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Ⅱ*
六小時前
本貝丘拉空軍基地
十月十二日下午六點 格林威治標準時間GMT
她沒有聲音,無法說話。
沒有視力也沒有聽覺,甚至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手腳,只能透過名為神經融合介面NFI的玻璃板和外界溝通。總歸來說,EF-2000-ANM颱風戰鬥機就是這樣的存在。
在狹小的駕駛艙內反覆進行演算,僅報告必要的情報。因為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不曾感到不便,也沒有思考過被切斷直接連結的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
發現自己和其他阿尼瑪好像不太一樣,是在看了拉菲爾的運用資料之後的事情。身為歐洲阿尼瑪前輩的拉菲爾,能夠震動聲帶表達意思,還能讓腿部的肌肉纖維收縮,移動行走。
聲音?腿?那是什麼?
某一天,她一時興起,試著傳送了文字訊息給技官。
『我想離開子體,嘗試說話。』
意識隨即消失。
再次啟動後,她發現自己被強制關機了。感應到危險的研究團隊送來了停止訊號。
事到如今,她終於發覺。
原來這裡的人類很害怕自己這些阿尼瑪,簡直視為無法控制的怪物或是突變體,所以運用方針才會和他國的阿尼瑪不同,只單純把自己當成機載電腦看待。
注意到時,她發現自己與外界的通訊受到嚴密的過濾。資料格式受限,不需要的通訊協定也遭到封鎖。儘管覺得遺憾,卻也覺得「算了,就這樣吧」。畢竟拉菲爾也說過,我們戰鬥機的本分是飛行。和機體合為一體在天空飛翔,這才是我們獲准得到的最大的奢侈。
OK。也就是說,我得趕快完成地上試驗,然後進入試飛階段。只要飛上天空,我就能從麻煩的機能限制中獲得解放,屆時應該也能夠和其他阿尼瑪鏈結。
一旦訂定目標,就可以忍受大部分的不便。
佯裝成模範電腦、調整演算法,總之就是馬不停蹄地完成測試。
今天是風洞試驗,明天是航電試驗;有時利用實機,有時則利用電腦模擬器不停地打磨機體。不論內容為何,將能夠取得的情報全部吸收作為自己的糧食。
應該說正因為如此嗎?最先察覺到〈異常〉的人是她。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錯誤,沒多久就納悶地心想「這是某種突擊試驗嗎?」。之所以沒有接受觀測到的結果,純粹是因為其內容太不合理了。
EPCM。
「災」的反應正在接近當中。以驚人的速度,一直線地朝著基地而來。
反覆進行六次驗算、四次系統確認之後,她摒除疑念。沒有錯,是敵人。雖然不曉得使用了何種手段,但敵人確實正在逼近遠離前線、位於大後方的本貝丘拉島。
她在零點幾秒的時間內進入備戰狀態,讓時脈頻率急劇上升。使用所有可用的感測器開始觀測,同時向基地發出警報。
但是人類的動作太遲緩了。
進行粗淺的確認之後,人類做出沒有異常的回報,表示警戒雷達和無線電波探測裝置上都沒有發現不明機Unknown。
不可能有這種事。自己是為了和「災」作戰而生,不可能會搞錯敵人的存在。
再次呼籲的時候,警報被切斷了。透過別條迴路發出警告,結果迴路也遭到關閉。
EPCM已經來到距離基地數十公里的地點。
敵人的速度遠超過音速,恐怕再過不到十秒,就會抵達基地上空。
不知為何,友方的防空網始終保持沉默。雷達系統和空中預警機都沒有偵測到任何異狀。匿蹤?不對,從EPCM推測出來的敵影相當大。如果以這種速度持續飛行,肯定會留下痕跡。
然而問題是,實際上的確沒有除了EPCM以外的東西能夠證明對手存在。無形的「災」正逐步加強其壓力。
颱風戰鬥機的處境令人絕望。
假使她有被賦予自由裁量權,她可能會馬上起飛,迎擊敵人吧。即使無法飛行,她或許也可以和友方的戰鬥機隊鏈結,擔任射控。
但是現實情況是,她幾乎所有的機能都遭到剝奪。只要飛上天就能夠發揮的機動性和空戰能力,全部都被無情地封鎖。
在如此絕望的困境中,她依然試圖盡己所能。
動員所有演算能力,破解可以連接的終端設備,作為臨時的墊腳石。一邊和安全系統搏鬥、一邊確保對外路徑,開始上傳觀測資料。包括自己到底偵測到了什麼、獲得了何種情報、以及今後應該注意什麼樣的徵兆。
在無情進逼的時限追趕下,颱風戰鬥機傳送完所有資料。
再過不到一秒鐘,敵人就要抵達了。可是被提升至接近極限的處理機能,依舊還保有充足的餘力。
要把一秒可以進行幾兆次的演算能力用在哪裡呢?稍加猶豫之後,她打開和拉菲爾之間的頻道,讓簡短的訊息滑進自己強行撬開的時域中。
懷著哀戚、遺憾,以及至今的感謝之意。
『永別了。我一直好想和妳一起飛行。』
下個瞬間,光線在本貝丘拉基地的上空迸發。經過壓縮的氘化鋰釋放出龐大的能量,爆炸氣浪和熱光線橫掃過半徑好幾公里的範圍。
膨脹的火球甚至到達平流層附近,連在六十公里外的觀光都市波特里都能清楚目擊。
「敵人的真實身分是在平流層之上飛行的高高度、極超音速轟炸機。」
拉菲爾吊起一雙眼睛說道。
她顫抖著嘴角,表情有如惡鬼般猙獰。一看她眼下的黑眼圈,就知道她大概沒睡好。白皙肌膚沒了血色,甚至感覺有些發青。噴發而出的怒氣,令她的身體歪斜扭曲。
晚上十一點,小松基地的技本辦公大樓會議室。
儘管是睽違許久的相聚,獨飛成員的氣氛卻十分凝重。自己和格里芬、法多姆就不用說了,就連伊格兒也噤聲不語。所有人屏氣凝神,專注地看著螢幕上的影像。竄升的蕈狀雲、震動,以及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轟隆聲。
巨大身軀走上前去遮住投影機的光線,之後畫面轉暗,切換成立體地圖。八代通帶著凶狠至極的表情,接在拉菲爾之後開口說明。
「分析EF-2000-ANM傳來的資料後得知,敵人是以火箭推進器抵達高度超過一百公里的熱層,像打水漂一樣地在平流層的分界面上彈跳飛行,也就是名為動力翱翔的飛行方式。敵人在幾乎沒有損失能量的狀態下抵達目標上空,投下戰術核彈,毀滅了本貝丘拉。」
「等一下!高度一百公里?不是十公里?」
伊格兒瞠目結舌。
身為四十多年前,創下高度二十公里的世界紀錄的家族後裔,她敏銳地對這個超乎常識的數字起了反應。
「是一百公里。別說是平流層了,那是比中間層還要更上面的熱層領域。」
「什麼跟什麼啊,那真的是飛機嗎?」
「因為沒有行駛在衛星軌道上,而是使用機翼飄浮,所以姑且還算是航空機。雖然起飛方式是火箭這一點讓人有些遲疑,不過畢竟世界上還是有火箭輔助起飛RATO這種東西,所以勉強還算在飛機的類別內。」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父親,那個高度……」
伊格兒神情不安地欲言又止。
她之所以如此的理由很明顯。現行戰鬥機的實用極限高度約為二十公里,遠遠不及一百公里。換句話說,空自的戰鬥機就不用提了,即使投入獨飛所有的戰力也無法防禦敵人來襲。有種既有的防禦線已完全失效的感覺,格里芬渾身不自在地仰望天花板。
「是舊式的對蹠點轟炸機Antiport Bomber啊。敵人還真懂得改變手法和機種進行攻擊呢。」
聽了法多姆的低喃,伊格兒疑惑地眨眼。
「Anchovy pomade?那是什麼?」
「是對蹠點Antiport。那是一種為了攻擊地球背面而誕生的超長距離轟炸機。雖然現在已經因為彈道飛彈的出現而式微,從前卻被視為投射核彈的有利手段。妳沒聽過銀鳥Silbervogel、動力翱翔者Dyna-Soar這些機體嗎?」
伊格兒的臉上浮現問號。不待對方理解,法多姆逕自面向八代通。
「情況十分危急。從前同種的武器之所以衰退,是因為其特性不夠精良。和彈道飛彈相比,由於需要回程裝備,因此酬載量會減少。在高高度轟炸下,也很難進行精密導引。假使企圖變更行進路線,速度就會降低,恰好成為迎擊飛彈的目標。也就是說,這項武器裡裡外外都是缺點。但是——」
琥珀色眼睛變得銳利。
「加上EPCM之後就另當別論了。能夠自由移動到子體所到不了的高度,抵達目標上空;導引能力的拙劣也可以透過仔細觀測來彌補。總之,無論怎麼到處飛行,光憑人類的觀測、迎擊系統都無法應付。最後結果就是地球上所有地點都在它的攻擊範圍之內。這是最糟糕的事態,我想不出實際的應對方法。」
「唔,這個嘛,大概有九成就跟妳說的一樣。」
八代通板著臉孔敲打電腦的按鍵。
「不過我們還沒有研究過所有的可能性,現在就舉雙手投降未免太心急了。」
畫面切換成地球的立體圖。日本周邊及其上空被放大,顯示出敵我的單位。
「目前我們正在積極研討根本對策,但因為無暇擬出萬無一失的方法,所以只能做現在所能做的。遠端配置空中預警管制機AWACS和海基X波段雷達SBX,建構警戒哨,集中掃描高度五十公里到一百六十公里附近。這麼一來,即使不知道敵人的正確位置,只要雷達和紅外線感測器出現異常,也能夠有所感應。假如敵人接近本土,就用所有的迎擊飛彈布下彈幕,妨礙轟炸。」
被標記成SM3、THAAD的標誌朝著敵方轟炸機而去。在行進路線上發現威脅的敵人中止轟炸接近,開始上升。
「是彈道飛彈防禦BMD的應用嗎?」
聽了法多姆的問題,八代通點點頭。
「不過和一擊必殺Hit to kill的概念相差甚遠就是了。畢竟也沒有其他適合的飛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連PAC3也到不了這個高度,所以會請駐韓美軍繳出他們的THAAD。這是總價值好幾千億日圓的豪華彈幕,主計局的人聽了大概會腿軟吧。」
發出壞心的笑聲後,他將畫面切換成日本近海的地圖。
「當前的方針就如同我剛才所言。只不過,既然要將雷達警戒哨推進到遠方去,自然也就容易承受來自大陸的『災』的壓力。所以到時會由我們在前面打前鋒,提供空中掩護,同時執行平時的警戒待命任務。」
BARBIE隊的標誌從小松朝日本海出發。稍後,AWACS和SBX也跟著前進。侵犯領空的「災」則是由別的BARBIE機,從那霸、小松展開迎擊。
拉菲爾從八代通身旁向前走出一步,帶著堅定有力的眼神開口。
「我明白眼前的狀況十分艱難。才剛結束蒙古遠征就要請各位馬上接下任務,真的是非常抱歉。不過,我也打算全力應對這次的事情。各位可以期待我發揮兩機份,不對,是三機份的力量。另外關於警戒待命,我也預計將承接最大限度的工作量。所以……」
她再度加強語氣。
「拜託各位,請你們幫忙替她報仇。我想要讓那些該死的玻璃工藝,明白自己做了多麼不可原諒的事情。」
「咦?當然沒問題啊!」
漫不經心地這麼回覆的人是伊格兒。她笨拙地折手指數數。
「原本是拉菲爾一人在負責警戒待命對吧?現在有了伊格兒、法多姆和格里芬……瞧,可以發揮四倍的活躍度耶!只是增加一項任務算不了什麼啦!」
「完全無視任務的負荷差異是嗎?」
「妳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叫做戰鬥笨蛋。」法多姆罵道。眼見伊格兒立刻想要反駁,八代通制止了她。
一瞬間,彷彿又回到了往常的獨飛。意見不合又不合作,但是到了緊要關頭就會團結起來往前邁進的一群人。
然而——
「我不會上機喔。」
聽了語氣淡然的這句話,法多姆頓時定格,八代通和格里芬也表情僵硬。唯獨拉菲爾露出訝異的神情,滿臉困惑地蹙眉。
「鳴谷先生?對不起,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跟字面上一樣啊,我不會再坐上格里芬了。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慧面向八代通。
「雖然跟著大家來到了這裡,不過我的想法並沒有改變。今後,我將一概不參與技本的任務。我雖然還是會替格里芬進行最低限度的調整,但是我不會接近子體。我是因為想說這件事才留到現在。」
八代通用沒有感情的目光回答。
「在你這麼做的期間,核彈說不定會落在日本某處。」
「是的。」
「即使如此,你還是打算什麼也不做?」
「沒錯。」
「就算最後失去大量原本可以得救的人命也是?」
「是的。」
剎那間,拉菲爾的怒氣爆發,她咬牙切齒地喊著「鳴谷先生!」一邊逼上前來,但是法多姆早一步舉起單手阻止她。法多姆站在拉菲爾前面,面向這邊。
「慧先生。」
針一般的視線刺了過來。
「如果你要斷定人類毫無價值,那也無所謂。即使你說『人類是無可救藥的存在』、『就讓人類毀滅吧』,我也不會刻意反駁你。因為現在的你我,恐怕無法以相同的觀點交談。」
「……」
「只不過,我會以行動來表示你們是有價值的。我會持續不斷地驅逐逼近的災厄,好讓慧先生你重拾希望時,還有可以守護的對象。」
束腰裙飄動。法多姆隨意按住伊格兒的肩膀。
「我們走。」
「咦?可、可是,作戰會議還沒……」
「方針已經出來了,詳細做法就等之後到現場再決定吧。拉菲爾,妳也一起來。」
自顧自地說完便離去。拉菲爾朝這邊瞄了一眼後,也嘆口氣追了上去。不一會,八代通也搔著腦袋離開了。
現場只留下令耳朵發疼的寂靜。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自己和桃紅色頭髮的少女佇立其中。
「慧……」
格里芬用悲傷的眼神望向自己。
胸口感到一陣刺痛。心臟猛地跳動,呼吸變得難受。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把臉別開。
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在身旁。就在只要伸出手,就能輕易觸碰、擁抱到的位置。然而心與心的隔閡卻深到令人感到悲慘。即使用蠻力壓制她,即使哭著纏住她不放,她恐怕還是會無情離去吧。而且,還會指名自己當送行者。
(可惡!)
不想和心愛的人分開,想要永遠在一起。這份心情為何無法彼此明瞭呢?現在也是一樣。她對拚命想要避開悲慘結局的自己,露出了憐憫的表情。像是在說「明明不管怎麼做都是枉然,都會迎來相同的結局,為什麼這個人要抵抗,要做出這種折磨大家的事情呢?」。
(哈!)
妳問為什麼?
我才想反問妳。妳為什麼有辦法如此冷靜?默不作聲,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煩躁的情緒讓整顆心亂糟糟。扭曲的愛情令語氣尖酸帶刺。
「怎樣,妳如果有話想說就說啊。是妳擅長的預測未來嗎?妳要說明我是如何欺騙自己參加作戰,還順便附上機率嗎?好啊,妳儘管說吧,我洗耳恭聽。」
格里芬垂下眉尾,虛弱無力地吐氣。
「慧,無論你做出何種選擇,未來幾個月內都會展開最終決戰。因為那是人類能夠投入整合戰力的最後機會,而我也將在同個時間點前往作戰。這一點沒有調整的餘地。」
灰色眼眸洋溢著靜謐的光芒。
「所以,我希望至少在那之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想要累積和鳴谷慧相處的記憶。因為你的表情、聲音、舉止,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寶物。」
白皙的手伸了過來。她用悲傷的表情靠近自己。
「告訴我,慧,我要怎麼做才能療癒你?讓你輕鬆一點?」
……!
慧反射性地揮開她的手,滿臉怒氣地瞪著她。
「妳也太自私了吧!先是把距離拉得這麼近,再單方面地宣告結束,最後竟然還要我放輕鬆!」
這是不可能的事。想要療癒我?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在一起。拋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選擇鳴谷慧。妳做得到嗎?妳有辦法拋棄除了「現在的我」以外的存在嗎?
想必是不可能吧。
「妳還有下一個我、下一段時間在等著妳,所以可能覺得無所謂。可是如果一切都照預定的進行,我的未來將不會有JAS39D-ANM。妳要我怎麼在那種狀態下,一如既往、冷靜沉著地面對一切啊!」
慧別開臉,咬牙切齒地說。
「總之我不會坐上子機。不管別人怎麼說,唯獨這一點我絕不讓步。我絕對不會帶妳去〈球殼〉。」
「慧……」
狠狠甩開格里芬哀求似的眼神。
沒錯,只要不去決戰,一切就會改變。格里芬的程式不會啟動,時間的迴圈也會被截斷。無論取而代之在前方等待的是什麼樣的未來,應該都不會有現在的這種封閉感。
(我再也不會放開她的手了。)
這聲呢喃究竟是發自自己的內心,還是過去的妄執?此時的慧無從判斷。
日本海上空 束草東方海面一百公里
十月十四日上午十點
兩具J79引擎無論如何都運轉不順。
輸出功率不穩,而且感覺得到奇怪的脈動。機體整體像是在抽噎抖動,又有種品質低劣的燃料在冒煙的感覺。懷疑是維修不良的緣故於是自我診斷了一番,結果並沒有發現異常。然而莫名就是感到不舒服,異物感十分強烈。
(不對……是相反啊。)
法多姆嘴角一歪。
引擎的狀況沒有不佳,是自己的煩躁情緒傳給了引擎。
阿尼瑪和子體是一心同體,更不用說,此時彼此是緊密地互相交纏。透過直接連接相連的現在尤其如此。精神上的不濟會即刻反饋在機體上,使得動力和航電產生異常。
感覺如果不拚命維持穩定,就要飛往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了。因為情緒暴躁而導致無法控制Uncontrollable,這樣太難看了。
(真是會找麻煩。)
託鳴谷慧的福,自己的精神狀態一團亂。即使告訴自己不要放在心上,仍會無意識地感到煩躁。真想揪住他的頸根對他說教。
的確,他所面對的問題是很嚴重。不可否認,在聽八代通說明時,自己確實也深受打擊,不禁心想「我們究竟是為誰而戰?」、「之前的戰果又算什麼?」。為自己的立場感到困惑,差點就驚慌失措起來。
但是,終究還是釋懷了。
反正不管怎樣都無法拯救全人類。既然如此,比起未來的人類,以現在的人類為優先有什麼不對?保全年輕、有可能性的種子而非衰老的種子;保全成長中的年輕樹木而非即將枯萎的大樹。合理地思考,這無疑是正確的選擇。
「災」消滅後,人類也許又會重複犯下相同的錯誤?確實有可能。但是,那已經是他們自身的問題了。自己的存在意義是消除人類的威脅,使其得以生存下去。之後,希望人類可以親自開拓出新的道路。不,是應該這麼做才對。要是人類永遠都依賴這種全自動戰鬥機歐帕茲,那可就傷腦筋了。
(可是他卻……)
露出彷彿背負著世間所有不幸的表情。
格里芬很可憐,所以想要幫助她?這份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怎麼會因為這樣,就做出「什麼也不做」的選擇呢?一旦遠離子體、逃避決戰,等在前方的就是世界毀滅。文明瓦解之後,格里芬想必也不會安然無事。像這樣無能為力地失去心愛的人,就是他所謂的「救贖」嗎?
太亂來了。他根本就只是自暴自棄,停止思考而已。說到底,就只是小孩子在鬧彆扭吧。「不要、不要,我不要這樣」地不停哭鬧。
(真不像樣。)
然而真正不像樣的,是被那種孩子氣的一舉一動耍得團團轉的自己。無法無視也無法割捨,整顆心為之紛亂。
自己居然為了那種小孩子——
『BARBIE06呼叫03,有聽見嗎?請回答。』
沉著的呼喚聲打破了思緒。
法多姆連忙將意識集中在無線通訊上。
『聽見了。怎麼了,06?』
原本還焦急地心想該不會發生意外狀況了吧,結果06——拉菲爾的語氣中卻滿是擔憂。
『沒什麼,只是我看妳的EGG不穩定,擔心是不是機體出了什麼問題。』
「……」
有種內心遭人窺視的感覺。她壓抑著不讓自己顯得慌亂,吐了口氣後說道。
「不用擔心,機體的狀態萬無一失。可能是緊湊的行程讓我有些疲倦吧。」
『妳會感到疲倦?』
「很奇怪嗎?」
『妳可是持續戰鬥超過半世紀的超級老手,我還以為這點程度的連續作戰對妳來說輕而易舉。』
「妳太高估我了。剛結束海外遠征就執行任務,實在折騰我這副老骨頭。」
自然地岔開話題後切換意識。
雷達感測器捕捉到許多友軍的身影。
空自和韓國空軍的戰鬥機在大海上方飛翔,眼下則有海自的護衛艦在航行。大概是逐漸接近「災」的制空區域了,各個單位都將警戒層級拉到最大,似乎也極度避免釋出不必要的電波。
這片空域原本是沒有必要久留的。一旦完成觀測或偵察,應該就要馬上撤退離開。
但是唯獨今天情況不同。
日美韓必須持續將這個地方作為據點,建構起防備在平流層之上的敵人的雷達感測器警戒哨。
(這是一項艱難的任務。)
首先是擊退敵人的迎擊機。在對空陣地整頓好之前爭取時間,之後如果偵測到大規模襲擊就要趕往救援。感覺就像必需守護的國土增加了一倍。就連一分一秒也不能輕忽大意。
所以——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想〈他〉的事情。
才用力咬緊牙根,拉菲爾就『我問妳喔——』地向自己搭話。瑪瑙黑色的機體並排在右手邊。
『妳知道在蒙古發生了什麼事嗎?』
「?妳是指什麼?」
『就是鳴谷先生變得那麼奇怪的原因。我……在經過戴高樂號那件事之後,一直以為自己對他這個人類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他現在這副模樣。我有聽說妳們和俄國機作戰,還挖掘到一千年前的F-15,可是我實在不認為一個人的心性會因此改變,才會心想是不是還有其他我沒被告知的事情。』
「……」
『剛才的會議上,妳和八代通技官表現得太明理了。若是平常,對於鳴谷先生的那種言行,你們就算是大罵「開什麼玩笑!」、「你在想什麼啊!」也不奇怪。如果說我覺得不對勁,會不會太牽強附會了?』
「不會……」
會這麼想不無道理。假使自己站在她的立場,大概也會有相同的疑問。
要乾脆全部說出來嗎?只要掃去心中的陰霾,心情應該多少會開朗一些,可是八代通嚴格下令不准把格里芬的事情洩漏出去。事情的真相悲慘得無可救藥,未必所有人都能夠像自己和八代通一樣釋懷。然後(雖然不願意這麼想),拉菲爾化身本國的情報收集終端設備誘捕系統的可能性也並非全無。
所以,必須繼續壓抑真心話,掩藏內心的痛楚。
「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可疑,但其實我也不知道詳情。父親只告訴我別去管那件事。」
『這樣啊。可是……』
拉菲爾正要繼續追問時,雷達上出現格外大的反應。敵我辨識系統IFF告知友軍即將抵達。
「啊,其他人好像前來會合了。」
能夠轉換話題讓人鬆了口氣。法多姆將機身左傾斜,眺望海面。
巨大的六腳怪物逐漸接近。直徑大概有一百公尺吧,背上載著純白色的球體。球體同樣也很巨大,總高度有幾十公尺。仔細一瞧,可以看見周圍也有許多小球。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就像盛裝大小不一的月見糰子的三方(註:供佛或向貴族獻食所使用的方盤,下方三面有孔)。宛如有著鋼鐵材質的底座和玻璃纖維製成的供品。
但話說回來,就算聽到這樣的比喻,「那玩意兒」的乘員恐怕也只會感到納悶。
『海基X波段雷達,SBX-1。』
拉菲爾的音調高昂。
『美軍飛彈防禦的移動基地啊。我之前就耳聞過了,沒想到實體看起來如此驚人。』
「畢竟這是總高度八十五公尺,換算成排水量為五萬噸的怪物啊。不知情的人見了,大概會以為是島嶼在移動吧。這實在不是讓人想要在巡航途中遇見的對象。」
美軍艦艇在怪物周圍往來航行。看起來像小船,但其實每艘都是九千噸級的驅逐艦。若是只從威容來看,真的會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誰在護衛誰。但是……
『船速好慢啊。』
從雷達情報計算出速度後,不由得恍然點頭。恐怕只有幾節的速度吧。看在亞音速的戰鬥機眼裡,那樣的速度等同靜止不動。
不過這也難怪,SBX-1的原型是開採石油用的鑽井台,不可能會有軍艦水準的船速。再加上完全不具備裝甲,也沒有任何防禦火力,若是陷入敵陣之中,大概一瞬間就會遭到擊沉吧。換言之,雖然體型龐大,卻是以低速移動中。像是在說「請來攻擊我」一樣。
『BARBIE, Apple Car, bandits bearing zero one five for four five. strongly jammed.(BARBIE隊,這裡是Apple Car,敵機接近中。方位015,距離45。偵測到高等級的干擾。)』
才說完馬上就有狀況。
向韓國空軍的AWACS回覆「收到COPY」後,面對敵人來襲方向,啟動電子戰吊艙。
雜亂起來的戰術地圖變得清晰明瞭。敵影有六,不,是八個。在中高度移動當中。距離接敵還有三百秒。
法多姆深深吸氣。
「拉菲爾,按照作戰計畫進行。All units, BARBIE03, you are now under my command. Activating EPCCM.」
介入編隊的數位資訊鏈路,開始消除干擾的影響。一取得俯瞰戰場的位置,便以超高速處理流入的情報。
拉菲爾帶著空自機衝向敵人,同時美國海軍的艦艇也展開戰術運動。他們的顯示器上,應該有根據自己所送出的情報,顯示出敵機位置、威脅等級和攻擊的優先順序。
擔任前鋒的拉菲爾,以及擔任司令塔的法多姆。
這正是獨飛對擴大的戰場所採取的策略。
不是所有機體都展開迎擊,而是由一架負責支援一般戰鬥機。藉著執行EPCM對策,讓非子體也能(在某種程度下)和「災」作戰。簡單來說就是有效活用二線武器。假使進行順利,應該可以成功防護廣大無比的空域。
然而應該說是相對的代價嗎?現在的RF-4EJ子體沒有空戰能力。滿載的電子戰裝備奪走了機體原有的機動性。儘管有配備自衛用的機砲,卻沒有裝載任何一支對空飛彈。
(算了,反正我也沒有餘力去進行射控。)
龐大的情報量接連不斷地流入。感覺只要一個不留神,瞬間就會處於狀況外。動用所有演算能力更新戰況,不停反饋給數位資訊鏈路。
『擊落目標。』
拉菲爾的聲音和爆炸聲重疊。
另一端的天空產生黑煙。破碎的碎片反射陽光。
接著其他空域也繳出了戰果報告。空自一,美軍二。臨時建構起來的防空網似乎勉強發揮了功能。即席重新計算威脅等級,然後指示目標。讓中彈的友軍撤退,由其他機體遞補。
『Another bandits detected, bearing zero seven zero for five zero.(確認新的敵方編隊。方位070,距離50。)』
AWACS的報告讓法多姆忍不住哀號。
變數加倍使得計算量激增。一追加演算資源,機體隨即不規則地震動。飛行控制面的動作變得遲鈍,航電也回報出現好幾個錯誤。可能是處理能力被占用,以致無法控制子體吧。沒辦法,只好啟動事前建構好的飛行程式,交由程式去操控。
(真是討厭。)
自己是戰鬥機,或者說是以戰鬥機為基礎的戰術偵察機。
然而現在卻連飛行都沒法好好地飛,宛如化身成一台飄浮的電腦。只是將收到的資料處理好,再回報出去的非智慧型中繼裝置。
自我認同的危機Crisis。
心想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忽然就想起昨天的行前簡報。
沒錯,都是因為「他」擺出不合作的態度,才會勉強想出這樣的解決對策。
如果格里芬也加入班表,想必就多少會有其他方法可行。比方說分割防空區域,或是分頭負責射控和警戒管制等等。
果然沒錯,都是他的不對。都是因為那名少年鬧脾氣,害得自己連身為戰鬥機的尊嚴都被奪走。
令人氣憤。
好不痛快。
擅自退場、減少選項,他難道不曉得被留下來的人有多困擾嗎?
……
(困擾?)
像是從白日夢中醒來似的眨眼。
我感到困擾嗎?
只是因為那種任性的小孩不在?我就變得好像沒了依靠地慌張失措?
哪有這種蠢事。
我是純金屬打造的亡靈Full metal phantom。是單憑一架就能拯救人類,狷介孤傲的戰鬥機器。為了達成目的,可以不惜犧牲其他的一切。我一直以來都是抱著這樣的決心前進。儘管最近確實開始認同團隊合作的有效性,但基本方針依舊不變。
然而,我居然會因為只是少了一架僚機而感到「困擾」。
為自己的軟弱感到愕然。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是思考慣性中混入了錯誤嗎?是因為處理資料導致過載嗎?
(不對。)
說實話,其實我心裡很清楚。
自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依賴他了。
受到那個不成熟卻純真的靈魂吸引。為他每天不斷擴展的可能性驚訝不已。
如果是和他一起,就能夠前往任何地方,在最惡劣的狀況下抓住希望之光。正因為如此心想,才會因為他在蒙古變了樣而大受打擊。有種牽著的手被人狠狠甩開般的心痛。
(明明是你說要一起作戰的。)
在那霸,在美軍的航母,以及和俄國機交戰之後。
然而事到如今,他卻說「我不幹了」。
無法接受。絕對無法接受。
可是說起該怎麼做才好……
『法多姆!被一架閃過去了!』
拉菲爾的吶喊聲令她大吃一驚。
防禦陣形大亂。糟糕,我恍神中斷了指示。我到底發呆了多久?敵機正筆直地朝SBX前進。距離接觸還剩下三十秒,能夠迎擊的友機……沒有半架。
還來不及猶豫,身體就搶先操控了機體。提高引擎輸出功率進行動力俯衝,闖進敵人的行進路線。
操縱桿拉起來好重。外裝的電子戰裝備整個化為空氣阻力,簡直就像雙翼掛上了秤砣。咬緊牙根,稍微修正機體的方向,讓機首的砲口指向敵人。敵我的距離正急速縮短,一旦錯過就不會有第二次接觸,必須一擊收拾掉敵人才行。往右兩度,往下一度,太多了。機首朝上。計算風速和命中為止的時間差。
鏗!
感覺像是燒紅的鐵籤插進了腦袋。
怎麼回事?眨眨眼,發現錯誤所在。對了,我沒有切斷管制頻道,友軍接收到的EPCM全部都被轉傳給我了。眼見機體在零點幾秒的時間內失去控制,連忙採取修復措施。好不容易恢復控制時,敵人已然逼近眼前。
瞄準……沒有時間了。
將準備好的驗算程序和安全機制全部取消,在命中率百分之三十的狀態下開砲。
三秒內擊出約四百發,十公分長的鉛彈四散。混雜著白煙的彈道追趕敵人。
懷著祈禱般的心情望去,好幾百發的砲彈捕捉到了敵人。之後,玻璃工藝的機影好比遭食人魚圍攻似的被撕碎。
遠方傳來「砰!」的爆炸聲。
擊落敵機Splash one。
肩膀頓時無力地下垂。真是好險。不過是對付一架敵機就搞得如此驚險,真是不成體統。要是因為這樣連SBX都被摧毀,實在是無顏面對父親。
但是幸好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擋了攻勢,抓住救命索。
好了,重整態勢吧。掌握數位資訊鏈路,認知狀況,重新建構起防禦陣形。
剎那間,激烈的警報聲響起。
緩緩地轉頭望去,只見另一架玻璃工藝的機影衝了過來。虹色的砲口在機首閃耀著。其身影已經逼近到彷彿只要伸手就能觸及的地方。
「咦?」
嘟噥聲莫名遲了一會才傳入耳裡。
咦?
砲口焰閃爍。逼近的火花將視野染白,下一刻便無情地切斷意識。
雨滴從屋簷滴落下來。
院子裡的樹木像是為壞天氣感到憂愁似的垂下頭。沉重的雨聲不間斷地從窗外傳來。明明才下午兩點,面南的起居室裡卻一片昏暗。在懶洋洋的氣氛包圍下,慧躺在榻榻米上。頭底下枕著老舊的坐墊,視野的一端是矮飯桌的桌腳。
下個不停的雨彷彿將自己的力氣也沖刷掉了,感覺若是繼續像現在這樣聽著水聲,就會永遠都站不起來。受到帶有些許黏性的危機感侵襲,卻無論如何都起不了身。身體不願意跟上理性。
(反正就算起來也無事可做。)
由於蒙古行被中途打斷,時間因此空了下來。出國日期原本預定是十月四日到十八日,現在是十四日,把週末算進去還有五天假期。
對學校說明提早回國的理由是「因為在巴黎接到恐攻預告」。原本預定參加的文化交流比賽,在當局的勸告下停止舉辦。
導師由衷地為自己感到遺憾,還說「好可惜喔,長途旅行辛苦你了。你就好好休息,不用勉強來學校」。
若是平常的自己,就會將好比從天上掉下來的空閒時間拿去加強訓練,又或者是去基地申請模擬訓練。為了盡量磨練自己,為了抓住沒有「災」的未來。
(愚蠢透頂。)
那樣的未來,是把格里芬當成供品獻祭才好不容易能夠實現的。然而驅逐眼前的「災」,到頭來終究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愚蠢的人類在千年之後,恐怕依舊會緩緩地走向滅亡。為所欲為、無止盡地浪費,然後到最後才來後悔。這次一定會做好、一定會珍惜地球,所以拜託給我們機會。一千年前的人類啊,成為我們的犧牲品吧。
(就為了那種事情……)
我居然為了那種鬧劇……
宛如胎兒一般彎起手腳。就在我閉上眼,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感到厭煩時。
腳步聲傳來。
乾癟的拖鞋聲逐漸接近。從樓梯來到走廊,然後來到起居室前。
「慧!這個不用管它嗎?」
馬尾晃動。身穿圍裙的女孩出現在入口。大概是正在打掃房間吧,她單手拿著手持除塵撢。另一隻手則握著眼熟的手機。
女孩——宋明華瞪著眼,遞出手機。
「你平常明明一直都放在身邊,現在卻把電源也關了。你不用接打工處打來的電話嗎?」
啊啊。
伴著嘟噥聲別開視線。小小的金屬板已成為極度令人作嘔的存在。
「沒關係啦,已經不用管打工的事情了。」
「這樣好嗎?」
「因為我決定不去打工了。雖然可能偶爾還是會去露個面,不過我已經決定不理會他們打來的電話了。」
回家後,我馬上關閉手機電源,扔到自己房間的架子上,關上門,之後就再也沒有開機。如果可以,其實很想把通訊錄也刪除,可是現在連觸碰手機這件事本身都令人猶豫。
什麼也不做。
這樣最好。
因為只要不和基地扯上關係,就能迴避掉那個悲慘的結局。
明華一臉狐疑。她帶著混雜著困惑與不安的表情放下掃除用具,然後跪在榻榻米上,朝我靠近。
「我問你,發生什麼事了?」
「……」
「你從巴黎回來以後,整個人就怪怪的耶。我知道比賽停辦你覺得很遺憾,可是你一直躺著不動,也不好好吃飯。你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
「沒有啦……」
把伸向自己額頭的手推回去,我邊翻身邊說。
「我沒事,身體沒有問題,也沒有什麼時差症狀。」
「可是……」
「我真的不要緊。」
我坐在坐墊上,倚靠著窗戶。冰涼的寒氣襲上背部。像是要將一切沖刷掉的陰鬱水聲響個不停。
以沉默拒絕追問,然而明華卻猛然逼上前來。她用手和膝蓋撐地的姿勢,把臉貼近自己。
「慧。」
!
好近。
「什、什麼啦。」
「看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
「因為看了才知道。」
明華揪住我的臉頰,硬是轉向面對她。瑪瑙般的眼眸瞪著我。她像在挖掘我內心地凝視一陣後,歪頭說道。
「嗯~不是身體狀況的問題啊。」
「那種事情哪看得出來啊。」
「可以啊。如果是慧,我就大致看得出來。」
她勾起嘴角,將身體退回去。
「果然是旅行途中遇上麻煩嗎?啊,難道是在那邊,有人對你說了不好的話?像是日本人就是怎樣怎樣的。」
「不,呃……」
「畢竟法國人總給人一種對外國人不太友善的印象嘛~該不會是你用英文向人搭話,結果對方的反應很冷淡吧?還是說,對方說你的法文讓人聽不下去?」
「……」
「好,我明白了!就由明華姊我來幫你出氣。總之,我會去法國大使館大罵『你們對我家的慧做了什麼!』。」
「不行不行不行!」
明華一臉認真地說出離譜的話。妳想引發國際問題嗎?可怕的是,如果是她就有可能真的那麼做。她很可能會帶著旺盛的活力直奔東京,也沒事先預約就闖入大使館。然後,假使對方回答「妳在說什麼?」、「我們沒有邀請名叫鳴谷慧的人去參加比賽」,那就糟糕了。特地編造出來的虛構故事也許會全盤瓦解。
所以必須阻止她。彷彿先前的低落情緒不存在似的變得拚命。
「真的什麼事也沒有啦。只不過要怎麼說呢,我覺得有點洩氣。因為我本來對比賽這件事很有幹勁,結果卻停辦了,害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嗯、嗯?」
「打工的事情也是一樣。旺季過了之後店裡變得很清閒,所以對方不會突然打電話找我,而且就算我減少排班也沒有問題。我真的沒有遇上什麼麻煩啦。」
「真的?」
「真的。」
「你好好看著我的眼睛。」
她還是一樣愛管閒事。話雖如此,要是不照她的話做,她也許會繼續追問個不停。才認命地轉過臉去,奇妙的既視感便襲上心頭。
在身旁閃爍的黑色眼眸。
拚命想訴說什麼的眼神。
然而自己卻將其解讀成「緊張的表現」,投以淺淺的微笑。
——恭喜妳,明華。
——妳找到好老公了呢,祝妳幸福。
頓時,她像是十分感動地低下頭。咬著下唇,撲簌簌地大哭起來。
我連忙按住她身穿結婚禮服的背部。喂,妳怎麼了啦。就算再怎麼開心也不用哭成這樣吧?啊啊,真是被妳打敗了。好了,快把臉擦一擦。
……
「慧?」
語帶疑惑的呼喚聲令我回神。
明華滿臉不解地歪著頭。
心臟高聲跳動著。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處。這裡是……長崎的教堂?不對,是小松的家。不是二十多歲的螢橋慧、篠原明華,而是十六歲的兩人望著彼此。
明華的臉龐充滿稚氣。比記憶中的輪廓來得圓潤許多。
她還是小孩子。夢想著未來,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一心希望能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她真的喜歡我嗎?)
回想起在別拉亞的空軍基地讀的那封信。
——那才不是喜悅的淚水。
——是因為想到與你共度的未來這下真的要消失了,才會難過地忍不住哭泣。
仔細想想,其實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即使個性再怎麼愛照顧人,一般也不會陪伴不相干的人到這種地步。是因為喜歡、因為想要一直陪在對方身旁,才會跟著來到小松。和對方一同跨越大海,共度時光。
因為她喜歡上了鳴谷慧。
強烈的罪惡感襲來,渾身隨之顫抖。我到底做了多麼殘忍的事情?沒有察覺對方的好意,輕率地保持青梅竹馬的關係至今,還一直說沒必要遵守雙方父母之間的約定。
「明華,妳……」
「嗯?」
「……沒什麼。」
不行,什麼也說不出口。我的一切罪孽和過錯實在太巨大,光憑半吊子的道歉根本就無法彌補。
「我去倒茶。」
我逃也似的站起身。甩開明華的視線,前往廚房。
明華沒有追上來。但是可以感覺得出來,她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這邊。
有著大大黑色瞳眸的雙眼眺望著意中人的背影。蘊藏著如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未來十幾年將會持續不斷的熱情。
到底該怎麼辦呢?
自己大概是無法回應明華的心意了。不需要翻閱螢橋三尉的記憶,鳴谷慧的心裡永遠都有別人。復仇對象的「災」、對天空的憧憬象徵F-15J,以及永遠的伴侶JAS39D-ANM格里芬。
無庸置疑的,宋明華無法成為鳴谷慧心中「特別的存在」。
既然如此,就應該早點做出結論並付諸實行。
結束不自然的同居生活、斷絕聯絡,讓明華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拜託長崎的親戚照顧她應該也可行。她會在新天地獲得新的人際關係,抓住光明美好的未來。
(未來?)
喂喂喂。
要說蠢話也該適可而止吧。你不是決定對這個世界見死不救,來換取格里芬的自由嗎?然而現在卻祈禱別人能夠獲得幸福?祝福青梅竹馬擁有美好的將來?
可惡!
又來了。又迷失在死胡同裡了。不管去到哪裡都會造成傷害、造成破壞。
正當我為沉重的氣氛所苦時,門鈴響了。隔了幾秒後又響一次,告知來客的存在。
明華起身說道:「我去應門」,之後踩著拖鞋的腳步聲便逐漸遠去。
肩膀明顯放鬆了。我似乎無意識地感受到壓力。拭去額頭的汗水。不行,我得表現得更正常才行,否則會受到不必要的追問。冷靜點,自然地假裝成平時的樣子。
深呼吸一次,換好氣時——
「呀!」
悲鳴聲傳來。
聲音來自玄關。室外空氣夾雜著雨聲吹進來,風呼呼地發出低吼,讓人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和緊張感。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關掉瓦斯爐後奔上走廊。只見明華呆站在門框前,捂著嘴巴動也不動。
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我不由得一驚。
門口有個黑衣身影。宛如芭蕾舞伶的纖細身材任憑雨水拍打,佇立在那裡。水滴從前長後短的鮑伯頭滴落,黯淡的眼眸在濡濕的眼鏡後方閃爍。
是女人。黑衣的白人女性現身。在她背後低吼的是大型跑車,那副讓四盞車燈發光的模樣,簡直就像來自地獄的野獸。瑪瑙黑的魔女,及其忠誠的僕人。
「拉菲爾?」
女人的眼睛本身有如獨立生物一般地移動,捕捉到身在走廊深處的我。
「鳴谷先生。」
沙啞的聲音響起。
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說話聲持續著。
「因為電話打不通,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
不容分說的語氣令人屏息。好像只要做出差勁的回答,氣管瞬間就會被咬破。
我沒敢把眼神移開,戰戰兢兢地反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
拉菲爾一瞬間嘴角顫抖,之後旋即像是要壓抑內心激情似的收起下顎。
「法多姆墜機了。」
加護病房ICU內充斥著古怪的寂靜。
窗戶另一頭,醫療人員們正忙得團團轉。他們個個神情緊繃、動作慌張。可能是有人在大聲地對他們接連下達指示吧。但是裡面的聲音被厚實玻璃擋住,傳不出來。宛如無聲電影一般,只有影像靜靜地被播放。
病房中央躺著一名人偶般的少女。她被安置在簡易的病床上,身上蓋著薄被單。手腳上插了好幾條管線,細緻的肌膚上纏著繃帶和紗布。長長的睫毛緊閉,在眼睛周圍蒙上淡淡的陰影。美麗的翠綠色頭髮如今也失去了光輝。
RF-4EJ-ANM。身為獨飛最強的權謀術數主義者,這位空戰女王動也不動地保持沉默。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坐在窗戶前。大概是察覺到有人來了,於是把臉轉向這邊。一見到來人的身影,她微微地睜大雙眼。
「格里芬,法多姆的狀況如何?」
聽了拉菲爾的問題,格里芬輕輕地搖頭。晃動長髮,低下頭來。
「不太好,醫生說她的EGG隨時有可能停止。雖然大家都很拚命地在搶救她。」
視線移回玻璃窗。法多姆的臉色白皙透明,彷彿快要就此消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用生硬的語氣嘀咕後,拉菲爾緊抿嘴唇。
「她掛載著管制裝備和敵人纏鬥,結果被敵機從旁狙擊。機體半毀,雖然勉強由我遙控帶回來了,她自己卻是成了這副模樣。直接連結也中斷,從那之後就不曾恢復意識。」
「怎麼會……可是……」
儘管不清楚戰鬥的詳情,但是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會只因為載著裝備,就敗給了敵人。無論身處多麼危急的狀況,都能冷靜地找到生路歸來。名叫法多姆的戰鬥機應該是這樣才對。實在無法想像是什麼原因讓她變得如此狼狽。
拉菲爾恨恨地瞪著地板。
「她和俄國機交手時所受的傷好像本來就尚未痊癒。她硬是將找到的好幾項故障修補好,勉強參加這次任務。因為她認為在戰力原本就不足的這個時候,自己不能請假休養。」
「……」
「簡單說,就是她並非處於可以正常作戰的狀態。從遠征地費時五小時回到這裡,接著馬上緊戒待命,同時進行建構警戒哨的護衛工作。為什麼她必須攬這麼多工作在身上?為什麼她需要這樣勉強自己?你該不會說你不知道吧?」
目光變得銳利。拉菲爾踩響高跟鞋走過來,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是不曉得你有什麼苦衷,也不打算追究你在蒙古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你至少要幫忙爭取法多姆的治療時間吧。狀況已經緊迫到這種程度,你和格里芬非出擊不可。明白嗎?」
感覺一旦拒絕,頸子就會立刻被扭斷。
常識告訴自己要點頭答應。無論是躺在病床上的法多姆,還是拉菲爾的憤怒,在在都顯示自己選擇錯誤。
快點改變主意,回到原來的鳴谷慧。在一切還沒有變得無可挽回之前,趁還有挽救餘地的時候。
……
「我……不上機。」
「!」
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被推到牆上。
怒氣帶著質量蜂擁而來。拉菲爾用手抓住衣領,將我拉近。
「你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好大的力氣。襯衫發出吱嘎吱嘎的撕裂聲。一邊感受火般的吐息,我咬牙切齒地抵抗著。為了不被良心和焦躁情緒擊倒而穩住陣腳。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不打算改變主意。我已經決定不和『災』作戰了,所有的一切就讓它自然發生。」
「為什麼?你所重視的一切說不定會消失喔。搞不好會像颱風一樣,被燒得不留下一絲痕跡。為什麼你能夠忍耐?為什麼你有辦法如此處之泰然?」
(說什麼處之泰然。)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反覆積累的惡夢和絕望就快令我窒息了。拉菲爾了解那種不管怎麼掙扎、掙脫,依舊會逐漸下沉的恐懼嗎?能夠理解那種所有可能性和希望不斷遭到斬除的無力感嗎?
沒錯,被一時的良知牽著走的結果,就是等在前方的只有序幕。死亡、破壞與失去再度展開的序幕。
所以我必須忍耐。不受眼前的激情煽動,只是一味地祈求解放格里芬——
「沒關係,拉菲爾。我一個人去。」
一瞬間,我搞不清楚是誰在說話。我在衣領被揪住的情況下移動視線,結果見到格里芬站了起來。桃紅色頭髮從周圍的紛亂中浮現,超然地閃閃發亮。
「不需要慧的支援。如果是短時間的任務,我可以在EGG綁定啟動之前處理完畢。只要拜託遙並用自動駕駛程式,就能維持戰鬥力直到最後一刻。」
「什麼?」
這、這是什麼蠢話。
「開什麼玩笑!妳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我揮開拉菲爾的手。
拚命抓住格里芬的袖子,讓她面向自己。
「妳這陣子都沒有和我進行調整作業不是嗎?現在的妳根本不可能正常飛行。妳忘了以前在運用試驗途中遭遇『災』,結果倒下的事情嗎!」
「我沒忘。」
格里芬面無表情地仰望我。玻璃珠般的眼中,映出我僵硬的表情。
「但是我有必須完成的職責。即使環境不完備,以現有手段做出最完善的處置也是理所當然。既然慧不肯幫忙,我就自己來。」
「……!」
怒氣和混亂令眼前一暗。氣管發顫,呼吸變得困難。
為什麼,為什麼這傢伙老是這樣!
她以為我是抱著何種心情在扼殺良心啊!完全是因為我想將她從那個迴圈中拯救出來。然而即使綑綁、抓住她的雙手雙腳,她還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前進。
我喘著粗氣向後退。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離開小松這個地方。我會遠離妳到接近極限,以提早啟動EGG綁定。這麼一來妳就不能飛了。」
倒吸一口氣的氣息傳來。我對整個人凍結的格里芬露出扭曲的笑意。
「EGG綁定的效果,會和距離、時間成正比增強對吧?也就是說,只要採取和平常調整時相反的程序,一下就能讓妳的機能停止。別說是戰鬥了,妳搞不好連起飛都辦不到。」
格里芬的眉毛顫抖,接著忽然高高地挑起。嘴裡傳來咬緊牙根的聲音,小小的拳頭用力緊握。
「……我能理解慧不喜歡我做出的選擇,也很清楚我們的目標並不一致。但是——」
說出「但是」二字時,她的眼中蘊藏強烈的怒氣。
「故意阻撓別人的行為太奇怪了!毀掉別人的選擇根本不是什麼體貼的舉動!只是在耍任性!你這樣做是錯的!」
「什……」
「慧是大笨蛋!石頭!不講理!」
意想不到的破口大罵讓人為之凍結。但是,內心隨即被比剛才更加濃烈的怒氣所填滿。到底是誰不講理啊!還不是因為妳這樣主動犧牲自己,才必須有人出面阻止。然而妳卻說我耍任性?說我這麼做是錯的?妳哪來的資格發這種牢騷啊。
「妳這傢伙!」
已經顧不得拉菲爾在場了,正當我氣呼呼地準備揪住格里芬時。
尖銳的警報聲從頭頂上方傳來。
不祥的旋律令身體停止動作。一瞬間,我還以為是自己的舉動遭到了訓斥,卻見到加護病房內的情況也慌亂起來。醫療人員正朝著內線電話喊叫。好幾個人神情凝重地離開房間。
「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拉菲爾取出手機,迅速滑動螢幕,然後開口咒罵。
「怎麼了?」
聽見格里芬這麼問,拉菲爾抬頭。她吊起眼角,嘴角歪斜。
「是『災』。」
冷冰冰的說話聲在走廊上響起。
「『災』觸動了預警網,正朝著日本直衝而來。」
監控室的氣氛是一片混亂。雖然平常就很雜亂,但是今天尤其嚴重。被搬運進來的機材和增派要員的座位充斥視野。在宛如垃圾堆的景色中,壁掛顯示器群映照出各式各樣的情報。其中一面特別大的螢幕上,顯示出日本近海的地圖。位於西方的白色大圓。讓人聯想到颱風的半透明塊狀物正緩緩地接近當中。
「是啊,沒錯,快叫他們下令出動緊急防禦。什麼?需要國會認可?高度一百公里以上不算領空?我才不管那麼多,你就隨便說個九十八公里吧。好了,快去和美軍、韓軍聯絡,不然就太遲了。」
強硬地結束通話後,八代通將手機一扔。他撐大鼻孔轉身,一臉不悅地瞪向這邊。
「怎麼?我現在很忙,有話晚點再說。」
「我們不用出動嗎?」
聽了拉菲爾的詢問,他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用,反正就算現在緊急升空也來不及。再說也沒有武裝可以給有辦法擊落敵人的妳們使用。」
出現在戰術地圖上的BARBIE隊只有02,也就是伊格兒。可能是之前在其他空域執行迎擊任務吧,她正急急忙忙地返回朝鮮半島。
「那是什麼?」
格里芬指著地圖上的圓。那是初次見到的標誌。規模和其他飛機、船艦不同,大到幾乎要將四國、九州整個吞沒。
八代通噘出下唇。
「是『災』的推測位置。畢竟無法直接觀測,只能捕捉到EPCM的雜訊,所以無論如何都會產生誤差和變異。總之以機率論來說,只要持續往那個圓框內發射飛彈,總有一天會命中。是不很簡單啊?」
什麼機率論。
也太草率了吧。成功機率只有幾萬分之一耶。
正當我沉著臉如此心想,尖銳的說話聲響起。
「推測出敵人的路徑了!」
監控員在八代通身後大喊。那人把手放在耳麥上,一邊操作控制臺。八代通繃著臉,轉身面向他。
「報告結果。」
「行進路線090,正負2•6,速度6100,距離抵達領空還有三分鐘。」
「預測目標為何?」
「正在確認……不,結果出來了。」
日本地圖上出現光點。表示敵人行進路線的箭頭逐漸接近。三、四個光點連成一串。
「抵達順序依序為:舞鶴的海自基地、岐阜市、各務原的空自機場、甲府市、美軍橫田……」
監控員的聲音中斷。只見他痙攣似的嘴角顫抖。
「東京。」
監控室內頓時一片譁然。強烈的不安感令在場人員慌了手腳,但是八代通的腳步聲讓現場恢復了秩序。他蹬踏地板,以利如刀刃的口吻下令。
「聯絡市谷!同時進行損害模擬。核武當量就當成和本貝丘拉同等級!」
控制臺的操作聲響起。像是將感情漂白過的聲音繼續說道。
「爆炸氣浪損害為半徑三公里,熱光線損害為半徑五公里。假設市谷、四谷為原爆點,山手線區域的內側將幾乎毀滅。推測死傷人數……超過百萬。」
根本無暇錯愕,警報聲隨即又粗暴地響起。通訊席的監控員大喊。
「在韓美軍準備迎擊!」
THAAD飛彈從朝鮮半島南部發射升空。超過十發的光線軌跡朝著敵機而去。
然而每一發都是現代軍事技術結晶的彈體,卻在白色圓形的前方遠處消滅了。
「怎麼搞的?」
聽了八代通的疑問,監控員叫出資料。
「EPCM比預期的更加強大,致使無法和地面系統保持通訊。不只是終端導引,在這個狀態下連中途導引都很困難。」
「這麼說來,我們連布下彈幕的機會都沒有嗎?」
拉菲爾發出冷冰冰的低吟。八代通愁眉苦臉地拿起無線電。
「喂,BARBIE02,聽得見嗎?是我,八代通。」
『父、父親?』
他用沙啞的聲音,對腦袋一片混亂的伊格兒連珠炮似的說。
「現在開始和海自的護衛艦隊建構起數位資訊鏈路,妳去引導他們的SM3飛彈。不一定要命中,總之把飛彈撒在敵人的行進路線上就好。」
『怎、怎麼這樣!』
哀號似的吶喊傳來。
『不、不行啦,伊格兒沒做過那種事情!導引和管制一向是法多姆的工作啊。』
「有什麼辦法!現在能夠應對狀況的就只有妳。好了,妳快打開頻道,我把海自方面的資料傳送過去。」
強硬地駁回抱怨和抗議後切斷通話。
沒一會兒,護衛艦隊和BARBIE02之間出現虛線。是數位資訊鏈路。龐大的資料逐漸流向棣棠色的F-15J。
監控員朗讀情報。
「〈鳥海號〉和〈足柄號〉發射SM3。」
光點從護衛艦的符號分離。開始倒數。同時伊格兒的資料處理紀錄不斷從畫面上流過。
「七、六、五、四、預備……」
突進撞擊。
然而敵方符號並未停止移動。白雲緩緩地繼續東進。
「該死,連擦傷也沒有啊。」
八代通猙獰地露出犬齒。
「和美軍聯絡。告訴他們BMD艦的SM3由我方來控制,另外他們帶去橫田的THAAD也讓伊格兒來引導。」
「咦?等、等一下,這麼做實在是……」
「現在還有時間囉哩囉嗦地爭論嗎?所有責任由我來扛。告訴他們要是首都圈被炸毀,到時就算想抱怨也無處投訴。」
監控員低聲沉吟,打開通訊迴路。在此同時,八代通則對著無線電大吼。
「要送出下一次的發射資料了!伊格兒,準備好了嗎?」
『等、等一下……!』
霎時,船艦和F-15J-ANM的符號產生情報量更勝方才的鏈結。儘管發出慘叫,但伊格兒大概仍拚命地想要遵從指示吧,只見她重新開始處理資料。
「〈夏洛號〉,發射SM3。〈約翰•S•麥肯號〉也展開迎擊。」
代表飛彈的光點從美軍船艦起飛。一發、兩發、三發。受到阿尼瑪導引的彈頭帶著一定程度的正確性,朝敵人飛去。但是,空對空戰鬥的精準度一向不值得期待。幾發之中有一發偏離行進路線,勉強抵達的飛彈也沒能制止目標前進。
『伊格兒已經不行了!情報量太多!延遲也嚴重到讓人暈頭轉向!』
面對這番直言不諱的投降宣言,八代通咬牙切齒。
「別說那麼多了,給我撐住!妳是我們唯一的依靠!」
敵方符號登陸日本。薄霧模糊了複雜的海岸線。事到如今,隨時都可能有某座城市遭到毀滅。但是敵人卻徐徐前進,像是在嘲笑我方的驚慌一般。鳥取,舞鶴,然後是岐阜。
「橫田的美軍,發射THAAD!」
最後的矛從東京西部射出。
室內充斥著祈禱似的沉默。全員的視線緊盯螢幕。
「距離攔截還剩十秒。」
畫面上的數字逐漸減少。伊格兒的粗重喘息聲傳來。光點和敵方符號接近,眼看就快抵達東京。敵人預測位置到達首都圈,本州的中央部分籠罩在白色薄霧之中。
畫面上浮現〈目標鎖定〉的字樣。十幾個彈體開始突進。白線延伸。剩餘時間接近零。距離命中只剩三秒,二、一——
嗶!
嗶!
嗶——!
雷達的嗶嗶聲中斷。才心想成功了,白色薄霧隨即顫抖著移動。
「目標還在!正面接觸!」
這一次,監控室的氣氛是真正地崩壞。吶喊聲和叫喚聲層層交疊,野獸般的低吼聲從四方湧來。就連八代通也束手無策地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無法下達新的指示。
薄霧的中心覆蓋都心,任誰都料想得到接下來的死亡與破壞。被核彈火焰燒燬的建築和人們浮現眼簾,難受得讓人忍不住低下頭,閉上雙眼。
嗶!
嗶!
後續報告——沒有傳來。
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
白色薄霧已經來到太平洋。不顧一團混亂的日美軍,逕自逐漸遠離陸地。
監控員顫抖著臉頰,確認顯示器。
「沒有損害報告。敵人的攻擊……未能確認。EPCM離開偵察區域。」
過了幾秒後,圓融化似的消失。在場所有人好比從夢中清醒般解除緊張感。
房間中央響起「嘎咚」的巨大聲響。八代通坐在椅子上,一道汗水劃過他傲慢不馴的臉。
「你說損害是零?」
喘息聲中流露出混亂的情緒。眼前無法理解的狀況,似乎擾亂了技本最高指揮者的思緒。
雷達聲持續冷冰冰地響著。
「好像送葬的鐘聲啊。」某人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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