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条仁

  「欸?一條,為什麼這麼說?」

  「為什麼……因為剛才七濱老師進來時,看起來像是往櫃台的方向找人。」

  或許是被說中了,勇哥稍微沉吟了一下,低頭看峰子姊。

  「那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啊,好、好呀……」

  勇哥很有耐心地等待有些緊張地站起身的峰子姊,之後兩人一起走到圖書館外。從後方看著他們的背影,果然有著似乎很親密,但又帶著生疏的複雜感覺,前面說的那個傳聞讓我心中一熱。

  於是我愛看熱鬧的個性被激起,硬是拉著坐在隔壁的仁的衣袖站起來。

  「很好,非常好。仁,我們過去吧。」

  「等等,突然發生什麼事呀春乃,是要去哪裡?」

  「當然是去偷看呀。」

  「……偷看?」

  「你也知道那個傳聞吧?好啦,快點。」

  不知該說他是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或者是說很有自己的節奏,我拉著發愣的仁,匆忙趕到圖書館靠走廊那側的窗邊,就看到剛好走到連通廊道附近的兩人正狀似親密地在交談。

  也許是兩人獨處的關係,峰子姊和勇哥以相當放鬆的態度在交談。身為一個非常喜歡花邊新聞的青春年華女高中生,從沒想過能親眼看到如此火熱的八卦現場,臉上忍不住堆滿了笑容。

  但是說到在我隔壁皺著眉頭的仁,他似乎到現在還沒辦法跟上狀況。

  「什麼傳聞?」

  「聽說是現在最熱門的話題。啊,牽手了!牽手了!呀!好浪漫……不,好像只是給她什麼東西而已?」

  我丟下與仁之間的對話,呼吸短促地偷看著兩人。勇哥伸出手,看起來像是握住了峰子姊的手,但似乎只是拿東西給她而已。只不過我看不到他給了她什麼東西。

  「嗯……是什麼東西呢?你那邊看得到嗎?」

  「不知道……不是很清楚。」

  不是受不了,也不是疑惑,仁依舊很平淡。一如既往,是個有著神奇氣場的朋友。

  正當我這麼想時,他突然壓低了聲音。

  「那妳說的傳聞……是指那個神祕的APP嗎?」

  仁的聲音調性與平常不同,我興奮的情緒瞬間冷卻下來,大吃一驚。我回頭一看,他那偶爾會出現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漆黑眼瞳就在身旁。

  「咦?呃,什麼?我是在說有關他們兩人的傳聞……」

  該不會是我太過任性妄為而惹怒他了吧?不過我從沒看過那個穩重,或說是缺乏情感的仁生氣,也無法想像,因此更加感受到無法捉摸、類似陰沉的氣息。

  當我因驚訝而內心退縮時,仁馬上以平常的態度說。

  「是喔,那沒事了。他們兩人有什麼傳聞?」

  仁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前一秒的態度沒有任何異常,讓我感到疑惑。是我的錯覺嗎?我帶著疑惑在腦海中搜尋回應。

  「就是大家都在猜峰子姊和勇哥是不是在交往。你不知道嗎?」

  「他們嗎……嗯,我沒聽說過。」

  再次看向連通廊道方向的仁,和平常一樣。但我還是無法忘記剛才從仁身上感受到的,如同異樣預感的東西,因此忍不住思考。

  ——神祕的APP……是什麼?

  和仁不一樣,我反而不知道這個傳聞。雖然他這麼一說,我確實是覺得似乎曾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也頂多如此而已。

  不過我沒有勇氣當面詢問仁。我甩甩頭轉換心情,為了重新燃起剛才看熱鬧的心情,我使盡全身之力。

  「那你怎麼看他們兩個?」

  我這麼一問,他微微蹙起了眉回答。

  「嗯……他們都是很好的老師。谷津老師看過很多書,知識很淵博,我聽說她常常聽學生訴說煩惱。七濱老師的課很好懂,身邊總是圍著學生,感覺很好親近。」

  「不是啦,那個,怎麼說……我不是要問這個,是更男女之間的。」

  「男女之間……?」

  聽到他的低語,這場不在同一個頻率上的對話讓我忍不住快要昏倒。撤回前言。本來還以為仁開始對談戀愛有一點興趣了,沒想到一切都是我的誤會,他果然還是毫不在意這方面。

  「啊,嗯,仁果然是這樣的人……」

  我輕聲說完,這時仁一臉喉嚨卡住,陷入沉思的表情。

  「……我是不是哪裡不正常?」

  和剛才的他不一樣,我看著這次變得垂頭喪氣的仁,再度感到驚訝。因為我沒看過仁生氣的樣子,但也幾乎沒看過他沮喪的樣子。

  所以我的內心焦急了起來,這次真的說錯話了。

  「完!全!沒這回事!那個,我覺得你的優點,就是無論什麼時候都處變不驚!今天午休結衣生氣時你也馬上找我過去,去年游泳池那件事你不是也出手幫了我嗎?就像這樣,在緊急時刻很可靠!所以,我真的完全沒有不好的意思喔!」

  我一口氣說完,仁愣愣地點了點頭。

  「是嗎……謝謝。」

  他似乎有些放心了,讓我再次鬆了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在去年的游泳課認識,剛好即將滿一年,但就只有仁,我還不是很瞭解他。

  當然他不是壞人,我很清楚這點,不過就是他某些地方讓我覺得很神奇。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時,瞄到了連通廊道的那兩人正在道別。

  「糟糕,她要回來了!快回座位,仁。」

  我用力地推著他,催促他回到座位去,結果他一臉老實地問我。

  「春乃,為什麼妳對戀愛這麼有興趣?」

  他果然在任何情況下都維持著自己的節奏,我嘟起嘴回答茫然詢問的他。

  「我們這種年紀,一般都對這種話題很有興趣吧!」

  「一般……」

  我總算是將一副心不在焉的仁推回到座位去,自己也喘著氣坐下。幾乎就在同時,圖書館的門打開,峰子姊走了回來。

  接下來讀書會再次開始,即使我無法立刻集中精神,也想辦法握住筆,努力轉動腦筋。

  可是過了不久,「叮」的一聲,新訊息通知的電子音效從我制服口袋中響起。

  「三宮同學,怎麼沒有確實關掉手機的電源呢?」

  「啊哈哈,對不起。」

  我雖然故作搞笑地回應峰子姊,但在滿臉的笑容之下是訝異。在學校時,我總是會關掉通知音效的。於是當我想關掉電源而從桌面下拿出手機時,畫面映入我的眼簾。

  上面顯示了一則沒有看過,無字且染血設計的橫幅標誌。那是光看就讓人毛骨悚然,噁心想吐的不愉快配色。但不知為何,視線卻離不開它。

  ——這是什麼?

  我充滿疑問地按下橫幅標誌,解除鎖定後轉換成一片漆黑的畫面。只是畫面中並非沒有任何東西,而是彷彿帶著裂紋的樹幹般的黑色背景,中間有個空無一物的沙漏形狀。

  然後,畫面下方有著一行類似註解的說明。

  有關本APP的事,絕對要保密。

  一年前,升上高中後第一次的游泳課。

  「那是什麼?不覺得很噁嗎?」

  「背上全都是一點一點的,是煙疤嗎?」

  「光看就覺得好噁心。這種的我不行。」

  那是課堂開始前的些許空檔,大家都換好衣服,往游泳池邊聚集。但即使是這麼一點點的空檔,也足以讓人溺斃。

  實際上我的確逃不開周遭如大浪般注視著背後的惡意目光,只能低著頭,彷彿連呼吸都受到責備,感受到即將窒息而死的痛苦。

  「春乃,妳為什麼要換泳衣……」

  這時候,我最要好的朋友、隔壁班的結衣,從站得遠遠地盯著我看的那些人之間飛奔而出。

  她一臉擔心焦急。當我痛苦的時候,結衣總是這副表情。

  「啊,結衣。哪有為什麼,要上課當然要換泳衣啊。」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需要勉強自己。國中時不是都請假嗎?」

  「可是教體育的睦月老師說『又不是受傷那就可以游泳吧』。反正我很喜歡運動,想說游泳也不錯吧~」

  笑容是我的專長。過去也曾遇到很多痛苦或是傷心的事,但只要露出笑容,總是能馬上轉化成開朗的心情。

  像是媽媽不再向我道歉。

  附近的鄰居也不再一看到我劈頭就問:「我剛聽到怒罵聲,妳還好嗎?」

  只要我一笑,大家就會露出放心的表情。

  所以這次也是,只要我笑著,一定也會順利度過。

  「那妳為什麼在發抖?」

  但是我的好朋友,一眼就看穿了一切。並且立刻將手上的浴巾披在我肩上,隔著浴巾緊緊抱住我。

  溫柔、溫暖,讓我忍不住回抱了她。我將臉埋在她的肩頭,總算感覺能夠呼吸了。

  「對不起,結衣。我好像太勉強了。」

  「妳每次都太勉強自己了。快點去更衣室吧。」

  結衣仍舊抱著我,走向游泳池附設的水泥更衣室。在這期間來自周遭的視線依然沒有消失。

  然後,在那些視線的另一端,傳來粗重又可怕,某個老師的聲音。

  「喂,妳們要去哪裡?馬上要開始上課了。」

  我和結衣同時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肥胖且有著明顯啤酒肚的體育老師睦月忠一。

  「……老師,你為什麼要求春乃上游泳課?」

  結衣瞪著長在滿是油光的禿頭下方發黃的眼睛,低聲問道,但睦月老師以毫不在乎的樣子說:

  「什麼為什麼,學生出席課堂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哪個老師會同意學生蹺課?」

  「什麼蹺課,春乃是有特殊情況。她應該和老師商量過了吧?」

  「有啊,不過沒有親眼看到我哪知道是什麼情況,可是三宮又不願意脫衣服,所以我也沒辦法啊。我可不是那種會允許學生沒有正當理由蹺課的瀆職老師。」

  睦月老師就像童書中會出現的壞人一樣散發出惡臭的氣息。面對這種明顯的壞蛋,結衣的眼中佈滿了想把對方生吞活剝的怒氣。

  「你這個性騷擾禿驢。」

  四週一片寂靜。結衣太過直接且具攻擊性的言語,就像刀劍或長槍一樣銳利,其他的學生彷彿被凶器抵住喉嚨般不敢吭聲。如此可怕的怒吼,現在卻比任何東西都更可靠。

  「……妳、妳說誰?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接續應答的睦月老師也以讓人嚇得發抖的可怕暴力言語回敬。感覺他的危險程度非比尋常,我瞬間往後退,結衣馬上站到我身前護著我。

  「連話都聽不懂,簡直就像山裡的猴子。下山跑來這裡是想做什麼呢……啊啊,該不會連這句話也聽不懂吧?」

  結衣喉頭髮出聲響,重新吸了一口氣之後,彷彿要發洩埋藏在全身的激昂般怒吼出聲。

  「我叫你滾,王八蛋!」

  「妳這傢伙再說一次!」

  簡直就像威力強大的炸彈接二連三爆炸一樣。回以怒吼的睦月老師想過來抓住結衣,卻被連忙介入阻止的幾名男同學給擋了下來。

  我再次抓住完全氣血上湧的結衣的手。

  「結衣……好了啦。我沒有關係。」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為了那種人渣不得不忍耐!妳根本沒有做錯事呀!」

  充滿情感的一句話,彷彿掏心掏肺在吶喊。結衣以內心深處奔流的情意,用力地回握我想要勸阻的手。因此,流遍她全身如同血液熱能般的東西強而有力地傳達給我,讓我不禁想要依靠她,而不是阻止她。

  我沒有做錯事。代替我這麼吶喊的好友的那句話,是多麼地可靠。

  接著結衣毫不退縮地大罵。

  「像你這種不懂他人傷痛的人快點去死一死!最好是下地獄,在針山上和其他的人渣一起互丟大便!」

  有如單方面痛毆的咒罵實在太過激烈,結衣的話反而讓睦月老師更加怒火中燒,他推開周圍的學生,肥胖的巨大身軀橫掃而來。

  「結衣,快逃!」

  我拉著結衣的手,她卻頑固地繼續瞪著睦月不願離開。然後在睦月老師接近,就要一拳揍向結衣時,說時遲那時快,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高的平頭男介入了兩人之間。

  必須抬頭仰望的健壯背影,一個人就擋下好幾名男同學都無法制止的睦月老師的身軀,並將他推落旁邊的游泳池中。

  「各位,請冷靜下來!」

  沒有錯過睦月老師掉進游泳池裡的那一瞬間,和結衣同班的棒球社男孩雙葉草太這麼說。

  睦月老師從雙葉同學身旁,比岸邊矮了一階的游泳池中露出臉來,抬頭瞪著推落自己的平頭男。

  「喂,雙葉!你把老師推進游泳池裡是想幹嘛?」

  「是我說的。『老師看起來很熱,不如讓他涼快一下吧。』」

  回應睦月老師大吼的人,是從雙月同學身後忽然冒出來、有著自然捲的男同學。他的身材中等,沒有特殊記憶點,但卻帶著隱約與周遭不同的氣場在睦月老師跟前蹲下。

  「您是因為太熱了所以才很浮躁吧?」

  「蛤?你說什麼?」

  「喂喂,這是在吵什麼?已經開始上課了喔?」

  就在睦月老師話說到一半的瞬間,另一名負責授課的體育老師分開學生人群現身。從他汗涔涔的額頭來看,是急忙趕過來的。在他的身後,和我同班的雪月菫一樣滿身是汗地站在那裡。看來她早一步預料到會有一場騷動,所以帶了其他老師過來。

  一看到體育老師和菫,自然捲男同學站起身,瞥了一眼游泳池內的睦月老師。

  「對不起,因為睦月老師說天氣太熱,不用等到上課時間開始,趕快先進去游泳池內,所以大家都很高興。」

  男同學一臉沉靜地這麼說,再次看向睦月老師。接收到他的眼光後,本來怒氣沖天的睦月老師無可反駁地緊閉嘴巴。自然捲男同學的眼神和結衣不同,具有如此不由分說的說服力。

  「原來是這樣啊。嗯,天氣確實是很熱,不過還是需要暖身運動。你們快點排好隊!」

  不知道事情經過的體育老師大聲下達指令,同學們小聲嘈雜地開始聽從指令。不過我因為剛才恐懼的餘韻以及過於突然的相助,只能呆立在現場。

  「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

  就連原本怒不可遏的結衣也感到困惑,從怒氣中回過神。自然捲男同學為了排隊而從一頭霧水的我們面前經過,我不禁出聲叫住他:「等一下!」

  「呃,那個,謝謝你幫我。」

  我這麼說完,自然捲男同學以不會讓人留下印象的面無表情回頭。

  「我沒做什麼……草太,來一下。」

  「怎麼了,仁。」

  「她好像有話要說。」

  被稱為仁的男同學看向我。

  「想道謝就和草太及菫說吧。畢竟阻止睦月老師的人是草太,幫忙叫其他老師過來的人是菫。」

  「欸,不是,我不需要什麼道謝啊。」

  對於立刻這麼說的雙葉同學,仁同學很直接地提出疑問。

  「為什麼?」

  「因為,那個……」

  吞吞吐吐,然後也許是為了隱藏害羞,雙葉同學以和剛才壓制周遭時完全不成比例的微弱聲音說。

  「在那種狀況之下,正常來說不管是誰都會出手相助吧。我只不過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而已。」

  真的是很微弱的聲音。但是他的話卻比任何怒吼都還要鮮明地留在我耳邊,熱氣從心臟附近開始漸漸擴散到臉頰,我不禁低下了頭。

  接著剛好,傳來了後來出現的體育老師的呼喊聲。

  「喂,快點排隊。」

  「慘了,快走吧,仁,吾妻,還有……」

  面對看著我的雙葉同學,結衣像是想起剛才的煩躁般回答。

  「她就不用了,有些私人原因。之後我會再跟老師說明,好啦,妳快點去換衣服。」

  結衣以特別顧慮我的說法,溫柔地輕推著我的背後。

  但是我卻止步不前。總覺得內心如火焰般燃燒的東西,將剛才的苦澀都燃燒殆盡,心情變得很輕鬆。結衣傳達給我的溫柔熱能,以及對雙葉同學不可思議的情感鼓勵了我。

  「不,我也要游泳。總覺得渾身發熱,而且……」

  我將肩上的浴巾還給結衣,她擔心地回望著我。不過,有她這樣的眼神就夠了。雖然我還是感覺到眾多帶著惡意的視線緊盯我的背後,即使如此,其中依然夾雜著善意,雙葉同學他們已經證明了這件事。

  所以這一次我一定要堅強,我綻開了笑容。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謝謝你們。」

  指尖簡直就像凍僵了一樣。

  圖書館裡的讀書會結束後,我道別了仁和峰子姊,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校門前排列在街邊的路燈彼此間隔遙遠地照著柏油地面,另一個方向的紅綠燈,明明沒有人,卻依然規律地亮起紅燈及綠燈。非常安靜,卻有些陰森。

  當然,平常我根本不會害怕。我常常等草太社團活動結束,不過他比任何人都更熱中於自主練習,所以等到這個時間是常有的事。雖然說是杳無人煙,但畢竟是校門口,至少學校大樓裡還有老師們在。照理來說根本不需要害怕。

  只是今天格外不同。

  ——這就是……仁說的神祕APP嗎?

  緊握在胸前的手機顯示出驚悚的那個畫面。在圖書館讀書時,突然響起訊息通知,憑空出現了奇怪的APP。那時候因為太毛骨悚然了,我馬上關掉手機電源,但一個人獨處時還是忍不住好奇。因為這樣,害我現在指尖凍得跟冰塊一樣,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困惑。

  首先,神祕的APP是什麼?APP下方依然存在的「有關本APP的事,絕對要保密」這句話,保密這個詞讓我很在意。所以我腦中才會閃現仁提到的APP,但是我返回主畫面確認過這個陰森的關鍵APP,上面沒有名稱也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空無一物的沙漏圖示單獨顯示在畫面上。

  是說,我再繼續操作畫面是沒問題的嗎?我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這個陰森的APP就像點入奇怪的網站時會收到的詐騙帳單一樣,感覺還是不要隨便點按比較好。

  想歸這麼想,眼睛還是離不開顯示在APP畫面左上方,寫著「教學」的紅色書本圖示。除了畫面左上方的圖示之外,就只有下方的說明以及中間巨大的空沙漏,不管怎麼按說明和沙漏都沒有任何反應,因此讓我更在意書本圖示了。

  ——教學是指什麼?完全搞不懂。

  因為無法理解而湧上如同厭惡感的情緒,讓舌根漸漸乾燥了起來。當我猶豫再三,終於要伸手按下那個教學的圖示時,就在這一瞬間——

  「久等了,春乃。」

  「哇啊!」

  從校門內側走來的草太出聲叫我,我反射性地尖叫出來。然後迅速將手機收進口袋,同時轉過身,仰頭看著親愛的他的臉。

  「啊,喔,草太,今天真早。」

  「是嗎?我覺得跟平常一樣啊。」

  草太直接穿著練習時的T恤,用掛在粗壯脖頸上的毛巾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總是熱中於練習的他,今天也是竭盡所能地訓練一番了吧。夏季甲子園的預賽即將開始,讓人更想為他加油。我們學校雖然不是名門棒球強隊,但草太仍在二年級就成為王牌,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對待棒球。

  「今天也辛苦了。」

  我希望成為這樣的他的支柱,所以總是準備親手製作的點心。我打開書包,拿出保冰袋,打開裝在裡面的容器。容器裡用蜂蜜醃漬過的檸檬片正閃閃發光。白天時我纏著家政課的老師,讓我冰在冰箱的角落,所以即使這麼晚了也依然冰涼透頂。

  「今天是檸檬啊。」

  「我想說夏天這類食物應該不錯。」

  我們肩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草太吃下我做的點心,就克制不住地微笑。一年前,他和仁及菫出手相助,還有結衣替我發聲,真的救了我。總覺得有大家在身邊,我的內心就很平靜,光是這樣就讓我很開心了。

  如果可以永遠和大家在一起,該會有多麼幸福呢。

  「對了,妳剛才好像專心在看什麼,在幹嘛?」

  草太咬著切片的檸檬,一邊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問。他是在說他出聲叫我時,我嚇到尖叫的那時候吧。這麼一想,那個陰森的APP又回到腦海中,感覺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幸福開始逐漸淡薄。

  「沒有,那個……有點事。」

  我覺得很難解釋,含糊回答後,草太皺起了眉頭。

  「幹嘛,是不能跟我說的事嗎?」

  草太的語氣有些強硬,我忍不住搖頭。

  「才、才不是。不是不能跟你說的事,而是對任何人都很難解釋,類似這樣的感覺。」

  草太在大家面前看起來很沉穩可靠,但是兩人獨處時,就會像這樣有點可怕。但是,這都是我不好。是我經常冒冒失失、情緒性、像個小孩子,還常常粗心大意的錯。因為草太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

  在那之後草太沉默不語,大步往前走去。這股微妙的沉默就像緊緊貼在肌膚上一樣沉重。和以前爸媽還沒離婚時,爸爸在家裡大發脾氣後,我和媽媽都無法輕易開口時的氣氛一樣。

  一想起往事就讓我無法忍受,我忽然開口。

  「那、那個,草太,你知道神祕的APP嗎?」

  他瞇起雙眼停下腳步。

  「啊,妳說那個傳說中可以改變過去的APP嗎?」

  他那俯視著我瞇起的銳利雙眼總覺得很可怕,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但我仍想著必須繼續對話,所以勉強往下說道。

  「咦、欸,有這樣的傳聞啊。」

  「妳不知道嗎?」

  我點頭回應他的問句,他嘆了口氣繼續說。

  「然後呢?神祕的APP怎麼了?」

  他這麼詢問時,我的腦海中剛好閃現那個陰森的APP下方顯示的「有關本APP的事,絕對要保密」這句話。

  但是,反正那只是傳聞,比起這個,還是草太比較重要。

  「啊,啊哈哈,其實今天啊,我的手機突然被安裝了很像那個的APP,我剛才也只是在看那個而已。可是你想啊,我又不知道那個傳聞,總覺得很可怕,所以才很難開口。」

  我努力露出我擅長的開朗笑容這麼說,希望能讓氣氛稍微緩和一些。

  但是和我的預想相反,草太的表情變得更凶狠了。光芒從他單眼皮的眼睛中迅速退去,魁梧健壯的巨大身軀就像變成了雕像般一動也不動。

  這個樣子看起來好像他的情感,或說人性的良善與溫柔消失了一樣,我反射性地防備起來。

  「草、草太?」

  我呼喚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才緩慢黏滯地對上我的眼睛。

  「可以讓我看看嗎?」

  「咦?」

  「我說,可以讓我看看那個APP嗎?」

  我顫抖著抬頭看向態度明顯與平常不一樣的他。

  「怎、怎麼了,草太?你好像,有點奇怪。」

  我沒有多想,用手按住放在裙子口袋裡的手機意圖保護它。我總覺得不能照草太說的做。

  但是,他將手放在這樣的我的肩膀上,說道。

  「別廢話,給我看就對了。我很在意那個傳聞。」

  然後他在抓著我肩膀的大手上,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力道,並再次說道。

  「快點,給我看。」

  他的聲音太過冷酷無情又可怕,我不禁拿出手機遞給了他。

  接著草太一把搶過我的手機,像是被怪物附身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畫面。

  已經不只是指尖了,整個身體彷彿凍到骨子裡。因為過度恐懼與困惑,我看向了四周,但時間已經太晚了,果然沒有其他人。只有沉重的陰暗黑夜像是牆面一樣包圍著我們。我覺得自己無處可逃。

  「草太,你怎麼了?你真的有點奇怪,很可怕。」

  草太對我來說,既可靠,又是幫助過我的恩人,我們深愛彼此,是重要的另一半。我打從心底相信他,只要他持續努力,我也會盡我所能地為他加油。

  換句話說,害怕他的這種感覺只是一種錯覺。都是那個陰森的APP害我變得過度神經質,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屏住呼吸,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內心抱著微小的期待再次抬起頭。

  那時我看見了他的表情,實在太令人無法置信,我只能驚愕地不知所措。

  「為什麼……」

  然後他的眼神,緩緩地,從手機畫面滑落到我臉上。

  「為什麼,你在竊笑?」

  第三章 吾妻結衣

  我做了夢。那是遙遠過去的夢。平常應該被不斷累積的新記憶擠壓消失的那幅情景,卻留在我的海馬迴深處。執掌記憶的那個大腦器官,被塗刷上了厚厚一層大紅色的鮮血。

  「爸爸、媽媽。」

  年幼的我對躺在眼前的至親呼喊,然而已經冰冷的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已經成為了單純的肉塊。我在他們身上疊上一路拖行而來的三十多歲男子的屍體,同時不小心弄掉了手上緊握著的沾滿血的菜刀。

  「我殺掉他了,我有聽話殺掉他了,這樣你們就不用再生氣了。」

  我的聲音充滿困惑,過於缺乏現實感的眼前景象,以及無法完全接受自己剛才所做的事,因此聲音如同虛幻般飄渺。而這樣的聲音,滴答、滴答地落在了殺害雙親的強盜屍體身上。那可恨的傢伙殺了媽媽,與激昂的爸爸搏鬥之後想要逃走,但卻被躲在暗處的我給輕易殺死了。

  「爸爸,媽媽被殺死之後你跟那個人說『我要殺了你』對吧?媽媽,妳每次都叫我『要聽爸爸的話』,我有乖乖聽話照做,我有聽話殺了他。」

  年幼的我想要逃避現實,眼睛裡浮出淚水,沿著臉頰流下。然而會為我拭去淚水的溫柔雙親已經不在世上了。明明就在眼前,卻不在這個世上。

  不僅如此,沿著下巴滴落而下的淚水,在我的腳邊與噴濺而出的鮮血混為一體。我再也站不住,忍不住跌坐在地,手腳都沾上了濃稠的血液。滲入指間的血液厚重黏膩,感覺不論怎麼洗都洗不掉。

  這就是,我的日常染上一片鮮紅的瞬間。

  早上,鬧鐘的鈴聲刺耳地響起。被那聲音喚醒的我打開緊閉的窗簾,為一人居住的狹小公寓一室帶來陽光。

  「……好渴。」

  我脫掉因為睡夢中汗濕令人不舒服的睡衣,戴上矮桌上的眼鏡後走向冰箱。就這樣穿著一件內褲,將從冰箱中拿出來的綠茶倒入洗臉檯上的杯子,但是一看到液體流動的景象,剛才在惡夢中見慣的鮮血觸感,又鮮明地復甦。

  手上的杯子立刻落下,「砰」地碎裂一地。

  「……糟透了。」

  我已經沒有心情吃早餐,迅速收拾好杯子的碎片,洗臉刷牙,換上制服。

  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是和平常一樣,無趣的早晨。不,我做了惡夢,所以是比平常更無趣,爛透了的早晨。

  我煩躁地抓起書包,最後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

  然後按下畫面,鎖定中的畫面出現染血的橫幅標誌。

  確認這個神祕APP,正是和平常一樣,無趣早晨中規律行程的最後一個。

  我以熟練的動作操作手機,低頭看顯現出來的神祕APP畫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顯示在正中間的沙漏。雖然說是沙漏,不過這個APP的沙漏可不是普通的沙漏。

  裡面所裝的紅色沙子的量,每天都會增加一點點,真的是一點點,認真算大概是一粒或兩粒的量。而我原本空無一物的沙漏,現在已經累積了大約一半的沙子。

  「不能再增加快一點嗎?」

  我受不了地喃喃自語,按下畫面左上角的「教學」圖示,閱讀上面的文字。

  這些內容,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已經熟讀到幾乎能夠背誦了。只是不管閱讀幾次,都有一些無法理解的部分。

  每一條我姑且都能夠推測背後的原因。例如關於第一條,雖然比他人更好的未來很籠統,不過只要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或是擔任班長,就能夠累積時間。或許和他人競爭,或是獲得類似有限的名額之類的東西也是個重點。

  而關於第二條,我不曾向他人洩漏自己持有APP,就算是春乃也一樣,所以不清楚從世界上消失是怎麼回事。但是這個APP明顯和其他APP不同,散發出「玩真的」的陰森氣息,因此我也無意嘗試。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