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Ⅲ*

  『十月十八日,加賀地區的天氣晴朗。鄂霍次克海的高氣壓自北日本向東日本轉移,石川縣全境預計將會是舒適宜人的好天氣。最高氣溫為二十二度,由於傍晚以後天氣有可能變差,請各位出門別忘了帶傘。接著是能登地區的天氣——』

  睽違四天的小松基地感覺和平常無異。技本辦公大樓等候區的電視正在播放天氣預報,客機的起降聲斷斷續續地從外頭傳來,氣氛悠閒得一點都不像前不久才成為核彈的迎擊據點。

  慧坐在長椅上,視線落在手機。信件匣裡躺著八代通傳來的訊息。

  『我想和你分享之前那件事的狀況,希望你能抽空光臨基地。』

  老派的用字遣詞之後,是坦率不諱的補充說明。

  『放心吧,我並沒有計畫安排你和格里芬大和解,也沒打算出奇不意地讓你坐上子體。』

  好像心裡的想法遭人窺視一樣,不禁感到尷尬。然而這番試探確實一如自己所願。好想知道那之後的情況如何,但是又不想回獨飛。有種對方巧妙地點出只對自己有利的願望的感覺。

  (真是敗給他了。)

  裝得一副旁若無人、唯我獨尊、破綻百出的樣子,實際上卻十分機靈地在觀察四周。應該說真不愧是知寄蒔繪的親戚嗎?果然有其叔必有其姪。

  然而即使是這等人物,也無法阻止這次的侵犯領空事件。假使敵人來真的,如今國內好幾座都市恐怕都已經化為焦炭了。日本的中樞應該早已麻痺,也無法再有組織地對「災」進行防禦。

  那個結果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自己的希望實現了嗎?真的避開了最終決戰,避開了格里芬的迴圈嗎?

  (……)

  不知道。

  希望他人遭遇不幸的想法非常令人作嘔。儘管斷定這是無可奈何之事,內心卻始終感到低落。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生存?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活?像我這種只會希望世界毀滅的半死人,活在這世上也沒用不是嗎?

  倚著牆壁胡思亂想時,腳步聲響起。

  「你的表情超難看的。是來的路上掉進水溝了嗎?」

  身穿白袍的肥胖男子俯視著自己。他原本就體型龐大,這麼做更是占去了大半視野。無意識地感受到壓迫感,慧不禁將身體向後退。

  「我看起來有那麼無憂無慮嗎?」

  「人對於不幸的想法是相對的。畢竟有的人光是早餐要吃蛋時卻發現沒了,就會唉聲嘆氣地說世界末日到了。你受了什麼事情影響、又因此露出何種表情,這些旁人是不會知道的。」

  「……」

  「好了,跟我來吧。雖然是我把你找來,但其實我自己也沒多少時間。」

  這麼催促完之後,八代通就自顧自地邁開步伐。由於他完全沒回頭,慧只好小跑步跟上,免得被扔下。走在錯綜複雜的建築內,登上階梯,來到一個宛如迴廊的地方,然後就直接進入附設的倉庫。

  「唔、哇。」

  眼前開闊的景象令人目瞪口呆。

  廣大空間裡鋪滿了模造紙。每一張紙上都畫上了海岸線,整體形成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直徑超過十公尺,面積約有一座網球場那麼大。技本的員工拿著筆和曲尺在上面忙碌著。

  「1400!37•6N,135•9E!」

  「135•9E,收到!喂,便利貼沒了,再拿一疊過來!」

  地圖上畫了好幾十條的線,旁邊還註記上疑似速度和高度的數值。

  「是之前那個『災』的資料嗎?」

  八代通點頭。

  「因為監控室亂成那樣,所以就來這邊統整後續的情報。這樣的做法雖然有點落伍,不過觀察說明時很容易理解。」

  接著他舉起單手,要周圍的員工把場地空出來。他在小笠原諸島一帶停下腳步,用下顎指著地圖。

  「你看。」

  色彩繽紛的線條在本土上空交錯。不是只有兩三條而已,即使大略看上去也有十幾條。

  「這是什麼?」

  「是那傢伙這幾天的足跡。」

  慧投以嚴肅的表情,但是八代通卻板著臉點頭。

  「沒錯,四天前的來襲其實還有後續。那傢伙正以一天數次,搞不好將近十次的頻率,在日本上空盤旋,並且頻繁地改變路線和高度。」

  「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在偵察吧。目的是為了準確鎖定中意的目標。」

  「偵察?」

  八代通跨過列島,來到日本海。

  「『災』的力量固然強大,卻有一點無法和我們人類匹敵。儘管擁有那般高度的航空科學技術,它們卻完全不將宇宙空間運用在軍事上。這次的『災』雖然有些奇特,不過像是衛星軌道武器、洲際彈道飛彈等等,卻完全沒有使出能致我們於死地的王牌。你不覺得事有蹊蹺嗎?」

  「……」

  「其實我過去時常感到疑惑,不過聽了你和格里芬的話之後,我總算明白了。因為那些傢伙,應該說一千年後的人類不想汙染宇宙空間。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因為他們的世界已經一敗塗地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摸不清話題的方向性。正當慧困惑地蹙眉,八代通指向天花板。

  「物體一旦在宇宙空間損壞,四散的碎片就會開始以猛烈的速度圍繞著地球旋轉。在靜止軌道上是秒速三公里,若是近地軌道則變成秒速八公里。因為動能和速度的平方成正比,所以即使是微小的質量,威力依舊強大。僅僅五公釐的金屬片也能產生等同於子彈的威力。」

  指尖猛地劃過空中。

  「四散的碎片會破壞其他構造物,然後製造出更多的碎片。如此一來,軌道上的垃圾殘骸就會爆炸性地增加,產生出死亡領域。那是不要說人類了,就連無人衛星也無法進入的空間。」

  「也就是凱斯勒現象啦。」八代通放下手指,嘴角浮現出諷刺的冷笑。

  「它們不想把宇宙變成戰場,所以故意把自己綁在大氣的鎖鏈上。然後也因為這樣,它們才會做出如果是人類就不必採取的行動。而這次的偵察行動就是其中之一。」

  「呃……什麼意思?」

  「是GPS。它們沒有可以測定全球位置,然後進行精密轟炸的系統,所以必須直接到處飛來飛去收集資料。也就是地形、風向、對地速度、高度這類情報。」

  像在教導笨學生似的口吻。他瞇起眼鏡後方的雙眼。

  「只要這麼想,其他謎團就會跟著解開了。比方說,它們為何不隨意投擲核彈?為何要特地花時間收集觀測資料?」

  「因為不想汙染地球環境嗎?」

  終於想通了。

  八代通點點頭。

  「沒錯。想要在最低限度的犧牲下達成目的,不想留下壞影響;既然要使用核彈就不會猶豫,但是要將對環境造成的負擔降到最低。所以它們才會仔細地進行事前調查,希望可以一發必中。」

  「請、請等一下。它們不惜這麼大費周章也要鎖定的目標、正在調查的地點是……?」

  有種極度不祥的預感。隨著理論邏輯被釐清,最惡劣的結論開始浮現。

  八代通歪著嘴角說道。

  「從貝兒庫特的事情來看,它們確實擁有以核彈為首的NBC武器。而它們過去之所以沒有把那種武器用在人類身上,是為了要把豐饒的地球留給祖先。可是,無論如何都無法以普通武器打倒的敵人出現了。不管是纏鬥還是超視距作戰都無法將其剷除,堪稱『災』的天敵。」

  「阿尼瑪……」

  「是啊。」八代通予以肯定。

  「要打倒那種對手,就只能從敵人到不了的地方投擲炸彈。只不過,從平流層外進行轟炸的誤差範圍太廣了,炸彈會飛到別的地方,所以必須投射威力大到可以無視些微誤差的武器。再加上要在無法使用GPS的狀態下,成功從超平流層進行轟炸,還需要做出相應的事前調查,於是就產生了這幅航跡圖。也就是說,這是為了擊潰阿尼瑪的巢穴所展開的調查行動。」

  巢穴。

  「就是小松啦。你應該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注意到時,在八代通腳下的正是小松市的標誌。無數航跡掠過市外。仔細一瞧,描線密集在靠近日本海這一側。「災」眼中的天敵巢穴,阻礙達成目的的四機密集的據點。

  皮鞋的鞋尖輕戳都市記號。

  「不過我並不知道它們是怎麼發現這裡的。因為它們好像是透過非物質層次相連,所以也許是因為這樣才找到了EGG。不管怎樣,總之現在已經沒有議論的空間了。下個轟炸目標就是小松。假使不拿出辦法來,不久的將來這一帶就會變成一片焦土。」

  儘管已經大致預料到,卻還是難掩內心的動搖。慧一邊感受心臟猛烈的跳動,一邊開闔嘴巴。手掌心滲出汗水。

  「你打算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也只能迎擊啦。」

  「不考慮逃跑這個選項嗎?」

  沒錯。既然敵人是追著阿尼瑪而來,那麼應該還有移動到別處的方法可行。只要閃避敵人的追趕,隱匿行蹤,讓現行的偵察結果變得無意義——

  「逃了又如何?」

  八代通冷冷地回應。

  「我們會以這裡作為據點並非只是鬧著玩,也不是一時異想天開,是因為這裡是列島防禦的關鍵。一旦遷移,日本海的防空就會出現大漏洞。然後,如果因為在遷移地點也受到核彈威脅而四處逃竄,就會讓人變得不曉得自己是為什麼而存在。屆時就跟投降、獨飛滅亡無異。」

  擺出舉起手掌的姿勢,八代通停頓一會兒後挺起胸膛。

  「所以這裡就是最終防禦線。我們要集結所有力量,擊落來自平流層外的威脅。為此,我們已經在進行準備了。」

  「準備?」

  「在子體上裝載反衛星武器ASAT,直接狙擊敵人。上次因為硬是讓『宇宙空間』的預警衛星、『地上、海上』的飛彈發射架、『空中』的阿尼瑪合作,才會無法應付擁有高速機動性的敵人。但是這次不同。我們會讓管制用彈道飛彈防禦BMD警戒機升空,在空中建構迎擊系統,藉由極力減少時間差和通訊損失,以期成功命中。為此,我們正在收集全日本的偵察機、警戒機。」

  這時,正好有一名員工遞上了文件。大略瀏覽之後,八代通嘴角一歪。

  「敵襲一旦威脅到帝都上空,上頭的動作果然就不一樣了呢。居然批准只有這點勝算的作戰計畫,以往的官僚作風好像不存在似的。」

  「……可以請問成功機率大概是多少嗎?」

  「四十三%,啊啊不對,這是對上頭說明用的數字。實際上是三十三•一%。機率是三次中有一次會成功。」

  「什麼嘛。」

  肩膀頓時放鬆下來。

  「意思是,只要出擊三次就一定會迎擊成功吧?機率意外地高耶。」

  八代通眨眨眼。

  「嗯?呃,等一下,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了。這個機率的前提是敵人進入投彈路徑。我們要抓準敵人降低高度,敵我距離縮至最小的時機點。」

  「咦?」

  「畢竟不確定因素本來就很多,所以必須將距離拉到最小才有機會一擊致命。要是打歪,比賽就結束了。上百千噸的核彈Nuke會從頭上掉下來,也不會再有第二次和第三次的機會。」

  慢慢理解這番發言的意圖了。背脊像是碰到冰塊一般發寒。

  「請、請等一下!八代通先生,你擬定了會讓小松有三分之二的機率被炸毀的作戰計畫嗎?」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們要集結所有力量,建構最終防禦線。當然,失敗時所有人都會歸西,要是不抱著這樣的決心去面對,才沒有人想要加入這場賭局。」

  「……」

  「當然,剛才那番話完全是身為公僕的邏輯,我並不打算讓善良老百姓也跟著一起冒險。我們這一兩天就會對小松市區勸導避難。表面上是因為觀測到大規模的地殼變動,實際上則是預想到最壞事態的保險措施。小松市民約莫十萬人,若是能逃到金澤或福井一帶,應該姑且可以避免慘事發生吧。畢竟我沒辦法為身家財產也負起責任,這方面只好請大家見諒了。」

  八代通聳聳肥厚的肩膀,重新面向這邊。

  「因為我想突然出現這樣的勸導,你可能會覺得一頭霧水,所以才事前告知你。畢竟你這個人要是不了解情況,很可能又會到處去打聽消息。如果你因為這樣被捲入爆炸之中那就太可憐了,所以我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能快點做好避難準備。」

  才說完,其中一名員工喊了八代通的名字。身穿白袍的肥胖男子邊轉頭邊回應「好,我馬上過去」。

  「事情就是這樣。倘若一切進行順利,到時應該就能安然回到原本的生活。你就從遠方替我們祈禱祝福吧。再見啦。」

  眼見八代通爽快地準備離去,慧抓住他的袖子。

  等等。

  等一下、等一下。

  「請、請等一下!那項迎擊任務要由誰來執行?你說要在子體上裝載反衛星武器,是裝在哪架機體上?」

  從上次的情況來看,即使環境獲得了改善,由伊格兒來執行這項任務還是太勉強了。而且也沒有聽說法多姆回歸的消息,如此一來——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格里芬。」

  !

  八代通用理所當然的表情回望自己。

  「因為在使用導引武器這方面,她是最優秀的能手。儘管要不停調整覺醒時間,我還是會設法讓她保有意識,前往迎擊點。雖然到頭來她可能會暫時派不上用場,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課題了。」

  「呃,可、可是,那個……」

  腦袋一片混亂,連話也說不好。舌頭僵硬得像是麻痺了一樣。

  「我……不在也沒關係嗎?」

  身為格里芬的搭檔、覺醒裝置的自己。

  聽了自己掙扎著吐出的問題,八代通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

  「你不是不上機嗎?」

  像是在說「你怎麼到現在還說這種話?」的表情。

  「而且我也沒時間慢慢說服你。利用現有的東西達成目的是我的職責,幸好拉菲爾也說她願意幫忙。你還記得嗎?發生戴高樂號那件事情時,她和格里芬兩人共同操控了一架子體。這次會反過來,在拉菲爾的支援下啟動BARBIE01,格里芬則專心進行射控,狙擊敵人的轟炸機。」

  「……」

  「所以不需要擔心。不對,說不需要好像太誇張了?總之我會妥善處理。領多少錢,我就會做多少事。」

  員工再次喊了八代通的名字,語氣比剛才來得嚴厲。八代通搔搔頭,回了一句「知道了」。

  「抱歉,沒時間了。有什麼話就請其他員工轉告我吧。」

  不讓人有機會開口,他隨即轉身離去。只留下報告、聯絡的喧嚷聲。

  (什麼跟什麼嘛。)

  真的只是想分享情報嗎?不勸自己回來也不叫自己幫忙,就只是說「去避難吧」。

  一瞬間,實在懷疑那是不是演技。是不是想要表現得毫無依戀,藉此動搖自己的良心。

  然而理性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八代通有辦法演出那種內心戲嗎?那個人及其家族一向都會選擇最短路徑,完全不拘泥於過去的阻礙和成功經驗。是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就連自己的手足也能割捨掉的人種。持續抱持著那種和人類應有的常識、善良本性不同次元的價值觀。

  所以,眼前的狀況很顯然是自己被排除在他的〈選項〉之外。不再是他要打出的一張牌。

  慧帶著奇妙的飄浮感離開房間。

  周圍的聲音產生反響。意識好比被從重力切割一般飄飄然。

  回過神時,他已經來到技本大樓外面。在秋天的天空下,基地的職員們個個正在忙碌著。維修、運輸、聯絡、導引。有的人在停機坪,有的人則在滑行道上完成自己的職責。

  忽然間覺得呼吸困難。

  沒有人質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正確性。相信只要拚命地努力、奮鬥,未來就會在眼前開展。

  (才不是這樣子。)

  不管做什麼都是徒勞。反正一切努力都會被扭曲、變質,走向最壞的結局。就好比用壞掉的錄音機錄曲子一樣。無論投注多少心思和智慧,終究只能播放出不協調的音色。

  沒有希望的未來。

  失去格里芬、環境持續遭到破壞、資源枯竭,走頭無路到了最後,人類又會製造出類似「災」的存在。為了那種事情努力究竟有何用?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我什麼也不做。)

  我要抱著必死的覺悟貫徹無為,扭轉命運,將她從永無止盡的重現劇中解放出來。

  儘管早已下定決心,然而今天卻感到極度空虛。

  理由很清楚。無論自己怎麼掙扎,她都會飛走。朝著已經決定好的結局飛去。

  不只是八代通、格里芬,這座基地的所有人都不會放棄生存,不會允許人類毀滅。

  完全不把鳴谷慧的想法當一回事。

  啊,原來是因為這樣。

  這四天來,格里芬一次都沒有打電話聯絡自己。儘管自己因為想避開敵人來襲的紛擾,所以把手機給關機了。

  意思是她早就料到我會做出抵抗嗎?覺得就算稍微繞遠路,還是可以馬上修正、挽回。

  (……)

  回想起在非物質層次見到的她的眼眸。那是看透一切,溫柔卻又落寞的眼神。大概就連在這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她也已經知道了吧。無論我是離開或是重新考慮,她都會選擇最恰當的路徑。

  一切都會按照當初所預定的——

  視野倏地傾斜。

  全身像是沒了骨頭一樣。好難受。好痛。要倒下了。感覺就快癱軟無力地垮下來,沉入地面。身體、靈魂,以及存在本身都是。

  「喂。喂,鳴谷,你還好嗎?」

  粗野的說話聲拉回了意識。

  回過神,只見一名滿臉鬍渣的男人正窺視著自己。他將被油弄髒的工作帽反戴,捲起袖子。讓人聯想到鯰魚的逗趣長相扭曲著。

  「舟先生?」

  是舟戶。

  男人背後是一道眼熟的綠牆。人字屋頂的巨大構造物,佇立其中的鋼鐵猛禽們。

  (第三機庫。)

  自己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機庫旁。其他維修人員也投來狐疑的目光。

  舟戶眉頭緊蹙。

  「果然是你啊。因為看到有人搖搖晃晃地走著,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

  伸手想要擦拭額頭,手卻被汗水弄得濕淋淋的。我現在的臉色八成很糟吧。慧低著頭站起來。

  「我沒事。我只是……從八代通先生那裡聽到了許多事。」

  「是這樣啊。」

  舟戶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

  「話說,你現在才被告知嗎?作戰計畫都已經來到隨時都可能展開的階段,主駕駛卻……嗯?」

  他一副現在才注意到地眨眼。

  「對了,室長好像說過要讓拉菲爾坐上格里芬的子機?那你怎麼辦?嗯?難道說格里芬要下機?」

  「啊,不是這樣的。」

  這一點應該要事先告知大家吧,八代通先生。不知他是最近太忙了?還是一向都疏於說明?

  「這次我不會參加。因為有點狀況……我會和家人一起去避難。」

  舟戶歪了歪粗大的脖子,頓一下才低聲「哦~」了一聲。

  「這樣啊。也是啦,畢竟你不是自衛隊員嘛,實在沒道理硬是要你參與這次這樣的事情……嗯嗯。」

  然後有些困惑搔搔後腦勺。

  「不過,我總覺得從蒙古回來以後,大家都變得怪怪的。不止你完全都不出現,阿尼瑪們之間的氣氛也不太融洽,可是室長卻什麼都不肯說。」

  「……」

  「好像很提心吊膽、小心翼翼似的。」

  有種被暗地探查內情的感覺。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莫非你和阿尼瑪們起了爭執?

  但是既然八代通保持緘默,自己也沒打算特地說出來。見到慧抿緊雙唇、低下頭,舟戶嘆了口氣。

  「算了。不過,你至少要在避難前去見格里芬一面喔。別看她好像很冷靜的樣子,其實她相當孩子氣。要是放著她不管,她會鬧彆扭的。」

  「她……」

  慧勉強擠出聲音嘀咕。

  「她不會有問題的啦。她的外表雖然看起來年幼,實際上卻比我還成熟。而且總感覺她已經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已經冷靜地找到未來的方向了。」

  沒錯。無論我怎麼做,對她而言都只是在重複過去。她不會把任何阻礙放在心上,只會一味地衝向目的地——

  「是這樣嗎?」

  回應自己的,是前所未有的誇大語氣。舟戶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窺視著自己。

  「自從你不來了之後,她的心情就奇差無比喔。不僅氣呼呼地大罵『太離譜了』、『簡直不敢置信』,甚至連她最喜歡的優酪乳都不喝了。」

  咦?

  「因為實在拿她沒辦法,就連每天吃飯也是給她餐廳的通行券,讓她自己去結帳。因為要是隨便和她說話結果惹得她不爽,那就麻煩啦。畢竟就連那個伊格兒都怕到不敢接近她。」

  「怎麼可能。」

  「我騙你幹嘛。瞧,你看見她的子體了嗎?周圍的桌上有擺文具用品對吧?那是因為在維修時,假使她不肯開口,就要用那個來進行筆談。詢問她有沒有哪裡覺得不便、有沒有地方感到困擾之類的。」

  「……」

  不曉得對方是怎麼解讀自己一頭霧水的表情?舟戶拍拍自己的肩膀,面露苦笑和達觀交織的複雜表情。

  「這個嘛,畢竟有句話說『女人心海底針』,你最好也別自以為了解喔。你們就好好地談談,努力理解彼此吧。」

  語畢,他聳聳肩轉身離去。

  秋風颯颯地吹過路面。


  堅硬的粉筆聲在教室內響起。

  漣漪般的嘻笑聲則是對正在寫板書的老師所發出。可能是為了準備避難所以沒能回家吧,老師以一如往常的褐色西裝搭配尺寸過小的運動服。這身裝扮更加突顯了他原本就猶如老樹的體格,顯得像是枯枝一般。

  繪有穿著運動服火柴棒的畫,被傳閱到鄰座的女孩手裡。水手服背影難以忍受似的抖動著,隨後她的鉛筆盒就在震動下應聲掉到地上。「呀,討厭啦!」緊張到破音的悲鳴聲響起。

  「喂,不要閒聊,仔細聽我說!」

  已過中年的導師滿臉不悅地轉過身來,用瘦骨嶙峋的手拍打黑板。

  「要是你們避難到錯誤的地方結果被拒絕收容,到時候我可不管。你們就做好沒地方睡也沒東西吃的心理準備吧。」

  瞪著欠缺緊張感的學生們,老師繼續說明。

  「聽好了,避難是從今天下午五點開始,各班以班級為單位到指定地點集合。我們班的集合地點是小松車站東口的廣場,你們可別搞錯了。行李是每人最多十公斤。如果有正在服用的藥物或過敏情況,別忘了提出申報。呃,再來是……」

  「老師、老師。」

  一名學生興致勃勃地舉手,眼裡滿是期待。

  「結果我們的避難地點是哪裡?是金澤嗎?」

  「不,是福井。」

  「呃,銘謝惠顧喔~」

  嘈雜倏地變成了哀號。

  「我聽說上面的年級是住香林坊的旅館耶。」

  「真的假的?待遇差太多了吧。」

  「在福井待一個星期要做什麼啊?」

  「至少也讓我們去滋賀嘛~」

  導師邊搖手邊說「啊啊,吵死了、吵死了」,之後就背對胡鬧的噓聲,繼續進行說明。

  (唉。)

  鳴谷慧忍不住嘆息。

  久違的學校十分不平靜。明明是有十萬人要避難的大事,所有人卻都缺乏危機感。

  這也難怪了,畢竟表面上完全是氣象、地震情報。可能是為了避免恐慌,事情的嚴重性遭到慎重地掩飾。讓所有人保有避難疏散的緊張感,卻不顯示出足以讓日常崩壞的風險。從頭至尾都只定位成做好最壞打算的預防措施。

  你們的城鎮有三分之二的機率會被炸毀。假使聽到這種話,不曉得大家會有何種反應?屆時恐怕會上演極其悲慘的地獄景象。有的人會率先逃離,有的人會要求說明,然後應該會有不少人敵視小松基地吧。都是因為你們,我們才會暴露在危險之中。不要把無辜市民捲進戰爭裡。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沒錯,所以現在這樣的氣氛最好。在不如人意的現實中,八代通的謊言發揮了潤滑油的功效。知情者內心的不快不過是小事。明明當一切失敗、真相敗露之後,事情將會變得難以收拾。

  (不過,現在的我就算在意那種事情也沒用。)

  自己的內心本來就很混亂了,不想再背負其他無謂的事情。應該說,根本就沒有能力去背負那些。

  一放鬆下來,就忽然想起那天和舟戶之間的對話,想起關於格里芬的話題。

  ——你最好也別自以為了解喔。

  ——你們就好好地談談,努力理解彼此吧。

  (什麼意思啊。)

  意思是我疏忽了什麼、不了解什麼嗎?

  「喂。喂~鳴谷。」

  眨眨眼,回過神來。注意到時,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導師將嘴巴扭曲成ㄟ字形,明華在後面低聲罵了一聲「笨蛋」。

  「這種時候還心不在焉,你可真是神經大條啊。怎麼?你時差還沒調過來啊?出國旅行回來很難收心是嗎?」

  「啊,不是,那個……」

  我急忙端正姿勢。糟糕,我該不會被點名了吧?正當我緊張地翻動列印資料時,老師指著「地板」說:

  「你的筆掉了喔。」

  唔哇。

  不知何時,文具用品已經從桌上消失了。不只是筆,連橡皮擦也散落在地板上。我大概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吧。似乎是在無意識間用手肘推開的。

  「對不起。」

  羞愧地撿起後,導師歪了歪嘴唇,露出有些不懷好意的表情。

  「你該不會是把好對象留在了法國吧?因為忘不了她才會心不在焉。」

  「咦?什麼?是這樣嗎?」

  明華以像是要把椅子彈飛的氣勢站起身。

  空氣凝結。鴉雀無聲的寂靜在四周蔓延。大概是注意到同學害怕的視線了,青梅竹馬清清嗓子,坐回位子上。但是巨大的壓力仍在。她悄聲向我問道。

  「我就覺得你最近怪怪的,原來是這個原因?」

  「笨蛋,才不是那樣。」

  我背對著她發出抗議。

  「出國那幾天的行程那麼緊湊,根本連玩的時間都沒有。」

  「那你為什麼發呆?」

  「那是因為……」

  眉頭緊蹙。想不出適當的藉口,一不小心就吐出了真心話。

  「因為我在打工的地方碰上了麻煩,所以才在煩惱該怎麼辦才好。」

  「是那個可怕的外國女性嗎?」

  「不是。」

  應該說時間正好嗎?老師又開始說明。現場氣氛打斷了問題。明華雖然好像還是很不滿,仍默默地開始抄寫黑板上的字。

  (為什麼會心不在焉啊……)

  我才想問這個問題。

  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心中彷彿有著解不開的結。像是原本就存在的不協調感,因為舟戶的話而顯化了。

  ——自從你不來了之後,她的心情就奇差無比喔。

  ——就連那個伊格兒都怕到不敢接近她。

  格里芬在生氣?

  她是因為我做了無謂的抵抗才感到煩躁嗎?是因為她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知道所有努力都會化為烏有,所以看到我這樣繞遠路覺得很多餘、很煩?

  (不對。)

  果然很奇怪。既然她已經知道未來的事情,為什麼還會不高興?假設她知道我會抵抗三次,那麼她只要靜靜地旁觀我徒勞三次就好。然而她卻打從心底感到不悅,為石頭般頑固的搭檔感到憤慨。

  (對了。)

  來追溯原先那份不協調感的源頭好了。

  我被拉菲爾帶去基地時,和格里芬起了嚴重的口角。聽到我揚言「我要啟動EGG綁定」,她做出非常激烈的反彈。「任性」、「大笨蛋」、「不講理」,她用她所能想到的詞彙痛罵我。當時因為正在氣頭上所以沒發現,不過那樣果然也很怪異。她的反應看起來就好像遭人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突襲一樣。

  (是一樣的。)

  簡單來說,就是「不像她」。和她在好幾次的「反覆」中表現出來的冷靜態度截然不同。因為事情不順心就陷入一團混亂的小孩。這樣的形容最為貼切。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會突然失去平靜?

  噹、噹、噹。

  鐘聲宣告課堂結束。

  教室內的氣氛變得匆忙,椅子被喀啦喀啦地拉動。老師說「要確實依照指示整理喔~」,但是已經沒有人在聽他說話。

  「好了,我們走吧。」

  不知不覺間,明華已經站起來俯視我。她收拾好文具用品,兩手空無一物。水手服的袖子也被捲了起來。

  「走?走去那裡?」

  「真是的,你又沒在聽了啊?」

  明華氣呼呼地質問後垂下肩膀,指著黑板說:

  「整理倉庫!老師不是說要大家一起整理嗎?」

  我之所以不停眨眼,是因為這件事和先前的話題完全接不上。不在乎再次暴露自己的心不在焉,我坦率地反問。

  「倉庫?」

  「真的假的啊?」

  哀號聲空虛地響起。

  宛如石造碉堡的建築聳立在眼前。從門口可以窺見裡面堆積如山的救護物資。毛毯、寶特瓶、防水布和罐頭。有些東西沒有裝箱,有些東西則被硬塞進紙箱。當初大概沒有考慮到之後還要取出吧,無視大小和重量,東西被胡亂地堆疊起來,感覺一不小心碰到就會垮下來。

  「呃?這些東西……」

  「要整理。」

  「就靠我們班?」

  「沒錯。」

  明華的回答強而有力。她挺起胸膛,撐大鼻孔。

  「這讓我想起以前幫爸爸的店整理倉庫的事情了。每搬一箱,爸爸就會給我幾塊錢工資,而且我還會花心思去想自己一次可以搬多少貨物。」

  「妳就是因為那麼做,才會一個女孩子卻渾身肌肉啦。」

  「嗯?你有說什麼嗎?」

  我急忙捂住嘴巴。

  移開視線,只見其他學生的表情跟我一樣厭煩。唉聲嘆氣的人占大多數,不過也有人「唉~不會吧~」露骨地表達不滿。

  校園裡滿是身穿體操服的學生,簡直像在開運動會。搬運出來的物資被堆放在防水布上。體育館的門敞開,接連不斷地吐出內容物。

  我們班所在的位置是體育社團大樓旁的倉庫。好像是將以前當成體育倉庫使用的空間,挪作防災設施使用。充斥灰塵味的空氣和嶄新紙箱的氣味混在一起。

  「好了,三班,我要開始說明了,請各位仔細聽我說。」

  女性音樂老師揮手說道。平常總是配戴隱形眼鏡、穿著洋裝的她,今天也是一身眼鏡和運動服的裝扮。她盯著手上的列印資料一邊說。

  「這次因為預計也會受到海嘯的侵襲,所以不能泡水的物品全部都要搬到高樓層去。至於三班的各位,要負責把這座防災倉庫的東西搬到……呃~」

  可能是眼鏡度數不合吧,她頻頻定睛凝視。

  「西側校舍四樓的多功能教室。」

  哀號聲頓時四起。

  腦中浮現校內配置圖。唔哇,那不是離這裡最遠的校舍最頂層嗎?拜託饒了我們吧。

  「假使水淹到那種地方,避難物資也失去意義了吧?」

  「在水淹到那種地方的狀況下,要是連避難物資也沒有不是很傷腦筋嗎?我們就一起為了最壞情況做好萬全準備吧。好了,快搬、快搬。」

  在老師的拍手催促下,幾名學生進入倉庫。但是裡面馬上就傳出了驚叫聲,同時也響起物體掉落的巨大聲響。

  「好了,慧,動手吧。」

  明華拉著我的手臂,我踉踉蹌蹌地跟在她身後。昏暗的倉庫內,化為一道道影子的學生們束手無策。只見好幾落紙箱群往人的方向傾斜。

  好危險。

  「只要一邊壓住下面,一邊拿最上面的箱子就好啦。」

  明華一派輕鬆地說完便走上前去。她一手抵住下層的箱子,將另一隻手伸向上方。

  「喂。喂,小心點。好像快倒下來了。」

  「放心、放心,這種事情我很習慣了。嘿……咻!」

  她踮起球鞋的後跟,伸長手臂。不管怎麼看,這個姿勢都讓人很不放心。我憂心忡忡地旁觀,這時,頭頂上方的箱子忽然滑動,之後就伴隨著可怕的聲響掉下來。明華「咦?」地瞪大雙眼。

  ——

  「嘿!」

  我越過她的肩膀,撐住紙箱。一邊謹慎地控制施力的方向,一邊用另一隻手扶著,將箱子放在遠離定住不動的明華的地方。

  然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妳小心一點。因為這個紙箱本來就沒疊好。」

  明華驚慌失措地應了聲「咦?啊。」,一臉失魂落魄地呆站在原地。隨後,周圍響起一陣喧嘩。興奮的同學跑了過來。

  「喂喂喂,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瞬間移動?鳴谷同學和宋同學之間,本來應該有三公尺左右的距離吧?」

  「話說,喂!這箱子超重的!而且裡面還放了工具!」

  嗯。

  雖然比平常的臥推重量來得輕……不過嘛,大概還是有二十公斤左右吧。要是再重一點可能就會傷到手腕,得小心一點才行。

  我重新面向依然錯愕的明華,探頭窺視她的表情。

  「喂,妳還好嗎?我有確實接住箱子,妳應該沒被砸到吧?」

  「啊,唔。」

  之後,她低下頭,邊左右搖晃馬尾邊將我推開。

  「我、我好得很!其實我正想躲開,誰知道你就出現在後面了!我已經沒事了!這裡很危險,你快退後!」

  「好、好啦。」

  呼吸急促。耳垂會看起來泛紅是因為光線的關係嗎?隱約瞥見的嘴巴看似困窘地歪斜。

  「總、總之快搬吧。我們晚上還得去避難呢。」

  「知、知道了。」

  啪啪啪地拍打臉頰後,她開始氣勢洶洶地把箱子搬下來。同學急忙撲向又開始搖晃的紙箱。

  「慧,關於你的打工。」

  一邊搬著紙箱,明華一邊這麼發問。她的臉被箱子的影子遮住,看不清楚,我也因為手上疊了好幾個箱子,沒法隨便回頭。在走廊上踩響室內鞋,我「嗯?」地反問。

  「我的打工怎麼樣?」

  「是格鬥技嗎?」

  噗!

  格、格鬥技?

  「什麼跟什麼啊,妳怎麼會想到那去?」

  「因為你的臂力很強,神經反射也快到和運動選手一樣……你是開始打工之後才變成這樣對吧?所以……」

  「就算如此,高中生也不可能把格鬥技當成打工啊。我是要在哪裡格鬥啊?」

  「地下競技場。」

  「我說妳啊……」

  做夢也該有個限度。這是哪部漫畫還是動畫的劇情啊?

  我毫不掩飾臉上傻眼的表情,結果明華又提高了音調問道。

  「那不然是什麼嘛。到底要做什麼樣的工作,身體才會變成這樣?」

  「就說是一般店鋪了。」

  「你不要拿在店裡幫忙這種話來敷衍我。」

  「……」

  我虛軟無力地嘆息。

  「我沒有做什麼違法的事情啦。我只是為了繼續工作,之前會到基地的健身房鍛鍊身體,每天也一定都會去慢跑。就只是這樣而已。」

  「為什麼你非得那麼努力鍛鍊不可呢?」

  「因為那是勞力工作啊。好比說今天整理倉庫,也需要臂力不是嗎?」

  對於我執拗地想要岔開話題,她顯然十分不滿地發出低吟。只不過大概是覺得繼續追究也沒用,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壓力緩和下來。

  「我問你。」

  「嗯。」

  「你說『之前會去鍛鍊』,是過去式對吧?」

  「……」

  「而且你之前說旺季過了,意思是你不去打工了嗎?」

  沒能即刻回答。心中的不協調感不允許我馬虎回應。口中洩漏出一句生硬的「天曉得」。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會去,也可能不會去。」

  「我是覺得啦。」

  走廊切換成了樓梯。我們一邊注意步伐,一邊開始往上爬。

  「既然都想要好好鍛練身體了,那麼一般來說,除非是抱著很大的決心,否則是不可能辦到的。我想慧你一定也是因為有絕對想要完成的事情,才會為此持續鍛鍊吧?然而只是因為環境稍微改變,就變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樣實在好奇怪。」

  為了避免撞到箱子的邊角,我們小心翼翼地拐過樓梯平台。

  「真要說起來,比起什麼旺季的,你剛才提到的工作上的麻煩,才是你真正想放棄的最大原因吧?」

  一語中的。

  心跳加速。

  她還是一樣敏銳。

  「如果是,那又如何?」

  明華微微地吸氣。

  「你可以找我商量。」

  我驚訝地轉過頭去。

  「妳不是反對我打工嗎?」

  「是這樣……沒錯啦。」

  明華的聲音變小。

  「可是你看起來很難過,感覺好像在勉強自己,所以我才想也許可以給你一點建議。雖然我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令人感動的發言讓我心頭一緊。可惡,不管怎麼想,不對的人都是我。是我擅自賭氣、鬧彆扭,把家裡的氣氛弄糟。但是,這位青梅竹馬卻不惜拋下自己平時的好惡,替我著想。

  「那我問妳。」

  我思索片刻後開口。

  「假設有一位很厲害的老手,是我完全望塵莫及的大前輩。」

  「嗯?……嗯。」

  「那人能夠預測所有我即將要做的事情,而且無論我怎麼做,那人都不為所動。即使我提出思考了好久的點子,對方也會說『那個方法以前就試過了,但是不成功』然後予以駁回。」

  「是喔。」

  「可是有一天,我只是稍微頂了嘴,對方竟然勃然大怒,還一直氣到現在。妳覺得是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

  明華欲言又止,顯得十分困惑。她不耐煩似的重新抱好手上的東西。

  「應該是你說了什麼話觸怒到對方吧?比方說,像是踩到那個人非常在意的點。」

  「可是,那人無論我說什麼都不為所動耶,還一副對我即將要做的事情無所不知的樣子。」

  「這也就是說,那人不是無所不知啦。」

  明華乾脆地做出結論。

  「不管腦袋多聰明,也沒有人可以清楚掌握世上所有的一切。畢竟又不是神,總會有一兩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就是說,慧,你踩到超出那位厲害老手的常識之外的大地雷了。」

  「嗯、嗯。」

  腦袋一片混亂。

  我感覺,我們對這件事的前提認知有出入。

  「那如果是神呢?」

  「咦?」

  「如果對方不是人類,而是全知全能的神呢?」

  「慧。」

  明華沉下臉來。語氣中夾雜著不滿的情緒。

  「你是在跟我說正經的嗎?」

  「我是啊。只不過,假使對方真有那麼厲害,那麼結果會如何?」

  短暫的沉默降臨。明華幾度低吟之後,嘟噥說道。

  「爸爸曾經告訴我這麼一個故事。他說,有一位驕傲的神明總是會對路過的旅人自豪地說:『我無所不能。所以什麼都做得到,你說說希望我做什麼吧。』大家都會拜託神明賜予自己財寶、城堡或是公主。但是有一個孩子這麼說:『那麼神明,祢有辦法製造出誰也抬不起來的石頭嗎?』,神明回答:『當然可以。』然後就製造出了石頭。接著,那孩子說道:『謝謝祢。那麼神明,請祢把那顆石頭抬起來。』」

  紙箱動了動,像是在問「你明白故事的意思嗎?」。

  稍微思考後,我恍然大悟。

  「倘若是全知全能,就什麼樣的石頭都抬得起來;可是如果抬得起來,就表示製造『誰也抬不起來的石頭』這件事情失敗了。」

  「沒錯、沒錯。」

  明華爬上最後一層階梯。喘了口氣後,從箱子的影子中探出臉來。

  「也就是說,無所不能這句話本身從一開始就充滿矛盾。所以,慧你口中的那位……老手前輩?也未必是無敵的超人。」

  無話可說。這番回答簡潔明瞭得令人錯愕。的確,剛才那番話很有道理。格里芬為什麼會突然生氣,精神失去平衡?

  ——是因為鳴谷慧說出了不存在於她過往經驗的話。

  再清楚明白不過的結論。

  但是,總覺得不太對勁。理由顯而易見。我當時的發言並非基於了不起的想法,只是回嗆,是盛怒之下的粗暴、不負責言論。經歷過好幾次「反覆」的格里芬,應該預測得到我的反應才對。照常理來思考,過去的我肯定也有說相同的話。如果是這樣,之後她應該也已經有了一套應對方式。

  「明華,我問妳。」

  不知如何開口詢問的我正準備吐露心事時。

  「啊!抱歉,這邊不行!已經滿了!」

  別班的男生在走廊上擋住去路。紙箱河流停滯,走在前面的學生聚集在目的地教室前。

  「你說不行是什麼意思?」

  班上的女孩子這麼問。可能是大老遠把沉重貨物搬來的關係,她的口氣變得粗暴。感覺要是不滿意對方的回答,就不會善罷干休似的。

  「呃,這個嘛。」

  男生搔搔頭。

  「因為別班的貨物比想像中來得多,把多用途教室給塞滿了,現在連我們的東西也進不去,所以我才會在這裡擋著。」

  「啥?」

  空氣中瀰漫著殺氣。

  「等一下、等一下,你現在才告訴我們,這樣讓人很困擾耶。」

  「難道你要我們把東西搬回去?」

  「還要再爬一次四層樓?」

  面對四面八方湧來的抗議聲,男學生搖著手說「等等、等等!」,然後拭去冷汗,環顧眼前的暴徒們。

  「我只有說這間教室不行啊。老師已經指定好下一個地點,要你們搬去那邊。我就是為了轉達這件事才在這裡待命。」

  什麼嘛。

  既然這樣,那怎麼不一開始就說清楚?

  正當我放下心中大石,明華走上前去。

  「所以,我們要把東西搬去哪裡?」

  沒錯,如果是搬去一樓,那就和搬回原處沒兩樣。在忐忑不安的同學們面前,男學生伸手指向下個目的地。

  所有人瞪大雙眼。

  打開門的瞬間,視野頓時變得開闊。

  水平線無限延伸。

  平坦的雲朵飄浮在風平浪靜的大海上。陽光貫穿鮮豔的天藍色,製造出環狀的彩虹。三百六十度,毫無遮蔽。抬頭仰望,映入眼簾的就只有天空的蔚藍。眼下的一棟棟房屋小得有如模型玩具,密集在狹小的陸地上。黑點在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上來回穿梭。

  歡呼聲響起。學生們呼喊著「好美!」、「超漂亮~」,紛紛跑向欄杆。好幾人來到空間中央,仰望天空。還有人展開雙臂,好比蒲公英的棉絮一般轉圈圈。

  「唉~」

  口中吐出嘆息。這幅絕美景致,美到讓人感覺手中貨物的重量也消失了。

  「鳴谷同學,不要停下來,不然後面會塞車~」

  聽見模糊不清的說話聲,我連忙「啊,抱歉。」地賠罪。一閃到旁邊,出聲說話的女學生便從樓梯間走出來。她兩手抱著一大疊毛毯。之後,抱著紙箱、防水布的同學們也跟著魚貫現身。他們也在來到屋頂的瞬間,立刻就被意想不到的景色奪去了目光。

  「原來屋頂是這個樣子啊。」

  明華在我身旁發出雀躍的語氣。迎面拂來的風吹動髮絲,似乎讓她的心情大好。

  「我還以為會像機械堆置場呢。」

  「就是啊。」

  西校舍的屋頂是一個意外舒適的空間。沒有粗俗雜亂的室外機和管線之流,就只有混凝土材質的樓頂小屋。地板也不骯髒,感覺如果是穿運動服,就可以放心躺在上面。

  「話說,為什麼平常要上鎖嘛,真是可惜。」

  我回頭望向樓梯間的掛鎖。入學之後,我曾經來這附近探險過一次,但是當時只有留下陰森小房間的印象。門前堆滿物品,感覺不像是有人會來這裡走動。

  「如果午休時間可以來這裡曬太陽,感覺一定超舒服。」

  「也許是因為擔心有人睡死,結果上課遲到?」

  唔。

  為什麼要看我?

  我在責難的目光注視下搬運貨物。一繞過樓梯間,就見到一棟小小的屋子。敞開的入口堆放著先行送達的貨物。

  屋頂倉庫。

  是多到放不下的貨物的收容處,也是終點站。

  絞盡最後的力氣,將貨物送進倉庫右後方的位置。連明華的份也搬進去後,這下真的就無事一身輕了。

  呼地嘆口氣,把路讓給後面的學生,之後我和明華兩人就不約而同地走到欄杆旁。

  天空好近。有種校舍的地板從視野中消失,走在半空中的感覺。抓住欄杆邊緣的瞬間,小松的市容充滿整片視野。熟悉的街景和風景盡收眼底。

  「……」

  連「哇!」、「喔!」也喊不出口。無比的開闊感和激昂情緒充斥意識。

  「感覺……好不可思議喔。」

  過了一會,明華這麼低喃。睫毛在眩目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什麼東西不可思議?是指屋頂嗎?」

  「不是啦。」

  她不耐煩似的扭動身體。

  「我是在想,明明每天都來學校,卻還是有這種我不知道的地方。」

  穿著運動服的手指著校園和校舍。

  「對學生而言,學校是和自己最親近的場所。每天日復一日地往返,在這裡度過一天大部分的時光。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學校裡原來有這樣的風景。明明這幅美景就位在自己平常上課的地方,真的就在自己身旁不遠處。」

  「……」

  「所以我就在想,原來在漫不經心地反覆的日常之中也能有新發現呢。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感慨好深,有種心情煥然一新的感覺。」

  我沒能回應她。

  不是因為我有異議,反而是因為明華的話不可思議地輕易就滲入我的心。

  即使是日復一日的生活也能有新發現。

  那句話感覺也能套用在格里芬和我之間。無論經歷過多少次令人絕望的迴圈,都無法嘗試過所有選項。而小小的契機會產生出新的道路,帶來出乎意料的發展。

  契機。

  (啊啊,沒錯。)

  因為她一再證明我的選擇錯誤。

  因為她不停事先告訴我此路不通。

  所以鳴谷慧才會找出別條路徑。試圖以其他方法取代在蒙古逃跑、取代破壞子體,來拯救格里芬。

  因為我——沒有放棄。

  「慧?」

  可能是對我沒有回應感到奇怪,明華探頭窺視我。搖搖頭回答「沒什麼」,我注視著天空,朝著灑落的陽光瞇起單隻眼。

  「妳說的一點都沒錯。真的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整理完畢,暫時返家後我仍不停思考。

  我一邊打包避難用的行李,注意到時,才發現自己還在想著剛才那件事,一直在為今後的事情而煩惱。

  (我究竟想怎麼做?)

  在老舊的房間裡詢問自己。

  既然不同的行動能夠產生出無限個選項,應該就未必非得做出非黑即白的判斷。過去的我一直都是用「繼續迴圈」,或是「破壞迴圈,讓現代文明終結」這兩種選項來思考。但是假使有第三條路呢?假使有超乎「災」的創造主、知寄蒔繪、格里芬所想像的,最完美的結局——

  快想。我到底想要什麼?希望朝哪裡前進?

  ……

  答案非常肯定。我想和格里芬在一起。想要和她一同走過下個時代。

  不用說,我當然拒絕和「災」共存。我希望那種玻璃工藝害蟲可以消失得一乾二淨。不是放逐到過去這種應急措施,而是徹底抹消其存在。

  成功守護心愛的家人和夥伴,恢復中國的風景,大家一起回去常熟。在那裡,有明華和格里芬,還有其他阿尼瑪們,想必應該會上演鬧哄哄卻歡樂的每一天吧。

  人類的罪孽?更嚴重的環境破壞?

  包括我在內的獨飛成員不可能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縱使要耗費一輩子,甚至好幾個世代的歲月,也要匡正人心,不讓「災」再次出現。

  完美無缺、最強無敵的快樂結局。

  然而這番令人興奮到顫抖的想像,卻因現實的獨白而凍結。

  ——這究竟是我第幾次改變心意了?

  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道路。什麼也不會失去的未來。從前的鳴谷慧肯定也渴望相同的結局。為理想滿懷期待,回歸獨飛,前去和「災」進行決戰,然後——

  悲劇又再度重演了,不是嗎?

  逐漸遠去的紅色機體。伸長的手抓住空氣,怒吼消融於空中,只有桃紅色頭髮的光輝烙印在眼底。

  (啊啊,可惡!)

  決心動搖。希望漸漸薄弱。

  仔細想想,我根本連一個解決辦法都沒想到,就只有觀點改變了而已。頂多就是成功機率忽然從零變成百分之一的程度,而且還不知道憑什麼才能夠獲得那百分之一。

  想著想著覺得好疲倦,我於是站起身,從壁櫥的衣物收納盒中取出換穿的衣服。接著又拿出手電筒、隨身小刀、拋棄式暖暖包。

  沒錯。

  要是只憑幹勁就能夠解決問題,大家也不會這麼辛苦了。格里芬的時間回溯是人類想盡辦法後的最後手段。我怎麼會以為像我這種人,有辦法抵達連知寄和八代通都到不了的快樂結局呢?就憑我這麼一個毫無知識和經驗的高中生。

  還是實際點,看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吧。我也只是以十萬人之一的身分,默默地在準備避難不是嗎?

  喀咚。

  螺絲起子應聲掉落在手邊。

  (嗯?)

  才心想怎麼回事,馬上又有其他工具掉下來。接著像是受到磁鐵吸引一般,壁櫥裡的東西紛紛崩落。

  「唔哇!」

  儘管我拚命地阻止,還是沒辦法完全擋住。看樣子,我好像抽出了某個關鍵的東西。搬來這裡之後就把私人物品隨意塞進壁櫥的行為,也是造成這場災難的原因。在我手忙腳亂的同時,壁櫥內的東西有一半以上都散落在地。

  「啊啊,可惡!」

  在這麼忙碌的時候,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才在學校倉庫提醒明華要小心,結果自己卻是這副德性,真是沒救了。正當我懷著沉悶的心情撿拾物品時,格外鮮豔的橘色封面映入眼簾。

  (嗯?)

  一本大尺寸的書冊出現在袋子下方。英文字母和漢字夾雜的書名。以粗體字標示的國籍CHN。中國私人飛行執照,學科測驗試題集。

  「咦?奇怪?」

  一瞬間,我不明白這本書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螢橋三尉的記憶,和在格里芬房裡見到的書冊影像混合交錯。

  但是看到壓在下面的報紙後就明白了。常熟日報——宋叔叔愛讀的報紙。也就是說,這些東西是明華整理的。她代為將我逃離上海時忘了帶走的私人物品帶了過來。說到這裡,在非物質層次好像也有發生類似的事情。就是她幫忙保管了我在忙亂避難過程中遺失的書。

  (其實她大可跟我說一聲呀……像是她收在哪裡之類的。)

  這半年來,老舊參考書有了極其複雜的意義。對鳴谷慧而言是飛往天空的通行證,對明華而言是過往依戀的象徵,然後對格里芬而言,則是與永遠的搭檔之間的羈絆。

  受到無法言喻的情感驅使,我翻動書頁。

  大量的便利貼和註記出現。一一浮現的既視感動搖了我的心。雖然現在不是悠哉閱讀的時候,我卻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問題二】以VFR飛行時,寫入飛行計畫中抵達目的地的所需時間何者正確?

  【問題七】關於主翼的翼尖渦流的描述,以下何者錯誤?

  【問題十】以下針對複式點火方式的說明何者正確——

  「×」、「×」、「×」。

  近乎完美的滿江紅。

  接連出現的×記號最後因煩躁而扭曲,光看就感受得出當時內心有多不耐煩。真是受夠了,我哪懂這些啊!大概還曾經好幾次這麼大喊吧。書本上還殘留著為了排解怒氣,用筆猛戳紙張的痕跡。

  「唔哇,我居然連這種問題也答錯。」

  關於反作用力矩的題目上打了兩個「×」。

  好蠢啊,這種問題明明只要好好思考就答得出來。會答錯肯定是因為只想從字面上強記。要理解原理啦,原理。真想在旁邊盯著自己,從頭開始教——

  『你能夠說這種話,是因為你曾經失敗過一次。』

  嗯?

  忽然間浮現腦海的話,令我困惑地猛眨眼睛。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記憶?

  眨著眼睛俯視參考書。白色書頁上,重疊浮現出客廳的景象。在做飯的聲音中,身穿牛仔褲的女性回頭望向這邊。

  『事後諸葛任誰都會。也就是說,只有第一次看到題目就答對的人,才有資格說「這麼簡單的問題,會是理所當然的」這種話。』

  是母親。

  她正心平氣和地規勸考完模擬測驗的我。一邊用撈起鍋中浮沫,一邊揚起嘴角。

  (啊啊。)

  想起來了。

  考完試後自己改考卷時,周圍的學生們答錯了我寫對的題目。為了檢討考卷,上課時間因此延長。真是找人麻煩,怎麼會連那種問題都答不出來呢?其他人個個程度都好差,當時我明顯帶著優越感向母親報告這件事。

  然而母親既沒有贊同我的話,也沒有對我的話表示同感。『那一題,慧你之前不是在參考書上答錯了嗎?』,而是像這樣尖銳地直言。

  難為情讓我的態度變得強硬。我繃著臉,噘起嘴。

  『什麼嘛。妳的意思是,我應該再答錯一次嗎?』

  難道我曾經失敗過,就不能誇耀自己最後的成果嗎?

  難道一旦失敗,一切就都結束了?

  面對這番幼稚的謬論,母親搖著湯匙說『不是的、不是的』。

  『失敗為成功之母。唯有犯過許多錯誤的人才能夠大幅成長、走向終點,所以失敗並不是結束。你運用自己失敗的經驗,取得了下一次的成功,這一點真的非常了不起。不愧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

  『只不過,成功的人也必須善待落後自己的人。託檢討考卷的福,不是有好幾個人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了嗎?你得替他們感到慶幸才行。應該說,我希望你能夠展現出願意幫忙解說的氣度。』

  『我?』

  我忍不住一臉嚴肅地反問。

  『妳要我去教陌生人?』

  『學習事物和認不認識對方無關,只要大家和樂融融地彼此提升就好。』

  母親將裝了燉菜的盤子放在桌上,定睛凝視著我。

  『吶,慧,這一點很重要,你要牢牢記住。』

  眼中洋溢著堅毅的光芒。

  『不要把失敗當成是壞事。因為人類就是靠著累積許許多多的錯誤,一點一滴慢慢地在進步。打個比方好了,感覺就像是大家共同一條條岔路地走過九成九是死路的迷宮。要是沒有前人的失敗,我們也沒辦法持續挑戰勝率僅有百分之一的賭局,不是嗎?所以儘管去挑戰,儘管去失敗吧。不管是你,還是周遭的人。』

  不管幾次、幾十次,還是幾百次。

  只要不放棄,有朝一日必定能夠抵達目的地。

  (啊。)

  呼吸差點停止。冊子掉下來,混在其他物品中。雖然腳趾因此被砸到,我卻一點也不在意。強大無比的衝擊充斥全身。

  累積……失敗?

  沒錯,多麼理所當然的一句話。為什麼我會沒注意到呢?沒注意到如此單純,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我不是「毫無知識和經驗的高中生」。是經歷過十次、二十次失敗的小鬼頭。

  的確,一個孩子要拯救世界是太誇張了。平凡的普通人不可能贏過八代通、知寄那樣的聰明才智。但是,我和格里芬見過一般人絕對無法目睹的東西,到達過照理說到不了的領域。

  既然如此,我應該能夠比一無所知的大人更聰明地行事,也能夠避開會失敗的選項。

  當然,我並不記得所有迴圈,而格里芬的記憶似乎也離完整有好一大段距離。可是,肯定還是可以活用殘留下來的知識。只要收集所有失敗的例子,反覆分析和評估,找出尚未經歷過的選項。

  剎那間。

  身體顫抖。

  過去極力壓抑的熱情洋溢,如火焰般狂烈竄燒。

  (啊啊。)

  已經足夠了。管他有沒有找出解決方法。我想拯救世界,我想開創未來。還有——

  我想見格里芬。

  「喂,慧!你從剛才開始就在乒乒乓乓什麼啦!你是已經準備好要出發……咦?」

  我擠過往房內探頭的明華身旁,只帶著錢包和手機跑下樓。

  「抱歉明華,我要去打工。」

  「啥?」

  她錯愕地呆站在原地。手裡還拎著長靴,模樣莫名地傻氣。

  我匆忙把腳擠進球鞋,用腳尖蹬踏土間地面(註:日本傳統房屋內,連接室外與玄關間的區域)後回頭說道。

  「之後的事情就拜託妳了。麻煩妳也幫我跟爺爺、奶奶打聲招呼。」

  接著便抓起腳踏車的鑰匙,衝出玄關。在迎面吹來的風中一直線地往前騎。

  「什麼跟什麼嘛!」的吼聲從後面追來。

  傍晚時分的小松市區充斥著一反常態的喧囂。

  大量的公車和私家車奔馳在幹道上。負責引導的警官到處吹響哨子。紅燈和旋轉警示燈在暮色中浮現。一盞盞點亮的前照燈陸續加入光線群。

  車潮向著郊外流去。這是當然的。避難時刻在即,不可能有人會故意回到市內。錯身而過的汽車駕駛們,都對逆向行駛的高中生投以異樣眼光。

  雖然途中被警官叫住,仍不予理會地騎過去,以猛烈速度穿越禁止進入的柵欄旁。在接受不知道幾次盤問後,最後乾脆連腳踏車也不騎了。一度拐進小路,大大地繞過十字路口後再回到大馬路上。

  取出手機,在湧上心頭的衝動驅使下打給格里芬。無論如何就是想早點聽到她的聲音,想要傳達自己現在的想法。但是。

  電話響了三聲後斷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液晶螢幕上浮現『無法接通』的文字。

  怎麼回事?是收訊不好嗎?

  再重打一次。一聲、兩聲……

  斷掉。

  (嗯嗯嗯?)

  像是遭人拒絕接聽的反應。拒接?怎麼可能。

  她該不會正在開會吧?可是如果真的很忙,應該會連手機也沒辦法碰才對。我疑惑地歪著頭,一邊啟動簡訊軟體。

  『我有話想跟妳說。』

  送出簡單的內容後,隨即就收到了回應。

  『您所撥打的號碼現在無人使用。』

  ?

  『即使不是這樣,我想你也應該要懂得分辨時間、地點、場合。我很忙,沒有時間回你簡訊。』

  ……

  『就算沒有慧,我依舊很搶手,而且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所以希望你不要來管我。永別了/格里芬。』

  一瞬間,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眨了好幾次眼睛,重新讀了好幾遍訊息,這才總算理解話中的意思。

  她、她在鬧脾氣!

  傻眼之後,隨之湧上心頭的是強烈的煩躁感。居然在這個緊急時刻,做出這麼麻煩的反應。夠了,快點給我接電話。如果有話想說就給我直接說出來。

  按下回覆鍵後,我開始以高速輸入文字。

  『妳要是不在十秒內打給我,我就和八代通先生聯絡。告訴他,格里芬好像身體不適到連電話也沒法接,而且也很難進食,所以請暫時只靠點滴來為她補給營養。』

  送出。

  開始倒數。十、九、八。

  手機響了。確認打來的是自己所想的人物後接起電話。

  『什麼事?』

  彷彿壓縮了十年份不滿的聲音。

  『我現在心情非常差。』

  不用說明也聽得出來。氣氛緊繃得好比即將爆炸的火藥庫。也能夠理解工作人員害怕的心情,畢竟這是她有史以來第一次表現得如此帶刺。

  「什、什麼嘛。」我不由得退縮。

  「我說要啟動EGG綁定,真的讓妳那麼火大嗎?對不起啦,不過當時妳也回了不太好聽的話。」

  『不是這樣子。』

  「咦?」

  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低鳴持續響起。

  『我和慧應該是情侶關係,可是你卻長時間對我不聞不問。你一定是劈腿其他飛機,對我沒興趣了。換句話說慧已經是外人,我不明白一個不相干的人現在還來找我說話做什麼。』

  「……」

  『我很忙,無暇把時間花在前男友身上。如果你有事情就快點說完,然後掛斷電話。這麼一來,慧就可以去找你現在的對象了。』

  等一下、等一下!

  「妳、妳在胡說什麼啊?為什麼事情會變成我背叛了妳?我可是一直都在思考要怎麼救妳耶,根本沒有心思去管其他人!」

  『用說的當然可以講得天花亂墜,重點是行動。』

  「!那、那我問妳!妳還不是一樣都沒跟我聯絡。之前明明說『要永遠在一起』卻輕易地和我保持距離,還說什麼就算沒有我也過得很好,我看妳才是劈腿其他男人了吧?」

  『!』

  強烈的驚愕撼動了迴路。巨大的混亂和憤怒隨著訊號傳來。

  『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則不該說。我從來不曾認同你以外的飛行員,希望你不要侮辱別人的專一。』

  「那妳為什麼不跟我聯絡?」

  『因為……』

  電話另一頭傳來不悅的語氣。

  因為。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不知道怎麼回應你的慟哭。

  不想繼續傷害最喜歡的人。

  煩悶與懊惱清晰地傳達過來。

  無論表現得多冷淡粗暴,仍能從隻字片語中感受到體貼的心意。正因為彼此重視對方,才會斷了聯絡、互相錯過。

  肩膀放鬆下來。原先存在心中的些許不安,宛如作夢一般煙消雲散。沒問題。我和她的誓約,在汗博格機場互相確認的情意仍在。

  「我也一樣啊。」

  將語氣放軟,我凝視著河對岸基地閃爍的光線。

  「我很害怕打給妳卻遭到妳的拒絕。『我要守護世界』、『所以不能跟慧在一起』,要是聽到妳這麼說,這一次我真的沒有自信可以保持冷靜。所以我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裝作什麼也聽不見。因為我不想直視眼前的絕望。但是……那些也已經結束了。」

  邁出步伐。腳步聲在無人的城鎮裡響起。

  「我要拯救世界。打倒『災』,解放妳,避開未來毀滅的結局。我不打算放棄任何一樣。出生在這顆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得到幸福,是我心目中的快樂結局。妳其實也想這麼做吧?」

  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傳來。

  像是受到震懾似的發出「呃」、「啊」的嘟噥。

  『那是……不可能的。』

  「妳為什麼覺得不可能?」

  『因為至今不管試了多少次——』

  「過去是過去,將來是將來。再說,既然妳說妳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那妳猜得到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嗎?妳有辦法回答我想說什麼嗎?」

  沉默。

  我大口吸氣,仰望夜空。以最大音量吐出內心的感受。

  「我喜歡格里芬。不管是聲音、性格、嘴唇的觸感,還是手的溫度,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歡得不得了。鳴谷慧愛著JAS39D-ANM格里芬。我打從心底喜歡妳的全部。」

  「砰!」的一道迸裂聲響起。

  接著,喧嘩聲和腳步聲從擴音器中傳來。好幾個人感到焦急和吃驚的氣息。正當我覺得奇怪時,一個粗聲粗氣的說話聲接起了電話。

  「怎麼搞的?這電話……是鳴谷啊。」

  是八代通。他帶著滿是疑惑的口氣質問。

  「你到底說了什麼?格里芬那傢伙滿臉通紅地昏倒了耶。」

  哎呀。

  做得太過火了嗎?我還以為要出其不意就非得這麼說不可。

  我邊搔太陽穴邊道歉。

  「對不起……因為我們太久沒說話,可能是太刺激了,又或者是說沒抓好分寸。總之,最重要的部分我們都互相了解了。」

  簡略的說明讓對方更加困惑。我說了句「先不管那個了」制止他繼續問下去,然後重新握好手機。

  「八代通先生,我等等會過去。」

  『什麼?』

  「我十分鐘以內就會抵達基地,不會去避難。雖然晚了一點,不過我想參與這次的作戰。」

  內心不再感到猶豫。我用不帶一絲迷惘的語氣宣告。

  「我要坐上格里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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