得更加低沉。
「你批評我的親屬和阿尼瑪,結果到底是為了什麼?是希望我道歉?懺悔?還是要我拋棄一切,讓你回日本去?」
「我……」
我想要什麼?我希望對方怎麼做?
八代通臉上浮現充滿惡意的笑容。
「你就直說吧。說你是因為找不到人發牢騷,所以想要我理會你。說你是因為好想哇哇大哭,所以想要我摸頭給你安慰。」
挑釁的口吻讓人怒火中燒。正準備抬頭,忽然就響起尖銳的電話鈴聲。
八代通拿起桌上的手機,制止逼近的自己,接起電話。
「是我。怎麼了?」
語速急促的說話聲從擴音器中流瀉而出。對方的口氣十分著急,滔滔不絕地讓人無暇隨聲附和。八代通點了幾次頭之後按下結束通話鍵,繃著一張臉面向這邊。
「你回日本去。」
突如其來的宣言令慧不禁蹙眉。等一下、等一下,這樣太不講理了吧。就算要終止話題,也該有更能讓人接受的說法才對。
「意思是,你受夠我這種麻煩的小鬼了嗎?」
慧諷刺地這麼說,然而八代通卻搖搖手回答:「不是這樣的。」
「小松的防空班表有必要重新檢視。這裡的挖掘調查作業即將結束,我和法多姆會留下來處理善後,你和格里芬、伊格兒先回去。收拾完畢後,我們也會過去會合。」
「為什麼……這麼突然?」
「你聽過本貝丘拉這個地名嗎?那是位在英國蘇格蘭的一座島。」
慧一時驚慌失措。
怎麼可能聽過。蘇格蘭?我只知道那是北方的一個地名。
「那裡有一座空軍基地。上個世紀末,澳洲的無人飛機曾經在那裡起降。與『災』的戰爭開始之後,那裡主要是當成EU的子體試驗場使用,最近則是根據拉菲爾ANM的運用結果,進行颱風戰鬥機子體的試驗。總之,那裡是遠離與『災』的戰線的大後方,對我們而言是堪稱聖域的場所。」
「這樣啊。」
不明白這番話的意思。沒辦法和前一段對話連起來。地處遠方的歐洲機場究竟和我們有何關聯?
「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以一種極度厭世的表情回答。
「被消滅了。今天凌晨,遭到『災』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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