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双叶草太

  牙齒斷了,嘴唇也腫了起來,因為情緒太激動所以講話口齒不清。

  但是,我還是非說不可。

  「我哪知道笨蛋會有什麼下場!給我消失,妳也給我消失!明明是個怪人,還裝出一副正常人的樣子,竟敢……瞧不起我!」

  吼完之後,身體不停地顫抖。我已經錯亂到連自己說了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只是視線前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在我看見她的眼睛時,忍不住,連呼吸都忘了。

  「你這個垃圾裡的人渣敗類。就是有你這種只想到自己的人存在,才會破壞他人用鮮血、汗水和淚水建立起來的日常。是你們把我們推到了黑暗的深淵。爸爸、媽媽、春乃,大家都是被你們給……」

  或許她看見了幻象,她的眼神沒有焦點,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著什麼。

  可是下一秒,那雙明顯扭曲的眼睛,盯住了我的全身。

  「下地獄吧!」

  第五章 雪月菫

  「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要妨礙我。」

  結衣用像是理智斷線一樣壞掉的表情這麼說,抓著書包離開了圖書館。完全不讓我們有機會說話的樣子,讓我呆愣在當場。

  「……她一個人不會有事吧?」

  她離開之後,我輕聲說道,然後坐在對面的谷津老師回答:

  「……一定不會有事。」

  我感覺到這句話含有其他深意。低著頭的谷津老師看起來果然還有事情瞞著我們。

  這時候,一條同學起身。

  「我去阻止吾妻。我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不可以!」

  谷津老師突然大叫,讓我不禁顫抖了一下,就連那個一條同學也有一些驚訝。谷津老師的制止,就是這麼地強而有力,猶如真正的尖叫。

  「……為什麼要阻止我?吾妻大概……」

  「對,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就是這樣才不可以去。」

  谷津老師打斷一條同學的話,同時抱著頭。原本整齊的劉海參差凌亂,臉色也變得蒼白。我無法理解他們兩人在說什麼,但我立刻跑向谷津老師。

  「老、老師,妳還好嗎?」

  我輕撫著谷津老師的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果然,會變成這樣。」

  「果然?」

  一條同學疑問道。接著谷津老師微睜開眼說。

  「……我還沒有說,為什麼我要和你們坦承我擁有APP對吧。」

  她繼續說。

  「三年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像這樣有人消失了,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學生們來找我商量,我知道大家手上都有APP,在彼此討論後我開始瞭解APP的本質……然後,我們討論到是誰殺了人。」

  谷津老師每一次開口,喉嚨似乎都疼痛無比,說話方式看起來很痛苦。但是她依然拚命地想告訴我們。只是谷津老師的手不尋常地顫抖了起來,睜開的瞳孔像是盯著某個遠方般虛幻。

  看到她那個樣子,我的心沉了下去。我雖然不能像結衣或一條同學那樣馬上理解各種狀況,但還是開始隱約明白自己正被拖往多麼可怕的地獄之中。

  一條同學平靜地問道。

  「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谷津老師用著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

  「大家都消失了。不,是被消除了。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留下。他們互相廝殺……然後被某個人給殺了。」

  她的話,就像冷風一樣吹進了內心深處。我彷彿從骨子裡凍僵般,手開始顫抖了起來。

  為什麼我會被捲入這樣的事情中?人殺人這種事,可以這麼輕易地發生嗎?

  然後我……一定非得殺了某個人不可嗎?

  思考後,我立刻搖了搖頭。沒辦法。這種事我做不到。這麼一來,我只能被殺了嗎?

  在不安的我隔壁,保持平靜的一條同學感到疑惑。

  「……某個人?不只是互相廝殺嗎?而且……為什麼只有老師妳活下來?」

  谷津老師咬著下唇回答這個問題。

  「某個人只是我的推測。但是仔細一想,大家都是在有人消失後才個別來找我商量。接著,大家開始疑心生暗鬼,彼此廝殺之後,卻連最後一個人都消失了,這不是很奇怪嗎?要消除他人必須奪走對方的時間,所以最後一定會留下一個人才對。因此我認為還有某個我不知道的人存在,殺了所有同學。」

  她握緊了雙手的拳頭。彷彿左右手之中各握著揮之不去的悲傷與憤怒,谷津老師像在責備自己一般,雙手捶打著大腿。

  「而就像一條同學所說的,之所以只有我活下來……我想是因為只有我沒有參與廝殺,一直待在這裡旁觀的關係。我完全無能為力。大家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很害怕,就只是看著。所以,大概是這樣,那名某個人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這時候,谷津老師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神中有著強烈的力量,像在請求般看著我們。

  「可是,這樣安安靜靜地旁觀也許可以活下來。我就是為了告訴你們這點才找你們過來的。所以,我拜託你們,什麼都別再做了。」

  很沉痛的一句話。她的臉上有著恐懼,以及類似使命感的東西。很像善良的谷津老師。或許她一直為了只有自己活下來而感到懊悔不已。

  這樣的谷津老師吸引了我的視線。因為我覺得她和我一樣,也是個膽小的人。不能殺人,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這才是普通人。

  這麼一想,我就好像有了可以信賴的人一樣,心情感到輕鬆了起來。

  這時腦海中閃過了沒有聽到谷津老師說這些話就飛奔出去的結衣。

  我終於明白谷津老師留住一條同學的理由了。

  結衣一定是要去殺了某個人。

  當我明白時,胸口簡直就要被撕裂。真的安靜旁觀就好了嗎?可以這樣坐視朋友成為殺人凶手嗎?只要自己可以獲救,這樣真的好嗎?

  於是,我再次看向谷津老師。和我一樣膽小的人,現在依然受到後悔與罪惡感折磨。

  從今以後,我也會這樣活下去嗎?

  我的嘴巴比思緒還要早一步動了起來。

  「那……」

  我的下顎「喀喀喀」地抖個不停,嘴巴沒辦法聽指令活動。好可怕,好可怕。我不想死。雖然感覺要陷入恐慌了,但我握著自己的手腕,維繫住理性與道德感。

  「那、那、那、那就更應該……阻止結衣!」

  我似乎又要腿軟了。雖然害怕得感覺靈魂就要脫離身體,但是,坐視不管像谷津老師一樣地活著,讓我覺得更可怕。

  我是個平凡,沒有任何可取之處,也不顯眼的普通人。所以,沒有辦法殺人。

  只是,想要幫助朋友的想法,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在我鼓起勇氣之後,從旁伸過來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嗯,妳說得沒錯,菫。我也這麼認為。」

  我抬頭,一條同學露出了非常淺的微笑。那像是打從心裡信賴我一樣,被那樣的眼神看著,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國中時,我幫了他,也受到他的幫助,這讓我第一次對自己感到驕傲。如同那時的感動湧起,讓我更加充滿了勇氣。

  有他在,無論什麼事我都覺得沒問題。

  「谷津老師,謝謝妳告訴我們這些。在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才好……但多虧老師,我現在知道該做什麼了。」

  聽了一條同學的話,谷津老師的臉皺成了一團。彷彿隨時就要哭出來,她想留住我們的心意傳達了過來。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人。

  沒錯,真的,很善良,和我一樣,懦弱的人。

  「……你們,要小心。」

  谷津老師只向我們說了這句話就低下了頭。和她道謝之後,一條同學依然抓著我的手,飛奔出了圖書館。

  或許是談了許久的話,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沒有其他人的走廊不斷迴盪著我和一條同學的腳步聲。我用力踏著地板,拚命奔跑著。不這麼做似乎就會輸給恐懼。感覺只要停下腳步,身體就再也動不了,而我會後悔一輩子。

  接著我們抵達鞋櫃,迅速換上室外鞋,我問道。

  「一條同學,結衣去哪裡了呢?」

  他以一如既往的淡然表情深思。平常有些虛幻,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一條同學,在這種非常時期比任何人都還要可靠。

  「如果她真的是去殺某個人的話,那一定是現在可以下手的對象。吾妻不是笨蛋。如果對方不只一個人,或者是已經離開這裡很遠了,我想她不會馬上跑出去。所以是即使在這個時間也還有少數人留下,並且有機可乘,能夠偷襲的對象……」

  他開始像陷入自己的世界裡思考著。

  只是,在過了幾秒之後,突然有人從大門方向往鞋櫃這裡跑來。

  「呀!」

  「哇!」

  我和那道人影撞在一起,忍不住尖叫著跌倒在地。不過,對方似乎也跟我一樣。

  「對、對不起。」

  我反射性地道歉,轉往那個方向看,是個肥胖的棒球社成員。感覺有些面熟,我知道他和我們同年級。我記得其他棒球社的成員都叫他淳平。

  他臉色大變地朝我抓過來。

  「救、救、救、救、救命啊!」

  突然被粗魯地抓住而湧到嘴邊的尖叫,因為他的話而吞了下去。仔細一看他的表情,驚慌失措,臉色蒼白,可知他非常著急。

  「冷靜一點,怎麼了?」

  一條同學從旁插話,安撫著他,他喘著氣說道。

  「草、草太,草太要被殺了!我剛結束社團活動,正、正要回家!可是聽到草太的哀號,就回去看看,結果他、他被人攻擊,我、我我、我太害怕了,所以,所以就!」

  他一股腦兒地連珠炮說著,很明顯受到了驚嚇。而他所說的話讓我有不好的預感,全身冰冷了起來。一條同學似乎也一樣,他努力不要催促淳平同學,慢慢地問道。

  「地點在哪裡?還有……攻擊草太的人是誰?」

  淳平同學馬上回答。

  「操場,棒球社用來練習的地方,對、對方是吾妻!」

  彷彿這句話證實了他的想法一樣,一條同學轉向我。

  「我們走,菫,必須快!」

  「嗯、嗯。」

  我快速回答後,兩人開始跑了起來。然而這段期間,心臟附近充斥著不安與困惑。我沒想過結衣的目標會是雙葉同學。畢竟雙葉同學是春乃的男朋友,而且也不記得春乃了。也就是說,他並沒有APP。難道那全都是為了讓別人這麼想而裝出來的演技?

  可是,為什麼雙葉同學要把春乃……

  越想疑問越多。即使如此,現在也只能盡全力往前跑了。情況分秒必爭,必須快一點。

  跑在我前方几步的一條同學直接穿過玄關前的圓環,跑下斜坡,踏入了棒球社作為練習場使用的操場。在漆黑的夜晚籠罩之中,三壘側的圍欄附近感覺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於是一條同學往那裡奔去,比我早一步繞到圍欄後方。

  可是,他在那裡停下了腳步。眼神中染上了不像他的驚愕之色。

  「這是……」

  我來到說不出話的一條同學身邊,也往圍欄裡面一看。那裡環繞著綠色的網子,像是投手和打者用來練習的地方。只是腳邊的土堆上散落的肉塊飄出讓人胃部緊縮的惡臭。其他還有被撕裂的棒球制服,以及只在課本上看過的人類器官噴濺得到處都是。

  在這樣的黑暗之中,閃著銳利鋒芒的深灰色刀具,沾滿了鮮血和脂肪,露出明亮光輝。

  「哎呀,你們還是來了呢……不過,慢了一步。」

  握著凶器的殺人凶手踩著血肉模糊,分不清是誰的屍體上,站在前方。

  「要是再早一點,就可以看到我切爛這傢伙的樣子了。」

  「嘔!」

  為了忍住突然出現的反胃,我不禁捂住了嘴巴。映入眼簾的情景實在太過刺激,我感到陣陣暈眩,腦袋一片空白。只要一個分神,感覺隨時都會昏倒。

  「覺得噁心的話還是吐出來比較舒服喔。不過在妳習慣之前我勸妳還是快點離開比較好。」

  結衣平靜地看著我,一字一句說道,冰冷的眼神令人一陣發寒。一條同學往前一步,像是要幫我擋住那有如猛獸或毒蟲的視線。

  「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質問的語氣既緊張又僵硬。似乎是被結衣幾乎變了一個人,渾身是血的樣子給震懾住了。

  不過,一條同學還是努力想思考,所以他才會提出問題。結衣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麼能夠做到這個地步。

  她手上緊握的菜刀,為什麼看起來如此熠熠生輝。

  這詭異的情景,殘虐得讓人不忍卒睹,又毛骨悚然,卻不知為何移不開視線。得水之魚,或說是得血之殺人魔,結衣暢快凜然的姿態,強烈地烙印在眼膜上。

  「為什麼,呢?」

  不帶感情的聲音,就像是失去所有情感的荒野般平坦、淡漠的話語。

  她反手握住菜刀,如同槍口一樣漆黑充滿殺意的視線投向了腳邊的屍體。

  然後,竭盡全力往下揮動。「噗」,發出了肉被刺穿的聲音,接著是骨頭碎裂的鈍響。仔細一看,那是屍體的脖頸處,被砍斷的頭顱滾落在地。

  原本是圓形的輪廓四處凹陷,撕裂的臉頰及碎裂的頭部,看起來是被不斷毆打過。然而,那確實是雙葉同學的頭,我的理解能力終於跟上了現實。

  來不及了。結衣已經變成了殺人凶手。

  可是,我的悲傷及絕望,卻被她的一句話給嚇跑了。

  「因為,我本來就是殺人凶手。」

  「咦……?」

  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在她的陰鷙之前我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雙眼乾澀發酸。

  結衣沒有回頭,蹲下來繼續道。

  「我小時候,殺了闖進我家的強盜。他殺了我爸爸和媽媽,所以我殺了他。否則,我一定也會被殺。我只能殺了他。」

  呢喃說著的她,背影不停顫抖。她的樣子看起來令人心痛,卻又像捲成一團的刺蝟一樣,帶有一旦碰觸到她,就會被刺得千瘡百孔的危險。

  「……吾妻,妳在說什麼?」

  一條同學謹慎地詢問。那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結衣散發出強烈的不好預感,以及壓迫感,就像暴風一樣席捲而來。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屏住氣息,兩人一起撐住。

  「是呀,聽不懂吧。反正你們不會懂的。每個人,每個人都說我是瘋子。」

  飽含力氣的語調轉為低吼,結衣抓起了雙葉同學的頭。右手沾滿了噴濺而出的鮮血,被染成了大紅色。浮出的血管看起來就像鎖鏈般,將她束縛在斑斑血跡之中。

  「這個果然才是我的日常,春乃帶給我的環境並不適合我。她好不容易替我擦拭乾淨的這雙手,又被鮮血給弄髒了。已經回不去了。我……我!」

  「都是這傢伙害的,讓我又變回了殺人凶手!不會再有人願意握起我的手了,春乃已經不在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只是平凡地活著,卻因為貪得無厭的垃圾而受辱、受傷、受迫害。看到這個樣子你們這些普通人卻說我們發瘋了!開什麼玩笑,你們這些偽道學!你們是要我乖乖受辱、受傷、受迫害嗎?笑死人了!像你們這種偽道學只看得到我們壞掉的地方,但卻對我們為什麼壞掉,為什麼受傷這些看不見的黑暗部分裝作不存在!所以我和春乃才會咬緊牙根活下來,但是連這些時間都被毫不在意地剝奪了,我們的未來和過去全都被破壞得一乾二淨!自以為是普通人的偽善者,全都下地獄吧!不懂他人痛苦的人渣一輩子在底層掙扎吧!去死!去死!去死!」

  結衣不斷不斷地往下揮動手臂,她每揮一次,已經失去原形的雙葉同學頭顱就濺出更大的一攤鮮血,她看起來就像沉入血池中一樣。

  「吾妻……」

  一條同學啞然失聲。一定就如結衣所說的,我們這些偽善者無法明白那個地獄中的事。光是看著就想吐了,更是不可能去理解。也因此只要我們不曾去到那一側,嘗過相同的痛苦,就連同情之意都無法產生。

  因為我現在,就只是一味地覺得她很可怕。

  簡直就像一頭猛獸。完全神智錯亂,想要拔除自己的指甲,粉碎自己的拳頭般,不斷揮動手臂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人類。

  我沒有辦法理解她。

  「春乃說過,打從骨子裡壞的人或是瘋子,才不會為此煩惱。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我還會覺得苦惱,我就是個普通人。所以,瘋狂的人不是我,是他。是這個垃圾人渣不好!所以我才殺了他。我……我沒有錯!」

  過度激動的身體不停顫抖著,結衣喘著氣抱住全身。然後溢出了嗚咽聲。即使從旁觀看,也可以知道她的感情變得支離破碎。

  但是我還是不能動彈。應該至少開口安慰她一句話的,我卻張不了口。

  不過這時候,一條同學輕輕吸了一口氣。我看向他,他吞了口唾沫,強而有力地注視著結衣。那不是責怪,也不是同情,而是抓著一線希望,想要獲得答案的表情。

  「那……現在的妳,是普通人嗎?」

  接著一條同學繼續說道。

  「妳說殺了草太的自己沒有錯,但這是普通人嗎?如果真如妳轉述的春乃說的話……那麼現在的妳不也是個壞人嗎?告訴我。我、我也不是普通人。所以……回答我,吾妻!」

  那一點也不像他,是充滿了情感的一句話。只有我知道。平常看起來缺乏情緒起伏的他,其實也有感性的一面。我知道被人說瘋子、怪人、問題兒童的他,對於普通這個詞有多麼渴望。

  結果結衣再次顫抖,像被電到一樣站起來並轉身,朝著一條同學逼近,用沾滿血的手抓住他的衣領。

  「你懂什麼!反正你只是悠悠哉哉地活著,從來沒有吃過苦對吧!」

  她的樣子非常淒慘。一半以上的臉濺滿了污血,只有眼睛,或許是哭腫了的關係,如同火焰般散發光輝,擁有堅強意志的美貌不復存在,像是打從靈魂在吶喊。

  她的前額撞向屏住氣息的一條同學大喊道。

  「你們說的普通一點也不普通!只是因為人數比較多就擺出了不起的樣子,只是輕視少數人的暴力!你們幻想有所謂的普通,卻連眼前的事物都不願正視,只會不斷否定和拒絕,然後把我們當成壞人罷了!」

  之後結衣用盡力氣推倒了一條同學,並睥睨著跌倒在地的一條同學說道。

  「我……絕對會救回春乃。不管你們說什麼,不管要我做什麼,不管用什麼手段,我絕對會脫離這種地獄。」

  說完後,結衣轉身,翻找著就放在旁邊板凳上的雙葉同學書包,撈出了他的手機。接著,畫面自然顯示出神祕的APP。

  中間有個巨大的沙漏。雙葉同學的沙漏裡只累積了不到四分之一。而結衣沒有進行任何操作,畫面上就自己顯示了某個提示訊息。

  因為隔了一段距離,看不清楚上面寫了什麼。但是個平常操作APP時沒見過的訊息。那是……

  「等……!」

  等一下,不可以!我想要說這句話。只要按下去了,就覆水難收。然而,結衣已經殺了雙葉同學,從更早以前她就是殺人凶手了,事到如今一切還有什麼意義。所以,我的嘴巴沒有動。

  下一秒,結衣按下提示訊息後,周遭的血和內臟消失,讓人想吐的氣味也消散。雙葉同學的書包、掉在地上的球棒、結衣手中他的手機,一切都消失得不留痕跡。

  她剛才,奪走了雙葉同學的時間。

  「妳等著我,春乃。我馬上救妳回來。」

  這麼自言自語完,她全身儀容恢復整潔地轉過身。然而,在我看來,結衣身上似乎仍然沾滿了飛濺而出的鮮血。

  我還記得她是殺人凶手。

  「結衣……」

  就算我呼喚她,她也只是用著殘虐且凶狠的眼神看著我。

  「敢妨礙我,我就搶走你們的時間 。」

  眨也不眨的眼睛瞪著我,她這麼說。因為這句話而動彈不得的我在輕蔑的餘威壓迫下,移開了視線。結衣快步離去。

  結果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無言以對,沒辦法接納結衣,也沒辦法理解她。

  這時候,隔壁傳來輕聲問句。

  「妳還好嗎,菫?」

  從地上起身的一條同學擔心著我。

  但是我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膝蓋一軟,當場跌坐在地。

  「對不起。」

  我簡短回應後,忍不住就地嘔吐了起來。雖然消失了,但雙葉同學屍體的氣味、聲音,以及景象,都牢牢地攀附在眼底深處、耳道內側和鼻腔深處揮之不去。結衣究竟忍受了幾年這樣的痛苦?

  「對不起,對不起。」

  我吐出胃裡所有的東西,雖然感覺糟透了我還是不斷說著。這句話不是說給一條同學聽,而是說給至少我認為是我好友的結衣。

  「對不起,我都沒有發現。對不起,我沒能理解妳。」

  「菫……」

  站在我身旁的一條同學皺起了眉。臉上有著陰影,只有視線追在結衣身後。她的背影已經離得老遠,像是被拖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漸漸消失。

  我們已經看不見她了。

  無法成為她的支柱。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們踏上歸途。一條同學送我到家門口,但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我和他,就是受到了如此劇烈的衝擊。

  然而諷刺的是,時間依舊在前進。就算有某個人的時間消失了,那也只不過是從川流不息的大河水面掬起一瓢水,大河,時間,仍是不為所動地向前流去。

  我們就只是浮在河面上的草船。只能被動地受流水推進,即使消失了也不會造成困擾。

  就這樣,度過了一個鬱悶,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夜,隔天,早晨如同以往到來,到學校去,迎來普通的日常。

  可是那天早上,「吾妻結衣」四個字從我們教室的學生名冊上消失了。

  斷章

  我從以前到現在,一直被人說不知道在想什麼、感覺很噁心,所以被揍、被踹。從我懂事開始,父親就在獄中服刑,母親因為生活壓力而對我施暴,附近的鄰居也因為我是罪犯的家人而以鄙視的眼神看我。

  可是,這就是所謂普通。疼痛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了在這樣的環境活下來,我很自然學會深思,取而代之的是讓情緒沉澱到內心的深處。無論何時我都表現得波瀾不驚,結果就在不知不覺間真的一切都變得波瀾不驚。不,或許打從一開始一切就都是如此平靜無波。

  一個人活著是如此理所當然。

  只要我說覺得寂寞,覺得痛苦,母親就會歇斯底里,所以我只能閉嘴什麼都不說。

  我也沒有想過要求助。

  我一直以為這對活著來說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可是,看來我成長的環境,一點也不普通。

  從某一次起,母親開始帶著不認識的男人回家,開始使用奇怪的藥物和針筒,不久後,就連母親都被抓走了。

  所以我被遠房親戚的一對夫妻收養,那是在升小學前不久的事。接著,我被教導了很多常人的普通。

  一天吃三餐。家裡有電視。家裡的牆上不會被噴漆,也不會突然被打破玻璃。不會挨揍。爸媽每天都會回家。

  學到這些之後,我終於知道自己之前過的並不是普通的生活。

  但是那時候,我開始思考。

  如果,我真的出生在這個家庭,那麼我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我是否,也能成為普通人。

  還是說,我依然無法是個普通人。

  這個疑問一直纏繞在我內心深處。即使到了國中、高中,依然在啃食著我。

  有問題的,是環境嗎?

  或者真的是我本身有問題?

  不知道。好想知道。

  就在這時,神祕的APP出現了,春乃消失,吾妻殺了草太。

  這個衝擊實在太過巨大了。吾妻的精神竟然崩壞至此,看到她壞掉就像變成了另一個人,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可是對她來說,那個壞掉的樣子才是真正的她,平常的樣貌只是經過修飾的偽裝,當我理解到這一點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吾妻已經不在了。

  有人殺了吾妻。

  然後,我想起了吾妻的話。

  「像你們這種偽道學只看得到我們壞掉的地方,但卻對我們為什麼壞掉,為什麼受傷這些看不見的黑暗部分裝作不存在!」

  「春乃說過,打從骨子裡壞的人,或是瘋子才不會為此煩惱。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我還會覺得苦惱,我就是個普通人。所以,瘋狂的人不是我,是他。是這個垃圾人渣不好!所以我才殺了他。我……我沒有錯!」

  「我……絕對會救回春乃。不管你們說什麼,不管要我做什麼,不管用什麼手段,我絕對會脫離這種地獄。」

  菫那時候說「對不起,我沒能理解妳」。

  很像人很好又膽小的她,很老實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情。菫一定無法理解吾妻的。

  可是,我卻理解了吾妻的想法。

  我可以同理她。即使不至於認為她做的是對的,我也不認為她做錯了。我不知道草太是基於什麼原因殺了春乃,但不管有什麼原因,殺了春乃,我覺得就像吾妻所說的,草太是個瘋狂的傢伙。

  所以我認為那麼重視春乃的吾妻會殺了草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個當然也是復仇,但應該不只如此而已。因為吾妻奪走了草太的時間,也對我們說「敢妨礙我就搶走你們的時間」。

  因為吾妻是想要累積時間救回春乃。

  無論她看起來壞得多麼徹底,還是會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而獻出一切。

  所以,我仍舊不認為吾妻是個瘋狂的人。

  這麼想的我,果然是個瘋子吧。

  第六章 雪月菫

  長達兩個小時的美術課,是在整個校園內自由寫生。

  班上同學各自分散到校舍或操場等中意的地方,畫自己喜歡的風景。個性調皮的同學爭先恐後地,像是出閘的野獸般溜到了遙遠的地方,其他人則跟在他們之後走出教室。

  手上拿著素描本和鉛筆。而大家的口袋裡都放著……手機。

  美術老師很特立獨行,很尊重自由,他要我們享受畫畫,享受創作後,就送我們離開教室。但是,我相信超過半數的學生一定是隨便畫一畫,三不五時玩玩手機,或是和朋友打打鬧鬧。這是很自然的事。

  走在前方的同學開心地閒聊著,跑出去的調皮同學在走廊那邊被其他教室正在上課的老師大罵。

  大家都很普通。和平常一樣。

  但是,我們班上到處都沒有結衣的蹤影。

  而大家都帶著手機。

  搞不好殺了結衣的某個人,就在這裡面。

  下一個,或許換我會被殺。

  「菫。」

  當我低頭走在人羣后方時,身旁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抬頭,一條同學就走在旁邊。

  他乍看之下也和平常一樣。像是睡亂的自然捲,加上平淡靜漠的舉止。缺乏情緒表現的表情總是看起來很聰明,那雙彷彿能夠看穿他人所不知事物的細緻黑色瞳孔正俯視著我。

  「妳還好嗎?」

  他的視線帶著些許的擔心。不是只有他這麼問我。光是今天,班上的同學就都擔心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而其中,當然也有沒見過的學生,是取代結衣的人。

  他出聲叫我時,老實說我都快吐了。

  「……我不知道,對不起。」

  我低頭回答,一條同學沉默了下來。只不過,他還是繼續走在我身旁。穿越走廊時,同學紛紛各自散去,不久後只剩我們兩人。他果然是特意要陪在我身邊。

  然後,我們走上屋頂。推開生鏽的逃生門時,發出沉悶的聲音,刺眼的陽光灑了下來。夏日晴空萬里的藍與白強烈閃耀,烙印在眼簾中。

  馬上就有一片厚厚的雲層被風吹了過來,遮住了烈日。接著四周淺灰色的影子和涼爽的風一起降臨。風中混雜了青草味,有些嗆鼻。

  「……妳不明白吾妻身上發生的事吧。」

  我們走到屋頂角落設置的長椅後,一條同學靜靜地開口。

  四周沒有其他人。回頭不遠處就是圍欄,可以俯瞰操場。凝神一看,有幾名同學在樹蔭處。

  「……嗯。」

  我點頭,一條同學深深嘆了一口氣。我窺視著他的側臉,還是不明白他在想什麼。但是,他的表情像是在猶豫著什麼,或是煩惱著什麼。

  我耐不住再次出現的沉默,這次換我開口。

  「結衣是被殺死的吧?」

  「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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