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吾妻结衣
這句話,彷彿沁入了我的內心。這時候,我終於明白她這個人了。
這個名叫三宮春乃的轉學生是個了不得的大好人。是我過往從未遇過的類型,是能夠打從心底去愛人的人。
經常笑容滿面,很體恤他人,而且能夠同理他人。她一定是個纖細的人。碰到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在顫抖,但她不在意,我明白她是拼了命地要向我表明真心。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我是個死了比較好的人。」
「為什麼?」
「因為我真的殺過人。」
我覺得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於是很自然地坦白。結果就連那個轉學生也倒抽了一口氣,我趁這機會抽開了被抓住的手。
然後,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用另一隻手用力地、用力地,淡然地擦拭。
「不管我怎麼洗,都洗不掉。不管過了多久都忘不了,一直很痛苦。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得活著不可嗎?」
我無意責怪她,我也無意再拒絕她了。我已經明白她是個無庸置疑的大好人,不過最根本的是,我對一切已累到無力理會。
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很想問她。
「光是活著都讓我覺得痛苦了,妳還要叫我活著嗎?」
我看向她,但她的表情讓我閉上嘴。我咬著唇,停下了擦手的動作,因為她的臉讓我看到恍惚了。
「為什麼妳要哭啊?」
她聽著我說的話,從雙眼落下斗大的淚珠。這是因為她接受了我看破紅塵,同理了我悲慘過往的關係吧。和她相處之後,發現她是個很好懂的人。
「對不起。但是,即使知道了這些,我還是希望妳活下去。」
她吸著鼻子,擦擦眼淚這麼說。然後她緩緩脫下制服上衣,讓我看她的背後。
這次輪到我說不出話了。
從脖子下方開始,橫向到兩邊的上臂及身側,縱向到腰附近,她的整片後背是被燙傷腐爛的猙獰皮膚,如同向日葵圓盤花心一樣的無數斑點,密集地烙印在她身上。
那是太過醜陋,對少女來說太過沉重的傷痕。
「妳那是……」
我驚愕地詢問後,她重新穿好衣服邊回答。
「小時候被爸爸虐待的。每次我不乖,都會被用菸蒂燙背。我會轉學來這裡,也是因為爸媽離婚,我們搬回媽媽娘家的關係。」
然後她坐在床沿。臉上沒有了平常的笑容,只是一臉平靜、成熟的表情。
「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我能承受,總有一天事情一定會解決的。承受的意思不是說不要動、只是一味忍耐喔。而是逃跑、求助,總之努力活下去很重要,我是這麼想的。」
從她聲音的深處,可以一窺她強韌的溫柔。於是,我對她改觀了。她不只是單純的好人,她還是個堅強的人。
「所以,不要再說想死了。我雖然不清楚妳以前發生了什麼事,但有了痛苦的過去,就更應該要獲得幸福,不然不是太奇怪了嗎?」
她說的話簡直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我感覺到靈魂被那真摯的言語撼動了。
但是,我的手依然冰冷。鮮血黏膩的感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襲來,彷彿隨時手握著炸彈的恐懼一直盤踞在我內心的角落。
「奇怪的是我,我不是普通人。反正不會有人願意握住殺過人的這雙手……」
「妳是個普通人。」
我不禁抬起頭,那一瞬間,我忽然感到飢渴。以往刻意忽視的慾望,或者說我渴求著什麼,卻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什麼的煩躁感被削除了,她的話語中,讓我感受到一直以來追求的某種滋潤。
接著,這次她輕柔地,像是依偎在身旁似地包覆住我的手。
「因為妳會覺得痛苦。如果是打從骨子裡的壞人,或是瘋子才不會為此煩惱。不過就算有些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只要妳還會覺得苦惱,那妳就是個普通人。一點也不奇怪。這是妳的特色,所以沒關係的。」
她的話語滲入了我乾渴的五臟六腑。我感覺血液循環變得活絡,空氣毫無窒礙地沉入肺的底部,身體放鬆了緊繃的力氣,佔據全身的凝滯慢慢鬆開。
當我回神時,我正回握著她的手。
自從春乃消失後已過了一星期。這段期間,我按照一條的提議尋找有沒有其他記得春乃的人,但不論是同學還是老師,大家都忘了她的存在。我也去了春乃家,但一樣是個不認識的女孩光明正大地出入她家,春乃的媽媽也一副理所當然地接受,這樣的情景光看一眼就覺得不舒服。
於是我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心情和身體都差到了極點。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以往我為了替春乃累積時間的規律常規作息也變得亂七八糟,短短一週內就遲到兩次,甚至還在課堂上打瞌睡。
只是,這也是無可奈何。對我來說春乃就是活著的意義,畢竟我如常地活著,就只是為了累積時間改變她的過去。
「妳沒事吧,結衣?」
我聽到了菫的聲音。抬起眼,她就站在前方。從她揹着書包的樣子看起來,應該是已經放學了。而她身後一步則站著一條。
菫依然以溫和的樣子繼續說道。
「身體不舒服的話,結衣就回家吧?我們會跟谷津老師說明……」
很體貼的一句話。只是我疑惑地偏了偏頭。
「谷津老師?」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出現谷津老師的名字,這麼反問後一條回答。
「妳沒有聽剛才老師在課堂上說的話嗎?我和妳和菫三個人被叫到圖書館的事。」
「啊……抱歉,我漏聽了。」
我從位置上起身,拿起掛在課桌旁的書包,轉了轉頭髮出咿軋聲。也難怪我全身僵硬,我的理智只剩下內心深處的一小撮了。
「走吧。也許是和春乃有關的事。」
我的心情就像緊緊攀附著蜘蛛絲一樣。我們三人一走進圖書館,谷津老師就端著放了茶具組的托盤從櫃台後方走出來。
「啊,對不起,突然找妳們過來。可以在裡面的位子等我一下嗎?我馬上準備。」
谷津老師嚴重駝背,眼下有著看起來很不健康的黑眼圈。只不過這就是她平常的樣子,因此她靈活地忙碌著。現在我不健康的程度足以和她一較高下,如果和她做一樣的事,搞不好已經打破了好幾個杯子。
不過到底為什麼要準備那些東西呢?這才是問題。
按照老師的指示坐定位之後,我開口了。
「感覺會談很久呢。」
這裡是圖書館裡最內側的位置,被書架擋住了因此從外面看不到。坐在我右手邊的菫答道。
「要、要談什麼呢?難道是被罵……」
「妳有什麼頭緒嗎?」
坐在我左邊的一條這麼問之後,菫陷入沉思。但結果還是什麼都想不出來的樣子。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很燙喔要小心。」
正當我們無意義地討論時,谷津老師馬上就出現了。她將倒了綠茶的杯子放在我們三人面前,她則坐在我的正對面。
我沒有喝老師端來的茶,而是立刻詢問。
「所以,今天為什麼找我們來?」
谷津老師苦笑了一下,帶著緊張的樣子說。
「我有事想問你們……你們知道神祕的APP嗎?」
我和左右兩人互看了一眼,他們都很自然地點頭,我當然也不動聲色。
只是心中有一股預感。
——神祕的APP……還真突然。不過為什麼谷津老師那麼緊張?
那是這一星期以來不斷盤旋在我腦中的東西——春乃會不會是因為神祕APP才消失的推測。因為無論我怎麼找,都沒有任何線索,因此這個想法開始越來越有現實感。
「……不知道,我只從謠言聽說過而已。」
我緊盯著谷津老師的臉,我想要盡可能多知道一點有關春乃的情報,我滿臉渴望地觀察著她。
即使面對我這樣的神情,她雖然緊張,仍是浮現出心地善良的柔和笑容。
「不需要說謊。你們都記得三宮同學對吧?」
她接著說的這句話,讓我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同時也吸入了圖書館帶著些許塵埃的氣味,但我一點也不在意。眼角余光中一條同樣沉默不語,安靜地看著谷津老師。他是否也感覺到她知道些什麼?
只有菫很老實地一臉驚訝開口。
「老師,妳記得春乃嗎?」
「當然,那麼活潑又調皮的孩子,怎麼可能馬上就忘記。」
對於菫的提問,谷津老師似乎放下心來。看到那個樣子我舔了舔嘴唇。
——放心?
就在我充滿疑惑時,一條開口了。
「太好了。我們也在尋找有沒有其他記得春乃的人。只是……這麼說來,為什麼只有我們記得她呢?」
對於一條的這番話,谷津老師再次緊張地繃起了臉,吞了一口唾液。總覺得她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想說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還在思索該怎麼說才好。
「關、關於這件事,嗯……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找你們過來。」
她溫和地掃視過我們三人的臉,立刻深呼吸,往胸腔裡吸飽了氣。緊繃的沉默飄在空中,菫似乎也終於感受到谷津老師知道些什麼。
我等待著接下來的話,或者說我警戒著比較貼切。當我察覺時,我再次緊張了起來,並又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只是,她所坦誠的內容,就像炸彈一樣,讓我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我們之所以記得三宮同學……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神祕的APP。」
「蛤?」
我忍不住驚訝地發出聲。不只是因為被說中了我有神祕的APP,而是「每個人」這一點讓我跟不上理解。
——他們兩人……也有APP?
我瞬間僵硬了一下,正想要看向他們兩人時,右邊「砰咚」地椅子翻倒了。
菫飛快地站起身並往後退。她的臉色蒼白,驚慌失措地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卻又像拿著危險物品般不停發抖,將手機扔在地上。
「不、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真的是突然就在裡面!」
不斷退到牆邊,抱著自己的菫實在太過害怕,看到她這個樣子,讓我回過神來。
「等一下,妳冷靜一點。」
「但是,但是但是,APP一定要保密,可是現在卻被知道了,我、我不就要消失了……」
陷入驚慌的菫有這樣的擔心我認為很正常,因為APP的教學上就是這麼寫的。
其之二「擁有APP的事必須絕對保密。如果被他人發現自己持有APP,你就有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時候,一條說話了。
「不,我想不需要擔心這件事。」
一回頭,該說果然嗎?他和平常沒有兩樣,非常平靜地看著菫。淡然的瞳孔是細緻的黑色,臉上浮現出甚至可稱得上是了然的表情。
看到他這個樣子,菫以抓住浮木的眼神看著他。
「這、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這樣就會消失的話,那谷津老師自己也會消失。那麼,老師應該就不會說這些才對。」
一條的視線確認般地看向了谷津老師,老師僵硬地點了點頭。對於沉著的一條,她毫不掩飾地感到驚訝。
「對,就像一條同學說的,所以雪月同學妳可以放心。」
看到老師的笑容,菫像是終於放下心,當場跌坐在地。或許是放鬆了緊繃情緒的關係,她似乎全身沒了力氣。我嘆了口氣,起身去扶她,帶她回到座位,撿起被她丟在地上的手機。雖然被扔飛在地,但看起來並沒有損傷。
我把手機遞給菫,同時對她的印象改觀。她平常就已經夠溫吞,非常害羞,且時常迷迷糊糊,但看樣子她的個性比想像的還要膽小。尤其是驚慌時似乎會變得很衝動,與她可愛的一面呈現出來的反差讓人啞口無言。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我重新面對谷津老師。
「那麼,APP和春乃消失的事有什麼關係?春乃……春乃現在在哪裡?她會……回來吧?」
我的語氣忍不住強硬得像在質問。只是,事情終於有了進展。只要春乃能趁這個機會回來,我什麼都無所謂。
面對我的問題,谷津老師難以啟齒地移開了視線。
「這個就……」
看了她的表情,我的心瞬間像破了一個大洞,絕望讓我忘記了呼吸。相對於這樣的我,一條平靜地開口。
「既然是因為APP而消失的,或許也可以靠APP救回來,我們先好好把話聽完吧,吾妻。」
他瞥了一眼谷津老師。
「除了想問的事,其他大概還有很多我們應該聽的事。」
「……我們該聽的事?什麼意思?」
「就是谷津老師為什麼找我們過來的原因。」
一如平常放學後的景色,窗外灑進橘紅色的夕陽。旁邊就能俯視的操場上棒球社正在練習,可以聽見球棒敲擊棒球時清脆悅耳的聲音。如常的放學後。春乃消失後依然沒有任何改變的世界。
但是,只有我們察覺到流逝的時間出現了扭曲。而現在,眼前的老師知道推動這個時間的機關的某些內幕。
「如果春乃真的消失了,老師應該會叫我們不要再找了……或者是不要再探尋下去比較好才對。」
一條這麼說完,谷津老師輕輕笑了笑。
「你真敏銳呢,一條同學。你……察覺到了多少?」
被這麼一問,一條拿出手機,毫不隱藏地打開自己的神祕APP。上面顯示的沙漏幾乎沒有累積多少時間。
不過他很熟練地操作畫面,打開教學。

「我發現上面寫的都是真的。例如我們之所以記得春乃,是因為就像第三條寫的,APP中保存了我們的時間,對吧?」
這麼一說,我終於察覺了。谷津老師剛才說我們因為擁有神祕的APP,所以才會記得春乃的事。
再回頭閱讀教學,只屬於你的這幾個字確實很令人在意。APP之中保存了我們各自的時間,換句話說就是記憶,因此即使春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們也沒有忘記她。
「對,就是這樣。上面寫的都是真的正確的認知。」
谷津老師認同,可是我隨之又產生新的疑問。用一條說的「上面寫的都是真的」的觀點重新閱讀教學後,出現了矛盾。
「可是谷津老師,第二條寫著『擁有APP的事必須絕對保密』……那為什麼要告訴我們?」
如果按照字面解讀「絕對」這個詞的話,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應該堅守擁有APP的這個祕密才對。這樣的話,向我們表明自己擁有APP的谷津老師這個行為很不對勁。
老師一臉陰鬱地沉默了下來。那是僵硬又凝重的沉默。
「老、老師……妳怎麼了?難、難道APP的事不保密的話真的會消失嗎?」
菫困惑地問道,谷津老師張口正打算回答。
可是就在那之前,一條先開口了。
「與其說是消失……會不會其實是被消除?」
全場一片沉默。我無法細思比我理解更多一步、兩步的他所說的話,於是看向谷津老師想要確認。而她緊緊閉上眼,點了點頭。
看到她的回應後菫問道。
「被消除是……被什麼消除?APP嗎?」
面對顫抖的提問,一條仍舊淡然地回答。
「是被人吧?嚴格來說,我猜大概是被自己以外擁有APP的人。」
然後他指著教學第一條。
「這裡寫著,必須達成比他人更好的未來,並累積時間,所以和他人競爭,或是獲得有限的名額,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時間,這一點總覺得可以理解。但是我在想,為什麼這麼做就可以累積更多時間。如果儲存在APP裡的是自己的時間,那就和其他人沒有關係了……所以我猜,儲存在APP裡的,搞不好是其他人的時間。」
解釋到這裡之後,我好像開始漸漸有些明白APP的核心了。而且谷津老師也確實沒有否定一條,默默地聽他說話。
「累積其他人的時間?」
我向跟不上說明的菫回答道。
「累積其他人的時間意思是……例如考試的話,有考上的人,也有沒考上的人,這就是前者,嗯……奪走了後者的時間,可以這麼說吧?APP用這種方式將從他人身上奪走的時間累積在裡面,這就是一條想說的吧?」
我在腦中一邊整理,同時仔細思索著他的話向菫說明。
這麼做了以後雖然越來越理解一條說的話,但心中最壞的預感也漸漸萌芽。
我想起了APP教學第三條記載的「保存只屬於你的時間」這句話。
假設如同一條所說,累積在APP裡的時間是他人的時間,那麼我以往所做的在考試中得高分來奪取時間的方式,是在奪走他人未來的時間。
但是APP裡保存的卻是只屬於擁有APP的人的時間,如果這是指那個人的過去的話,那麼當那個人的過去被奪走時,他會變成怎麼樣?
於是,我詢問谷津老師。
「谷津老師,如果APP擁有者的時間被其他也有APP的人奪走的話,被奪走時間的那方會怎麼樣?」
也許是這時終於理解了,我聽見菫吞了口唾沫的聲音。一條大概已經得出了和我一樣的結論。這個動作只不過是對答案,確認的行為罷了。
在三人的視線注目下,谷津老師回答。
「……會消失。從這個世上消失得一乾二淨,而世界會經過修正,像是要填補那個空缺一樣。你們也看到了自從三宮同學消失之後,一名從沒見過的學生取代她活著對吧?」
那是我親眼所見的景象。原本屬於春乃的座位,坐著一名不認識的學生,沒有任何異樣地和其他同學親密地聊天。春乃的家裡也是,一名不認識的女孩融入其中,就像取代了春乃一樣。
總覺得煩躁了起來,我不禁握緊了拳頭。真的是蠢斃了。然後,我心中某個懷疑也轉變成了確定。
「所以,APP的事才必須保密。因為也許會被某個人消除。」
「咦……」
發出哀號的菫小心翼翼地握住自己的手機。而一條直直地看著我。
如果是平常,我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現在,我明白。
我繼續問道。
「谷津老師,還有其他情況會讓人消失嗎?」
結果她難以啟齒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坦誠相告。
「沒有了,只要時間不被其他APP擁有者奪走,人就不會消失。就像教學上也有寫,時間會保存在APP裡,所以即使那個人死了,APP也會繼續存在。」
「那……果然是這樣了。」
我感覺到過去一個星期渾渾噩噩的身體,逐漸湧起了精力。那是憤怒之火。心臟周邊盤繞著如同深黑色的憎恨之物。無法壓抑的憤怒,讓咬緊的牙根蓄滿了力量。
也就是說,春乃會消失是因為——
「意思是春乃被某個人給殺了對吧。」
用這個詞表明後,我忍不住站起來。一條馬上抬頭看我。
「吾妻?」
菫和谷津老師都是一臉震驚,但是我才不管這些。明白春乃是被殺死的之後我已經無法保持理智。
——那個男的把春乃……
這是我更深入理解APP之後所得知的事。
「我想起來還有點事。」
一把抓起書包這麼回答後,我睥睨著一條。
「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要妨礙我。」
然後,我飛奔出了圖書館。
春乃消失後的這一個星期,我煩惱著不知該怎麼做她才會回來,但其實很簡單。
既然是被搶走的,那麼搶回來就是了。

第四章 雙葉草太
幼稚園時我的夢想是大聯盟。
國小時我的夢想是職業棒球選手。
國中時我的夢想是登上甲子園。
現在我的夢想是在正式比賽中獲勝。
我的夢想,紮紮實實地,一年比一年衰老。
「砰」,俐落的聲音響起。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在沒有夜間照明設備的我們學校裡,還會留下來練習的熱忱棒球社成員,就只有我和他而已了。
「哇啊,痛死了。你還是一樣厲害呢,草太。」
從棒球手套中拿起硬球,和我一樣二年級的棒球社成員淳平笑了。肥碩的小腹是他的特徵,感覺就是個自甘墮落的傢伙。但是對棒球卻很真心,常常這樣陪我練習投打。
「不過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吧?很暗了,開始看不到球了很危險。」
「嗯啊,那投打練習就到這裡。我還要再練一下,你先回去吧。」
我用手背擦拭著從下巴滴下來的汗。看到我這樣子後淳平皺起了眉頭。
「……我說你啊,草太。會不會太勉強自己了?你是先發選手,我明白你想贏的心情,但是……」
支支吾吾的他搖晃著雙下巴說著。淳平雖然喜歡棒球,但實力卻跟不上,連一軍都沒有入選。即使如此,他還是常常陪我練習。
可是反過來說,連這樣的他都留下來了,其他正規選手竟然沒有自主練習。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學校的棒球社,說穿了就是平均水準,不強也不弱,很普通的棒球社團。
馬上就要開始的甲子園縣級預賽,也是只要贏了兩三場就夠大肆慶祝了。如果能進前八強就堪稱奇蹟,不管怎麼掙扎都絕對沒辦法比準決賽更進一步。
國中時做的夢無法實現。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棄。
從國中,不,從國小開始,我就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這個天賦。只有身材夠魁梧,跟笨蛋一樣不斷練習,才終於達到比普通好一點點的程度。在這方面掙扎,也只是白費力氣,只顯得自己淒慘可憐,老是籠罩在自卑感及徒勞感之中。
可是,我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在我心裡某處,依然想相信自己是有才華的。
我想成為自己憧憬的球星。
我不想承認自己只是個平凡人。
「你明白我的心情?」
我用鼻子哼笑,蔑視著他。
「你懂什麼,連一軍都選不上的人。」
接著他只是像受了傷一樣臉色黯淡下來。
「這……是這樣沒錯。但是我也……」
不過他沒有把話說完。接著沉默地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
我連目送他的背影離去都沒有。
這麼做之後,我感到清靜地自言自語。
「煩人的傢伙終于都消失了。」
這當然是在說淳平,不過也是在說大約一個星期前我殺掉的她。
我以為可以累積APP的時間,所以一年前才在游泳池幫助她,結果卻不知為何並沒有累積多少時間。不僅如此,她還裝熟靠過來,無可奈何之下我和她交往了,可是這麼做依然沒有累積到時間,而且她是個很吵,只讓人覺得厭煩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後背很噁心,讓人連想抱的慾望都沒有的醜女。
要說她有什麼用的話,就只有練習結束後會準備食物給我吃而已。可是我打從一開始就只想全心全意投入棒球,她還來纏著我,看了非常礙眼。不管我怎麼想拉開距離,她都自我解讀成我「想要專注在棒球上」,真的是個蠢貨。
而就在我極度困擾該怎麼甩掉她時,她手上拿著神祕的APP。
所以我殺了她。
神祕的APP中有這麼一行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就是說只要利用這點消除她,就能毫不後悔地拋棄她。
隔天上學時,她真的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人記得她的事,一直到這裡都按照我的想法進行,我甚至覺得清爽無比。
可是,接著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那就是還有人記得她。
仁、雪月,最糟糕的是吾妻。那天早上在情急之下,我能夠和其他同學一樣,假裝忘了她這個人根本是奇蹟。
不過,為什麼他們三人還記得那個女的?我得到神祕的APP大約兩年了,教學裡盡是模糊不清的用語,搞不清楚意思。總之因為「達成比他人更好的未來」這句話,基本上我都表現得像個好人,但這麼做是否正確我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APP是真的這件事倒是不會有錯。消除了她之後,我再次這麼想。
這樣的話只要累積時間運用APP,我就還能夠挑戰。
有了APP的話,我就可以重新誕生在更有錢,可以買齊各種練習裝備的家庭,而不是像現在這個連一雙釘鞋也不能想買就買的窮人家裡了。
有了APP的話,我就可以重新進入全國知名的棒球名門學校,而不是這種弱隊學校。
有了APP,我就可以從頭開始。
原本已衰老的夢想,甲子園、職業棒球選手、大聯盟,都可以不必放棄了。
我還可以去追尋夢想。
就在我抓起金屬球棒,想要練習揮棒而舉起了球棒的瞬間。
左邊膝蓋突然一軟,讓我站都站不住。一瞬間,火燒般的強烈疼痛從後側貫穿了左大腿,直達骨頭的那股劇痛在我腦中翻騰爆發。
「啊,啊啊,好痛!」
我將金屬球棒撐在地面當作拐杖,想穩住身體平衡,結果這次是露出空隙的側腹傳來激烈疼痛,我連呼吸都無法,朝地面倒了下去。
「怎、怎麼回事……」
我忍住從喉嚨深處上湧的血,低頭看向身體。右邊側腹和左腿後方深深地插著像是菜刀的東西。
被刺了。我被刺了。我一頭霧水抬起頭,那裡站著一個女人。
浮現在黑暗中的白皙美貌。那不是健康的美,而是病態的憔悴。只是纖瘦的臉頰和手腳,雖然憔悴,但並不虛弱,更像是飢渴而益發清明有神的凶猛姿態。尤其是深黑色的瞳孔閃著尖銳的光芒,彷彿要刺死我般地蔑視著我。
「吾、吾妻……妳……為什麼?」
操場的角落,在這個時間不會有任何人經過。我總覺得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情感,與其說是人,更像是猛獸或是毒蟲。看著我這受傷倒地,無法掙扎的獵物,仔細思索著該如何給予最後一擊才好。
「哪有什麼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你殺了春乃嗎?」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側腹和大腿還插著菜刀,但我依舊勉強站起身,吸了口氣。不過或許是因為過度驚慌,肺臟和心臟開始不聽使喚,空氣無法流經喉嚨,只能像在口中咀嚼氧氣般,淺淺地吸著氣。
「妳……」
當我開口到一半,她撿起金屬球棒,痛毆了我的臉。鼻子痛得像是骨頭被打碎了一樣,刺痛的衝擊不斷傳到腦門深處。我看到被打飛的門牙越滾越遠。我自己也飛了出去,倒地時,刺在身上的菜刀更是加深了疼痛。
「痛、痛死啦!」
全身又痛又熱,完全無法思考。死亡的預感確實地朝我逼近,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件事。
「你在春乃消失的那天早上,對我說我生起氣來很可怕對吧?但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你不記得春乃的話……如果沒有春乃這個人的話,你應該不會看過我生氣的樣子才對。」
說完,她在地上拖著已經凹陷的金屬球棒前端,走向被打飛的我。那個樣子,很明顯不正常,我忽然想起了她「曾經殺過人」的傳聞。
「畢竟,如果沒有春乃的話,我老早就死了。這個世界,除了春乃以外的人事物,我根本不在乎,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我就只有春乃而已。」
接著她蹲下來,又從書包裡抽出菜刀,這次毫不留情地往我的右大腿刺下。
「唔,啊——!!!」
我發出了簡直要撕裂喉嚨的哀號聲。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聲音一樣,腦袋一片模糊。
這時候,她用痴迷於鮮血的眼神看著我的臉。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殺了她?」
她的瞳孔裡盤旋著如同無底深淵的殺意,幾乎要將我整個人拖進去。所有的情感及思考都被她的眼神擊潰,我的內心只剩下唯一一種微小的情感。
那就是醜陋無比的自尊。
「少囉嗦!」
我靠著臂力,硬是推倒了吾妻。
兩腿都被刺穿無法動彈。我要死了。即使知道這一點,我還是沒有辦法改變自己。
和以前一樣。即使知道自己其實沒有才華,卻還是接受不了這件事。我只是像個傻子一樣,追逐著理想。我不想改變。
反正我就是這樣——
「你們這些人,全都是笨蛋,都是一群蠢蛋!反正你們都瞧不起我!你們都覺得我在白費力氣……老是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可是我……我啊!不是該被埋沒在這種地方的人……我和你們這些蠢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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