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宫春乃

  再說,之前我曾為了測試第三條「你無法離開APP」,而將手機留在家中外出,結果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跑到了我的包包裡。我反覆試過好幾次類似的情況,但手機,或說是神祕的APP,都一定會出現在我身邊。不僅如此,就算手機沒電了,也只有這個APP可以操作,或是解除安裝以後它會再立刻自動安裝,試到最後,我還曾有一次打爛手機,結果手機自己在一瞬間修復成跟新的一樣等等,不斷髮生明顯詭異的狀況。就因為有教學第三條的內容,我才對這個APP產生如同可信之意的想法。

  關於最後的第四條,因為我從來不曾存滿時間,所以無從考察起。

  即使像這樣重新仔細閱讀教學,有關快速累積時間的方式等等,我還是只能想到在考試時取得好成績而已。

  我對著APP丟下一句自言自語。

  「這次的期末考我也會考到第一名,好歹多送一點時間給我吧。」

  我粗魯地將手機塞進口袋後出門。

  我是在大約三年前,國二期末的時候得到神祕APP的。手機突然跳出鮮紅血色的橫幅標誌通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安裝了有著沙漏圖示的神祕APP。

  當然一開始我是半信半疑的。充滿噁心感的設計,加上單方面強硬訂下規則的感覺,實在是超麻煩的,而且我覺得可以改變過去的想法很蠢。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為了APP努力讀書,擔任班長,嘗試了各種比他人更好的未來,不斷地多累積一些時間。彷彿就像完全被神祕的APP寄生,幾乎所有的生活都受到操縱。

  但是,這樣也沒關係。如果神祕的APP真的能改變過去的話,我有非改變不可的過去。

  那就是三宮春乃受到虐待的過去。

  她是我的全部。國中時代,在我孤單一人時,只有她向我伸出手,幫助了我。她握住了沾滿鮮血,身為殺人凶手的我的手。

  春乃對我來說,是唯一的好友,也是最重要的人。

  ——三年前得到APP,現在累積到了一半。繼續保持這個速度,還需要三年累積時間。在那之前請再等我一下,春乃。這次由我來幫助妳。

  隱藏在心中的決心依然很堅定。說什麼我都要嚴守這個祕密,這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事。

  到了學校後,我馬上往教室走去,來到窗邊最前方的自己的座位。也許是時間還早,除了我沒有其他學生。我立刻在桌上攤開題目大全,開始為了這次的期末考努力。

  這對我來說也是個與平常無異的早晨。接下來會是平凡的課堂,然後回家,睡覺,再度迎接相同的早晨。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反覆。

  正當我在專心自習時,過了一會兒,傳來熟悉的女同學的聲音。

  「結衣早安,妳今天也好早喔。」

  抬頭一看,菫站在那裡。偏矮的身高,長黑髮,加上像小動物般可愛的眼眸。感覺每個班上都會有一個這種學生的平凡容貌。當她一臉世界和平地微笑時,手裡拿著的澆花器看起來就更顯悠哉了。她來學校後,總是會幫陽台的花澆水。

  「早安,菫,妳也辛苦了。花的狀況怎麼樣?」

  「嘿嘿,大家都開得很茂盛喔。」

  「是喔,一定是因為妳很用心照顧的關係。」

  「是、是這樣嗎?」

  聽到稱讚,她的手指卷著頭髮害羞了起來。她很容易害羞,即使是這麼一點小事也會馬上臉紅。這樣的地方很可愛,給人溫和的印象,很好聊天。

  只是我現在在讀書。我重新握好筆,對話隨便做個結尾,視線想要回到題目上。

  但是,菫一臉歉意地這麼接續道。

  「啊,等一下,結衣。可以聽我說嗎?是關於春乃的事。」

  聽到這句話,讀書什麼的都是次要的了。我放下筆抬起頭,對上了菫的視線。

  「她怎麼了?」

  「那個,昨天啊,她拜託我放學後教她功課,可是我有事所以拒絕了。可以的話,下次妳也一起教她,我會覺得心裡比較踏實。」

  「喔,這件事啊。」

  我嘆了口氣回應一臉難以啟齒的菫。當然,我的無奈不是針對菫,而是針對春乃。

  「我們自己也是要讀書的呀……真是受不了。那就下星期吧。」

  「太好了!呵呵,我也來整理各科不懂的地方。」

  「咦,妳也是要人教的那一個嗎?」

  耍了小聰明的菫讓我忍不住充滿疑惑。為了累積神祕APP的時間,我希望盡力排除會妨礙自己讀書的事,但看樣子卻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自己的工作。

  「不可以嗎?」

  不知道她是否已經算準了這點,面對這麼直接的詢問,我能做的反抗也只有再嘆一口氣而已。

  「唉……真是,沒辦法。」

  回答完我站起身。在自習,和菫談話的同時,離上課時間越來越近,多數同學也到校了。春乃也差不多該到了。

  「春乃那邊由我來說。妳也要先自己好好念過內容喔。」

  「嗯,謝謝妳,結衣。」

  在菫的目送下,我前往春乃的教室。橫越聚集在門口的數名同學,走進隔壁班,我迅速地環顧四周。到處是或站著談笑,或趴在桌上睡覺,或和剛才的我一樣盯著題目本的學生,和我們班並無太大差別的景象。

  只是我一一確認過那些同學後,並沒有找到春乃。

  「她請假嗎?」

  我從裙子口袋拿出手機。打開電源操作畫面,開啟訊息應用程式。然後,我滑了好幾次畫面想從對話視窗中找出春乃的名字,卻不知為何都找不到。我同樣找過朋友欄位,但一樣只缺了春乃的名字。

  ——程式錯誤?但除了春乃其他人的名字都還在,難道是她換手機了?

  正當我充滿疑惑時,剛好聚在一起聊天的一群學生中,有一個熟悉的魁梧身軀。

  「早安,雙葉。可以談一下嗎?」

  「噢,吾妻?怎麼那麼突然?」

  正和朋友談天說笑的他,因為從背後傳來我的聲音而嚇到雙肩震動。

  「對不起。春乃好像還沒來。而且她好像換手機了聯絡不到她,我很擔心。你知道怎麼了嗎?」

  沒想到雙葉皺起了粗獷的眉頭斜歪著頭。

  「春乃?那是誰啊?」

  「……蛤?你在說什麼啊?」

  雙葉狀況外般地一臉疑惑,讓我忍不住拉高音量。不過他依然困惑地開口。

  「不是啊,妳才在說什麼啊?叫春乃的人是哪一班的?我們班上是沒有這個人啦……」

  雙葉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讓我頓時啞口無言。我明白他這個人。他很明顯是個好人,對棒球全心全意到可說是愚忠的體育男。換句話說,就是不太會耍嘴皮子或開玩笑的那種人。

  不過,我還是很懷疑他,其實從以前我就覺得他有點可疑了。因為真的是太過明顯了。只是春乃很迷戀他,我也沒聽過他奇怪的八卦,所以一直沒特別說什麼。

  可是現在,他開了個比狗屎還不如的玩笑,讓我忍不住發火。

  「雙葉,你惹我生氣是想怎樣?那種玩笑誰笑得出來啊?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要跟你廢話。」

  我的聲音無意識地低沉了下來,眼神蓄滿力量。結果四周的同學驚訝地紛紛轉過頭來,壓低了音量。他們似乎是覺得傳聞中曾經殺過人的我很可怕。我猜那個傳聞大概和國中時一樣,是基於我憤怒的情緒太具攻擊性而傳開來的,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

  畢竟知道我真的殺過人這件事的,只有住很遠的壞心親戚,或是春乃而已了。

  不過,在這樣的我面前,雙葉還是滿頭霧水的樣子。

  「喂喂,妳生什麼氣啊。妳生氣起來很可怕的,別鬧了。」

  他的樣子很慌張,不過我終於看清現實。可疑歸可疑,但找不出他需要對我開這種玩笑的理由。

  而且從遠處看著我的同學們,不知為何眼神中寫著我很奇怪。該說單純是他們的認知與我的認知有落差嗎?我感覺狀況不對勁。

  那種感覺就好像大家真的不認識三宮春乃這個人一樣。

  「欸……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不安在胸口盤旋,無法停止怒火延燒。於是我用力皺起眉頭,再次抬頭望向雙葉。

  然而他還是點點頭。

  「我就已經這樣說了,妳是怎麼了啊?」

  這句話就像透明的長槍一樣貫穿了我的胸口,四周同學們的眼神也是如此。他們又驚訝,又像我在說外國語言一樣,無法理解的視線如箭矢般飛來,讓我無言以對。

  ——這是怎麼回事?

  我越來越不明白,只是充滿困惑,但是我確實有著不好的預感。本來一直不相信雙葉所說的話,但就在我閃過「我不願相信」這個念頭的瞬間,預感就已經滲透進了腦海深處。

  我未加思考地轉身,留下雙葉在原地。為了證明春乃存在這個世上,我抓起放在講台上的學生名冊。這裡一定會有春乃的名字。

  如果沒有的話,實在是太奇怪了。

  因為她直到昨天依然確實存在這個世界上,而且國中時曾經幫助過我。因為春乃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的好朋友。

  所以……

  在我翻開學生名冊時,受到了全身凍結般的衝擊。

  名冊上,到處都沒有記載「三宮春乃」的名字。

  經歷早上發生的事,時間仍舊不斷地流逝,四節課結束後開始午休。但是春乃還是沒有來學校,而且沒有人追究這件事,也沒有人覺得奇怪。

  不僅如此,我在下課時到隔壁班一看,直到昨天都還是春乃座位的地方,坐著一個在過去的高中生活中從來沒有見過的學生。

  在那之後,我已經無法思考任何事了。明明上完了生物課,眼前的筆記本卻還是一片空白,我現在依然處於茫然中。從窗外吹進的夏風送來了青草帶著嘲諷的清爽氣息,但如今我連為此不耐的心情都沒有。

  正當我魂不守舍時,生物老師七濱勇氣來找我談話。

  「吾妻,妳怎麼了?妳今天上課好像很不專心,很少見。」

  他皺成一團的白袍和鬍渣讓人印象很深刻。雖然常常看到他被學生捉弄,或當成玩偶對待,但該認真的時候還是很認真,教學也簡單易懂,是很受學生歡迎的老師。

  「……對不起,我早上開始就覺得身體不舒服。」

  這麼回答後,七濱老師摸著鬍渣驚訝說道。

  「真難得,妳不是從一年級開始就都全勤嗎?是不是吃了髒東西?」

  他的聲音是打從心底擔心我,這一定也是他受學生歡迎的原因之一。特地在課堂結束後這樣關心學生,真的非常有心。我想起了以前和春乃聊天時,她告訴我有八卦在傳他和圖書館的谷津老師之間氣氛很好,很多學生都支持他們的事。

  於是我突然想到——

  或許七濱老師記得春乃。

  我懷著一絲希望,抱著會失敗的想法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白袍教師。

  「老師,你知道三宮春乃這個學生嗎?」

  我的聲音軟弱得如命懸一線般。然而七濱老師一個皺眉的動作,就輕易地斬斷了那條纖細脆弱的絲線。

  「三宮?哪一班的?」

  「……隔壁班。」

  「隔壁班?隔壁是二班吧?嗯……我從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帶你們這一屆,所有學生的名字我應該是都記住了才對。」

  喃喃自語的七濱老師苦惱著,像在搜尋自己的記憶般不斷低吟。不過他馬上就轉換表情,重新面向我。

  「不管怎麼樣,妳是因為那名姓三宮的學生而煩惱吧?那就好。不是身體不舒服或其他狀況的話,至少我比較放心。妳總是很成熟自律,老師們對妳的評語都很好,不過總覺得妳太過用力了,我有一些擔心妳。但既然妳會為了人際關係煩惱,代表妳也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呢。」

  七濱老師用手上的生物課本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如果妳因為那位三宮同學,不,其他的煩惱也沒關係,有事想要商量的話,記得隨時找人商量喔。若是不嫌棄,我很願意仔細聽妳說。雖然我的專業度沒有圖書館的谷津老師那麼好。」

  七濱老師露出白皙牙齒,一臉老好人的笑容,往教職員室走去。

  ——商量……怎麼可能。「沒有人記得本來在隔壁班的三宮春乃,而且我早上來學校時發現有個沒看過的同學取代了她的位子」,這種話說到一半絕對會被叫去醫院檢查。

  我在心中嘆氣,用力抓亂了頭髮。這件事太過不明所以,再這樣下去感覺我會出現壓力禿。

  「結衣?」

  正當我悶悶不樂時,忽然聽見早上之後就沒再聽見的菫的聲音。

  「妳還好嗎?感覺很沒有精神呢。」

  「菫……謝謝。不過我沒事,讓我一個人待一下。」

  就在我這麼說,想著總之現在要冷靜下來,先到安靜的地方去好了的時候。

  ——對了,她早上有提到春乃吧?

  我想起課堂開始之前,菫來找我商量讀書會的事。

  我反射性地起身,用力抓住菫的兩肩。

  「妳記得春乃嗎?」

  「結、結衣?」

  突然被人逼近,菫一臉慌張,同時班上的視線都朝這裡集中,但我現在才不管這些。

  「菫,妳記得春乃嗎?」

  我筆直地看著她輪廓鮮明的可愛眼眸重複問道。只是或許我的樣子看起來太魄力逼人,菫開始顫抖。

  「我、我記得!」

  她緊緊閉上漂亮的雙眼皮眼瞳。可是有人記得春乃這件事讓我太開心,我接續著詢問菫。

  「那春乃姓什麼?」

  「三宮!」

  「頭髮的顏色呢?」

  「咖啡色!」

  「男朋友呢?」

  「雙葉同學!」

  對於我亢奮的連續提問,菫似乎終於再也受不了,她慌亂地憑著蠻力把我往後推。

  「我和春乃昨天才見過面,怎麼可能會忘記她!結衣妳是怎麼了?」

  突然的反擊讓我嚇了一跳,我下意識地放開菫的肩頭。被推開的胸口處疼痛讓我回過神。

  「對、對不起,我忍不住。」

  但就在這期間,「雙葉同學有女朋友嗎?」「其他學校的學生?」等疑問就像陣陣的鐘聲迴音一樣在教室內迴盪。

  「妳們兩個突然是怎麼了?」

  嘈雜聲中走出一名男同學,他只有那頭彷彿是睡亂的頭髮隨便抓過一樣的自然捲能讓人留下印象,是一條同學。結果菫也接著說。

  「嗯,就是說呀,突然之間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問記不記得春乃?」

  對於菫所說的話,一條同學非常自然地點頭。

  「真不像妳。發生什麼事了?」

  他淡然提出疑問的語氣讓我很在意。

  「一條同學,你也記得春乃嗎?」

  「記得……但怎麼了?」

  他很坦率地點頭。於是我終於能夠吐出一早就悶在心裡的沉重空氣。更準確一點描述,我心中充滿了像是安心感的東西。

  「結衣?」

  菫探詢著深深嘆了一口氣的我。我因為她的聲音抬起頭,也和她旁邊的一條同學對上眼睛。

  ——總之要向他們說明事情原委。

  我們三人圍著桌子,我一五一十地和他們說出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我們實際到隔壁班一趟,給他們看學生名冊,和幾個人談過之後,我也再次確認到春乃真的消失了。做到這個地步,他們兩人也不再懷疑春乃消失的事,菫陷入肉眼可見的混亂中,一條同學則開始沉思。

  「為什麼春乃會消失呢?」

  我們之間只有沉默。專注在交談中,午休也接近尾聲了,但我戳著午餐卻完全沒動筷子。明明早餐也沒吃,卻因為太擔心春乃的事,所以肚子並不餓。菫也停下用餐的手,顯得非常不安。

  只有一條同學,像平常一樣吃著便當,小聲地繼續喃喃說道。

  「不,應該從為什麼只有我們記得的方向思考或許比較好。我們……確實經常和春乃聊天,但如果是以和春乃之間的距離來決定是否記得她的話,那草太不記得她也太奇怪了……總之,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找其他記得春乃的人……」

  進入這個狀態之後,他就很難從自己的世界裡出來了。雖然乍看之下很平凡,但還是有些地方怪怪的,或者說感覺從本質就與一般人不同的一條同學,已經接受了春乃消失的這件事。

  而另一方面,我則是亂了方寸。總之能找到除了我以外還記得春乃的人是很好,但這依然不會改變春乃消失了的事實,我只是越來越擔心她而已。

  春乃是個容易把事往心裡吞的人。知道她的過去以後明白這無可厚非,但還是希望她有心事能說出來。如果她願意和我商量,我一定會盡全力支持她。於是我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氣。

  我沒想到春乃不見,自己竟然會變得這麼怯弱。真沒用。如果真的是為春乃著想,應該像一條同學一樣馬上轉換情緒,思考目前是什麼狀況,結果卻因為感情用事而完全無法動腦筋。

  ——說到底,人類消失這種事太不合常理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在我思考時,忽然聽到那個傳聞。

  「欸,你知道神祕的APP嗎?」

  從教室某處傳來這句話,是最近經常聽到的流言,昨天午休也有人在傳。只是就這麼一句話,我的腦中迅速冷靜下來,出現了靈光一閃。

  人會消失。記得APP的教學第二條確實寫了同樣的內容。

  該不會春乃擁有神祕的APP。

  然後這件事被某人知道了,所以她才如教學上所寫的消失了?

  心中湧起的與其說是推測更像是預感。只是一這麼想,身體就反射性地顫抖了起來。如果真如APP所寫的那樣,那麼或許春乃真的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菫一臉擔心地看向這樣的我。

  「妳、妳還好嗎,結衣?臉色很糟糕喔?」

  我有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後才回答。

  「對不起,我沒事。謝謝。」

  三年來我一直保守APP的祕密。只是我也認為既然我有,那麼其他人應該也會有。

  但卻沒想到,春乃竟然也有,而我的感覺和早上相同。

  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相信。

  不過這種不好的預感反而常常成真,讓我黯然神傷。

  「……開什麼玩笑。」

  我在口中咬緊牙根,不讓眼前兩人察覺我的逞強。然後我腦中浮現她的身影,我世上唯一的好友。明亮的咖啡色頭髮,健康的小麥肌,活力充沛的美好笑容。

  我一樣一樣回憶,鼓勵著漸形軟弱的自己,她一定還在某處,她會回來,我會帶她回來。

  「妳跑去哪了嘛,大笨蛋。」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回想起與春乃相遇的國中往事。

  當時還是孤身一人,認為不會有人願意理解自己的封閉過往。

  她握住了我這雙沾滿鮮血、殺人凶手的手,這樣的過往。

  國中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活著。

  小學二年級時,我的爸媽被強行闖入的強盜殺害,而我刺殺了那名強盜之後,我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因為衝擊太大情緒不穩定,被帶回親戚家養育後,有時候會精神錯亂突然大吼大叫,或是被惡夢纏身而失控、為了洗掉沾在手上的血的觸感而不斷洗手洗到皮膚潰爛、一吃到肉就想起屍體而嘔吐等等。結果就是每個家庭都討厭我,因此被好幾個家庭當皮球踢來踢去。

  最後,我進入遠離故鄉的國中就讀,過著疏遠親戚的生活。那時候我已經不相信他人,關在自己的殼中,身心都被摧殘殆盡。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只是平凡地活著,表面裝傻地笑著,但卻又對老是把想死之類的話輕率掛在嘴邊的同學感到厭煩,感到痛恨,簡直就像被丟到人群中的狼一樣,格格不入地活著。因為這樣,和誰相處都不順利,就算去學校,多數日子也常常是不發一語。

  然後就在不知不覺間,因為太過排斥他人,眼神太有攻擊性,我開始被人謠傳搞不好殺過人。

  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反而剛剛好。之前還會有莫名愛操心的人來找我講話,或是有人打算欺負被孤立的我等等,這些想要和我牽扯上關係的人,在那個謠言傳開後,就不再來找我了。

  於是,接下來我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這麼一想就覺得輕鬆。知道不需要再和那些稱我為怪人,自以為正常的超煩蠢蛋們有瓜葛後,我覺得自己終於自由了。我才不管未來,我現在就只是無盡渴望著寂靜。

  事情發生在國二的春天。那是我已經完全被孤立,帶著死魚眼活著的時候。

  那時候,有一名轉學生轉到我們班上。

  莫名地開朗,老是在笑,是個立刻和班上同學打成一片笑鬧的傢伙。我對她的認知就是如此。所以當那名轉學生如她友善的個性跑來找我講話時,我並不驚訝。

  「妳好,我叫三宮春乃。妳呢?」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班上其他人馬上將她帶走,在背後說我壞話。

  「不需要和她扯上關係,她不是正常人。」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是個危險人物。」

  「畢竟聽說她殺過人。」

  我已經習慣假裝沒聽見了。從小學的時候開始,我就不斷在各個家中聽別人說我的壞話了,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去一一反駁,我已經無所謂了。

  那是在我這樣獨自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沒有人的夕陽歸路,走在一成不變的住宅區時,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喂~等我一下!」

  我隱約知道

  那個聲音是在叫我。畢竟那是那個轉學生的聲音,而且四周也沒有其他人。

  她穿著破爛的運動鞋努力跑過來,追上了我。

  「就、就叫妳等我了!」

  她繞到我面前,我只好停下腳步。

  「……有事嗎?」

  因為很少講話,我的聲音像是已經廢退了般低沉,不過那個轉學生輕笑著調整氣息。

  「沒有啦,就是,既然妳往這邊走,我就想乾脆一起回家吧。」

  她重新正面對我,浮現出直率友善的笑容。

  「我們交個朋友吧。重新介紹,我是三宮春乃。妳呢?」

  活力充沛的雙眼讓人印象深刻,咖啡色短髮露出健康的脖頸。精神煥發得令人炫目。

  不過我用手上的書包拍開了她伸出來的手。

  「名字妳已經知道了吧,畢竟我是個殺人凶手的事很有名。」

  我不屑地說完想從她身邊走過,但她又繞到我前方擋住了路。看著我的眼睛像太陽一樣燦爛,我從她身上感受到恍若無盡的明亮。該說是洋溢著活力,還是說她感覺很懂得如何施展自己的魅力。

  「不,我不知道。雖然我的確知道妳是謠言中的那個人,但我想要和妳交朋友。」

  然後她開朗地笑著繼續說。

  「總覺得呢,第一眼見到妳,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就對了。很在意妳,或者說無法放下妳,因為我也有過痛苦經歷。」

  轉學生這句話讓我覺得很煩躁。似乎看穿了我的一切,好像很理解我一樣,我的胸口中央捲起了漆黑的情緒漩渦。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衝動地用書包砸向她的臉頰。

  「妳懂什麼!」

  那是從身體深處發出的聲音。翻騰的怒火上湧,感覺就要將我的身體燃燒殆盡。我輕蔑地看著被打後捂著臉頰的她。

  「別管我!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

  我推測這下子這個女的也不會再來纏著我了吧,正要邁開步伐時,轉學生說話了。

  「等一下。」

  帶有距離感,但又凜然,毫不膽怯的聲音。還真是死纏爛打又煩人的對手。

  所以我以為會被回毆,或者是被難聽地咒罵。對我來說,其他人就是這樣的人,事實上,我老是做一些被人報復也無話可說的事,因此有自知之明。

  但是,當我回頭時,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明天見。」

  她既沒有生氣,也沒有瞪我,只是笑著。撫摸著腫脹發紅的臉頰,露出困惑的微笑向我揮手。

  但是我無法接受這個反應。

  「妳傻了嗎?」

  我丟下惡言惡語,走上回家的路。只是在這期間,腦中一直忘不掉她,那一天,我直到上床睡覺,都一直浮躁不已。

  在那之後,她開始頻繁地來找我。早上一定會向我打招呼,如果有分組活動她必定要拉我一起,每次我都會不斷拒絕她。不過她仍舊不放棄,想要和我成為朋友。

  然後,事情發生了。

  「啊,早安!」

  某個夏日。轉學生和平常一樣向我打招呼,我也和平常一樣,無視她的招呼。而對此感到不快的旁人則做出了和平常不一樣的舉動。

  進到教室,我正要走向自己的座位時,有人伸出了腳。那真的只是非常微小的惡意捉弄,不過我完全上鉤了,撞倒了旁邊的桌子,重重地摔了一跤。

  四周傳來驚訝和像是嘲笑的聲音。撞到桌子和地板的肩頭和腰非常痛,但是那些人的反應讓我整個人氣血上升,我想要去揍那個伸腳絆倒我的傢伙。

  只是,我起身後發現四周的空氣隨即凝滯,原本對我的敵意和嘲諷看起來帶著疑惑和焦急。

  我回頭看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受到我跌倒的牽連,連轉學生也跌倒了。大概是因為她和平常一樣跟在我後方的關係吧。

  而或許是撞到的地方不對,從她的頭上流下了幾道血痕。

  當然,那並不到大出血的程度。與其說是頭破血流,更像只是頭部的某處皮膚被劃破了。

  但是看到這幅景象時,我的心臟用力地跳了好幾下。感覺呼吸變淺,冒出奇怪的汗水,湧起反胃想吐的噁心感。手腳末梢因氧氣不足而抽搐,嘴唇自行顫抖了起來,臉上血色盡失,大腦中心附近開始抽痛。

  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睛開始離不開跌倒在地的她。她躺在地上呻吟著,血從頭上流下,樣子似乎很痛苦。

  這成為導火線,爸媽,尤其是媽媽遭到殘殺的場景閃現。闖進我家的強盜或許是嗑了藥,精神很錯亂。然後他將爸爸打飛打到倒地不起後,將媽媽拉倒在地,抓著她的頭不斷不斷撞擊地面,直到媽媽一動也不動,每一次的撞擊,鮮血都會四處飛濺,混雜著媽媽哀號與哭泣聲的尖叫貫穿了躲在暗處的我全身上下,最後媽媽以血肉模糊的臉凝視著我……

  「啊……啊……啊……」

  我的嘴巴半張,溢出空虛的語句。即使旁人發現我的樣子不對勁,也已經太遲了。

  我就這樣,失去了理智。

  等我恢複意識時,我正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什麼都不記得。只是全身到處都是跌倒時無法比擬的瘀青及割傷,至少我知道自己瘋狂失控了。但腦袋就像蒙上一層霧一樣模糊,因此無法繼續思考更多。我已經好幾年沒有這麼嚴重地失去理智了,因為最近幾乎不曾與旁人有任何瓜葛,所以我倒是能夠平穩地過日子。

  話說回來,已經過了多久了呢?周圍隔著白色門簾,看不到時鐘和外面的景色。我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專注精神在門簾另一側的寂靜。只是實在太過安靜,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讓我知道保健室老師不在位子上。

  只有我一個人在嗎?這麼想著,我低喃道。

  「……我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一低頭開口,劈哩啪啦,原本在心中的念頭滾落而下。

  「乾脆去死好了。」

  嘴巴的開闔自然得令人害怕。字句的每一個音節發音都平順清晰,沒有任何類似抗拒的反應。

  因為就是這樣啊。我已經連自己為什麼活著都不明白了。不論到哪裡,都被人輕蔑為不正常、瘋子,反正我會繼續這樣直到死吧,這種無力感穿透我的胸口。總覺得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未來的事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想要拋下一切。

  而且,就算我不和其他人牽扯上關係,也無法逃離過去,過去沒有消失,就因為那麼一點小事,又將我推落至恐怖與絕望的深淵。

  於是,就連活著都讓我迷惘。

  就在那時,隔開鄰床的門簾突然被用力拉開。

  而我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就飛來一句怒吼。

  「妳在說什麼!」

  我轉過臉,隔壁是頭上包著繃帶的轉學生。平時總是笑著的她,情緒性地顯露出怒氣。只是或許是不習慣生氣,她的眼睛濕潤,抓著門簾的手在顫抖。

  「……妳在啊?」

  她沒有回答,走到我的床邊,抓住我的手。她的動作彷彿在挽留我不讓我去任何地方,我的手被她用力握到都痛了。

  「我問妳,妳剛才是認真的嗎?不可以這樣,不要想著去死。」

  我連甩開她的手的力氣都沒有,移開視線,低頭說。

  「這和妳沒關係吧。」

  沒想到她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

  「和我沒有關係就不能拜託妳不要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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