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睦月忠一
也就是說,有人為了奪走睦月老師的時間,消除了大火燃燒的那段時間。所以才會出現兩人的屍體直到剛剛都還在燃燒,卻忽然中途停止了的樣子。
和我的記憶相同。即使大火燃燒的時間消失了,但因為他們兩人都擁有APP,所以他們兩人被火燃燒的時間並不會消失。
這麼一來,是誰奪走了他的時間?考量到我死後到現在時間並沒有過太久,那麼一定是他們兩人其中之一。
我的視線再次看向兩具屍體,然後我明白了。七濱老師的手機掉在他的身旁,但菫卻是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機。而且觸碰著螢幕,看起來像是在操作著什麼。
我屏住呼吸,從她的手中輕輕抽出手機,上面顯示著APP的橫幅標誌。點下去,讀完畫面上出現的文字後,我理解了一切。
按照你的希望,使用累積的時間,成功改變一條仁死亡的過去。
我之所以復活,是因為菫用了時間救回我的關係。而她之所以能夠使用時間,一定是因為她奪走了睦月老師的時間。
那麼,回到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一定是不想讓我孤單一人。她大概是在前往圖書館的途中,改變心意不願留我一個人在這裡,所以才回來的。她就是這樣的人。
結果,很可能和殺了我的七濱老師撞個正著,於是扭打了起來。嬌小的她贏不了成年男性的七濱老師,所以想辦法把他拖進大火燃燒中的更衣室,一起犧牲了自己吧。
而她在臨死之際,從更衣室裡的睦月老師手機中奪走了時間,迅速讓我復活。
「妳……為什麼?」
我緊握住菫的手。如果還有空檔儲存並使用時間,應該來得及讓自己逃命的。可是菫卻沒有這麼做,而是救回了我。
我能夠理解菫的這個舉動了。
因為我已經成為了一個普通人。
這代表菫如此地珍視我。
「……為什麼妳會這麼善良。」
看到吾妻殘忍殺害草太的樣子也沒有輕視她,而是努力想理解;看著眼前哀嘆苦惱的谷津老師,雖然自己很害怕,仍是想要鼓勵她。對待我時也是如此。她接納我的一切,肯定我沒有問題。
即使身處在這樣的地獄情況,直到最後一刻,她依然在為他人著想。再怎麼膽怯、害怕、迷惘,還是鼓起勇氣做出選擇。
然後,死去。
「菫……菫……!」
失去重要之人的寂寞讓我無法呼吸,我想起了小學時唯一一次哭過的經驗。那時候我在媽媽的懷中,卻依然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應該待在哪裡才好,彷彿在浩瀚的宇宙中迷路的亞利安一樣,在孤獨中哭泣。
而現在,我又成了孤單一人。原本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應該要覺得無所謂的,但只要感受過一次溫暖,就再也無法忘懷。
寒冷、寂寞,簡直就要發狂。
所以回過神時,我像媽媽曾做過的一樣,緊緊抱住菫,在她灼傷潰爛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是血及脂肪及焦黑皮膚的味道。然而我毫不猶豫地以舌頭捲起那股味道,含在口中細細品味,慢慢吞了下去。
她漸漸落入胃裡的感覺,排解了我的寂寞。
寂寞就如同飢餓的感覺。不論現在如何滿足,總有一天都會再次寂寞。而越是滿足,胃口就被養得越大,飢餓時的痛苦也會隨之增加。
最重要的是,就像不進食便無法活下去一樣,寂寞會讓心靈逐漸乾涸。
好不容易成為了普通人,有了活著的實感,卻又要再次死去。
不能這樣。
「我們約好了,要救回所有人。」
我盯著她看。將她的身影烙印在眼中。舌頭舔舐著黏附在嘴巴四周的菫的血,濕潤柔滑,讓我很順暢地開口。
「我一定也會救回妳,所以妳再等一下。我會認真計畫,妳給我的這條命,我絕對會活下去。」
然後我的眼光從她身上滑開,落在了地板上七濱老師的手機。
「不論用什麼方式,這一次,我一定會救回大家。」

第十章 谷津峰子
我沒有活著的感覺。
圖書館旁的書庫中,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太陽已經下山,明明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來到圖書館,我還是一直坐在這裡。
不,就是因為沒有人會來,所以我才待在這裡。這幾天,以三宮同學的消失為開端,接連不斷地有人被殺。和幾年前一樣,一旦開始了,就非得等到所有人都死亡才會停止。
當然,事情演變至此,我擔心的是一條同學和雪月同學。他們早已被捲入互相殘殺的漩渦中,性命受到威脅。也許到了明天早上,就會從學校裡消失。
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對?這樣的煩惱一直緊勒著我的脖子。是否不該和他們坦白APP的事?還是說就算要抓著不放,也應該留住想要去阻止吾妻同學的他們兩人?又或者他們前來表明要保護自己時,我應該勸告他們逃得越遠越好?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不過是想要安安靜靜地活著,只不過是不希望大家你爭我搶。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神祕的APP。時間已經累積了八成滿。自從學生時代獲得APP之後,我就默默地一點一滴持續累積時間。
為了改變自己的過去。
國中時,我遭到多名成年男子強暴,導致心裡受傷,把自己關在家中,我想要改變虛擲青春以及一切的過去。
可是,我開始對把希望寄托在APP上的這件事本身感到非常厭惡。因為到頭來,我也是為了自己的慾望而想要使用APP。我對太多的事視而不見,只以自保為優先,即使一條同學和雪月同學都說了要和我一起加油,我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我才是個旁觀者。雖然沒有弄髒自己的手,但那是因為我從沒有向任何人伸出手過。只是辯解著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從這間圖書館遠遠看著大家被地獄吞噬。
「……不然,要我怎麼做才好?難道我也離開這裡,去殺了某個人就好了嗎?在明知自己可能會被殺的情況下?」
我說出了再也無法獨自承受的想法。那是醜陋的嘔吐物。含著強酸的內容麻痺了喉嚨和嘴唇,甚至似乎散發出惡臭。而那就像一旦吐了出來,就無法再次吞回去的唾沫一樣,深深感受到自己是個多虛偽的偽善者。
於是我咬緊牙根,握住手機。
「就是因為有這種東西,我才會!」
我想要丟掉,卻停在高舉著手的姿勢動也不動。因為我清楚這麼做沒有意義,但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如果可以改變過去,自己還是想要使用APP。
過去紮紮實實的八年間,我都在累積時間。我獲得APP的當時還是個繭居族,可是有了APP之後,我開始有了希望,想要像這樣外出工作。然後現在,也認識了那個人。
七濱勇氣老師。他是個性格友善又紳士的人,很聰明,常常關心學生。而且雖然對自己和對他人都很嚴格,但在之中確實有著溫柔和真心。
學生們似乎都在謠傳我們是不是在交往,但其實還沒發展到那一步。不過我是這麼期望的,我相信對方應該也是這麼想。
前幾天,和三宮同學及一條同學開讀書會時,七濱老師提出了約會邀請。
他是個笨拙的人。整個人手足無措、臉色漲紅,還好幾次說錯話,同時遞給我以前我曾說過想去的市區水族館門票。
我到現在還是很怕男人,可是,我認為只有他可以相信。他給了原本只有APP這個希望的我的人生,一個新的希望。
所以,為了從和七濱老師的這種關係中獲得鼓勵,我拿出了放在包包中的長夾。因為怕弄丟,我把門票放在裡面總是隨身帶著。
然後我打開長夾開口,卻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見了?」
我倒抽了一口氣。本來放在長夾夾層中的水族館門票消失了 。
是掉在哪裡了嗎?我不禁起身,在書庫中來回尋找,卻沒有發現。這樣的話會是在家裡,或是在某個地方拿出皮夾使用時弄丟了嗎?
——不,我應該一直很小心才對……。
想著想著,情緒越來越消沉。一想到如果真的找不到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而且本來是想藉由門票從APP引發的廝殺及罪惡感中逃離,這下反而更空虛了。
「……回家吧。」
我低喃著,收好東西之後鎖上書庫的門。雖然是日常流程,但這個行為卻一天比一天更疲勞。因為太過憂慮,最近身體不太好,連移動身體都覺得抗拒。彷彿全身固化了一樣,極度疲憊,有一種難以活動身體的感覺。
於是我的背彎得更低了,正在我想確認圖書館的窗戶是否關好時。
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那是軌道已經不夠滑順的拉門。像是亡靈笑聲般陰森的滑軌聲「喀啦喀啦」地響起,打破了圖書館內的寂靜。
我回頭,一名男學生站在圖書館的入口處。
「……一條同學?」
平均的身高,很有特色的自然捲。或者該說,是他身上特有的氣場,就像時鐘的指針一樣,無論何時都淡然自處的身影,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一條同學抬起臉。
「谷津老師,太好了,妳還在。」
聽到他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後退。他迴盪在寂靜黑暗中的聲音,除了平常無機質的淡漠,還多了像是肉體溫度的東西。
「呃,對,不過我要走了。」
總覺得他的眼睛是無盡的黑。周遭的黑暗只不過是沒有光的昏暗陰影顏色,但是一條同學的眼睛是純正的濃黑色,不論周圍是什麼樣的色彩,都擁有清晰的輪廓,帶著異質的光澤彷彿在主張自己的存在。而且,我的視線無法從如同剪刀或菜刀這類刀具的刀尖散發出的霧面光澤中離開。
「一條同學,怎麼在這個時間出現?」
我有一種詭異的不好預感。就在我為了隱藏焦慮而想找話說時,立刻注意到。
「雪月同學怎麼了?你們不是說原則上都要兩人一起行動嗎?」
在我說出雪月同學的名字時,一條同學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經過眼瞼拂拭的眼球變得更加晶亮有光澤。
「我有事找老師,所以請菫等我一下。」
「有事?」
「對……很重要的事。」
說完,一條同學反手關上門,「喀嚓」一聲上了鎖。
「……咦?為什麼要鎖門?」
我這麼問完,他安靜地,但又確實地朝我這裡走來。一步、兩步,步伐隨著前進越來越快,不動如山的黑色視線牢牢定在我身上。看著眼前一語不發逼近的他,我腦中的創傷開始閃現。
國中時,我被某個男人追逐、抓住、擄走的創傷。車子裡有好幾名男人,被他們包圍、按住,他們用猛獸般的目光俯視著我。
現在一條同學的眼裡,有著類似那樣的東西。而且還是更深沉、更剽悍的東西。
總覺得,他的眼神像是要殺了我。
「不、不要過來!」
回想起過去,我忍不住大叫,但是他並沒有停下腳步。接著他從書包中緩緩抽出刀子之後,我已經害怕、恐懼得雙腿發軟。
於是我跌坐在地,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跨坐到我身上,瞄準我的胸口揮刀而下。
「啊、啊!」
嘴裡吐出鮮血,我發出哀號。我馬上想要反抗,可是他毫不留情地向我揮拳,斷掉的牙齒滾落在地。
「為、為、為、什麼?」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他壓制著我,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說。
「為了奪走妳的時間。然後,也是為了幫助妳。」
「幫助、我?」
「對,我察覺到了。」
一條同學這次揮刀刺向我的肩膀。像在切肉切魚切菜一樣,使出不帶任何猶豫的力道,我忍不住尖叫。
但他依然沒有停手。
「那就是不能擁有APP。想要成為普通人,和活著這種事,並不是成為理想中的自己,而是要認同自己。就是因為想要成為非自己,所以才會產生慾望,人才會殺人。如果是為了他人,或是為了理想中的自己,不管是殺別人,或是殺自己,人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殺人。」
他繼續說。
「但是,這樣是錯的。所以我,要讓一切恢復原狀。」
或許是血和脂肪讓刀刃不再鋒利,一條同學丟開了刀子。然後用沾滿鮮血的右手毫不遲疑地抓住我的脖子。鮮血和疼痛和不舒服的感覺湧上,我反射性地掙扎。
不過一條同學不理會我的掙扎,伸手進我的衣服口袋中拿出手機。
那一瞬間,我不經思考地大叫出聲。
「住、手,住手,求求你……不要!」
那一定很難看,很滑稽,很醜惡。我依然向一條同學拿走的手機伸手。簡直就像玩具被父母收走,而不斷哭鬧的孩子一樣吧。
「我的、時間……」
我想要APP,所以哭了。
「還、我!」
這時候,他終於低頭看我。
那雙眼裡,就只有細緻、漆黑的平靜。
「老師妳不需要依賴這種東西也很善良、聰明、受同學歡迎……並且被愛不是嗎?」
這句話,讓我瞬間想起七濱老師,我伸直的手僵硬地停住。
「和別人不一樣並不是件壞事。真正的壞,是指責和別人不一樣的人。即使和別人不一樣,即使吃盡苦頭,即使好幾次停下腳步,只要正面迎戰自己與他人,一定能夠克服難關。」
他操作我的手機打開APP,然後按下了沙漏。上面顯示的,是要不要奪走我的時間的選項。
在手指按下該畫面的同時,他說。
「首先是,一個人。」

終章 七濱亞美
讓人煩躁的夏天。
為什麼太陽會這麼毒辣呢?強烈照射的灼熱光線一點一點地烤著我的身體,汗水一滴接著一滴。尤其是我,為了走路拐杖不能離身,另一隻手又提著隨身物品,連一把陽傘都撐不了。
「可惡,熱死了。」
我走的地方,是位於自家附近住宅區的斜坡。筆直往天空延伸的柏油路上,熱氣蒸騰搖曳,它們纏繞在走在路上的人們下半身,如字面所述地扯人後腿,讓人心情鬱悶。所以我更用力地,像是要擊潰它們一般用力地撐著拐杖,艱難地繼續走著。
我在國三的放學途中遇到車禍,所以身體不再能隨心所慾走動。一開始因為巨大的絕望讓我不知所措,但在兒時玩伴兼好友的菫鼓勵之下,我才能恢復到現在的樣子。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高中畢業之後的第一個夏天。現在彼此還有聯絡的國中及高中朋友們,一個個像解脫了一樣,染髮的染髮,交男友的交男友,有各式各樣的花招。
真的是,讓人煩躁的夏天。
「這些傢伙……王八蛋。」
我和差不多年紀的情侶擦身而過,咒罵了一句,但還是搖著頭繼續往前走。
然後一抵達目的地的咖啡廳,馬上推開具有厚重感的木製大門。門上的掛鈴輕快地響起,櫃台後方熟識的店長轉過頭來。
「啊,亞美,妳好呀。」
「噢,大叔,菫在嗎?」
「不在,她還沒來。」
我的眼光移到掛在牆上的古老時鐘,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好一段空檔。
「妳們約這裡見面嗎?手上那是什麼?」
店長大叔低頭看我左手提著的紙袋。我轉著肩膀放鬆緊繃的肌肉同時回答這個問題。
「嗯?啊,我回阿媽家昨天才回來,結果得到一大堆西瓜,我媽一直叫我帶來煩死了。然後菫好像有私事要找我商量,所以約好在這裡見面。」
由老宅改裝的店裡,客人稀稀落落地坐著。有線廣播緩緩播放著似乎在哪裡聽過的時尚古典音樂,這是個很適合納涼的地方。
然後我隨便找了個空桌坐下,和講話輕聲細語的店長大叔隨意點了杯飲料,舒了一口氣。
這時候,從店內的某處傳來這樣的對話。
「欸,你知道神祕的APP嗎?」
我看向傳來聲音的地方,一群似乎是高中生年紀的男女,感情很好地聊著天。
「知道,是那個可以改變過去的APP吧?」
「對對,所以聽說可以實現任何夢想。」
「不過那只是傳說而已吧?」
那只不過是在閒聊打屁。很有假日白天的樣子,就像群聚街角的小鳥們吱吱喳喳交換著風聞雜談,不過是這樣而已。
所以我內心受不了地想著。
——那才不是傳說。
要說為什麼我會這麼想,很簡單。
因為我也有神祕的APP。
這是約兩年前的事。在復健的中途休息時間我打開手機,鎖定畫面上就出現了沒看過的鮮紅色橫幅標誌,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安裝了APP。
當然一開始我是半信半疑的,但在讀過教學,嘗試過各種測試之後,那些疑問也消失了。
而現在,我正如APP的忠告,偷偷地累積時間不讓任何人發現。
目的只有一個。
——時間滿了之後,要讓那起交通事故……
害我被迫放棄排球,國中時的那場悲劇。現在也因為當時的後遺症,而不能自在走路。
可是只要使用APP,我就可以成為真正的自己。
當然,我並不認為現在的自己是虛偽的。我千辛萬苦持續復健才恢復到可以走路,而且現在也有很多朋友,日子過得還算快樂。其實我還在打排球的時候,心中某處也曾向往過這樣平凡的日子。
可是,隨著時間流逝我越來越常想。如果沒有當時的意外,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打排球那時的競爭對手,現在已經是日本全國的王牌了。相反地,我光是夏日在外面行走就感到辛苦,而且無論去到哪裡,都會被同情。
如果沒有那時候的意外。
在我沉思時,輕快的掛鈴聲在店內迴盪。
我一回頭,和高中時完全沒變的菫站在那裡。
「啊,亞美!」
她發現了我,「咚咚咚」走來的她像極了小動物,非常可愛。臉上化著淡妝,即使成了大學生也依然是未經刻意雕琢的樸素少女。
「對不起,妳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才剛到。」
她鬆了口氣地拍拍胸口,在我對面坐下。然後向店長大叔點了檸檬茶。
我出神地看著她的動作,還是忍不住想起了發生車禍時的事。那時候我救了菫,之後,她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但是相反地,如果沒有那場車禍的話……我還能像這樣和菫在一起嗎?
「亞美?妳怎麼在發呆?」
菫這麼問,我搖了搖頭。
「嗯?啊,沒什麼啦,就是……想說妳都沒變呢。」
「那是什麼意思啊。是說,我比高中時長高了五公厘耶!」
菫抗議般地說著,一臉生氣的樣子。感覺自從那場車禍之後,我和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些。
「是嗎?真是太好了呢。那明年妳會比我高囉?」
「啊,妳很故意欸!明明就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啊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來後,菫鬧彆扭地把頭轉向旁邊。或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她看起來比平常我們打嘴炮時更受傷。
「反正我就是這麼孩子氣……」
「喂,菫?對不起啦,不要那麼介意嘛。妳雖然個子不高,但是很可靠啊。而且,怎麼說……既然妳現在還會長高,搞不好之後也會繼續長啊,還有……」
看到比我想像中還要沮喪的菫,我急忙地想要修正。結果菫嘴角揚起地說。
「那妳請我吃一塊蛋糕我就原諒妳。」
「蛤?」
「妳想啊,為了長高,我必須多吃一點嘛。」
然後她鬼靈精地笑了起來,一臉得意的表情。於是,我知道自己被騙了。
「妳這傢伙……」
「呵呵,亞美妳真善良。」
快速加點了蛋糕之後,菫毫不歉疚地說。這傢伙,該說是出乎意料的大膽呢,還是說看起來膽小實則膽量夠大呢。
「受不了……早知道我就多帶幾顆西瓜過來了。」
我嘟著嘴,把裝了兩顆西瓜的紙袋遞給她,她的表情很明顯地亮了起來。
「哇,謝謝。我爸媽一定也會很開心。今年的也很漂亮呢。」
「喔,我會轉達給阿媽。」
當我看著菫低頭欣賞西瓜的樣子時,「叮」,輕快的電子音響起。似乎是菫的手機。
「誰啊?」我這麼問•
「對不起喔。」她向我打聲招呼後才操作畫面,確認訊息的內容。
「是高中認識的朋友。名叫春乃,人超好的。然後她現在要和她的好友結衣去買東西,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菫看著訊息內容繼續道。
「她們要去買的東西是……高中時的老師要結婚了,所以她們要去買些祝賀的小東西。結婚的是圖書館老師和生物老師……對了,我記得教生物的七濱老師好像是妳的親戚?」
「是沒錯……真的假的,那個大叔要結婚了嗎?」
勇氣的確是我的親戚。印象中他個性很認真,很會照顧別人,是個友善的人。不過生氣起來很可怕,或者說他想法太過偏執,還有興趣是製作動物標本,總覺得讓人毛骨悚然,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
只是,連這樣的勇氣都要結婚了,讓我更加哀怨。
「怎麼每個人都這樣到處放閃。」
這時候,我想起來了。
「對了,妳和一條怎麼樣了?妳不是國中就喜歡他了嗎?」
結果菫的臉漲得通紅,立刻低下頭。
「這、這個嘛……」
「……該不會沒有任何進展吧?」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菫低著頭開始玩起了手指,嘴裡吞吞吐吐地咕噥著。
「那個……就是……也不是沒有進展,反而該說是相反吧?」
「相反?」
她紅著臉說。
「他約我下次去、去、去約會……」
「蛤?他主動約妳的嗎?」
「嗯、嗯……」
她含糊地點頭,一臉甜蜜的表情,眼神左右來迴游移著。看她這個樣子,我突然想到。
「妳想和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嗎?」
這麼問完,她很老實地點點頭。然後瞬間站起身,大叫著:「總之!」
「我、我先去回覆春乃和結衣!等一下再繼續聊!」
她自顧自地丟下這句話,就往咖啡廳的露天座位區逃走了。該說不愧是小動物嗎?就只有這種時候溜得真快。
「她那個樣子不會有問題吧……?」
我無奈地喝了口冰咖啡,嘆了口氣。不過是一條主動邀她的,這讓我相當驚訝。
我所認識的就只是國中時期的他。和周遭的人有些不同,有自己的獨特之處,很難想像他會喜歡上誰。
在我充滿疑惑時,門鈴第三次響起。
走進來的是男子雙人組。一人身材高大滿身是肌肉,看起來經常在運動,皮膚晒得黝黑。
而另一人,我有印象。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也往我這裡看過來,說。
「七濱同學?」
一條就站在那裡。比國中時期長高了一些,原本纖弱的身體練出了剛剛好的肌肉。頭髮變短了,他的個人特徵自然捲也經過一定程度的整理。
「你朋友嗎?」
「嗯,你先找位子坐吧,草太。」
一條向友人打聲招呼後,安靜地走過來。
這時我突然感到一股異樣感。
——總覺得……這傢伙,好像有點改變?
應該說都已經過了四年,多少會有一些變化。只是他微妙地友善,看著我的眼神有種言語難以形容的有血有肉的濕潤感。腳步聲雖然安靜,但這不是顯現出他的存在感稀薄,而是有點像習慣一樣,刻意不發出腳步聲。
對,就是習慣。自從我不能隨心所慾走路之後,就養成了無意識觀察他人走路方式的習慣。例如走路時,慣用腳的步距會稍微大一點、手臂往左右擺動、視線上下移動等,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姿態。
以這個層面而言,一條的走路方式也太過消極,明明人就在那裡,卻像是不存在般帶著一種透明感。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路上一團一團的熱氣、雲雨和晴天的邊界、鮮艷的彩虹在地平線的落腳處一樣,肉眼無法實際看見,但卻似乎必定存在於某處的幻影。
另外,或許這也可以說成是雄鷹藏起了利爪。
「好久不見了,七濱同學。」
「唷,一條,國中畢業後就沒見過了吧。」
然後我,先提了再說。
「聽說你邀菫去約會?我們剛好談到這個話題,你對她有意思嗎?」
接著他柔和地輕輕微笑著。
「嗯,我喜歡菫。」
太過坦誠的回應讓我大吃一驚。因為說著這句話的一條看起來非常幸福,充滿著人類的情緒起伏。
「……哦?有什麼契機嗎?」
「契機嗎?曾經有一次,我再也見不到菫了。那時候我感到非常寂寞,極度渴望見到她。所以最近,我終於整理好思緒,想要認真面對菫。」
流暢地闡明的他,一副對自己的端正舉止自豪,清高又有潔癖的樣子說著。
「對了,菫呢?」
看著我對面桌上放著的檸檬茶和蛋糕和空位,一條問。
「嗯?啊,她高中的朋友好像傳訊息找她,所以稍微離開一下座位。她說是什麼春乃和結衣的。還說了老師的婚禮怎麼樣的。你也認識嗎?」
那是在我這麼問完的時候。
「……喔~這樣啊。嗯,我認識啊……大家都過得很好呢。」
他淺淺笑著的臉上,說白了,就像怪物一樣。
會這麼說是因為,彷彿完美的小丑妝上滴到了水滴,鮮艷的眼影和口紅暈開流下,而從中窺見了其素顏的一面,總覺得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於是我馬上移開視線。
然後等我意識到時,我正隔著衣服壓著我收在口袋中的手機。
雖然沒有根據,卻不知為何感受到危險的氣息。對現在的我而言,神祕的APP是必須保護的第二顆心臟,即使不知道失去之後自己會怎麼樣,還是反射性地想要保護它。
「怎麼了?」
那句話,就像竊竊私語般小聲,但卻如同尖銳的刀刃一樣深深刺進我的胸口。光是這樣,就讓我有種錯覺,好像整個人被劈開直到腹內,似乎被看穿了一切。
必須貫徹到底的祕密。越是這麼想,越是覺得周遭的人很可疑。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我只不過是隔著衣服按在手機上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沒有觸碰畫面,也沒有打開APP。所以,不可能被發現。
「……沒有,沒事啦。」
「這樣啊。」
一條瞇起眼,馬上恢復原本的態度。下一瞬間,或許是鬆了一口氣,緊張和疲勞感忽然湧現,讓我喉嚨乾渴。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冰咖啡,卻沒有任何味道。
有那麼片刻沉默籠罩。內心滿是不明所以的異樣感。一條以前確實是不知道在想什麼,有時候感覺很陰沉的傢伙,但那應該就只是陰沉而已。
也就是說,以往他只是某些本質上和別人不同,似乎有著奇形怪狀的扭曲靈魂,像是被關在籠中的珍奇異獸一樣,雖然陰沉,但並沒有危險性。
可是現在,那道常識性的理智之壁,或者說過去將他關起來的籠子般的東西消失了,有一種一旦大意,就會被啃蝕殆盡的危險氣息。
這時候,又傳來了學生們悠哉的閒聊聲。
「那我問你,你知道另一個傳聞嗎?」
「另一個傳聞?」
「就是那個啊,純白殺人魔的傳說。」
「那是什麼?」
「聽說啊,只要被那個殺人魔殺了,被殺的那個人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被所有人遺忘,真正的完全消失。所以從來沒有人可以抓到純白的殺人魔。」
「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被所有人遺忘的話,那怎麼會有人知道那個人被殺了?」
「這是因為偶爾會有人記得啊。然後呢,純白的殺人魔接著就會以記得的人為目標。所以啊,你看我們平常都是這幾個人,搞不好其實原本還有別人喔。」
嘻嘻哈哈笑著聊天的他們似乎很喜歡八卦,感覺很開心。
相反地,我總覺得內臟冰冷徹骨,不論是為了逞強或客套都笑不出來。他們的閒言閒語不可思議地像耳垢般緊緊貼附在我耳中久久不散,我為了豎耳傾聽,不禁沉默了下來。彷彿唾液變成了黏稠的接著劑一樣,牢牢地黏住了上下嘴唇和牙齒。
就在這時候,一條打破了沉默。
「對了,七濱同學。」
我抬起頭,和他四目交接。
簡直就像毒蟲或猛獸,又或者是獵人般沉靜的雙眸緊盯著我看。
「妳知道神祕的APP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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