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月菫
這時,我終於看到一條手上握著的東西。
「你,那是……」
瓶口附近流下無色透明液體的紅色塑膠桶。是煤油。散發出強烈氣味,讓人鼻子都要扭曲的那個東西,混合了從窗戶照進來的橘紅色夕陽,正閃閃發光。從一條的腳尖前方附近,往我的方向流滿了整片地板。
然後一條伸手進旁邊的置物櫃,抓出某個東西。
那是打火機。
「我和菫知道自己成為了殺死吾妻的人的目標。不過問題在於對方是誰,以及『對方有幾個人』。就像我和菫合作一樣,對方也很可能不只一人。不管怎麼樣,如果要攻擊我們,就必須等我們各自分散,或是只剩我們兩人,或是處在類似情況時才會下手。例如像今天這種補課的時候。我和菫都不是以體力取勝的人,如果對方人高馬大,或是不只一人時,要襲擊我們就不是什麼難事……所以,比起普通的凶器,這種東西會更容易相抗衡。」
一句接著一句毫無停頓的一條沒有任何遲疑。就像上了發條的玩具照著設計不斷地動著一樣,連正在和他對話的感覺都沒有。
這讓我感到極度不舒服。
「蛤?所以是怎樣?你明知自己會被襲擊……」
被潑了一身的煤油,眼前還站著手中有打火機的傢伙。就像脖子上架著一把刀一樣,什麼時候被殺都不奇怪的狀況。
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直到剛才我都還是殺人的那一方,不,我一直都是殺人的一方。以往都是我在傷害、破壞著什麼,看不順眼的東西或敢反抗我的人,全都被我用暴力制伏。我是絕對的強者,是獵食者。
這樣的我,竟然會被這種噁心的傢伙殺掉,不可能。
於是我的體內積滿了憤怒及怨恨,可是一條一副絲毫不在意我的怒火的樣子說。
「既然有一天會被襲擊,那就要在能夠反擊的時候反擊回去。畢竟我們並不知道對手是誰。」
一條的手指按在打火機的開關處,簡直就像扣著手槍的扳機一樣。我的呼吸停止了。
然而,一條沒有馬上點火。
「不過,原來對手是睦月老師,太好了呢。」
「……什麼意思?」
「因為,你沒有辦法理解春乃菸蒂的燙傷對吧,那麼,只要你實際被火燒過,就能非常明白春乃的感受了。」
結果這句話成為我理智斷線的契機。他沒事講出一年前讓我丟盡顏面的事,於是我反射性地怒吼:
「笑死人了!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去理解那種事?我好不容易獲得自由了!可以殺人,破壞一切,為什麼我一定要被奪走那樣的自由?」
那是體內如烈焰般的怒火。相較於我的衝動,一條則是平靜地回應。
「我想大概所有被你殺害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然後,一條瞇起了一隻眼。
「前陣子的晚上,吾妻也這麼說過……她說,她只不過是平凡地活著而已,開什麼玩笑!」
說完,一條輕輕地吸了口氣,然後薄唇邊擠出了笑容。
那是個溫和的微笑。那個怪物,裝成一副擁有人心的樣子綻開微笑。這讓他的臉輪廓看起來柔和地垮掉。
而因此益發無生命的黑色瞳孔沒有絲毫動搖地看著我,感覺很陰森。我無法理解,只是陣陣襲來的死亡預感讓身體凍到骨子裡。
「我一直很苦惱。究竟是我本身有問題,還是我的成長環境有問題。為什麼我會被說不是普通人。所以我一直認為必須變得普通才行。但其實,我只是想要有人肯定我而已。我想要有珍惜的事物……因為我一直很寂寞。就在那時候,菫說她喜歡我。」
雖然他散發出多彩的情感,但我卻覺得在他本質之處的東西並非人類的心臟。那就像如果沒有他人提供電力,就無法活下去的機械一樣,將自己的存在意義依附在他人身上,這樣的一條,看起來已經沒有絲毫迷惘了。
「那時候我終於感覺到自己成為普通人了。因為春乃說過談戀愛是件很普通的事。所以這麼珍惜、喜歡菫的我,就是個普通人。我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了普通人。我肯定了自己。」
然後一條重新握緊打火機。
「我還是覺得吾妻為了救回春乃而殺了草太是件很普通的事。不惜毀壞自己也要守護重要的人,這種感情既美麗又耀眼。」
守護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只要看一條就知道了。他沒有逃,也沒有躲,而是正正站在我面前。
我迅速伸出手。
「等、等等,一條!住手!」
可是,一條不理會我的制止,按在打火機開關上的手指移動了數公厘。
「所以,我會殺了你。」
四周充滿煤油的臭味。灑得到處都是的無色透明液體。煤油揮發的氣味在口中擴散。
「喀嚓」一聲,點起火的打火機朝我丟了過來。
爆炸性的火焰只在瞬間,就吞噬了我。
「唔,好燙,啊啊啊啊!」
簡直像被巨蟒吞吃入腹般,全身被數不盡的熱氣尖牙啃噬,我再也站不住。無法呼吸,連眼睛都睜不開。每一次在地上滾動,就像躺在地獄的針山上一樣,有種刺穿全身的痛楚,而火越燒越大片,我只能在悶燒中痛苦著。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哀號了。想站起來也因為皮膚燒融而使不上力,肌肉在燃燒,模糊中看見身體到處腫起了血泡。
然後我勉強爬著,往站在另一頭的一條伸出手。
「救命……」
可是一條只是低聲呢喃著。
「原來只要是為了他人,而不是為了自己,就能夠這麼輕易殺人。」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看起來極佳。雖然滿臉是傷,不過無機質的樣子,已經恢復成了平時的他。用一如既往的語氣,說著為了他人,然後施加暴力,一臉稀鬆平常。
這樣是對的嗎?還是錯的?是善?還是惡?我無法思考了。
接著轉身的一條,完全沒有回頭,筆直地走出了更衣室。
斷章
反手關上更衣室的門之後,迎面吹來的夏日晚風很涼爽。直到剛才都待在熊熊燃燒的密室中,因此肌膚像被麻痺了般記住了那個熱度,而拂去那股熱氣的風非常舒服。
不過隔著一層皮膚的體內,血液仍舊和平常一樣流動著。明明是放火殺人之後,卻沒有類似罪惡感的情緒,也沒有特別激動或焦慮。反而覺得這樣就可以確保菫的安全了,我一個人點點頭。
「果然有問題的不是環境,而是我吧。」
直到幾天前,這都還是困擾著我的煩惱。不過即使殺了人依然一貫無感的我的靈魂,果然有問題,現在我有了自知之明。
可是,我已經不再會為了這個煩惱而顫抖了。因為我就是我,繼續保持原樣就好了,菫這麼對我說過。
那麼我,就會做原本的我該做的事。只要是為了保護菫,救回大家,就算我是個有問題的人我也不在乎。
因為我有菫。
我突然很想見菫。但我還是喘了一口氣後留在現場。我還有該做的事。那就是等火熄了以後尋找屍體四周,找出睦月老師大概絲毫無損的手機,然後奪走時間。
我在腦中重新思考,平靜地呼吸。一切都照計畫進行。殺了吾妻的人會瞄準這次補課的時機襲擊我們,還有趁此機會殺了那個人,全部都如同之前所思考的,菫現在應該在圖書館了。因為已經猜想到可能有這樣的情況,所以事先交代菫一旦有萬一,希望她逃到谷津老師那裡去。
這時,一直擔心的事在腦中揮之不去。
「……該怎麼和菫說明才好。」
我只有告訴她該逃到哪裡,但並沒有說我要在這裡殺人。如果說出來,菫一定會反對,或者是不願意只有我犯下這樣的罪行,而要求一起殺了對方。
菫雖然膽小,但是個只要下定決心,就會貫徹到底的人。七濱同學的復健也是,她似乎從國中開始,就每個星期都去協助,從不缺席。
不過她依然是個平凡的人。她和吾妻或春乃或我有著根本上的差異,受到父母疼愛,也有很多朋友,是個生活中不知汙穢與扭曲的人。
我想要保護那樣的她。我不希望弄髒她的手。
就像谷津老師所說的,我希望能夠幫助菫盡早脫離這個殺人或被殺的連鎖之中。
所以我才沒有和菫說我要殺人。
因此我首先要救助的,不是吾妻也不是春乃,而是菫。雖然不知道睦月老師累積了多少時間,不過他應該已經回收了吾妻的時間,而且看起來還殺過其他人,或許擁有大量的時間。只要利用那些時間,首先就能改變菫獲得神祕APP的過去。
當然我知道這麼做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大概是我會孤單一人,而菫則是成為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活下去。她對我說出口的告白,在沒有了APP之後,或許也會變得不曾發生過。
不過這樣就好。雖然菫曾說過要一起努力,可是即使要背叛她,我都要一個人戰鬥。
於是我,從披在泳衣上的浴巾內側,握緊了自己的手機。
「妳等著我……菫……」
說到一半的話突然斷掉了。感覺喉嚨哽住了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洶湧而出的那個東西從唇間滴落。
同時,有一種胸口被貫穿的銳痛。
「……咦?」
掀開浴巾前方一看,我的胸口從後方被深深貫穿。從嘴裡溢出了鮮血。
那一瞬間,一隻手從後方伸到了我的眼前,沒有任何猶豫地,將刀,刺進了我的喉嚨。

第八章 七濱勇氣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這些人,為什麼都要讓谷津老師痛苦呢?」
在泳遊池附設的男子更衣室前。從背後往心臟,以及從喉頭往後腦勺,刺穿了這兩個地方之後,一條立刻就動也不動了。我丟下他,擦拭著被血沾濕的手。然後拿起一條手中握著的手機打開神祕的APP,低頭看著畫面。
只累積了大概一成的時間。就像三宮消失時他們大動作的反應一樣,一條等人對APP的理解程度直到上週都還很低。一定是因為他們得到APP的時間還不久的關係。
不過,這樣的他們現在已經掌握到APP的核心,甚至還釣出睦月老師把他給殺了。
這一點讓我很不高興。他們之所以能這麼理解APP,都是多虧了谷津老師的幫助。谷津老師可是胸懷著希望大家不要再互相爭奪的清高心願,不惜冒著危險告訴他們APP的事。
然而,結果雙葉、吾妻、睦月老師都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了。
這些人,踐踏了如聖母般善良的谷津老師的好意。
和三年前一樣。多名學生開始互相爭奪,不管谷津老師怎麼阻止都不聽勸,在她的面前不斷上演著地獄。
所以我那時候,一個也不留地殺了所有人。讓谷津老師痛苦的蠢人們死一死也是剛好的事。事實上這幾天,谷津老師因為憂思過度,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要是聽谷津老師的勸,安分守己過日子不就好了嗎?老是受自己的慾望驅使,反正之後還是會再去殺人吧。就只是頭野獸罷了。」
我踢了一條的屍體一腳,從鼻子哼了哼聲,操作他的手機奪走時間。
完成之後,一條的存在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所以才需要有人來驅除這些傢伙。」
只是,就在我完成這些自言自語時,背後傳來微弱的動靜。那是腳底動作僵硬地摩擦過水泥地面的感覺。
我一回頭,雪月站在那裡。
「你做了……什麼……」
她張口無言,臉色蒼白。似乎隨時都要昏倒,瞪大的眼瞳震顫著。用力盯著看的地方是剛才一條屍體的位置。
「原來妳在啊。」
我一出聲,她的身體就劇烈顫抖。長髮的髮尾細碎地抖動,好像吹口氣就會消失般地脆弱。
看起來連呼吸都無法好好換氣,喉嚨發出「咻咻」的哮鳴聲。額頭和鼻尖噴出水珠大小的汗滴,一路滑到顎尖。
她剛才應該已經往校舍方向走去了才是。我是看著她離開之後才進來的不會有錯。我判斷這幾天總是和一條一起行動的雪月,在單獨行動的那個當下,就代表有事發生了。
於是我沿著她來時的路走過來一看,一條已經殺了睦月老師。
這時我歪頭一問。
「妳……屬於哪一邊?」
「什麼?」
我朝著嚇到隨時要暈倒的她走近。隨著右腳、左腳每一次前進,雪月被我的氣勢震懾,彷彿被看不見的牆壁給推出去般往後退。只是她的後背撞上了圍在游泳池四周的隔間屏風,無法再繼續後退。
當我把她逼進死路後,一把抓著她的喉嚨,從她的頭上再次問道。
「妳也會殺人嗎?」
一條殺了睦月老師是事實。不過雪月當時正在離開的路上。如果她和一條一樣打算殺人的話,那她那個行為的意義就說不通了。
我抓著她喉嚨的手加深了力道,頭往前伸,俯視著她浮出淚水的雙眼。
「妳應該不會這麼說吧?對吧?殺人是壞事。不能夠殺人。這個道理妳應該明白吧?」
她的唇角浮現出泡沫,即將要窒息。雪月是個膽小又乖巧的普通學生。雖然她抓著我的手掙扎,但也就只是聊勝於無,我進一步扼緊了她的脖子。
就在那一瞬間,她快要消失的眼中光芒,忽然迸發出閃耀光輝。
接著她吞下口中殘存的空氣,發出微弱聲音。
「你這……殺人凶手。」
下一秒,她放開抓著我的手,五指呈鉤爪狀,往我的臉上一揮。眼鏡被彈飛,雙眼被深深刨挖的痛楚讓我反射性地身子一軟。
「呀!」
我的手一放開她的脖子,她馬上往下一縮逃了開來。不能讓她給跑了,我半回過身往她的側腹一踢,她便滾到了地上,不過隨即站起來拚命地想逃離。
「站住!」
眼鏡掉了,兩眼又受了傷,視線糟糕透了。雪月的背看起來像是有兩個,我的腳步虛浮,無法掌握距離感。
只不過,我還是立刻追上了她。然後瞄準她的背用力揮拳過去,只是因為視線太差,目標大幅失準,拳頭落到了雪月的後腦勺,她再次跌落地面。
即使如此,雪月還是不打算停止,她馬上站起來,轉身把我往後一推。力道比我想像中的還強,我一陣踉蹌,她趁著這個空檔大叫。
「我也不是只會受別人保護!」
或許是情緒激動的關係,她的聲音高亢尖銳,完全不見平常的沉穩。她伸手往旁邊打開了某一扇門。
接著讓人嗆咳的熱氣噴發,飄散出一股肉類燒焦的可怕惡臭。
「既然一條同學要戰鬥,那麼,我也必須戰鬥。我也、我也可以!」
那是傳達出強烈悲壯意志的嘶吼。只是我的視野一片模糊,當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不斷咳嗽時,我的手被抓住,用力地往前拉。
然後,我和雪月一起翻倒在地。全身立即被高熱包覆。
「好燙!」
我勉強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火海。沿著地板燃燒的火光搖曳著橘色和藍色,吞噬了絕大多數的東西。有倒塌的置物櫃、燒成焦炭的木板,以及壯碩的男人屍體。已經動也不動的屍體或許曾試著爬到門口附近,所以留下了黏稠的黑色移動痕跡。
我立刻移開視線,為了逃出更衣室而打算起身。可是雪月跨坐在仰躺著的我的腹部上壓制著我。
「哇啊啊啊!」
她好像神經錯亂了似地不斷往下揮拳。一次、兩次落在我的頭上,我的後腦勺撞到了地板。這段期間,全身受到大火焚燒,已經無法繼續保持理智了。
「讓開,該死的東西!」
我粗魯地抓著她的頭髮,想要把她拽離我身上,但雪月還是不停不停地毆打著我。她明明也被火舌纏上了,卻全神貫注在要殺了我,她豁出了一切撲上來,完全無法推開。
不知不覺間,我連呼吸都有了困難。大概是高溫的熱氣灼傷了喉嚨,我無法出聲,意識漸漸朦朧。
眼球傳來彷彿被燒乾了的疼痛,後背有種皮膚融化黏在地板的感覺。
身體開始動彈不得,無法再思考任何事。
這時候我忽然想到的,是谷津老師。楚楚可憐,又善良,是許多人的支柱,如同女神般的人。
我只希望,無論如何,她都能幸福。
在我這麼想時,視線前方看到了某樣東西。被打倒在地,只能沿著地面看出去的視線。包圍在烈焰中的四方形物體。
那是,某個人的手機。

第九章 一條仁
小學時,我的綽號是亞利安。
問同學原因,大家都說因為我感覺很可怕。
可是我不是想問這個,我是想知道亞利安這個詞的意思。所以我趁著那天去問學校老師,老師說亞利安就是外星人的意思。
然後我再問老師外星人是什麼,老師回答外星人是生活在這顆地球飄浮的宇宙中的人。
那麼,亞利安不只我一個人,我這麼想。因為大家都住在地球上,都是外星人。
我不明白我和其他同學有什麼不一樣。
我不明白和別人不一樣有哪裡不好。
可是我果然是個壞人,因為我問老師亞利安的意思,導致老師知道了同學欺負我的事,反而被認為是愛打小報告的人而受到排斥。
被人在背後說閒話,被當面說些惡毒的言語,東西被藏起來,營養午餐裡被加了很多料,被打,被排擠。
每一次我都會想起媽媽。三年前,我還是小二的時候,被警方逮捕而不知所蹤的那個媽媽。
每一次被大家咒罵時,媽媽的怒吼就會在腦中響起。我想起只要有東西被藏起來,媽媽就會連一個玩具也不給我;我想起只要不吃營養午餐,就連像樣的食物都吃不到;我想起只要被同學打,就會被媽媽揍。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因為不能反抗。對媽媽而言,說「肚子餓了」或是「想要買那個」,或者是大哭或逃跑,都是一種反抗。
我不能開口說話。我不能睜開眼睛。我不能走路。對我來說,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在反抗普通人,我光是存在,就會有強烈的逆風吹來。而我的身後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大家彷彿口徑一致地大叫著要我跳下去,與活著這件事相反的逆風一直在我耳邊嗚嗚呼嘯著。
所以,除此之外我什麼都聽不見。
「我回來了,媽媽。」
「你回來啦,仁……哎呀,你那身傷是怎麼回事!」
一回到家,正在折衣服的第二任媽媽就停下手跑來查看。
「沒怎麼樣。」
「怎麼可能沒怎樣!你看,全身都是泥巴,還到處都有瘀青。要快點擦藥才可以。」
她臉色大變地這麼說,接著急忙拿出家裡常備的醫藥箱,開始幫我擦藥。
我直直地盯著她的動作,開口問出一直以來的疑惑。
「為什麼要幫我擦藥?」
對於我的疑問,媽媽停下擦藥的手,倒抽了一口氣。
「沒有為什麼,孩子受傷了做父母的當然要幫忙擦藥。」
「可是,我的媽媽就沒有做過這種事。」
這麼回答後,媽媽緊咬嘴唇看著我。然而,我不明白那樣的感情。我已經長時間沐浴在惡意和敵意之中,除此之外的情感我完全無法理解。對我而言的普通,就是受到輕蔑。
「那只是因為你原本的爸媽不是普通人的關係。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你已經是我的孩子了。擔心自己的孩子,幫他擦藥是很平常的事喔。」
第二任媽媽和爸爸是很善良的人,但我知道那是為什麼。
媽媽和爸爸以前有自己的小孩。然後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所以他們兩人看著我時,那個熱切的眼光看起來不是對著我,而是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是那個孩子的替代品。
我很在意這件事,忍不住問了出口。
「我真的是媽媽的孩子嗎?還是,我是媽媽孩子的替代品?」
結果,媽媽像結凍了般停下擦藥的手。
「你為什麼會問這種事?」
「我半夜起床時,看到你們在佛壇上放了一張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照片,然後替他上香。那個男孩,是你們真正的孩子吧。」
對於我觀察深入的言論,媽媽聽入了神,忘了呼吸。但她隨即重新深吸一口氣回答。
「不是,不是這樣的,仁!那個孩子的確是我們的孩子,但你也確確實實是我們的孩子喔。不是替代品,沒這回事……」
聲音越來越微弱的媽媽眼中浮現出淚水,但是我不懂她為什麼要哭。所以伸出滿是傷痕的手,擦了擦她的淚。
「不要哭,媽媽。我沒有覺得怎麼樣,我一點也不會痛。就算是替代品,你們這麼珍惜我,我很感謝你們。」
這句話不是虛情假意。因為我以前不管被打得多嚴重,被罵得多難聽都不在意。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當我注意到時,我的眼中也流出了淚水。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裡。總覺得「就算是替代品」這句話講到一半,胸口突然痛苦了起來,心臟像是被壞心的惡魔緊捏在手中一樣痛苦。
那時候,我突然理解了亞利安這個詞的意思。亞利安既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和他人不一樣的意思。
亞利安是指,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大家所說的亞利安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一條仁這個人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才是個好的存在,是必須成為某個人的替代品才能活下去的人。
這時候,我第一次感受到心痛。我已經無法毫不在意了。
可是我一定要平靜下來才行,於是我迅速低下頭。雙手死命地擦著眼淚,努力想要壓抑情感。
「對不起,我不小心哭了。我馬上就停下來,我會一個人止住眼淚,我不會反抗,等我一下。」
沒想到媽媽突然向我靠近。我以為會被打,身體很輕微很輕微地顫抖。
可是媽媽不是打我,而是抱住了我。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暴力。媽媽的手抱得很用力,都要將我壓扁了。
「對不起,仁。媽媽沒能幫助你,沒能讓你成為普通人。」
「……媽媽?」
眼前這個人類在想什麼,身為亞利安的我無法得知。真的是完全沒辦法理解。全部都是我不明白的事,就像用著我從來沒聽過的語言在說話一樣。
媽媽溫柔地在這樣的我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但是,已經沒關係了。疼痛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不痛才是正常的。所以,不要說你不會痛。」
媽媽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有過更多疼痛的回憶。」
但是,我依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於是我開始想要成為一個普通人。
因為我想理解媽媽話語中的意思。
因為我想要作為我自己活在這個世上。
回過神時,我正看著深藍色即將入夜的天空。
飄浮在低空的雲層厚實,像丸子一樣。這樣的雲,明明是夏天,卻熱得要死地圍成一團玩起互相推擠的遊戲,彼此維持著不近也不遠的距離。而有時候,心急的一等星們會從雲與雲之間的縫隙,一窺地面的我們。
他們究竟在看什麼呢?是一心想著快點入夜嗎?的確,現在是夏天,白天的時間較長,星星們一定覺得備受限制,所以我可以理解那樣焦急的心情。
可是在理解的同時,腦中似乎牽掛著什麼。
「奇怪,我……」
我起身,探索著記憶。總覺得好像睡了很久的樣子,腦中一團混亂。但即使如此,我依舊立刻想起了刺穿自己胸口的凶器尖端,還有與之同時以喉嚨為目標逼近的刀。
沒錯,我確實被殺死了才對。我能夠鮮明地回憶起被刺殺之前的一切,重新確認自己的死。於是我摸了摸胸口和脖子,卻沒有任何傷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殺了睦月老師之後,我確實是被某個人給殺了。但是,現在卻這樣活著。
我在思考的同時環顧周遭,發現自己的身體旁邊掉著一台手機。撿起手機,出現了神祕APP的血紅色橫幅標誌。
我檢視過四周,確認沒有人之後才打開APP,結果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時間……不見了。」
我的APP裡多少累積了一點時間。但是現在卻連一粒沙也沒留下,時間全然消失,沙漏裡面空空如也。
究竟是為什麼?我馬上想到了答案。殺了我的人奪走了我的時間。說到底,殺了我的那個人,動機除了要奪取時間之外我想不出還有其他理由。
那麼接下來產生的疑問,就是為什麼我沒有消失。
我的意識漸漸恢復清晰,腦袋開始轉動了起來。首先要分析現況。我被某個人殺了,並且奪走時間,到這裡都很清楚。這樣的話,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查看手機,確認時間。從我殺了睦月老師到現在並沒有經過太久。
——那麼,殺了我的人或許還在附近。總之晚一點再思考。先離開這裡,和菫會合比較……
當我想到這裡,加強對四周的警戒時,卻感到一股異樣感。我好像漏掉了某個最根本的地方。
我再度巡視周遭,一次、兩次,馬上就發覺了。
眼前的男子更衣室寂靜得很微妙。
既然距離我被殺了以後時間還不長,那麼吞噬睦月老師的大火應該還在燃燒才對。
——睦月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我爬起身,再次警戒著四周,戰戰兢兢地往更衣室的門走去。輕輕伸長手抓住門把,傳來一陣涼意。
裡面果然很安靜。
我瞇起眼,重新繃緊神經,慢慢地拉開門。
可是就在門打開約一寸寬時。
「怎麼回事?」
從隱約可見內部的門縫間,流淌出一陣惡臭。那是類似肉與血燒焦的可怕氣味,我微微地皺起了眉。
是睦月老師的味道嗎?我從門縫間窺視著裡面,然後呆立在當場。
「……蛤?」
我忍不住半張著口,腦中一片茫然。雖然心知現在是不能大意的時候,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移不開視線。
更衣室裡像從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乾淨。無論是置物櫃,或是木地板,到處都沒有燃燒過的痕跡。
而在那樣的更衣室中,入口附近,躺著屍體。
一共,有兩具。
就算從旁也看得出來,是一方跨坐在另一方身上,壓制著對方的結構。兩具屍體全身都燒得剩下一半,從潰爛的皮膚中,可以看見焦黑的肉塊與血塊。從被壓制那方的體型大小推測大概是男性。殘餘的衣服碎片看起來像是白袍,感覺似乎在哪裡看過。
但是,深深刺入我眼中的,是另一方。壓制的那一方。身材嬌小,從纖細的四肢輪廓來看,很明顯是女性。尤其是身穿看似是制服的服裝,僅剩不多的黑髮髮絲長及背後一帶。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握著如同全新品的手機,我有印象。
「……菫?」
脫口而出的話語在震動,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面對那具屍體,我很明顯地動搖著。我連站都站不穩,差點癱軟在地,我抓著門板穩住了自己。
然後調整呼吸,走近了兩具屍體。女性的屍體背對著這邊,讓我感覺還有希望。不,我希望自己保有希望。
然而,這種討厭的預感總是特別容易成真。
繞到那具屍體面前之後,殘存的半張臉很明顯就是菫。
「為、什……麼,菫……?」
我無法置信地跌坐在地,身體虛軟無力。那時候,指尖因為反彈的力道碰到了菫,但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她已經死了。
「妳不是去圖書館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全身的毛孔大開,感覺到黏膩的汗水噴發而出。然後我低頭,菫壓制的男人的屍體映入眼簾。
那是七濱老師。燒剩一半的臉部輪廓和衣服毫無疑問地是他。
而他的身旁也掉了一台全新的手機。
我伸手抓住那台手機,鎖定畫面上顯示著鮮紅色的橫幅標誌。
原來七濱老師也是APP的持有者。
於是,我推測出了整件事的大概。
——在我死後沒多久出現了他們兩人的屍體。菫看起來像是跨坐在七濱老師身上攻擊他。而重要的關鍵是……
「沒有睦月老師的屍體。」
更衣室的每個角落都沒有那個彪形大漢。而且所有的用具都沒有燃燒過的痕跡。他們兩人的屍體只燒剩一半也很奇怪。
這樣的話,答案就簡單了。那把火是為了殺死睦月老師而放的。反過來說,只要沒有睦月老師就沒有那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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