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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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基地 技本臨時作戰室
十月十九日下午十點
「從現在起,獨飛全機進入警戒待命狀態。」
八代通的聲音在雜亂的倉庫裡響起。
工作人員在布滿地板的地圖上往來穿梭。文件和便利貼淹沒了林立的白板。從外面傳來的是偵察機、警戒機的引擎聲。無線電和警報器的聲音在炙熱的空氣中迴盪著。整座基地彷彿化為巨大的發電機,所有的人和機械都朝著同一目的勇往直前。
除了法多姆,小松組的所有阿尼瑪都定睛注視著白板。伊格兒、拉菲爾、格里芬。然後身為唯一一位人類飛行員的我,也穿上了飛行服列席。
八代通指著白板上的地圖。
「六小時前,警戒哨雷達群之一偵測到敵人下降。儘管反應很快就消失,然而從這幾天的動向來看,敵人攻擊小松的日子肯定正在接近當中。將高度七萬視為界線,一旦敵人突破這條界線就立刻出擊,以前進配備展開迎擊。攻擊預測時間為接下來的十二小時內,但是有可能會依對手的行進路線再增加大約十小時。這段期間,基本上就是在駕駛艙待命。雖然可能會很辛苦,不過你們就想成是交期前的熬夜趕工,忍耐一下吧。」
無視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做過正常工作這件事,八代通接著說。
「偵察、管制由空中預警管制機部隊AWACS負責。盡可能將觀測到的資料傳回飛彈發射母機,並且支援事後的導引。母機則依照預定由JAS39D-ANM擔任,但是搭乘者有所變更。射控依然由格里芬負責,駕駛改由鳴谷來擔任。拉菲爾則是去參與制空戰。」
視線從左右兩旁聚集過來。面對現場充滿疑惑的氣氛,此刻的我沒有餘裕回答,只能默默地點頭,催促八代通說下去。
「一旦捕捉到敵人,格里芬就會變動爬升,抵達平流層後發射反衛星飛彈。事情基本上到這裡就結束了。只不過受到酬載和燃料的限制,機會就只有一次,假使打偏就完了。所以其他機體要專注警戒四周,好讓格里芬可以專心迎擊。」
「預測迎擊空域是哪裡?」
拉菲爾舉起單手發問。
「護衛的難易度也會隨與大陸之間的距離感大幅改變。護衛對象應該也要包括AWACS才對。」
無言地點頭後,八代通轉身面向地圖,用筆大大地圈住日本周圍。包括日本海、黃海、東海在內的廣大區域都被圈了起來。
「技官。」
八代通舉手制止抗議的話語。
「我知道這樣很籠統。可是對方畢竟也是飛機,既然能夠隨心所欲地到處飛,將範圍縮小到這種程度已經是極限了。不管怎樣,警報一響就立刻緊急起飛的程序不變,頂多就只有往西或往北飛的差別。」
「可是,遙。」
格里芬指著地圖。
「大陸近海在『災』的制空權下,在那裡展開作戰行動很危險,會遭到敵人攔截。」
「我知道,所以我準備了支援的制空部隊。千歲的203、百里的302將會派員增援,和小松的部隊一同支援妳們。」
「架數有多少?」
「兩個基地合計共十二架。」
哀號聲響起。依屆時的狀況,我方有可能會像上海登陸戰時一樣深入進攻,然而援軍卻只有幾個小隊。再怎麼有勇無謀也該有個限度。
「不能至少請Viper Zero來支援嗎?」拉菲爾緊緊追問。
「有搭載AESA的機體在,警戒工作應該會輕鬆許多。在少了法多姆的情況下,我想增加編隊的數量有其必要。」
「在小松組全力出擊的狀況下,哪能連那霸也唱空城計。光是抽走AWACS部隊,就已經讓日本的防空體制大幅扭曲,沒辦法再增加戰力了。」
「可是!」
「我並不是要妳們以那樣的戰力奪回大陸。只要接近敵人,直到格里芬發射飛彈就好。再說,負責制空的原本就只有伊格兒一架,現在應該已經輕鬆許多了吧?話說回來,拉菲爾。」
八代通挑起單邊眉毛,露出有些壞心的表情。
「法國人不是愈是身陷逆境,愈會激發出英勇奮戰的精神嗎?我記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西部戰線,曾經有過這樣的發言。」
「我軍右翼受到壓制。中央即將瓦解。不可能撤退。狀況絕佳,現在開始反擊——」
拉菲爾忿忿地歪著嘴角回答。
「福煦翁是陸軍,而且沒有人比他更不了解空戰了。你居然拿他來刺激我,這一點實在教人感到意外。但是——」
抬起的眼眸中蘊藏著強烈光芒。全身散發出的氛圍變得嚴峻激烈。
「我當然不打算退縮。假使敵我的戰力比是十比一,那就以十倍的努力去彌補差距。這樣總可以吧,技官?我不會讓敵人碰格里芬一根寒毛。我答應你,不會再犯下法多姆那時的失態之舉。」
接著她以銳利目光俯視我。
「鳴谷先生,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我一定會將你平安無事地帶回來,好對你進行最少一整天的說教。我絕不允許你把回後方靜養傷勢之類的話當作藉口,你可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啊。」
這算哪門子的「平安無事地帶回來」嘛。好可怕。我感覺好像要被帶往刑場了。
八代通環顧眾人。
「還有其他問題嗎?」
阿尼瑪們搖頭。「很好。」八代通拍手說道。
「既然這樣,那就開始工作吧。平安回來之後,我會給妳們大約三天時間好好休息,不必警戒待命。不管是吃東西還是外出都能隨心所欲。妳們就打起精神上吧。」
用力點頭後,我提起行李。
久違的出擊,讓我心頭湧起陣陣的興奮感。終於可以往前邁進,採取具體行動了。就在我重新下定決心時。
「咚!」
背後傳來強大的撞擊力道。
怎、怎麼回事?
一回頭,只見伊格兒噘著嘴,神情不悅地蹙起眉頭。
「咦?」
她用身體撞我嗎?她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但是我還來不及問,她就撇過頭,逕自走開了。
(??)
正當我滿腹疑惑時,這次換成後腦勺被從其他方向拍打。拉菲爾搖著手,一面走遠。最後是八代通像要安慰我似的拍拍我的肩膀。
「大家是怎麼搞的嘛。」
我邊揉腦袋邊喃喃自語。如果我還繼續罷工也就算了,可是我已經回來了耶。大家為什麼還要群起責備我?
就在我感到不解時。
叩。
某個堅硬物體撞上了我的腰。
「好痛!」
叩、叩、叩。
「好痛!痛死我了!喂,妳在做什麼啦!」
桃紅髮色的腦袋抵在我背上。格里芬低著頭,靜止不動。
「格里芬?」
「……」
「喂。」
「我好寂寞。」
聲音裡充滿壓抑的悲傷。
「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小小的拳頭緊握。傾訴似的口吻令我心頭一緊,感到陣陣痛楚。躊躇了一會,我把手擱在她肩上,用另一隻手抬起她的臉。
「我這不是來了嗎?」
「……好慢。」
「……」
「大家都好生氣。不懂你害大家這麼擔心,現在卻一副若無其事地回歸,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
原來是因為這樣,她們才擺出那種態度啊。也是啦,站在對方的立場來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看來就算我有心悔改,恐怕還是得解釋清楚才行。
「抱歉,不過其實我也一直很煩惱。遲遲無法整理好心情向他人訴說,也不知道該把重心放在哪裡才好。坦白說,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完全釋懷。有種失去方向,不知道明天要怎麼辦、後天要做什麼的茫然感。但是……」
我直勾勾地凝視灰色眼眸。
「唯獨一件事我可以篤定地說,那就是我再也不會離開妳。我要永遠和妳在一起。過去的經驗和機率都去給我吃屎吧。」
「慧。」
「妳不許再提之前的迴圈怎麼樣了。」
「可是……」
「也不許說可是。」
「……」
看似苦惱地吐氣後,她抓住我的袖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我的使命是讓你擁有未來,是為人類開拓下一個時代。只要這一點能夠實現,JAS39D-ANM格里芬就會繼續聽從你的選擇,成為鳴谷慧的翅膀。但是——」
話說到一半,她欲言又止。小小地呼吸後,格里芬抬起頭。
「讓我看見希望,慧。讓我看看誰也沒見過的明天。看看遙、伊格兒,還有其他所有人都能笑著度日的未來。」
話中隱藏的意念深切地傳達至我心中。
只要鳴谷慧擁有未來,我就會跟隨。
這也就是說,見到毀滅的瞬間,她會立刻切換選擇。拋下夥伴和意中人,回到千年的迴圈之中。沒有議論的餘地。無論怎麼哭喊,她都會甩開我的手,消失無蹤。
不是成功就是失敗的絕對契約。
「我知道了。」
一面為沉重的約定顫抖,我果斷地回應。
「我不會讓妳失望。這一次,我一定會帶妳前往下一個時代。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真的嗎?」
「真的。」
「我們約好了?」
「是啊,我答應妳。」
格里芬總算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像是緊繃的緊張感解除了一般,她將身體靠在我身上。
柔軟的觸感依偎在臂彎中。心生憐愛的我,不由得伸手撫摸她的背部。好溫暖。正當我在品嘗那份好比向陽處的暖意時,背後響起腳步聲。
「哎呀呀,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一開始就不要改設定了,省得還要花兩三次功夫。」
長得一副鯰魚臉的維修士咧嘴奸笑。是舟戶。注意到時,才發現室內的工作人員全都朝這邊投以溫暖的目光。
突然被迫意識到我倆的舉動,我紅著臉推開格里芬的肩膀。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就在剛剛啦。不過,我大概可以想像發生了什麼事。是所謂的『愈吵愈恩愛』對吧?哎呀,真是青澀啊。」
雖然很想抗議「你總結得太簡略了」,但不可否認,大致上確實如他所言。我嘆口氣,低下頭。
「對不起,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沒關係啦,反正以初次亮相的設定防禦根據地也讓我很不安。假使操作方面能夠照舊,多少可以減少一點煩惱。話說,你知道自己要搭乘的機體變成什麼樣子了嗎?不過我想你要是知道,應該也無法擺出那麼乖巧老實的態度。」
「咦?」
舟戶用大拇指指著外面,惡作劇似的勾起長滿鬍渣的嘴角。
「要看看嗎?是特製品喔。」
我一進到機庫就傻住了。
在滿室的機油味中,異樣的翅膀坐鎮其中。末端彎曲的前翼和三角翼,由好幾層裝甲板相連而成的座艙罩,那纖細的身軀無疑是我的座機JAS39D-ANM。然而整體輪廓總歸一句話就是粗獷,散發出平時的她不可能會有的不祥之氣。理由很簡單,因為腹部垂掛著又長又大的裝備。那是長度大約有機體一半的合金柱。
副油箱?
不對。
從尾部的噴嘴可以看出是飛行體沒錯。恐怕是多段式的吧,軀體的中段處有環狀的接合部位。前端被裝上圓錐形的被帽,正怒目瞪視著前方。即使未經說明,也看得出蘊藏了龐大的破壞力。
是飛彈。
巨大到超乎常識的飛彈,被安裝在子體的身軀上。
「這是試作用THAAD-ALHTK的改造型,是用來防禦彈道飛彈的THAAD飛彈的空中發射型喔。室長把洛克希德•馬丁研究設施裡的那玩意兒強行搶來了。」
舟戶站到我身旁,瞇眼眺望正在進行最後調整的子體。
「全長八公尺,重量約一公噸,彈頭變更成對航空機用的殺傷增強器Lethality Enhancer式。哎呀,老實說我直到最後都好擔心掛架的強度不夠呢,幸好最後還是順利裝上去了。真是得好好感謝子體夠堅固。」
「……呃,請問……」
不知該從何問起的我,注視著自己外觀劇變的座機喃喃開口。
「這個……能飛嗎?」
「當然能飛啦。」
他神情自豪地挺起胸膛。
「我盡可能拆掉不需要的裝備,使其輕量化了。主翼上裝了兩台輔助起飛用的推進器,另外因為我也有特別注意機體的平衡,所以應該也能發揮些許閃避機動性。但如果是纏鬥,負擔就太重了。」
「……」
「總之,因為沒有搭載其他武裝,所以一旦被敵人包圍就只能逃跑。應該說,如果遇上需要進行纏鬥的情況,那就真的完了。你們所能做的就是儘早抵達攻擊點,把這個大傢伙給發射出去。」
舟戶用不懷好意的笑容朝我窺視。
「你可以直說喔。說『你給我坐的這是什麼玩意兒!』。」
口吻中帶著揶揄。
「連戰鬥機動性都沒能好好發揮的子體,武裝就只有一發怪物般的飛彈。假使沒打中,小松就會完蛋,我們的根據地也會被炸毀。如果是我站在你的立場,肯定會想大喊拜託饒了我。搞不好還會兩腿發抖,抖到上不了駕駛艙呢。」
「……你這個維修人員說這種話可以嗎?」
「因為這是事實啊。要是你一派輕鬆地承攬下來,結果到最後還是不行,那也挺讓人傷腦筋的。所以,我希望你在出擊前能夠充分理解情況有多嚴峻。然後呢,如果你不高興,可以儘管大罵『開什麼玩笑啊!』沒關係。或是『你把飛行員的性命當成什麼啊!』之類的。若是這樣能夠讓你迎擊成功,那真是太划算了。」
露骨的發言令我不禁苦笑。換句話說,他的意思是要我想辦法成功。不管你要生氣、暴怒都請便,但是相對的你得達成任務。
成功機率百分之三十三•一。沒有事前演練的機會,也無法重新來過的關鍵任務。失敗的代價是小松市半徑五公里消滅,獨飛領導幹部全滅。
令人戰慄的情況。壓力過於沉重,說不出半點像樣的感想。
回過神,發現格里芬正仰望著我。玻璃珠般的雙眼映照出搭檔的身影。清澈的眼眸像在問我是否下定了決心。
(好,我知道了啦。)
微微點頭後,我面向舟戶。
「我不會抱怨啦,舟先生,我也不打算批評怪罪克盡職守的人。反正就算胡思亂想一堆,到頭來還是只能以現有的武器作戰,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下定決心比較健康。」
「況且……」我面色凝重地繼續說。
「我和格里芬有著更加遠大的目標,當然不會為了這點程度的逆境就灰心喪志。」
「更加遠大的目標?」
舟戶眨眨眼。我對滿臉困惑的他點頭答道。
「就是世界和平。我們決心要成為救世主了。」
午夜零時。
日期變成十月二十日之後,基地便陷入了沉默。
所有工作人員就定位,等待著那個時刻來臨。有的人注視雷達、有的人則緊抓著無線電不放。街燈早已熄滅,死亡般的寂靜充斥周遭。從上空望見的小松,看起來恐怕就像一個黑洞吧,但是唯獨基地釋放出來的光線在黑夜中呼吸吐納著。
滑行道和停機坪上停著大量機體。偵察機、預警機、護衛戰鬥機,以及異樣的改造無人機群。
飛行員們坐在狹小的駕駛艙內,動也不動。一開始還會以無線電聯絡和進行確認,但是不久後所有的交談都中斷了,只剩下低沉的輔助動力聲在空中迴盪。
一面感受身後格里芬的氣息,我望向時鐘。距離剛才確認時才隔沒幾分鐘,然而身體卻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個小時一樣。時間感已完全麻痺。
不曉得現在外面的狀況如何?
明華他們有順利避難嗎?祖父母,還有同學們現在怎麼樣了?
思緒擴散,逐漸變得模糊。過度的緊張和寂靜削弱了精神。連自己現在身在何處、現在是什麼時候,都漸漸朦朧不清。
不行,我得振作。
我拚命集中意識,重新掌握現況。讓自己隨時都能迎戰敵人,無論何時接到開始作戰的指令都沒問題。
但是又等了一陣子,狀況依舊沒有改變。令耳朵發疼的寂靜籠罩四周,就只有時鐘的指針緩緩地走動。
「慧?」
格里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你沒事吧?你還醒著嗎?」
「是啊,沒問題。妳還好嗎?」
「嗯。」
「這樣啊。」
對話中斷。
意識溶入沉默之中,呼吸平穩下來。
又過了一小時、兩小時、兩小時半。
過了三小時之後,就連定向感也變得怪異起來。
時鐘的指針指著凌晨四點。究竟會持續到何時?該不會今天不會來吧?難道敵人接近這項情報是錯誤的?就在我開始恍惚地如此心想時。
激烈的警報聲貫穿腦髓。
睡意瞬間被趕走。人、機體、系統全都甦醒過來。整座基地開始發出殘暴的低吼聲。
『Unknown! Area Charlie 2,航向100Heading one hundred。作戰開始Mission Launch,全機All units待命!』
輔助動力喚醒引擎,渦輪四處開始轉動。在交錯四起的管制通訊中,小松的F-15J出動了。接著是百里的F-4EJ,海自的偵察機、預警機。
『BARBIE02, cleared for take-off!』
豔陽黃的F-15率先被吸入夜空。她依舊宛如升空的煙火一般性急。只要發現敵人,就會不懂得瞻前顧後地往前衝。簡直就是戰場之子,絢爛的金色狂戰士Berserker。那才是真正的她,是伊格兒這名人物的〈本質〉嗎?
不知道。
但是比起在非物質層次見到時,現在的她要來得閃耀好幾倍。生氣勃勃,揮灑著飛翔的喜悅。
既然如此,現在也只能相信了。相信她已經在眾多絕望的盡頭覓得容身之處,相信她已經找回自己應有的模樣。
「好了,走吧。」
解除停機煞車,打開節流閥。機體發出摩擦聲,被往前推了出去。
(唔喔!)
好重。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忘了將起落架解鎖。反應就是如此的遲鈍。
這也難怪了,因為機體乘載了重量高達最大限重的飛彈和推進器。光憑一般的推力,不可能一如往常地動起來。
「慧,小心點。」
格里芬一邊控制輸出功率,一邊提醒我。
「機體比事前取得的資料來得重。起飛速度從五節變成了十節。因為也會受到推進器的影響,要小心別弄錯拉機頭的時機點。」
「不能由妳來計算時機點嗎?」
「不行,不確定因素太多了。除非實際操縱看看,否則無法正確地計算出來。」
「妳不要說那種嚇人的話啦。」
再說我才剛剛歸隊,都想大喊「拜託給我一次預演的機會」了。雖然現在說這些也為時已晚。
「地勤。BARBIE01因機體重量問題,無法估算滑行距離。希望能以做好衝出跑道的心理準備淨空行進路線,或是變更開始滑行的位置。」
地面管制的氣氛慌張起來。過了一會,對方語速飛快地做出指示。
『BARBIE01,這裡是地勤。准許使用24T。請經由H滑行道進入。』
「24T?」
格里芬從後方補充說明。
「緊急滑行道,主滑行道發生問題時使用。不過這陣子一直都封閉沒有開放。」
「進入那種地方真的沒問題嗎?」
該不會有一堆障礙物或坑洞在等著我們吧?我不安地心想,但是現在除了遵從指示外別無他法。
我橫越平時的滑行道,進入臨時滑行道。這裡和航廈的距離比往常來得近,黑暗的窗戶玻璃反射出警示燈的光線。
擠進滑行道末端跑道頭,停下機體。讓尾翼極度接近防吹坪。
「塔台!BARBIE01, ready for departure.」
『BARBIE01,准許起飛。』
「收到。BARBIE01, cleared for take-off.」
節流閥全開。接著點燃推進器,以最大推力將機體推出。
「唔!啊!」
不是比喻,我真的還以為引擎爆炸了。那般強大的能量在我背後迸發。
我拚命按著操縱桿,抑制震動。感覺機體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會立刻翻倒滾向遠處。就在我慌張的同時,滑行終止線逐漸接近,黑漆漆的防音林逼近眼前。可是機體依然沉重,無法逃離重力的桎梏。
一瞬間,我猶豫著該不該減速。
應該關掉引擎,停止滑行嗎?可是我不認為這麼做,能夠輕易就將這麼龐大的慣性能量歸零。屆時大概會扭斷煞車,起落架粉碎四散,機體也嚴重破損吧。不行,只能繼續往前衝了。
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恐懼,我繼續打開節流閥。距離滑行道的終點還有十公尺、五公尺、兩公尺。
「慧!旋轉速度Rotate!」
握住操縱桿的手臂受到拉扯。電子訊號傳遞至飛行控制面,扭曲了氣流。機體在最後一刻浮上空中,機場的柵欄擦過飛彈底部。
過了一會兒,我才渾身發起抖來。
剛才真是太驚險了。才開始作戰不過幾分鐘,就險些失去一切。好可怕。我大口喘氣讓機體上升,這時空氣忽然從旁呼呼地低鳴。
『拜託你不要讓人捏一把冷汗啦。我剛才有一瞬間好後悔把那個位子讓給你。』
比黑夜更加漆黑的黑色團塊浮現。瑪瑙黑的怪鳥。
拉菲爾-ANM。
『你還沒有找回手感嗎?要是覺得負擔太大,我可以馬上頂替你喔。』
面對帶著揶揄的探詢,我開口反駁。
「妳不用擔心,和以往不同的不是我的技術,而是機體。應該說,如果是其他飛行員,恐怕連讓機體直線滑行都辦不到。」
回應我的是呵呵一笑。
『既然你有辦法這樣逞強,看來是不必擔心了。但是千萬不能大意。格里芬,數位資訊鏈路建立好了嗎?』
「我正在做。再等一下……好了。」
好幾則情報在戰術地圖上重疊。友方的位置、行進路線、高度。另外也顯示出迎擊預測位置。
「這是……」
之所以說不出話來,是因為迎擊預測位置正是大陸沿岸,敵人勢力圈的正中心。也是好幾個可能情況中,惡劣程度排行前幾名的激戰空域。無疑將會遭到大陸的「災」伏擊。
我謹慎地試著傾倒操縱桿。晚了零點幾秒後,機體才移動。就連將操縱桿拉回,動作依舊遲鈍。雖然事前就被警告過,看來果然還是無法發揮戰鬥機動性。
『敵人的預測戰力為制空型十,其中兩架到三架應該視為高機動型。只能一半由獨飛負責,另外一半交給空自的飛行隊了。』
拉菲爾的語氣中流露出緊張感。
『鳴谷先生,方才我在行前簡報上的誓言並無虛假。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們到底。但是,意外情況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請你務必不要疏於警戒,也不要投入無謂的戰鬥之中。我只拜託你一件事,就是千萬不要把我們當成騙子。』
「我知道啦。」
我調整呼吸,盯著前方。
「我不會迷失自己該做的事情,以及自己歸隊的目的。我會筆直地朝發射點前進,然後把這玩意兒射出去。」
『很好。』
無線電的雜訊和放心的語氣交疊。來自管制飛行隊的通訊響起。
『BARBIE隊,這裡是Opera Leader。護送已準備就緒。請將鏈結模式切換成ASAT,我將傳送敵人軌道預測資料過去。』
「收到,Opera Leader……格里芬?」
「處理完畢。連結確立,開始進行資料同步、系統整合。」
顯示器上的顯示畫面切換。
以自機為中心,一共十幾架的管制隊組成圓陣。相連的線條大概是數位資訊鏈路的軌跡吧。複雜的星形圖形宛如魔法陣。看著看著,一條條的線逐漸染成表示「同步」的紅色。
「嗯!」
格里芬會這麼低吟一聲,可能是受到資料洪流衝擊的關係。她好比受凍般顫抖著肩膀,渾身僵硬。停頓了一拍,才以平淡的口氣報告結果。
「敵人預測位置,區域C2W,以6700節在中氣層下側移動中,機種方位095。」
「迎擊預測時刻呢?」
「還在計算。EPCM很強。和來自大陸的干擾混合,無法辨識。也正在投入Opera隊的演算資源。」
「拜託妳了。」
我再次將視線落在顯示器上。
完成部署的管制機體彷彿整體形成一台電腦。由多個感測器、處理器、儲存器進行協調,追趕著敵方轟炸機。感測到的情報會立即被共享給他機,以資料塊為單位進行處理。其中,EPCM所造成的觀測誤差、缺損會被傳送給格里芬,由她來加以補正。換句話說,她本身既是迎擊單位,也是這套複雜管制系統的一部分。
(我不能給她造成多餘的負擔。)
我得盡可能擔起警戒周圍、控制機體的工作,即使到頭來自己的工作量暴增也在所不惜。
遠處隱約可見多道噴射火焰,可能是領頭開道的戰鬥機隊吧。由於關掉了外部照明,因此無法確認其他色彩。遼闊的黑暗無邊無際地延伸。如果只仰賴視覺,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正飛往何處,就連非噴射的偵察機是否真的在周圍飛行都沒把握。
BEEEP。
顯示器上標示出迎擊點。往西一百五十公里、往北十公里,如果是軍用機的速度,不消十分鐘即可抵達。表示敵方轟炸機的符號正步步接近當中。
掌心滲出汗水。安全帽內的空氣感覺急劇變得稀薄。我一邊壓抑緊張的情緒,再次確認程序。
(移動前往目標地點。點燃剩下的推進器急速上升,抵達高度三萬公尺後,發射THAAD-ALHTK。之後的導引則交給格里芬和管制隊負責。)
說起來就只有這樣而已。撇除機體的空氣動力特性比較特殊外,其餘沒什麼大不了。沒問題。還有十分鐘、九分鐘,只要操控沒有失誤——
『Tylor2呼叫各機。雷達接觸,被敵人的AEW發現了。二十秒後會敵Merge。』
無線電中出現EPCM的雜訊。毋須反問也知道威脅的真面目。是大陸的「災」。一如拉菲爾的預測,敵人正急速前來攔截。
四、五……不對,是六架?啊啊。
一放大戰術地圖的規模,馬上又多增加一個敵方符號。敵人組成直線Trail隊形,宛如離弦之箭一般朝友方前鋒直衝而來。
「可惡,我們今天的目標又不是中國。」
警示音響起。還來不及整理好現況,就見到前方光線閃爍。
『FOX2、FOX2.』
『3, Missile launch, 2 o'clock.』
『Break, Break.』
戰鬥開始。好幾道光芒在黑暗中迸發,之後爆炸聲隨之傳來。分不清是敵是友的物體化為火把,往下墜落。
『BARBIE02,遭遇敵人!』
『06,開始攻擊。』
沒一會,棣棠色的光輝、瑪瑙黑色的軌跡加入混戰。接連產生的閃光比剛才更近。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衝擊波感覺也變得更加強烈。
身體微微發顫。在握住操縱桿的手中施力。
「慧。」
格里芬的聲音傳來。
「不要偏離行進路線,否則必須重新計算迎擊程序。」
「我知道。」
咂舌後調整呼吸。反正無路可退,也只能相信我方,繼續前進了。
咚。咚。
震動敲打著裝甲。
可能是錯覺吧,總覺得爆炸氣浪從上下左右襲來。戰鬥到底是在哪裡進行?敵人有多逼近自己?因為夜色昏暗的關係,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那種感覺就好比被矇住雙眼,走在劍山上。無法想像刀尖會從哪裡伸過來,也不知道自己會遭受來自何方的攻擊。
嗶——!
激烈的警報聲大作。雷達警告,左舷。赫然回頭,就見到前方發生了爆炸。
撕裂粉碎四散的敵機,低視度塗裝迷彩的F-15J在空中翱翔。紅色的閃電徽章是屬於增援部隊嗎?F-15J旋即翻動翅膀,飛往下一個目標。
『Lilac2,擊落敵機Splash one。』
然而,勇猛果敢的猛禽在飛了一陣後便爆炸四散。其他護衛機對俯衝而來的「災」展開攻擊。
(喂喂喂。)
敵人簡直逼近眼前了嘛。前鋒是怎麼搞的?拉菲爾她們人呢?
『BARBIE06,新敵機Bandits,方位Bearing340,距離Fore40,高度Angels:中域Medium。』
『啊啊真是的!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陣形都大亂了!』
那邊似乎也正一團混亂。從戰術地圖看來,一開始的阻止線已不留痕跡地瓦解,但是管制部隊安然無恙。護衛機群勉強擋住了狂吹大作的風暴。
距離目標地點還有……三分鐘。
剩下二十五英哩。
二十四英哩、二十三英哩、二十二英哩。突破總行程的百分之八十五。
才心想應該沒問題,旁邊就生成好大一顆火球。
四具引擎的大型機體一分為二,在泛白的天空往下墜。數位資訊鏈路的魔法陣倏地顫抖。
「怎麼回事?」
墜落的是海自的警戒機。管制部隊的一角分散崩落。那是迎擊管制部隊中十分關鍵的單位。
臉色驀地發青。
「格里芬!」
回頭望去,她正凝視著空中的一點。無數光芒從她的指尖竄向控制面板。
「不要緊,剩下機體會遞補上來。重新建構網絡,重新分配演算資源,開始偵測錯誤。」
然而在進行復原作業的同時,又有一架管制機墜落。前來支援的護衛機也被咬破機腹,爆炸粉碎。
「喂!Opera隊遭到攻擊了!前鋒,快去掩護!」
我拚命地呼喊,然而得到的回應卻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Tylor Leader呼叫BARBIE01,Negative contact. 無法確認朝你而去的敵機。』
「你說什麼?」
我急忙窺視戰術地圖。確實即使改變比例尺和焦點,還是找不到敵人的影子。來自大陸的「災」正在遠處受到管制隊的牽制。
流彈?友方誤射?不對。
「格里芬,附近有EPCM反應嗎?」
「嗯。」
「我希望妳告訴我,有沒有妳正在偵察的敵人以外的EPCM。不需要數量和地點,我只想知道有什麼東西。」
「……你等等。」
可能是同時進行多項處理很辛苦吧,她緩慢地移動視線,吸了一口氣。
「有了。多個反應,很近。」
果然沒錯。
但是,在哪裡呢?
既然連子體也偵測不到,那麼想必不是干擾帶來的影響了。是匿蹤型的「災」嗎?就算是,應該至少也看得見排氣焰才對。敵人到底躲在哪裡?是像之前那架轟炸機一樣從外太空展開攻擊嗎?又或者是從海底?
海?
我赫然一驚,急忙切換雷達設定。從空對空模式,切換成對地、對艦的俯視模式。
結果,數個光點立刻猶如亡靈一般在自機周圍浮現。
背部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BARBIE01呼叫全機!敵人正在海面上移動。雖然不知道是船還是飛機,但總之是水上目標!不是制空型!」
混亂透過無線電傳遞過來,但是沒有人對此感到懷疑。好幾架機體降低高度,確認狀況。符號中也能見到BARBIE02的標示。
『這是什麼啊!』
伊格兒尖聲驚呼。
『出現怪東西了!咦?軍艦?水上飛機?』
『是裏海怪物。』
拉菲爾呻吟似的說道。
『翼地效應機WIG,利用表面效應獲得升力的機體。搭載量比普通航空機來得大,移動速度又比船舶更快。但是照理說,這種機體應該無法來到風浪大的外海才對——』
雷達警報聲大作。水上目標向上擊出多枚飛彈,管制隊急忙採取閃避行動。
『那些傢伙把裏海怪物當成重武裝的對空平台使用。上百公尺級有三架,不對是四架,飛彈發射器各十座啊……情況看來相當棘手。如果是一般的空對空戰鬥,那麼只要甩開對方就好,可是帶領著低速的管制機隊就沒法這麼做了。』
『現在不是欽佩的時候!對方不停朝我們打過來耶!得快想想辦法才行。』
聽了伊格兒的悲鳴,拉菲爾陷入沉默。思索片刻後,她低聲開口。
『格里芬,導引THAAD所需的管制機最少是幾架?』
「最少?……四架,不對,可能需要五架。」
『明白了。我將Opera隊分成兩組,其中六架給妳們,剩下的則去當引誘裏海怪物的誘餌。伊格兒,妳去牽著敵人的鼻子到處跑,直到敵人子彈用盡為止。辦得到嗎?』
『也只能硬上了啊!受不了!妳這種不合理的要求真像法多姆!』
儘管嘴裡嘀咕個不停,伊格兒還是接下賦予給自己的任務。她帶著分離的管制機隊,開始分散敵人的注意力。
「慧,再一分鐘上升。」
注意到時,目的地已然接近。倒數的數字在顯示器上跳動著。敵方轟炸機的符號在近在咫尺處不停閃爍。
陣形早已瓦解,砲火在周圍交錯四起。即使機體受到蜂擁而至的衝擊波猛力搖晃,仍拚命保持行進路線和高度。
數位資訊鏈路的顯示模糊不清。管制部隊的減少似乎直接加重了格里芬的負擔,粗重的呼吸聲從背後傳來。儘管覺得心痛,但現在也是束手無策。總之只能早點結束任務,排除眼前的威脅。
拉高機首好躲避來自前方的砲擊,利用加減速逃離落下的碎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以最低限度的機動性閃避死神的鐮刀。
「再三十秒。」
確認機體狀態,稍微將操縱桿往後拉。有意識地將注意力從分散的火焰移開,等待行動時刻來臨。
『BARBIE01,被三架閃過了!正朝你們那邊過去!』
來自護衛機的通訊令人寒毛倒豎,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改變行程。正當我為了接近的虹色光芒手足無措時,從旁擊發的砲火撂倒了敵機。
在爆炸火光的照耀下滑入眼簾的是——瑪瑙黑的怪鳥。
『快走!敵人快來了!』
拉菲爾的聲音如鞭子般驅策我。她讓漆黑的機體翻轉,擊退背後的敵機。從翼下釋出的飛彈,擊落了遠去的「災」。
點點頭,我將機首拉到最高,緊盯著天頂。對仰角和方位進行最後調整,點燃剩下的推進器。
爆炸聲轟然作響,接著強大的推進力將機體抬起。速度計和高度計的數字開始瘋狂增加。
多角度監視器上出現多則情報。遠方的目標被標示出來,接著被擴大顯示。黑色煙霧般的物體朝這邊高速移動。發射時間的倒數和敵我距離並列顯示。
「就是那個嗎?」
超平流層轟炸機。企圖將小松燃燒殆盡的毀滅之翼。
我關閉武裝的安全裝置,確認狀態。打開飛彈尋標器,輸入瞄準數據。原本沉睡的電子裝置甦醒過來,開始準備飛翔。
「System all green, target in sight. 格里芬?」
「正在確認。將射控變更成手動模式。開始進行導航、導引裝置的即時補正。」
「收到。啟動發射序列。開始倒數。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咦?」
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遠方的煙霧分裂。六個、七個、八個?瞄準器也一片混亂,痙攣似的震動著追逐目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敵機發射了熱誘餌彈。變更追蹤模式,開始以形狀特徵進行辨識。」
格里芬的報告讓我冷靜下來。熱誘餌彈,意思是敵人撒下誘餌嗎?
「有辦法進行辨識嗎?」
「我會對照紅外線影像和颱風的觀測資料。放心,我會趕上發射的時間,慧繼續倒數就好。」
「知、知道了。」
我方的矛只有一發,假使射錯目標就完了。但是錯過發射的時間點,迎擊行動也肯定會失敗。如今只能繼續上升,相信能再次瞄準成功。
群星愈來愈近。隨著大氣變得稀薄,機體的晃動益發激烈。
電子音效響起的同時,其中一片煙霧從瞄準器上消失。數位資訊鏈路的紀錄高速流動。大概正在徹底活用管制隊的演算資源吧,格里芬不發一語,集中精神好在有限時間內鎖定目標。
剩下二十秒。
目標被縮小到剩下五個。
無線電中傳來『Opera4, down』的報告。可能是敵人縮小了包圍網,我方的管制機也開始出現損害。重新建構數位資訊鏈路。還有十五秒,目標剩下四個。『Opera6, down』,剩下三個。友機的符號消失。距離抵達發射點還有十二秒。敵方轟炸機的輪廓變大了。機翼小,平坦如鞋拔子的外型。彷彿伸手就能觸及。電子音效響起,瞄準器往剩餘的敵人移動。
嘟!
忽然間,顯示器變黑了。
除了外部攝影機的影像,其餘全部從多角度監視器上消失。完全找不到瞄準和距離顯示的結果,有關導引飛彈的所有情報統統不見了。
「什……」
我茫然地看著畫面。才心想也許是儀器出了問題,隨即就掌握住狀況。是數位資訊鏈路瓦解了。管制機的損害超過了極限,無法提供演算所需的最低限度資源。
「不會……吧?」
我錯愕地低喃。
失敗?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絕望徐徐地湧上心頭。指尖失去了知覺。被核彈火焰焚燒的小松、人們浮現眼前。所有的一切融化在高溫和光線中,熟悉的基地逐漸化為黑炭。
(怎麼會有這種事。)
就在我全身無力,快要沉入座椅時。
BoooM!
顯示器復活了。所有標示、指示器再度復甦。瞄準資料在多角度監視器上浮現。
「咦?」
一團光芒來到了右舷旁。向上翹起的外翼,構成倒Y字的尾翼,長長延伸的機首則宛如從內側發光般散發出刺眼光芒。
——翠綠色的戰術偵察機。
不知不覺間,數位資訊鏈路已重新建構完成。Opera隊和自機之間出現新的單位,識別碼是〈BARBIE03〉。
「法多姆?」
像是在回應呼聲一般,裝甲座艙罩的攝影機移動了。我可以透過鏡頭感應到冷淡的目光。
『真是的,你們這群人可真會找麻煩。不過是擊落一架轟炸機而已,有什麼好吵吵鬧鬧的。難道就不能讓我安心靜養嗎?』
(啊啊。)
這番瞧不起人的發言,無疑是出自獨飛最強的權謀術數家,擁有〈亡靈〉稱號的女武神。
「妳沒事嗎?」
面對我急迫的關切,她的反應卻是嗤之以鼻。
『怎麼可能沒事。我可是滿身瘡痍,疲勞困頓得很。坦白說,就連正常飛行對我來說都很吃力。更何況,我還被迫臨時載著試驗用的預警模組AIRBOSS,這實在一點都不像故障機應該獲得的對待。』
「……」
『你可別告訴我,你不曉得是誰害事情變成這樣啊。』
唔!
攻勢比平常更加猛烈。她似乎把這陣子的積憤和怒氣全部朝我發洩出來了。話語中帶著質量,狠狠地刺向我。
見我沉默不語,『不過嘛……』她接著說。
『既然你說你已經找回希望,那我就奉陪到底吧。我將轉動十七段的渦輪、震動幾億矽元件,超越物理邏輯的邊境,直到這雙手和翅膀獲得勝利的那天到來。』
「法多姆——」
『慧先生,你可別忘了,我的目的從頭到尾、自始至終都是拯救人類。我不會有一絲的困惑和猶豫。不管是誰,只要有人敢阻撓,我一定會將他一腳踹開。』
格里芬!她接著呼喊。
數位資訊鏈路的線條鮮明地閃爍。
『重新演算敵方軌道。行進路線、發射時間由妳來判斷,我負責辨識熱誘餌彈和瞄準。開始倒數,從階段D開始重啟迎擊序列。』
「收到。」
螢幕上的情報量爆炸性地增加。來回跳動的瞄準器捕捉到黑色煙霧。讀秒的數字顯示為十五。
節流閥全開,強硬地切斷重力的桎梏。依循指標朝天頂而去。熱誘餌彈一個接著一個,像是被滴管吸走似的消失。
「更新敵人行進路線,進入投彈路徑。距離阻止臨界點剩下七秒。迎擊點……正在進行最後演算。」
『補正觀測誤差,更新特徵,在Field Memory中追加重積感測器影像。』
「擷取資料,瞄準數據同步完畢,進行路徑修正、目標最終選定。」
電子音效響起。格里芬深吸一口氣。
「捕捉敵機。控制,就是現在!」
剎那間,最後一個熱誘餌彈消失。瞄準器徹底捕捉到黑色煙霧。
「去吧!」
我用力按下投擲鈕。機體伴隨著沉重的金屬聲浮起。將近一噸重的凶器被釋放到空中,點燃引擎。一面噴出猛烈的煙霧和火焰,火箭朝著夜空飛去。與第一節的推進器分離後繼續加速。利用側推進器進行最後的軌道修正,衝到敵人的行進路線上。
感受到威脅的敵人微微蛇行,試圖閃避直擊。假使飛彈是採用一般的直擊方式Hit to kill或許就會成功閃避。然而安裝在彈頭裡的炸藥一偵測到敵機接近就會引爆,讓同樣裝在彈頭裡的鎢彈在目標正面散開。
世界首見的彈頭擴散型大氣層外迎擊WDEAP系統充分發揮出其真正價值。濃密的重金屬雲在軌道上形成。各自有拳頭那麼大的子彈帶著龐大動能,衝向敵方轟炸機。最初的幾發咬破它的左主翼,接著是粉碎腹部的耐熱罩、垂直安定面、舵,使其失去穩定性。實際上只隔了不到一秒鐘,機體便徹底瓦解。結構材扭曲,碎片的力矩擴大了破壞。四濺的火花纏上燃料,引發連環爆炸。
從遠處望見的火焰只有指尖不到的大小。衝擊波就不用說了,甚至連聲音都沒傳過來。但是完全可以想見這場戰鬥的結局。頭頂上方已經沒有敵人的蹤影,存在於這個高度的航空機就只有自己和法多姆。
全身的緊張感解除。
注意到時,子體已彷彿用盡全力般地降低高度。這裡是原本就無法期待空氣動力穩定性的極地平流層。既然推進器和武裝都已經用完,自然只能好比昆蟲脫下來的殼一般下降。
(結束了……?)
無線電中傳來返航的信號。隸屬我方的機體急忙將機首掉頭。任務結束,全機返航RTB。重複,作戰成功,全機返航。
但是,這裡非常接近大陸,敵人不可能輕易讓我方撤退。事實上,拉菲爾和伊格兒已急忙著手協助打開退路。照理說,我們身為珍貴的對「災」戰力,應該也前去幫忙才對。
『你可以儘管休息喔。』
法多姆溫柔地對我說。
『我會負責控制機體。你放心,我也事先完美地計算過燃料了。等你醒來時,人就會在小松的跑道上。』
「妳也太溫柔了。」
和剛才的嚴厲簡直是天壤之別。毛骨悚然。她實在不像只是因為完成一項任務,就會對我百般寵愛的人。
『格里芬的EGG減弱了。雖然我只能從數據資料來推測,但她會不會是因為過度使用演算機能而導致過熱呢?』
「咦?」
一回頭,她的確整個人筋疲力竭。表情像是泡熱水泡太久一樣地失神,一雙灰色眼睛恍惚地游移。
法多姆繼續在我耳邊說。
『慧先生,那孩子比你想像中還要努力喔,就算讓她休息一會兒也不會遭天譴啦。反倒是為了避免機能突然停止,提前交由我來控制機體才是保險的做法。』
『再說,』她壓低聲音。
『慧先生,你最好也休息一下。因為回去基地後,我有堆積如山的話想跟你說。你得好好養精蓄銳,才承受得了一整天的說教。』
「……」
看樣子,我是暫時沒辦法離開基地了。不止拉菲爾、法多姆,恐怕就連伊格兒也還沒發洩完心中的怨言。我大概會被她們一個接一個地輪番責備吧。她們應該會追究我的真實心意,責備我的言行,要求我說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令人鬱悶到極點的未來預想圖。然而,如今那樣的口角爭執卻讓我莫名感到喜悅。又可以和她們一起吵吵鬧鬧,朝著相同目標奮勇前進了。正因為一度險些失去,才格外感受到理所當然的日常是多麼珍貴。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我靠在座椅上,沒有反駁,也沒有把對此感到意外而沉默的法多姆放在心上。因為我真的累了。把工作交給之後才來的成員,應該沒什麼不對吧?
(姑且完成一項任務了。)
守住了該守護的東西。
知道怎麼做之後,接下來只要依照相同要領進行下去就好。只要一一拯救、拾起視線所及的東西即可。
下一個就輪到世界了。
吐出最後一句呢喃,意識便被安穩的睡意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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