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夢想或希望,就像氣球一樣。

  所以裡面灌入越多幻想,氣球就會膨脹得越大顆,飄升到遙遠的高處,而破裂時,也會發出更大的爆裂聲。

  會這樣刺破氣球的,從古至今大抵都是時間之針。是這個世上最可怕、帶有劣化及衰老之毒的指針,能夠輕易刺破灌飽人們夢想的氣球。大部分的夢想及希望,都是像這樣被時間給扼殺。

  當然,其中也有非常善於使用這支毒針的人。因為只有這些人,可以保護夢想氣球飛到宇宙高空中,成為每個人都能夠抬頭仰望的理想。

  簡而言之重點在於,人生在世,時間這種東西會因為使用方式不同,而成為扼殺自己的毒物,或是讓自己更強壯的武器。

  不過這裡要注意一件事。無論如何,時間都是一把凶器,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而擅長使用時間是怎麼一回事,說穿了其實很簡單。

  星星閃耀著的宇宙,是眾人必須抬頭仰望的又高又廣之處,相較於此,飛上宇宙的天際道路則極度狹窄。所以在氣球中灌入自己的夢想及希望,意圖前往又高又廣之處,就代表必須和其他人也不斷膨脹的氣球競爭,必須經歷擠破頭的過程。無論何時,往上看理想多如繁星,往下看則是慾望浩如塵沙,想在這樣的世界百分之百順心遂意讓自己的夢想與希望擠過窄門是難上加難。

  越是這樣的時刻,越該使用毒針。

  將對方的氣球,刺破。

  第一章 一條仁

  「欸欸,妳們知道那個神祕的APP嗎?」

  那時候是午休時間。吵雜的蟬鳴聲從外敲打著緊閉的窗戶,空調的聲音在頭上嗡嗡作響。這時傳來不在乎那些雜音的高亢,且似乎不懷好意的聲音,感覺教室裡稍微安靜了下來。

  我不禁停下夾著便帶菜的筷子,豎起耳朵仔細聽黑板前方的聲音來源。因為只要一抬頭,就會被那群個性惡劣的女生髮現,對我怒吼:「看什麼看!」所以平常包括我在內的其他許多同學,都會盡量不和她們三人扯上關係。

  但是只有這次,除了我以外還有好幾個人,都專心聽著她們聊天的聲音。教室裡會稍微安靜下來,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神祕APP的傳聞,在學校裡就是如此盛行。

  「是最近很有名的那個吧。說是可以改變過去還什麼的。」

  「沒錯沒錯,聽說可以變可愛,或是重新投胎到有錢人家……甚至讓人死而復生,真的想做什麼都可以喔。」

  「不過那只是傳聞吧?我對那種神祕學沒興趣。」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我想講的是如果真的有呢?想做什麼都可以喔?」

  就像她們話題中聊到的一樣,神祕APP的傳聞說可以隨心所慾改變過去,是很單純的內容。

  但也是因為這樣所以簡單易懂,很多學生都相信了。重點在於可以改變過去。如果傳聞的內容與未來有關,像是可以實現夢想或希望,那麼不必依靠奇怪的傳聞,只要努力也許就能達成。

  可是過去絕對無法被改變,犯下的罪過或深深烙印的傷痕,是永遠無法消失的。

  所以,我忍不住覺得神祕的APP很有吸引力。

  在我這麼思考時,她們依然繼續聊天。

  「這樣的話,我希望成為隔壁班雙葉同學的女朋友!他棒球打得好,頭腦、個性和長相也都很有水準,不覺得超讚的嗎?」

  「沒錯,他為什麼要和那種煙疤女交往啊?」

  「靠臉吧,臉。那個煙疤女穿上衣服看起來還算人模人樣。」

  「真的。是說她還敢讓別人看那種噁心的東西,真想叫她放過我的眼睛。」

  三人的白色夏季制服在教室前方靜止,看起來就像積雨雲。那是巨大惡意的集合,腹內塞滿了雷或雨之類濕答答的東西,彼此交纏糾結,因此更加惡質。

  但是我對於她們的這些言論,比起不快的感覺更多的是擔心。

  因為對某個人來說,煙疤女這個詞是禁忌。

  「妳們,剛才是在說春乃吧?」

  就這麼一句話,就成功地讓人感受到恐懼。事實上她冰冷且銳利的話語之刃,一擊就讓教室裡殘存的微弱歡聲及笑語全部灰飛煙滅,給周圍帶來無法輕易開口的緊張氣氛。

  我緊閉著嘴,下意識地和其他同學一樣將視線看向教室前方。額頭上冒著青筋的班長吾妻結衣,正站在閒聊八卦的三名女同學面前。她是個漂亮得令人敬畏的美女。高挺的鼻梁和尖細的下巴,線條分明的雙眼皮及臉部細節清晰銳利,擁有如同日本刀意志堅定、勇猛迫人的美貌。而且她不只是容貌姣好,她的手腳修長,也是全年級頭腦最聰明、行為最規矩,並有精神潔癖的人。

  這樣的吾妻平常非常冷靜,但只要提到某個話題就會像變了一個人似地狂暴起來。

  那個話題便是與她最要好且唯一的朋友三宮春乃,也就是被稱為煙疤女的人有關的惡意內容。

  「可以不要再這樣了嗎?感覺很噁心。而且不管是身心,她比妳們這些恐龍都漂亮多了。」

  面對以一個高二生來說實在是太過強烈的壓迫感,那群女同學似乎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尤其是吾妻本身美得無懈可擊,因此就更難反擊了。

  所以她們打算採取逃避戰術吧,那群女同學中的其中一人開口。

  「……哼嗯。吾妻同學和三宮同學感情真好呢!對不起,我們下次會注意。」

  她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完,快速收拾好便當,三人就打算離座。

  但是吾妻沒有放過她們。她抬起修長的右腳,毫不客氣地將她們面前的桌子全部踢飛。一個挨著一個倒下的桌子發出巨大的音量,原本塞在裡面的課本及筆記本等內臟噴得到處都是,那是非常暴力的畫面。鴉雀無聲的教室,籠罩在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更加沉重的壓力之中。

  「誰說妳們可以趁我不在的時候說春乃的壞話了?我說的是不準再說春乃的壞話。所以,應該不會有下次了吧?」

  吾妻不屑地對著嚇到動彈不得的女生們這麼說,然後往她們面前逼近一步。看見這個舉動,我心想這下糟了,便放下筷子,打算起身阻止她。吾妻生氣時確實很可怕,但是我知道平常的她有多麼聰明、為朋友著想且直率,所以並不像其他同學一樣覺得吾妻那麼可怕。

  不過就在那時,教室前方的門打開了。

  一名男同學站在那裡。

  剃成平頭的頭頂開始的肌膚,都晒成小麥色。厚實的胸膛看起來很健壯,從夏季制服衣袖伸出的雙臂是結實的肌肉。似乎是與外表相符的可靠男子,強健的體魄看起來應該有參加社團。他就是剛才話題中提到的棒球社王牌,雙葉草太。

  他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因為過於沉重的氣氛,以及看到課本和筆記本四散、如屍體般倒地不起的桌子,而有些驚訝。

  不過,也只是有些而已。他就如同健壯的外表一般,毫不膽怯地看向散發可怕怒氣的吾妻。

  「吾妻,怎麼了?這是妳弄的嗎?」

  草太眼角餘光瞄到倒下的桌子,雖然嘴裡這麼問,但似乎已經察覺到事情的大概了。他也和我一樣,因為與吾妻有往來,所以明白她會為了什麼事而發怒。

  「這幾個女的在背地裡說春乃的壞話。」

  「那也不能這樣就發飆啊,妳想想,這裡是教室,旁邊還有其他人在喔?」

  「我說你沒有任何感覺嗎?你是春乃的男朋友吧?」

  草太雖然試著當和事佬,不過吾妻還是無法冷靜,而且草太被反駁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有人說春乃的壞話他當然也覺得不好受,但他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像吾妻一樣產生攻擊性。

  不過因為草太的現身,感覺教室裡的緊張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所以,我再次採取行動。既然草太阻止了吾妻,那我就拿出手機,打開訊息應用程式,向某個人傳送了幾句話。

  在無可反駁的草太身後,馬上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她正是被人在背後嚼舌根說是煙疤女的同學,三宮春乃。

  「怎麼了,結衣?發生什麼事了?」

  非常坦率又開朗的聲音。有種清涼的感覺,是真的打從骨子裡散發的活力,更重要的是這是對吾妻最有效的聲音。

  「春乃,妳怎麼……」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春乃,吾妻的怒氣一口氣消退了。

  「沒有啦,就是,我追著最心愛最心愛的草太過來的感覺?啊哈哈!對吧,草太,我們兩個就是黏踢踢!」

  笑得天真浪漫的春乃,大膽地環繞著草太的手臂。給人感覺不拘小節的她,在這方面非常開放,連草太也無法隱藏困惑的表情。

  「喂,春乃,不要在這種地方貼著我。」

  「咦?所以不是在這裡就可以囉?」

  「我不是這個意思……」

  多虧他們兩人卿卿我我,教室裡的沉重氣氛一掃而空。還因為春乃的舉動太透明公開,甚至出現了此起彼落的笑聲。那三名女同學趁著這樣的空檔,迅速溜出了教室。吾妻似乎也無意再對她們三人怒吼什麼,雙手抱胸嘆了口氣。

  這時我站起身,走到教室前方,抬起吾妻踢倒的桌子,撿起四處散落的課本和筆記本。

  結果吾妻來到我身邊,開始一起收拾殘局。

  「對不起,一條。這是我搞的,我自己收就好。」

  吾妻已經恢復了平常冷靜且聰明的樣子了。雖然聲音聽起來很強硬,不過那就像騎士身著的盔甲與盾牌一樣高潔,與之敵對令人恐懼,但與之並肩則充滿安心。

  「沒關係啦。畢竟怎麼說都是對方不好,只是我也覺得妳做得太過火了。」

  我不知道詳細經過,不過春乃和吾妻從國中時代開始就是好朋友,尤其是吾妻對春乃的感情超越了單純的友誼,更像是一種忠誠心。吾妻就是如此地重視春乃。

  這種好朋友的關係,是一直以來被當成瘋子,或是被叫做怪胎的我所沒有的。

  所以即使我覺得吾妻的怒氣爆發得太過頭了,也還是不全然認為她是錯的。

  因為能夠這麼純粹地為他人著想,擁有這麼重要的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就在我思考時,草太從門口「砰砰砰」地走來。他真的很大一隻,就算是平均身高的我,想要看著他的眼睛也會感到脖子痠痛。

  「真是的。突然被那樣瞪著看,誰受得了啊。」

  「……我沒有惡意。剛才忍不住失去理智了,對不起。」

  對於坦率低頭道歉的吾妻,草太和我一樣都表示了理解。在收拾時,我忽然注意到原本像只獨角仙一樣纏在草太手臂上的春乃不知所蹤。

  「奇怪,草太,春乃呢?」

  「喔,下一堂不是游泳課嗎?她因為……因為有那個,所以平常都會提早去換衣服。」

  草太所說的春乃的那個 ,就是她被私下稱為煙疤女的原因。她不是因為看起來像不良少女有抽菸所以才被叫做煙疤女。

  相反地,她對每個人都一視同仁,都能和善地來往,且關心每一個人。這次也是,我只是傳訊息說「吾妻生氣了」,她就明白一切,馬上趕過來。

  只是,從她已經離開了的這點來看,就像草太說的,春乃當時正要去換衣服。只要知道她的那個,就會明白這是不得不的做法。這樣的話,是我在無意間拖住了她。

  「我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

  我這麼喃喃自語,草太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仁?」

  「沒有,沒事。」

  最後我們三人將東倒西歪的桌子恢復原狀後,吾妻已經完全回到平常的班長架式,以幹練的口吻說道。

  「謝謝你們兩個。下一堂體育課要在游泳池上課,不要遲到了。惹那個性騷擾禿驢生氣會很麻煩。導師竟然是那種人,我很同情春乃和雙葉你呢。」

  直到剛才吾妻的怒氣都是對著三名女同學發作,但現在則顯露出她對蔑稱為性騷擾禿驢的體育老師的不滿。當然,這絕對無法怪她,但她在咂舌時真的很可怕。

  就在這時,又聽見了竊竊私語。

  「剛才的吾妻真的很可怕呢。」

  看來另外兩人沒有聽見,所以我也就裝作沒有聽見。

  沒想到接下來嚼的舌根,又是謠言。

  「聽說她殺過人,該不會是真的吧?」

  半開玩笑地笑著說出口的聲音,沉入了恢復平日常態的教室嘈雜深淵中。

  「那麼,今天要做計時測驗。」

  午休結束後,是多班合上的體育課。吾妻依然穿著制服,坐在鋪著藍色磁磚的游泳池邊,專心聽她嘲笑為性騷擾禿驢的體育老師睦月忠一說話。

  「女生遊自由式,男生遊蛙式。沒有在規定時間內游完的人下週要補課。」

  睦月老師搖晃著他中年肥胖的大肚腩這麼宣布。在同學們此起彼落的哀嘆聲中,睦月老師滿面油光的臉轉向了這邊。

  「還有今天岸邊觀摩的一條和雪月兩位同學,除了平常的補課,下週還要上其他的補課課程。現在每個人先各自遊一趟,第二趟開始計時。」

  睦月老師說完後,原本成群的同學開始嘴裡唸唸有詞地小聲抱怨,邊走向各個泳道。我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目標是設置在泳池岸上角落的觀摩者用遮陽棚。

  「一、一條同學也是觀摩嗎?」

  走到遮陽棚下後,和我同班且從國中時期開始就有往來的雪月菫正站在那裡。嬌小的身上穿著的不是泳衣,而是和我一樣的夏季制服,黑色長髮留到了缺乏起伏的胸口。

  「嗯,我忘了帶泳衣。妳也是嗎?」

  我回問後,菫像個嬌羞少女般捂著嘴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那是非常平凡,很有她風格的動作。

  「今天早上有點睡過頭,匆忙出門時好像忘了帶。」

  「是喔,我們都很衰呢。偏偏在做計時測驗時忘了帶泳衣。」

  「就是說。不過呢,我遊得很慢,應該最後還是要補課吧。」

  我們兩人坐在遮陽棚下,在刺鼻的氯氣味中交談著。夏日艷陽下閃閃發光的游泳池水面三不五時濺起白色水花,每一次都讓我覺得風好像涼了一些。

  「啊,是春乃。」

  一直看著泳池的菫,指向劃開水面,比旁人濺起更高水花的女學生。在她纖細指尖前方游泳的春乃,比其他同組的女同學還要快了一個人身,第一個碰到二十五公尺泳道的牆壁。

  「春乃好厲害!」

  菫對著走上岸邊、白色泳帽下的咖啡色頭髮還滴著水的春乃拍手。

  察覺到這裡的春乃,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笑著走來。

  「對吧?我啊,運動神經超發達的喔!話說你們兩個蹺掉游泳課,在這裡你儂我儂什麼啊?」

  「我、我們才沒有你儂我儂!只是剛好都忘記帶泳衣而已。」

  「真的嗎?」春乃壞心眼地笑著走向漲紅臉否認的菫,在菫的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麼。說到一半,菫原本就漲紅的臉頰越發紅潤,眼神開始四處飄移。

  「妳說了什麼?」

  「是什麼呢?女孩子之間的祕、密。哎呀,青春真是美好呢。你們好不容易兩人獨處,我這樣打擾太不好意思啦,我也要去找草太了。」

  春乃揮著手向我們道別然後轉身。這時候可以看見她濕濡的學校泳衣背後有好幾個被菸蒂燙傷的痕跡。

  這才是她被稱為煙疤女的原因。春乃小時候受到爸爸虐待,那些傷痕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身體與心裡。

  事實上,她每走一步,就有好幾名同學的視線追隨著那些傷痕。即使不想看,也會自己映入眼簾吧。其中也有明顯露出不快表情的人。

  不過春乃就像毫不在意那些視線般轉過頭,「對了。」

  「剛才謝謝你告訴我,仁。」

  她微笑的臉龐看起來非常柔和,滿懷慈悲。春乃並不只是開朗而已,她明白與痛苦的過往奮斗的堅強與痛楚,因此擁有柔軟的心,是個思慮周到的人。

  「我也要謝謝妳。妳有急事要做卻馬上趕過來了。」

  她輕快開朗地笑了,這次真的往草太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目送她遠去,對坐在身旁的菫說:

  「春乃很了不起呢。」

  只是她沒有回應,我想著「發生什麼事了嗎?」看向她的臉,菫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嘴裡彷彿含著糖果一樣喃喃自語著。

  「兩、兩人獨處……要說點什麼才行……」

  看來剛才春乃對菫灌輸的某些東西,正在她的腦中大肆破壞,摧殘著她。

  「……妳還好嗎?臉好紅喔,身體不舒服嗎?」

  我無法坐視不理,仔細地看著她的臉,「呀!」她尖叫著連連往後退。

  「我、我沒事,沒怎樣,但是讓我思考一下!」

  「思考什麼?」

  我皺眉看著雙手撥弄及胸長髮遮住臉龐的菫。她從國中開始就有時候會像這樣天外飛來一筆,導致對話無法進行。因為她平常是個很平凡,很好聊天,不錯的朋友,所以反而讓人擔心。

  然後,嘴裡依然唸唸有詞的菫臉上閃過忽然想起什麼的表情,開始比手畫腳地說了起來。

  「一、一條同學,你對最近謠傳的神祕APP有什麼想法?就是可以改變過去的那個APP。如果真的有那種APP,你想改變什麼樣的過去?」

  菫有點強硬地快速接連問道。針對她的問題,我吸口氣思考,然後回答。

  「不知道。說是可以改變過去,但我也不知道要改變什麼、該怎麼改變才好。因為對我來說,過去的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說完,菫帶著點哀傷地斂下雙眼。

  「……說得也是呢,對不起。」

  菫知道我以前被同學說是瘋子、怪胎的事。

  「那妳呢?妳想改變什麼過去?」

  我這麼一問,她皺起眉頭沉吟。

  「嗯……我是個平凡的人……」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那是菫偶爾會出現的表情。

  「不過如果真的可以改變過去的話,我想要成為更溫柔……更堅強的人。」

  「這樣啊,真像妳會說的話。」

  這麼回應之後,我再次看向游泳池。

  大量的學生在水中來來去去地遊著泳。人群井然有序地順著幾條水道往前劃,感覺像是在看工廠的流水線一樣。

  而我,就像被從一圈一圈的流水線中挑起的不良產品。倒不是因為忘了帶泳衣的關係,而是從過往至今的人生中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像是與他人之間有種疏離感。我想就算在同一個池子中游泳,我一定也會這麼看待自己。

  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成為,但我還是說出了我想成為的人。

  「如果真的可以改變過去的話……我想成為普通人。」

  到了傍晚,學校課程結束。平常的話,我早就以叮咚當咚的悠長放學鈴聲為背景音,筆直踏上回家的路了,但就只有今天,我還佇立在那機械性的鐘聲中。

  原因很單純,我要查詢關於升學選擇的資料。現在已經是高二的夏天,是該認真思考自己未來的時候了。

  既然如此,我前往的是位於操場附近的特別大樓三樓,杳無人煙的圖書館。

  喀啦喀啦,我往旁拉開沉重的拉門,朝入口處旁邊的櫃台打招呼。

  「打擾了。」

  「哎呀,這不是一條同學嗎?歡迎。難得看你在放學後過來呢。」

  聽到我的招呼聲,年輕的學校圖書管理員谷津峰子老師從櫃台後方走出來。一絲不苟的穿著和看起來不甚健康的眼周黑眼圈並不相襯,她一如既往地嚴重駝著背,腳步虛浮地走來,豐滿的胸前抱著好幾本厚厚的書。

  「你來查資料嗎?」

  「對,查一下升學相關的東西。」

  「是喔,那都集中在時鐘前面的書架上。」

  谷津老師以平常對待學生的親切微笑指著圖書館中央附近的掛鐘這麼說。

  緊接著,一句沒大沒小的問句穿過圖書館厚重的拉門飄進來。

  「峰子姊在嗎?」

  那是活潑又開朗的聲音。對於發話的女同學,谷津老師克制地嘆了一口氣,原本就拱起的駝背顯得更彎了。

  「三宮同學?請叫我谷津老師而不是峰子姊,要說幾次妳才懂呢?」

  「啊哈哈,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哎唷,仁也在,真難得呢!」

  那名女同學,春乃用著和平常一樣充滿活力的態度說道。

  「幹嘛,你也來請峰子姊教你功課嗎?我不會把她讓給你的。」

  春乃像是喜歡惡作劇的孩子般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甩著手上的書包往我和谷津老師走來。些微晒黑的皮膚和咖啡色短髮在在都給人運動神經極佳的印象,再加上隨性穿著的制服,感覺就像會在止汗劑或相似產品廣告中出現的人。

  「我是為了其他事而來。話說妳才是,真的想唸書的話叫吾妻一起來不是更好嗎?她可是全校第一名。」

  「嗯~不行啦。結衣她啊說『我要先熟讀到萬無一失』直到考試前一週,所以不肯教我。草太也有社團活動,而你是男的,草太不在的時候和你兩人獨處不太好吧?我的救命繩索菫也說她已經有事了。」

  春乃雙手交握在頭部後方這麼說道。然後撲到站在旁邊的谷津老師身上,將臉埋進她豐滿的胸口,發出貓咪撒嬌的聲音。

  「所以拜託妳嘛,峰子姊。這次是真的慘了!我下次請妳喝飲料,拜託啦!」

  「喂喂喂,放開我,三宮同學。妳不用這樣我也會教妳的。」

  「太棒了!峰子姊人超好。胸部又大,我要是男的絕對會把妳。」

  春乃愉悅地說著,總算放開了谷津老師露出笑容。另一方面,谷津老師則是一臉疲憊地拉整被弄亂的花朵圖案襯衫,重新抱起原本拿在手上的沉重書堆。

  「真是的,每次和妳在一起就會比平常還要累三倍。我都還沒整理好歸還的書呢。」

  「妳只是體力不足啦。必須更常運動!」

  春乃走向櫃台旁的還書用書架,從中抽出幾本,確認書本背面的書架號碼。

  「呃,只請妳教我不太好意思,不然我來幫忙整理這些書吧。」

  「……而且書沒整理完谷津老師也沒辦法教春乃。」

  我這麼小聲說完,春乃忽然以別有深意的表情笑了,將手上小山堆的書遞給我。春乃也不管書有多重,我差點弄掉了好幾本,她「砰」地拍著我的肩大聲吆喝。

  「好啦,加油,瘦皮猴!既然你都在這裡了,我就好好鍛鍊你那弱雞體能。」

  「妳這樣根本只是在利用我而已吧?」

  「還很有力氣喔。要我再多加一倍的書嗎?」

  春乃作勢要去拿其他歸還的書地看著我。我敗給她說的話及表情,跟著開始幫忙把書擺回書架上。

  她就是這種強勢的人。要是繼續順著她的意思走,我大概也會被扯進她和谷津老師的讀書會之中吧。不過,春乃就是有這種個人魅力,讓人只能舉手投降。

  她真的是個好人。

  我不經意看向窗外,可以看見棒球社正在操場上訓練。

  看得見草太就在那裡。即使從遠方看過去也清楚可見的健壯身軀,比其他人都更熱忱地努力練習。我看了看春乃,她也正望著草太。今天她大概也會等到草太訓練結束吧。

  真的是,感情很好的一對呢。

  第二章 三宮春乃

  好睏。

  雖然是我自己拜託峰子姊的,但一教到什麼方程式該怎樣怎樣的,我真的無法理解。因為這樣,數學的題目本進度只有一點點。當然這不是峰子姊的教法不好,單純是我注意力的問題。

  我本來就沒辦法專心在唸書這件事上。再說得更詳細一點,是沒辦法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動,只要坐著做一件事,我就會像被看不見的枷鎖或類似的東西捆綁住,很有壓迫感,很痛苦。所以從小學開始,我就常常在課堂上到處走動,因此被老師罵,而在更小的時候,我還因為對很多東西很好奇,而把手指插進插座導致觸電,或是把掉在路邊的石頭吃下去結果弄壞肚子。

  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怪小孩。因為如此,每次我做出怪事,或者說是壞事時,爸爸就會將菸蒂捻在我的背上。

  好痛,好燙,不管我怎麼哭喊,爸爸都說是我的錯。

  無論媽媽再怎麼阻止,爸爸還是不肯停手。

  然後,爸爸嫌吵,於是開始對媽媽動手。

  所以,我必須成為一個乖孩子,這也是為了媽媽好。

  啊——我必須振作。

  「春乃?」

  「呀!」

  意識朦朧之間突然有人叫我,讓我忍不住大喊出聲。

  「妳還好嗎?我看妳好像在打瞌睡。」

  聲音是從旁邊座位傳來。我揉著睡茫的眼睛,等意識清醒之後,出聲叫喚我的仁輪廓便鮮明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一項身體方面的特徵值得拿出來書寫一番。硬要說的話,就是頭髮有自然捲吧。就算看過他的臉,只要移開視線,馬上就想不起來他長什麼樣子,他就是這樣的相貌。

  然而,這只不過是乍看之下的印象。和他交談時,因為他太過淡然,真的只是有時候,很偶爾,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而覺得可怕。

  現在就是那樣的時候。雖然嘴裡說著擔心我的話,但剛睡醒的我和他四目相接,卻覺得好像被無生命的玩偶盯著看一樣,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是!我心裡想著甩了甩頭。我明白仁的為人如何。乍看之下存在感很低,一旦開口說話有時又讓人覺得可怕,但他的本性其實很直率很為朋友著想。

  「啊、啊哈哈……對不起喔,明明是我要求你教我的,這樣很糟吧。」

  我搔著臉,這麼回應個性有點神奇的仁之後,視線偷偷地瞄了一眼在場的另一個人。

  結果那另外一個人、坐在我正對面的峰子姊,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三宮同學,怎麼可以不專心呢。」

  「哎呀,嘿嘿嘿,對不起嘛。我本來很有幹勁的說……那,所以剛說到哪一題?」

  「這裡的問題三啦。妳看,這裡的公式……」

  峰子姊正要接下去說時,圖書館喀啦喀啦的開門聲蓋住了她的說話聲。

  受到聲音吸引的我不經意抬頭一看,入口處站著一名我見過的白衣男子。他戴著深黑色的黑框眼鏡,看起來很聰明且認真,但四處橫生的鬍渣恰到好處地讓他那股頑固古板的感覺柔和許多。

  我看他一走進圖書館,就往櫃台探過頭去,忍不住出聲叫喚他。

  「哎呀,這不是勇哥嗎?你怎麼來了?」

  結果勇哥嚇了好大一跳。甚至有些慌張。舉止可疑,總覺得不對勁。

  不過他一轉過頭,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慌張,更像是放下心來,我忽然明白了。

  這跟某個傳聞有關。

  「喂,三宮,我說過好幾次了吧。要稱我為七濱老師。」

  勇哥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恍然大悟,他努力表現出受不了我的樣子,同時往坐在圖書館內側座位正在唸書的我們走來。

  我再次偷瞄了一眼坐在正對面的峰子姊,結果她也正看著勇哥,一臉放心,不,更正確來說是一臉入迷的表情。

  沒錯,那個傳聞的內容,就是很受學生喜愛的這兩位老師,是不是私下在交往。

  「啊哈哈!勇哥和峰子姊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呢!」

  我起哄地這麼說完,勇哥和峰子姊同時有些臉紅了起來,不過該說他們不愧是大人嗎?兩人馬上恢復了平靜。

  「三宮同學,現在還是讀書時間。集中妳的注意力。」

  畢竟是不習慣發脾氣的峰子姊,雖然很努力裝扮得有老師的威嚴,仍無法隱藏性格中的和善,就是這一點讓人很容易親近。

  「那我們休息一下吧!妳看,難得勇哥也來了……應該是有事才會來圖書館吧?啊,難道是蹺班?」

  「怎麼可能。」

  勇哥雖然這麼回嗆我,但卻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我會這麼說是因為他不時地看向我和仁,慾言又止地說些「嗯……」或「那個,怎麼說……」之類的話。

  「您是來找谷津老師的吧?我們接下來是休息時間,請不用顧慮我們。」

  這句話實在是太直接了,連我都嚇了一跳。仁雖然某些部分很敏銳,但基本上情緒的起伏,或是說情緒本身有些疏離,對於這種戀愛情事,我一直認為他可以說是遲鈍的。他至今仍未察覺菫從國中開始就單戀他的心意,這一點正印證了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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