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這樣的我,要和亞美在一起到什麼時候呢?
能和亞美在一起到什麼時候呢?
「對了,今天的晚餐聽說是豬排咖哩飯。因為是比賽前一天,我媽超有幹勁的,但現在還吃豬排咖哩祈求勝利也太老派了。」
這麼說的亞美,感覺從肩膀處消了風一樣。她很自在,一點也不緊張。
「呵呵,對呀。不過阿姨的咖哩很好吃呢。」
「是這樣沒錯啦,但每次比賽之前都吃一樣的我已經膩了。」
「嗯,不然妳那份豬排我幫妳吃吧。」
「什麼,當然不行!是說妳要來我家吃嗎?」
「咦,妳不是為了和平常一樣邀我去妳家,所以才聊到咖哩的嗎?」
「那是……妳這種地方真的是很精明欸。」
我們彼此互虧,相視而笑,其中交織著煩躁,以及歡樂。
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和她相處,但也想要和她在一起。人際關係一定就是這個樣子的。願意包容對方自己棘手的部分,想要和對方來往,所以才能變得親密。
我說:
「這就是我啊。我才不是什麼乖孩子。」
然後她苦笑著回答。從天空另一端洶湧而來的夕陽在她柔和的表情上妝點了色彩。
「沒錯。妳啊……」
亞美說到一半時,突然後方傳來巨大聲響。有一股足以撞碎玻璃的衝擊力道,激烈的煞車聲,以及連續的喇叭鳴按聲。
「咦?」
在我呆愣著回頭時,衝破護欄,開上人行道的卡車已經逼近了眼前。
就在被卡車輾過前,我被用力地推到了車道的方向。
接著是金屬板凹陷的轟鳴聲。
我倒在地上抬起頭,那裡已經看不見亞美的身影了。
不久後,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美術課,教室依然鬧哄哄的。大家繼續畫著人物像,彼此輕快地閒聊著。
但我總覺得教室裡沒有光彩。亞美住院了,環顧整個美術教室,失去了吸引視線的明亮焦點。
指尖忽然一陣疼痛,所以我垂下目光。握著畫筆的右手手指上貼了好幾張OK繃,滲出了些微的血跡。昨天回家的路上,酒駕的卡車衝進人行道時,我被亞美推開,所以受了一點傷。
但是,傷口也就這樣而已。
救了我一命的亞美雙腿複雜性骨折,甚至被醫生宣告也許無法再走路了。
聽到這句話時,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亞美就要參加國中最後一次的排球比賽了,就算到了高中和大學,她也會是備受矚目的第一線活躍選手。她就是擁有這樣的實力,獲得這麼高的評價,每年還都會以二十歲以下的潛力選手身份加入加強集訓。
可是,如果不能走路的話,這些光輝的未來一切都化為烏有了。
那時候亞美救了我。也就是說她想要的話,其實可以自己躲開的。
這麼一想,我就快被罪惡感壓垮了。
因為有我在,亞美才會……
是我害的。
當我想著這些事時,眼前的座位傳來聲音。
「雪月同學,妳還好嗎?」
一條同學坐在那裡,像是睡亂的自然捲還是一如既往。
「妳在想七濱同學的事吧。」
亞美遇到車禍的事,馬上就傳遍了整個學校。每到下課時間,就有其他班級或學年的學生來到教室,尋找亞美的身影。
而我總覺得大家最後都會看向我然後才離去。他們的眼神冰冷,感覺像在責怪我。
所以,我連一條同學的眼神也不敢直視。我很害怕。我這樣的人被亞美救了一命的事實,讓我很痛苦。
「……嗯。」
我還是低著頭回應,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才說。
「即使只有妳平安無事也很值得高興喔。」
那是顧慮到我的溫柔說法,但就是這一點讓我痛苦。因為都是我害亞美受了重傷。
「一點也、不值得高興……都是因為我,亞美才會……」
「……因為妳?」
看著眼前的他驚訝的樣子,我終於再也握不住筆,停下了畫圖的手。和前幾天不一樣,我在吵雜的美術教室裡,用著其他人聽不見的微弱聲音,沒用地開口。
「昨天,有一台大卡車衝進了人行道,從後面撞過來。我明明看到了卻動彈不得。所以亞美才會拉我,把我推開救了我一命。但是,也因為這樣亞美自己沒躲開……」
罪惡感太沉重,讓我無法承受。所以我好想說出來,只要一開了口,話就一句接著一句停不下來。
「我這種人,就算代替亞美獲救了,也不會有任何貢獻。」
不知不覺間,眼淚流了下來。沿著臉頰流下的淚水滾燙且止不住。
一條同學開口了。
「我並不這麼認為。」
很清晰的一句話。和平常一樣淡然且寧靜,可是卻不知為何銳利地刺進胸口。
我擔心他是不是要責怪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後,一條同學專注地看著我。細緻的黑色瞳孔很深邃,一旦四目相接就彷彿要被吸進去一般。而且還有一種連我腦海中在想什麼都全部被看透了一樣的聰慧感。
「如果真的像妳所說是七濱同學救了妳的話,那麼受傷就是七濱同學自己的責任。而妳是多虧有了七濱同學因此獲救的。我覺得這部分不能搞錯了。」
他不讓我有插嘴的餘地繼續淡淡說道。
「而且妳並不是代替七濱同學。七濱同學有七濱同學的優點,妳有妳的優點。我想七濱同學並不是希望妳代替她所以才救妳的。」
說著這些話的他,表情帶著陰影。一條同學就像割著自己的肉身說出口般,是撼動人心的聲音。
再說得更仔細一點,那不是他平常沉靜的語氣,而是發音中帶著些許類似人體體溫的東西,彷彿不知道從哪裡擷取一段過來使用一般,留有一點也不像他的餘韻。
感覺從中可以看見少許他的人生背景。
正因為如此,一條同學說出來的話很自然地滲入心中。
「那……為什麼亞美要救我……」
不過一條同學平順地答道。
「我想妳應該比我清楚才是。」
他繼續說。
「因為,妳是最瞭解七濱同學的人對吧。」
亞美入住的醫院是市內佔地最廣的地方。距離學校也很遠,所以即使放學後我立刻飛奔出校門,抵達醫院時也已經是傍晚了。
不過大廳還有不少人,雖然大家都在談話,卻不可思議地有種安靜的感覺。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每天都按照爸媽的指示健康生活的我,和醫院相當無緣,因此有些緊張。
但是,我並沒有卻步。在櫃台完成探病手續後,就往對方告訴我的病房前進。
這是自從白天美術課和一條同學談完後我在思考的事。
亞美為什麼要救我?答案馬上就出來了,因為亞美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想就算當時旁邊是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亞美也會反射性地救助那個人。
她真的是個大好人,個性很帥氣。
「亞美?」
打開病房的門後,發現沒有開燈。不過還是能在昏暗中環顧整個空間,一窺狹小的個人病房。
今天還是住院第一天,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單調的房內只是充滿了藥物的臭味。
然後,亞美就躺在這樣的病房裡。
打著石膏的雙腿稍微吊高,床頭直立起來。交叉在腹部的雙手也包著敷巾和繃帶,頭上則罩著網狀繃帶。
似乎很痛,又無精打采的樣子,讓人不忍直視。但是她的眼睛睜得老大,慢慢地看向我這邊。
眼神交會時,她停住了呼吸,扯開笑容。
「是菫啊。抱歉,我沒注意到。我爸和我媽剛好回家拿東西了,所以我在發呆。」
聽她的說話方式,我心想果然是這樣。亞美努力地想要讓自己和平常一樣。但是眼睛下方有著哭腫的痕跡,更明顯的是聲音在發抖,感覺就像快被什麼東西給壓垮了。
那麼,那個什麼東西會是什麼?是失去光明前程的絕望嗎?還是遍及全身的重傷?又或者是壓在自己肩上的期待?
一定是以上的這些東西,讓她原本如此堅強的心,確實出現了裂縫。
「……不會啦,沒關係。」
我沒有開燈,直接走到病床邊,坐在鐵椅上。只有從窗外漸漸延伸進來的路燈灑滿了室內,發出淡淡的光芒。
「學校怎麼樣?大家有說什麼嗎?」
「大家都很擔心妳,還商量著下次要一起來探病。」
「這樣啊,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脆弱的話語。但是她依舊努力地裝作若無其事。
「社團的人……馬上就要比賽了說。」
人很好,個性帥氣,時時掛心著他人。但這不代表亞美沒有自己的意志。她只是,能夠壓下自己的意志去為他人著想。
她其實,是個逞強的人。
「亞美,謝謝妳。」
說出口後,她低著頭搖了搖。
「不需要道謝啦,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妳不用放在心上。」
「我當然要放在心上。」
在我的心中,微小的衝動在伺機而動,那是長住在我心裡的膽小鬼。每當我想鼓起勇氣,他總是將我那少得可憐的堅強吃掉,每天越來越胖,是個討厭的傢伙。
但只有這次,我不能輸給那個膽小鬼。我很不安,感覺一旦在這裡退縮了就會後悔。膽小的我,不是用勇氣戰勝膽小鬼,而是想用不安來戰勝。
「一直以來都是我單方面受到妳幫助,老實說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和妳相處,但是我喜歡妳的心更勝那種感覺。這次我想要成為妳的助力,我想要……陪在妳身邊。」
我既不嫉妒她,對她也沒有期待。不論她比賽是贏是輸,我都只會說聲「比賽辛苦了」。
總覺得,我不想說「加油」。因為亞美一直在努力。像是為了他人而敦促自己要貼心,更重要的是排球,她是傾盡了所有的自己。相反地,我逃離了排球,只是一直在旁看著她。
反正我這種人不配站在亞美身邊。就算她在我身邊,那也只是她好心地配合我縮短步伐。
那麼,現在她不能走路了,我應該做些什麼才好?
「一起加油吧,亞美。我會加倍回報妳以前幫助我的份,絕對不會放妳一個人。」
然後她抬起頭。
她果然,哭過了。
結衣消失的那天放學後,我和一條同學前去找谷津老師。
「是嗎,吾妻同學她……」
圖書館沒有其他人。谷津老師像是胸口被東西哽住般地說。臉色糟糕得彷彿隨時要昏倒,如果不把手撐在櫃台桌上,感覺就要跌坐在地。而她另一隻手緊握在胸前,拳頭內側像是隱藏著懊悔與悲傷。
一條同學平靜地看著這樣的谷津老師。他沒有任何停頓地解釋昨天放學後,我們離開圖書館以後到今早結衣消失的經過,總覺得他看起來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像是要聚焦在該做的事情般,他用力地握著我的手。
「對,而下一個目標,恐怕就是我們了。春乃消失後,我們曾在學校內到處向人打聽春乃的事,所以我想我們擁有APP的事已經曝光了。」
塵埃在照射進來的夕陽中飛舞。在整個圖書館內特有的紙張與墨水乾燥的氣味中,他的話語清晰有力。如同一條同學所說的,一開始谷津老師會找我們過來,也是因為我們太顯眼的大動作,所以她才得知我們擁有APP。
谷津老師痛苦地閉上眼睛和嘴唇。顯然她不想接受這個現實,但卻又明顯是個肯定的沉默。
「那個人可以在昨晚到今早之間殺了吾妻,一定也是因為他某種程度地監視著我們。殺了吾妻的人並不知道殺了春乃的人是誰,如果隨便行動反而有暴露自己存在的危險,所以搞不好他一直在觀察狀況。而吾妻殺了草太,也就是殺了春乃的人,所以他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一條同學說出他的推測後,谷津老師緩緩睜開眼。眼下有著嚴重的黑眼圈。也許她昨晚沒有睡。
「那你打算怎麼做?已經想到了這些,也知道自己成為目標……」
一條同學舉起握著的我的手。
「我們要保護自己。基本上兩個人一起行動的話,我想可以減少被偷襲的危險性。」
於是谷津老師看向我,她的眼睛讓我吞了口唾沫。谷津老師之所以甘冒危險也要告訴我們APP的事,就是為了不讓我們被捲入利用APP互相殘殺。
但是,那時候已經太遲了。或者該說,那成為一個契機,讓事情一件一件地連鎖發生。
「雪月同學……」
「我也贊同一條同學所說的。」
谷津老師咬著唇,所以我搖了搖頭繼續說。
「這不是老師的錯,而是多虧有了老師,我們才能察覺到自己有危險。否則……也許我們已經不明不白地被殺死了。所以,請妳不要責備自己。」
然後我回握了一條同學的手。雖然手在顫抖,內心卻有著勇氣。
我曾經很普通,但現在已經不普通了。我不能再只是普普通通了。自從國中亞美髮生車禍之後,我的腦海一角就不停這麼思考著。
我不是什麼都做不到,而是什麼都不願去做的卑鄙小人。老是接受別人的幫助,然後只是旁觀著他人,所以昨晚才會當著結衣的面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但這樣是不行的。今天,我親身切實感受到死亡的溫度後,終於向一條同學坦誠以對,而他也願意保護我。谷津老師也是,消耗著自己的身心在為我們擔心。
這樣的話,我也應該要保護他們兩人。
我已經受夠了只是單方面受他人幫助。
「我、我們,不會有事的,所以請放心。反而是老師如果有個萬一,我們絕對會救妳……一起加油吧。」
無法停止顫抖。我還是很害怕,但是我握著一條同學的手,扼殺了懦弱的自己。
然後,谷津老師看著我們,只說了一句「對不起」道歉。
接著我和一條同學離開圖書館,走在回家的路上。夜幕已經低垂,街上滿溢著橘紅色。我們肩並肩,盡量走人多的道路。經過身邊的人看起來都像殺人魔,但每一次,我都依靠一條同學的手度過。我繃緊了神經,讓自己在放學途中無論何時何地遇到不幸都能夠應付。
我回想起的,還是和亞美那一次的放學時刻。在那之後,亞美努力復健,現在恢復到了能在輔助之下走路。就算被宣告或許無法再走路她也沒有放棄。上星期放學後,我也以「已經有事了」拒絕了春乃的要求,去協助亞美,而亞美即使大汗淋漓也持續挑戰。
我從中學到,失去過的東西就再也回不來了,但這不是放棄一切的藉口。一定還有自己可以做的事。
「一定要活下去。」
我抬頭看他。
「然後也要救回結衣和春乃。雙葉同學也是,我想他其實在煩惱著些什麼。不知道的話,就要去弄清楚。所以,必須救回大家。」
然後他低頭看我。漆黑的眼瞳依然沉靜,但嘴角微微上揚了起來。只是這樣和以往的他看起來不同,總覺得有種異樣感。
一條同學確實在某些地方和其他人不一樣,但是他的本性老實,有著他獨特的善良,那股溫暖從不曾崩壞。
但是現在他的眼中,某處帶著些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熱氣。
「嗯。妳真的很善良呢。」
接著他以乍看之下和過往相同地平靜繼續說道。
「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一定會救妳。」

第七章 睦月忠一
昏暗的房裡,充滿了酸腐味。
是不流通的空氣。從早到晚緊閉的窗簾內側染了汙漬發黃。約四坪大小的房間亂成一團,四處都是垃圾。
房間角落的垃圾袋塞滿未沖洗過的便當盒,堆成一座山,旁邊地板則有從被捏扁的啤酒罐中滴落的液體。脫下後亂丟的衣服每一件都皺成梅乾菜,發霉了的抹布也隨意亂扔。
其他還有斷掉的衣架、扇葉出現裂痕的電風扇,以及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報紙、沾了血的衛生紙。
最後,是房屋正中間長年不收的硬薄被,和躺在上面的裸女屍體。
真的是不管看向哪裡,都是垃圾。
「做得太過火了呢。」
視線看向俯趴著不動的女性屍體。手腕和腳踝被繩子綁住,瘀青腫起還滲出血跡是因為,她曾如此用力掙扎。可惜,她只不過是個高二的女生。只要趁她一個人夜歸時偷襲,並綁住她,就不可能再逃跑了。
我抓起她沾了體液的下巴,抬起她的頭,對上了她失去焦點的眼睛。
「要是乖乖聽話我還會好好對妳,誰叫妳要大吵大鬧,害我下手失去了分寸。」
我一放手,她的屍體就無力地埋入被褥中。我翻找她的書包,撈出目標手機。
然後待機畫面自動出現了血紅色的橫幅標誌。我一按,就顯示出神祕APP的畫面。
漆黑如干燥樹皮的背景上,下方有注意事項,左上則是教學圖示。中間顯示的巨大圖案是裝了紅色沙粒的沙漏。看來已經累積了約六成滿的時間。
「哦~累積了滿多的嘛,不愧是優等生……不,她也才剛從別人那裡搶過來而已。」
我按下沙漏,出現了簡單的提示訊息。
要安裝吾妻結衣的時間嗎?
畫面出現散發微光的藍色「是」和「否」文字。我毫不猶豫地按下「是」,瞬間,手中的手機消失了。
一回頭,被褥上的女性屍體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同時,我發現從緊閉的窗簾縫隙中透進了晨光。
我轉了轉脖子,聲音隨著呵欠溢出。
「雪月,感覺很聽話……一條則很礙事……等等,不對喔?」
我稍微拉開窗簾,沐浴在陽光下。真是舒爽的早晨。
我自然地浮現出笑容。
「我記得雪月那傢伙喜歡一條。」
殺了吾妻後過了三天的放學時刻,我在緊閉的雙唇內側,緩緩地舔舐著牙齦。
一陣游泳池獨特的氯氣味道,今天是上週體育課的補課。兩隻手指就數得完的學生有氣無力地撥著水,在二十五公尺的水道一邊遊,一邊踩著池底好幾次。
——給我遊快一點。
我感到極度焦躁,畢竟我已經餓了。這不是指肚子餓,而是想要侵犯年輕女孩、任憑我玩弄的原始情慾,以及單純想要凌虐某個生命的虐待狂式的飢渴。殺了吾妻之後三天,我雖然瞄準了一條和雪月,但他們片刻不離,另外,還常常身處人多的地方,讓我無法下手。尤其是他們似乎每天都換不同的路回家,我想跟也馬上就跟丟了。
所以,我的邪惡慾望每天都在累積。自從獲得APP之後,偶爾會有這種欺凌某個人的好機會,而每一次,我總感覺陰險的脂肪越來越肥厚。不過我從沒想過要阻止。
畢竟只要有了神祕的APP,不管犯下多麼邪惡的罪狀,都可以抹消一切。
之前我也殺過了很多人。擁有APP的人當然是我的目標,只要殺幾個那樣的人累積時間,就可以拐走我看中的女人,盡情玩弄之後,利用時間消除那個女人曾經存在的過去。
總之,我盡情虐殺,盡情破壞。
感覺這世界就像成了天堂。不管是殺人還是其他事都被允許去做,失去理性的枷鎖,活得像頭猛獸一樣實在太爽了。從小我就察覺到自己有施虐的癖好,可是卻只能不斷對蟲或貓狗之類的動物下手來發洩,以避免對人動手。不過,現在這樣的刺激已經滿足不了我了。
我無法壓抑地渴望殺人,渴望侵犯他人。我想要破壞一切。
所以,我無法原諒那些不斷逃跑,不露出一點空隙的可恨傢伙。
現在正是絕佳的良機。需要補課的學生人數本來就少,上週忘了帶泳衣的兩人也乖乖地參加了補課。雖然看起來警戒心很重,但他們應該沒發現我就是殺了吾妻的凶手。畢竟又沒有留下證據,他們並沒有特別小心我的樣子。
只是有一點,自從上週殺了吾妻之後,不知為何他們對APP的理解程度似乎增加了,這讓我很在意,大概是用他們不怎麼聰明的小腦袋討論過了吧。所以才會採取「兩人不分開行動」、「要待在人多的地方」的策略。
因此,說什麼我都要在這堂課殺了他們。這裡學生人數少,穿著泳衣的話也很難藏有凶器之類的東西,這是絕佳的機會。我已經連續餓了三天,計畫也萬無一失。
——首先從一條開始。他的頭腦雖然聰明,但並不明白什麼是惡意,是個老實人。只要找個藉口就能讓他留下來,到那時就算他醒悟了也來不及了,只穿著一條泳褲很容易就能制伏他。剩下雪月一個人,她也變不出什麼花樣。
在唇內緩緩爬過牙齦的舌頭,這次從右往左反方向移動。虎視眈眈的猛獸本性已經上升到了喉頭。唾液彷彿要流出口中,脊椎中心的附近陣陣發麻。光是想像身體就要興奮得顫抖。
——然後把一條當作人質,讓雪月乖乖聽話。她一定會順從,畢竟她喜歡一條,個性又膽小,還是個好人。接著我要盡情蹂躪她,最後在她面前殺了一條。那時候……她會是什麼表情呢?
時間的話,加上從吾妻那裡奪來的已經累積了近九成。這也是讓我焦急的原因。即使一條和雪月沒有累積多少時間,但只要兩人的份加起來,應該可以補滿剩下的一成。這麼一來天堂又到了。我又可以隨心所慾侵犯某人,然後再殺了她。
啊啊,好想快點殺人。我無法忍下去了。
我這麼想著等待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終於,那個時刻到來了。
「好,那補課就到這裡結束。你們可以下課了。」
我向剛從泳池上岸的幾名學生這麼說,他們就各自轉身前去沖澡。當然一條和雪月也在離開的人群中,小心地並排走在一起。
然後,我出聲叫喚。
「啊,等等,一條。你把用具整理一下。」
然後他停了一下,才慢慢轉過身。
「整理用具嗎?」
「對,你把浮板收起來,有髒的就洗一洗。」
我指著散落在游泳池邊的浮板這麼說。雖然補課的人不多,我為了這個計畫,還是準備了很多的浮板,然後事先隨意弄髒。一個人整理應該要花很多時間。
「那、那我也來幫忙。」
和一條一起停下腳步的雪月說道。不過,我搖了搖頭。
「不用,有一條就夠了。」
「可是……」
我對明明在發抖卻還是不死心的雪月感到厭煩。該說是天真所以愚蠢嗎?她的臉上清高地帶著一股正氣,雖然膽小卻給人有如正義感的感覺。我知道愚蠢的好人是最麻煩的,可是沒有想過她竟然打算反駁我。
當我吸了口氣想斥喝時,一條卻開口了。
「沒關係,菫。妳在那裡等我吧。」
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他還是一樣冷靜得讓人覺得很噁心。但這正合我意。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一條也是個好人。他是出於想要保護雪月的這種讓人雞皮疙瘩的動機才說的吧。
雪月即使擔心,還是跟著其他學生一起去沖澡了,目送她離開的一條開始默默地收拾起浮板。我沒有馬上動作。我會耐心等到其他的學生衝完澡,在游泳池附設的水泥更衣室換好衣服離開的時候。
一人、兩人、三人。我數著離開的學生人數,時鐘的指針分分秒秒不斷地前進。游泳池位於校園角落,本來就是人煙稀少的地方。只要所有人都離開以後,要殺一條就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刑場了。
然後最後一人。確認雪月再三回頭依然走出去之後,我終於開口,伸出了原本舔著牙齦的舌頭。之前一直困在狹小空間的舌尖濕滑地舔舐著嘴唇,現在就是解開枷鎖的瞬間。
我逼近收著浮板的一條身後,大幅抬起右腳,用盡全力將小腿往他側腹踢過去。
「哈、哈、哈哈哈!」
那瞬間,湧出一股愉悅感。流遍全身的血液高漲,血管彷彿就要脹裂。我興奮得身體幾乎要被撕裂。自然地握起拳頭,迅速跨坐在沒有發出絲毫哀鳴就被踢飛的一條身上,不斷毆打他的臉。
發出了肌肉和骨骼互相撞擊的聲音。肌膚破裂,鮮血滴落,斷掉的牙齒滾落在游泳池邊。一條大概是連抵抗都沒辦法,他毫無掙扎,只是承受著暴力。這讓我很不爽,於是更用力地連連揮拳。
「怎麼啦,一條,憤怒啊,尖叫啊,讓我看看你吐血抓狂的樣子!吾妻可是不斷地扭動給我看呢!」
我已經連續三天只能看著就在眼前的樂趣,所以完全不打算克制。我這個人的獸性大發,彷彿所有體毛一根不漏地都豎了起來。背後浮起雞皮疙瘩,光是呼吸就有一種快感。現在這個瞬間爽到最高點,好像有種半夢半醒,微醺的非現實飄浮感在翻攪著我。
過去長久以來束縛著我的社會這道抑制力,現在全都可以忘掉。我可以解放這股暴力衝動。我一直無法滿足。一直在忍耐。我想起了第一次殺人時,不斷迴盪的尖叫與鮮血滋潤了我的身體。而現在,我最渴望的就是那個,我要一條發出哀鳴。
「給我求饒啊!」
不知道揍了多久,不知不覺間我氣喘如牛,黃昏的彩霞越發濃重。感覺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因為太過興奮,全身的毛孔大開,流出大量汗水。
然後我低頭看一條,他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搞什麼,真無聊……難道我失手殺了他?」
我將手貼在他胸前,還可以感受到心臟在跳動。我已經決定要在雪月面前殺了一條,還以為又像吾妻那時候一樣下手太重不小心殺了他。
只要還活著就好,我踢翻他然後站起來。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昏過去了,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沒有捆綁他,轉身走向男子更衣室。
之後只要拿走一條的手機,叫出雪月就結束了。不,現在才是無上幸福的開始。我可以凌虐他們兩人,最後還可以累積時間,然後去殺了其他人。
「好啦,他的東西在哪裡呢?」
微弱的夕陽從霧面玻璃透進更衣室。水泥地板上鋪設的木板濕答答的,我踏著木板往裡面走。接著一一確認過置物櫃,直到最內側處,在架子上方的角落,不醒目地放著隨身物品。
真是個小心的傢伙。不過我不再焦躁了,那徒勞無功的努力讓我覺得可笑,我抓下一條的書包,翻著裡面尋找手機。就算他把手機藏在某處,因為APP不會遠離持有者,所以一定就在附近。
不過,就在我這麼想時——
突然從背後被潑了大量的某種液體。
「什麼東西!」
潑在身上的液體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某種散發出惡臭深入鼻腔的東西。那東西流進眼睛,讓我看不清周遭。我不顧一切地暴怒起來,可是無論我的手怎麼四處揮動,都沒有打中任何東西,只是這個奇怪的液體不斷朝我潑來。
「該死!」
我胡亂地擦著臉,視線終於模糊地稍微恢復。
一條就站在那裡。
「蛤?你這傢伙,怎麼會……」
他應該已經昏倒了才對。我那樣對他拳打腳踢後,他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可是一條雖然外表看起來到處是瘀青及出血,卻還是和平常一樣淡淡地回答。
「我只是假裝昏倒罷了。小時候我常常被揍,所以已經習慣了。」
一條的眼睛有著異樣的陰沉。光線只有從一路鋪設到接近天花板處的霧面玻璃透進來的橘紅色,明明身處在水泥牆壁及金屬置物櫃等冰冷裝潢的更衣室內,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東西還要缺乏溫度。
那不是冷,也不是熱。細緻的黑色瞳孔就像有個被世界刺穿的洞一樣,那是彷彿所有一切隨時會被吸進去壓扁般的虛無縹緲,像是深淵的眼睛。他毫不在意浮腫的臉頰、被打斷的鼻子,和從被劃傷的額頭留下的血,與其說他是個受傷的人類,更像是被撕扯破碎的玩偶,躺在垃圾堆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這裡。
他不是有生命的生物,我的直覺這麼想。我這個人以社會一般標準而言就是個普通人,自知有著超出人類這個框架的嗜好和個性,可是一條感覺又是不同的東西。我雖然認為自己就像頭野獸一樣,但我覺得自己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切身感受到活著這件事,所以無法理解呈現出和我截然不同存在感的一條。
因此我轉身面對他,一步也動不了。在一條散發出的殺意麵前,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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