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有我能说的话

4 只有我能说的话

自那下雨后,已过了两天。

我从早上就盯着那根自动铅笔。虽然小牧说要扔了什么的,但实际上我并不想扔。

毕竟我也厌恶在她说了不想让我带之后,我就老实地不带去学校了。

但是,要是她发现我带着的话,也会有相应的麻烦。虽然是这样,想到了是和她一起买的东西之后,就不想在家里用了。

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大早就要为小牧的事头疼呢。我的日常也好、内心也罢,都不是小牧的,而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要是日常和内心不更多地为自己着想,我会很难办。

最后,我决定将自动铅笔放到书包的最下面。

这是我最大程度的抵抗。

为了不让以后自己还有这样的麻烦事,我一定要想到比试什么能够战胜小牧。

「比试什么呢,比试」

我瞥了一眼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一把带着花纹的折叠伞,是从小牧那借来的。由于在那之后雨并没有停,我借向她借了把伞回家了。

虽然小牧说「要不住下来吧」,但我还是推辞了。

因为还有各方面还没有准备。明明还没有想到比试什么能赢,要是住在她这个万恶的根源的家里——

怎么想都很都危险。

搞不好的话,她会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比上次来家里住还要过分。

最后她也没有强行留我下来,所以可能也没打算要对我做奇怪的事。

但是——

「……唉」

既然借了就得要还。

昨天万里无云,所以把伞放外面晒了一天,接着明天就是星期天了。先前还湿漉漉的伞像是说谎一样,已经彻底地晾干了。

总觉得伞上的花沐浴着太阳,正茁壮成长。

这倒是挺好的。

但是昨天小牧给我打了个电话,催我快点把伞还回去。心想,天气预报说暂时不会下雨了,星期一还也没关系。毕竟她还有塑料伞。

但是,既然她命令我到她家里还,尊严不被她认可的我应该没办法反抗吧。

但是,可是,即便是这样。

我也不想去。

约定好,和她说了今天还回去。然而想不想去又是另外一回事。因为不知道会被她做什么,所以不想去。

反正是小牧的事,所以就算我偷偷地放在她家门前,也不会注意到我。

我叹的气息越来越长,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呼了出来。这样下去我会缺氧而死。

正当我这么想时,突然门铃响了。

就当我还在想会不会是快递的时候,听见我妈跟我说道:

「若叶—!茉凛来了哦!」

「诶」

茉凛来了?

我瞬间看了眼手机,但没发现她给我发的信息。我也应该没有和她约好要见面,怎么突然来了呢。

是有什么事情和我谈心么?

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最近很少人和人谈,如果真是要说这些的话,我会觉得有点可怕。

我不想看到重要的人受我影响而改变了。

……重要的人。

确实,曾经的小牧是我重要的朋友。虽然现在对她好感,犹如前世的感情般缥缈。

「若叶,我能进来吗?」

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到了我的房门前。

我有些犹豫地回答可以。

她缓缓地,如同滑行般走了进来。

「早呀,若叶」

「嗯,早哦。……今天精心打扮了吧?」

虽然茉凛平时穿着可爱的衣服,但感觉今天比平时要更可爱。

茉凛应该不是会喷香水的类型,但是今天好像喷了。撒发着是像可丽饼一样的甜甜的香味,和小牧不一样。

在她暖意洋洋的笑容下,仿佛可丽饼化为人形出现在了眼前。

松松软软的。

她那笑容仿佛是被热融化开的生奶油,让我的心情多少放松了一些。

「嗯。今天有点想试着打扮一下。昨天我买了个新的香水呢—。……你要闻闻不?」

「诶。现在离这么远也闻得到」

「好啦好啦—。离近点闻更香哦—」

我被她拉着手,埋进了她的怀里。

鼻子触碰到了柔软,随后甘甜的气味扑鼻而来。

确实靠近闻可能会更好闻来着。

「周五怎么了吗?」

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说道:

「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回去了」

「和小梅一起回的?」

「……没有。梅园也早退了吗?」

「……嗯—」

茉凛似乎在想着什么,抚摸我的头。

「茉凛?」

「夏织很生气哦」

「夏织?为什么?」

「她说她没能吃到玉子烧」

「啊—……」

因为最近经常和夏织交换小菜,所以约好了周五用玉子烧和她换。要恨的话希望她恨小牧,但可能我应该要做点补偿。

「她说,笨蛋是不会感冒的,所以她绝对是装病!要是周一来学校要给她处以挠痒痒之刑」

茉凛用不太像的声音模仿了一下,笑了笑。

谁是笨蛋啊,这个夏织。

她不知道我期中考试可是全年级前几名么。

结果我还是输给了小牧,被她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所以一点都骄傲不起来。

「……茉凛呢?」

「嗯?」

「你生气了吗?」

「嗯。我没有吧?倒是不太希望你撒谎呢—」

果然茉凛知道我身体不舒服是骗人的。

和小牧一起回去的事情肯定也知道了。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对茉凛撒谎。

「……抱歉」

「不用道歉也没事啦。毕竟回不回是若叶的自由。……但是」

茉凛用手指拨弄我的刘海说道:

「要是今天若叶能陪我的话,我会很开心呢—」

我可能让她担心了。

打了个奇怪的电话,身体明明没有不舒服但是却突然早退了。如果我是茉凛的话,肯定会担心的。会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事之类的。

虽然大部分都是小牧的错,但我却感觉自己做了件坏事。

周五让她担心了,所以我今天应该抽出时间和她一起过。

晚上把伞还给小牧倒也行。

虽然约好了今天还她,但是也没有说好几点要还。也没必要规规矩矩地早上就去。

「好哦。你想去哪呢?」

「嗯,我已经大概想好去哪里了,交给我吧」

「我知道了。……夏织呢?要是我们两个去玩的话,她会闹别扭说我们不带她吧?」

「我觉得没关系哦?我来之前问了她,她说今天要挑战胃的极限,所以来不了」

「她是大胃王么还是别的么……?」

也许是经常到处折腾的缘故,她比参加运动社团的人还能吃。

有次我陪她吃了一天的甜品,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以的话我以后只想把吃的任务交给她,我就顾着看就好了。

「……嘛,那我们走吧。你要叫别人不?」

「不了。我就打算我们两个一起」

「这样呀。那我们走?」

我从她身上退远了点,伸出了手。

其实我本来打算去小牧家的,所以完全没穿搭打扮的干劲。虽然现在可以打扮,不过不太好让茉凛等我。

我们两个人打扮的干劲相差太多,感觉有点不平衡,一起走的话估计会有违和感。

但是,茉凛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就这样握着我的手。

她见我像我像往常一样握了回去,暖暖地笑道:

「这件衣服很合你身呢—」

「但这是我平时穿的诶?」

「我觉得很可爱哦—。不管是随意的穿搭还是显高的穿搭,若叶都有自己的风格」

我觉得后背有些发痒。

估计也只有茉凛会直接夸我了。

平时别人都说我小呀,说我是个小不点什么的。

我一直没被人夸过,大概是和小牧有关。我小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她的身边。

「……茉凛也很可爱哦」

「是吗?嘿嘿,谢谢你。……好啦!那今天玩到晚上吧」

我分不清她的语气是在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而我就这样配合着她的步调。

虽然对于和别人并肩走这件事,本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但是,仅仅是这样平凡的事,我却不知为何有些许开心。

还好今天算是夏天里凉快的日子。

我像个优等生一样,扣到了衬衫的纽扣最上面的一颗。锁骨周围的一处致命的地方留有小牧的吻痕,所以即便感到窘迫炎热也只能如此。

虽然第二天已经淡了不少,但要是让茉凛见着了,估计连是谁亲的都会暴露。

但是,夏天就是会很热。

平常的话,我会解开一两颗纽扣。如果今天气温很高的话,那就真的是地狱了。

我跟着茉凛,来到了购物中心。这个购物中心离家有几个车展,所以还没来过。

比之前和小牧去的那个还要大,各个区域都在室内,空调很凉快,所以我不会觉得热。

况且也好在今天没那么多人。

虽然人多的地方有相应的喜欢,但是今天想安静地度过。大概是因为周五的时候发生了种种的缘故吧。

「那茉凛,你有想去的店吗?」

「嗯—。嘛,应该有吧?」

「什么嘛」

我还以为她有想去的店,所以才特意选这个那么远的购物中心。不过看来我猜错了。

茉凛还是一如既往地露出绒毛般的微笑。

看到她的笑容,我感到陶醉。

「好啦好啦。我们好久没一起出来玩了,到周围逛逛吧」

确实好像很久没一起了。

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少了和茉凛一起玩的机会。

初中的时候我们还特别频繁地出来玩来着。特别是在我退出社团之后。

我在初中没什么很好的回忆,但会觉得幸好遇到了茉凛。

「况且还有大半天呢」

「诶」

「今天就把全部店都逛一遍吧。好期待呢」

「不不,你呢什么呀你」

她真的想玩到晚上啊。

我看着茉凛,想着她应该是开玩笑的吧,但她只是笑着回应我,并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某种意义上,也许她比还要难读懂。

我不禁苦笑。

这并不是讨厌。绝非讨厌,但时常还是惊讶于她对事物的透彻和飘然感。

我温顺地被她拉着胳膊,走在购物中心内。

即便被拉着也没有感到不安。事到如今深切地感受到这份可贵。我如此地珍重亲密的好友、普通的日常。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这么想着走了几分钟。

「好可爱!若叶太棒了!」

我被当成了换装娃娃了。

心里想她快停下来。

我在试衣室中换好新衣服,茉凛拿着手机对着咔嚓地我拍了几张照。

请这位顾客不要影响别的客人。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接着试试这件?没想到若叶不光适合亮色,这种暗色也很适合呢—。还有……」

刚被她带来服装店就这个样子了。

茉凛则与往常不同,十分开心。之前以为流行宣称拥有我的身体的所有权,说不定这次是流行摆弄我的身体。

她不像小牧那样,并没有看我换衣服,所以倒也是可以。

不过,我不太能接受会露出肩膀和锁骨附近的衣服。

「我不需要这种打扮吧」

我转了转。虽然不讨厌连衣裙,但我感觉穿了像个小学生一样。

「这个可以有哦。我还想多看看若叶可爱的样子呢—」

「看我这种小孩子体型会很开心吗?」

「会哦。毕竟是若叶嘛」

「这几个意思啦」

茉凛笑眯眯的。她说的话也不像是假的,但这也会有相应的地方让我为难。

「因为若叶很可爱。我觉得你很适合这种可爱的打扮,看着很开心。……不行吗?」

她这么一说,我感到难以抗拒。

虽然茉凛开心就够了。

「也就只有茉凛会说我可爱啦」

「真的吗?」

「嗯。你看嘛,毕竟我是这种感觉,所以没什么人说我可爱哦」

「嗯哼……」

「……那我穿这件。你等我一下」

我拉上门帘,穿上茉凛给我的衣服。

我没什么可爱的衣服。倒也不是没兴趣打扮,但总的来说,就是喜欢方便行动的打扮。

不过偶尔这样穿穿或许也不错。

「小梅呢?」

「诶?」

茉凛突然问道。

「小梅不会说你可爱吗?」

好突然。

我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稍作思考。最近的小牧对我都说的是一些讨人厌的话,我不太回忆得起过去的小牧。

以前是怎么样的来着。

可爱、可爱——好像说过,好像没说过。

不对呀,我本来好不容易和茉凛一起来玩,为什么非得要想她的事不成。

真希望放过我吧。

「不会说哦。毕竟小牧不喜欢我吧」

「嗯哼……这样呀。那若叶试着对她说一下?」

「不不,梅园不是可爱的类型吧」

「是吗?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来着……」

要说小牧是哪一类的话,一般会被说是漂亮的类型,不会觉得她可爱。

能将这样的小牧称作可爱什么的,茉凛果然气量真大。

想想,以前的小牧感觉也不是不可爱就是了。

「……没有没有。我就算了。也就夏织会说梅园可爱啦」

「这样呀—」

「当然,我也会对说茉凛。你今天很可爱哦」

「我还是希望你能看着我眼睛说呢—」

哗啦一声,门帘被拉开了。

为什么她知道我换完衣服了呢。

还是说就算我在换她也打算拉开呢?

不不,她又不是小牧。

「好啦,若叶。快说吧?」

「那、那个」

「……那我先来。若叶很可爱哦」

「……嗯。茉凛也很可爱」

「啊哈哈,谢谢你呢—」

总感觉有点羞耻。

虽然夸人不是件坏事,但是互相看着夸会觉得很害羞。不过茉凛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也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虽然并不是先挪开视线的一方会输,但总之并不讨厌。

因为她眼睛深处确切存在的好意,光是看着我都会变得幸福。

「……嗯,我满意了!若叶的眼睛很漂亮呢—」

茉凛说着,轻抚我的头。

「我还拿了其他衣服。这次试着挑战一下比较暴露的衣服吧」

「等等,我还是不要穿这种啦」

「诶。我觉得很可爱诶—」

「不是只要说可爱,我就都允许的吧?」

「如果是我的话,什么都允许呢—」

「就算说可爱也不会和对方接吻吧。跟这个一个道理啦」

「嗯?亲也没关系吧?又不会少块肉」

不不不,会少的吧。

难道是我不正常么。不管是小牧还是茉凛,对接吻都挺看得开的。

那我这么重视初吻不就显得有点蠢么。

「茉凛又男朋友嘛?」

「没有哦。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因为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平时会接吻,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我没接过吻哦。不过看起来挺开心的。就类似于试一试也没关系的感觉?」

「诶……」

难道说是我做了太多接吻的梦么。可能下次也应该问一下夏织对接吻是什么想法。

虽然夏织是那种人,可能当不了参考。

「若叶接过吻吗?」

茉凛紧紧地盯着我。

我的视线从她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移开。

要怎么答才是正确答案呢。这两个月虽然亲过无数次了,但没必要坦率地将这些说出来。不过,我觉得就算我撒谎了,茉凛也会察觉出来。

虽然我刚刚才想着不要撒谎的来着,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手机放在叠好的衣服上震动了起来。

我有一种特别讨厌的预感。老实说我并不想看,但也不能不看。这种情况下不看手机反而不自然。

「若叶,好像有电话来了哦?」

「……嗯」

和周五的情况很像。

要是这样的话,打来的人是——

我瞥了眼手机,果然上面显示的是小牧。我很久之前备注的是小牧的名字一直没有改,显示在手机上。

为什么我不把备注改成梅园呢。

明明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改。

「不接吗?」

「估计是别人打错了」

手机一直在响。

小牧已经不是现在才纠缠不休的,但也应该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好不容易和茉凛出来玩,今天这样忘记小牧,应该不会遭到报应吧。

但是,不绝于耳的铃声似乎在告诉我不要忘记小牧的事。

「好像响了好久呢?」

好像她要打到我接为止。看来我不接小牧的电话的话,明天之后要吃苦头了。

我真的不想接。为了让今天一天都开开心心,我应该就此无视小牧,将手机关机。

但是,痛苦的是我不能这样做。

因为我将尊严交给了小牧了。只要我没有赢她,我这辈子都要听她的话。

我轻叹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若叶,你接得也太慢了』

一开口就说这个啊。

我真的很扫兴。

「周末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怎么可能突然接嘛」

『你会接。反正你今天也很闲吧』

「不闲啊。我在约会」

『哈?』

与往常不同,能从她的语气听出她很不爽。

『我应该说过让你还我伞对吧』

「说是说了,但是没有说好什么时候还」

『一般都是早上还的吧。我今天要用伞』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会在这种晴天用伞呢。

是要坐私人飞机去下雨的地方么。毕竟是小牧,也不能断言这不可能。

但是——

「如果你要用伞的话,用家里的不就好了。你有很多把吧」

『若叶真是傲慢。我既然说了立即还,还我那就是理所应当的吧。因为若叶不能拒绝我』

大好的周末就这样没了。明显现在没必要立即还,要我还她——

果然,就是想膈应我也说不定。

我瞥了眼茉凛。她刚才一直盯着我看。

「是小梅打过来的?」

我点了点头。

『……等下。你说的约会,是和茉凛?』

「……是这样没错」

感觉电话那头的氛围有些改变。

我皱着眉,等待小牧的回应。

『……我要来』

「诶」

『我也要来。你现在在哪里?快说』

「你过来的话要五个小时哦」

『少骗人了。茉凛不可能带你去那么远的。把电话给茉凛』

小牧到底知道茉凛的一些什么呢。我不禁叹了口气,迫不得已地把电话交给茉凛。

「啊,小梅?嗯嗯。可以哦。地方是在—……」

到底还是这样么。我本来还有些期待茉凛说不想小牧过来的,但要是会这么说,那就不是茉凛了。

但是,说不定,小牧不仅想夺走我的初吻、全勤奖等等,还想连我重要的朋友也一并抢走。

我希望她不要这样。我和茉凛的关系,与初吻同样重要。不,甚至要更重要。如果被小牧破坏了我们的关系,我就真的失去了安宁。

「小梅说她很快会来。我们找家店等她吧」

「……也好呢」

心想,要是会变成这样,夏织也在就好了。她在的话,沉重的心情也多少能够缓解一些。

该说是不走运还是别的什么呢。会有些迁怒于那个大胃王竟然没来。不过就算这样想也无济于事。

我喜欢蜜瓜苏打这种廉价的味道。但是,我也并非讨厌具有高级感的蜜瓜味。说到底,只要是蜜瓜都喜欢。喜欢到可以用蜜瓜包当配菜,就着蜜瓜包吃。

「若叶真的只喝蜜瓜有关的饮料呢—」

进到西餐厅,茉凛看见我一如既往地点了杯蜜瓜味饮料,于是说道。

茉凛少见地点了杯抹茶拿铁,而不是奶茶。

「我偶尔也喜欢蜜瓜味以外的口味哦」

「比方说?」

「唔—……」

我稍作思考,想起了之前和小牧去卡拉OK。虽然我很想忘记那个混沌饮料的味道,但因为太过强烈了,所以印象深刻。

「运动饮料之类的?」

「那个总感觉不是一种口味诶—。……你要喝一口吗?」

「可以吗?」

「嗯。然后也让我尝尝你的—」

「嗯」

交换了杯子后,我尝了口抹茶拿铁。是一股柔和的味道。抹茶本身带着苦味,略微有些严肃感,但是这样混合各种东西之后,口感协调,变得很好喝。

心想,要是小牧也喜欢这种饮料就好了。

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姑且不谈,果然好喝才是最好的。即便每一样东西的优点都削弱了一些,但是最后对于某个人而言是好喝的,那就足够了。

不过,嘛。

按她的观点来,这也许不过只是凡人的想法罢了。

「这样若叶就不是蜜瓜星人了呢—」

「相反,茉凛今天开始就是蜜瓜星人了呢」

「诶—。只是喝一口就认定是蜜瓜星人了—?」

「从今天开始作为第二代蜜瓜星人生活吧」

「嗯—……那」

茉凛若有所思,把杯子递给了我。我吸了一口插在杯中的吸管。

是和刚才一样的蜜瓜味。和这附近的蜜瓜苏打不同,能很好地品尝出水果的味道。

「这样一来,若叶也是蜜瓜星人了呢」

「这不一下子就变回来了嘛」

「之后我们两个作为蜜瓜星人一起加油吧—」

「你说加油,是要做什么?进行蜜瓜传教?」

「是吧?」

真随便呀。

我不禁笑了起来,茉凛也嘻嘻地笑了。能有人像这样和我说些闲话,实在是非常可贵。

我和茉凛再一次交换了饮料,接着说了些闲话。比方说最近发生的一些小事,还有便利店出了什么新品。

我喜欢茉凛,不管和她说什么都很开心。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可能是她有一份不染铅华之美,也可能是她让我内心平静。在一起时让我感到放心的,也许只有茉凛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发现已经过了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了。小牧可能也快到了。一想到这,我心情就有些沉重。

明明好不容易能和茉凛两个人一起玩。

「我说,若叶」

茉凛突然盯着我的眼睛。她眼睛的颜色以及其中蕴藏的情感,都与往常一样。

「我喜欢若叶哦」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我惊得睁大了眼睛。

与往常开玩笑时不同,她认真地说着「喜欢」,颤动了我的耳膜。

当面对对方说喜欢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感到非常害羞。然而,茉凛并没有表现出害羞。

心想,她真厉害啊。而同时,又觉得她十分耀眼。

「突然怎么了?」

「嗯?因为周五的时候打电话问我了吧?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安什么的」

确实我最近对感情这种东西充满了迷茫。

无论是对他人的情感也好,还是自己的情感也罢,都没有足够的信任。因为这些情感终有一天会消失,所以有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连对喜欢的人的情感,也淡化消失的话——

我不知道我应当依靠什么活下去才好。倘若所有情感都会淡化的话,那我今后应当以怎样的表情继续活下去呢。

我之所以会烦恼这种事情,全都是小牧的错。

如果小牧不对我做奇怪的事,我可以过得更加简单。

……不对。如果我是体贴他人的人的话,即便见到前辈缠着小牧,也应该不会感到失望吧。

这到最后,是我自己的问题。虽说小牧也是原因的一部分。

「所以说,我确实很喜欢若叶哦」

「……嗯。我也、很喜欢、茉凛」

能与往常一样彼此说着「喜欢」,让我放心。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喜欢变成讨厌、喜欢变成失望了。

「是嘛是嘛。太好了。……那小梅呢?」

「诶」

茉凛对我身后搭话道。

我回了一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牧站在了那里。

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气息。明明她一直都有种让我讨厌的存在感。说不定小牧有当忍者的才能。

不对,什么鬼忍者的才能。

「喜欢哦,茉凛和若叶都喜欢」

真让人难以置信。

我觉得小牧不喜欢是茉凛和我。不论是友情也好,恋爱也罢,小牧都不可能会喜欢别人。

小牧说的喜欢和茉凛说的是两回事,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倒也不是说要她充满感情地说喜欢。

不如说反而觉得这样做很不舒服。

只是,只是有一点点。我有点在意要是哪天小牧对别人说喜欢的话,到时候是和怎样的人,诉说怎样的喜欢呢。这倒也没什么,怎么都可以。

「是嘛—。我也很喜欢小梅哦—」

「谢谢。若叶呢?」

「什么?」

「若叶喜欢我吗?」

小牧用比往常略高的声音问我道。

现在茉凛也在看着我,心想还是不要让氛围太紧张了。而且,不论说喜欢抑或是讨厌,只停留在口头层面也是白搭。

毕竟像刚才小牧那样撒谎就好了。

我略微张口,打算说出喜欢。

但是,嘴巴只是在一张一合,完全不想说出喜欢。可能我还是太讨厌小牧了,所以哪怕说谎也无法说出喜欢。

「嘛,跟你差不多」

「……这样呀」

不知道她听了我的话想到了什么,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接着坐在我的旁边。

而且,坐得特别近。

我心想,这张也够大的了,别坐得那么挤。一般来说,我们两个人的膝盖不至于近到贴在一起吧。

不管怎么样也太热了,真的别靠过来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也知道让她离开,她也不会走的,所以我也没再多说了。

「小梅要点什么?」

「不了,我不用点。若叶给我喝一点吧」

「全部喝了也行」

「那样的话若叶就没得喝了吧?我喝一点就好」

别莫名其妙地关心我啊。

虽然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企图,但是没关系。要是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也接受吧。

我鼓足劲,等待她的态度。

「啊,那喝我的也可以哦—」

「谢谢你,茉凛」

她爽朗的笑容显得非常可疑。

不过,说起来——

「……梅园,怎么感觉好像以前没见你穿过这身衣服?」

「这是最近新买的。想着难得出门,就穿了这身」

「这样……」

我望着正在喝着饮料的小牧。

感觉不仅衣服不一样,连化的妆也和平时不一样。上学的时候里会化自然点的妆,但是出门的时候,化的妆会认真些。然而,今天化的都不是这两种。

今天化的要比平时出门化的更加精致,就像要和谁出门约会似的。她来到这里没花多长时间,从中推测她应该是打电话之前就化好了妆。

今天是有什么好事么。

我歪了歪脑袋。

「谢谢若叶。很好喝。剩下的我就不喝了」

「嗯」

虽然我不太想喝小牧喝过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已经为时已晚了。毕竟和她亲了那么多次,说讨厌也很奇怪。最重要的是,我明明和茉凛交换了饮料,但是却偏偏不和小牧交换会显得很奇怪。要是茉凛觉得奇怪就不好了。

没办法,我只好把吸管放入口中。

我虽然试着将饮料一饮而尽,但是却怎么也尝不出味道。

然而,我却清晰地记得星期五和小牧接了一次蜜瓜味的吻,觉得有些讨厌。

看着小牧和茉凛和睦地交谈,那天的事以及迄今为止的事等等,全部都犹如一场梦。

我怎么也无法感受到前两天和今天的联系。

可残存于唇上的触感、味道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事实。

倘若是梦该多好啊。

我一边想着,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这份触感与往常别无二致。大概只有小牧能明白这个感觉吧。

「难得三个人一起出来,我想看电影呢—」

因为茉凛的这句话,我们走去了电影院。

只和茉凛两个人的话还好,但加上小牧一起到处走,感觉会很累,所以去看电影也能松一口气。在电影院的话,就不用和假装和善的小牧说话了。

知道对方的本性,并且看到对方在那装成乖乖女,没有比这更让人作呕的了。她的声音只是比往常略高一些,我就起鸡皮疙瘩了,我想这就是人体的奥秘。

「毕竟大家看完电影后一起讨论感想会更开心呢—」

「确实呢。那看什么?现在好像有蛮多电影的」

「唔—……。那个吧」

茉凛指了指电影院里的一副海报。

小牧没事就握着我的手,一直牵着手的她有了些反应道:

「……那个恐怖电影不是很吓人么」

「嗯。在电影院看恐怖电影会更开心哦—。会感觉身临其境呢—」

「诶—」

我其实也不怕看恐怖电影。小的时候就算看了恐怖电影或者恐怖故事,也不会怕得睡不着觉。

不过呢——

不知道害怕大音量的小牧会怎么样呢。于是,我看向小牧,发现她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我不禁笑了起来。

哎呀,刚刚装得很完美的乖乖女去哪了呢。被彻底撕下面具的小牧,表情上写满了不想看恐怖电影。

真没办法啊。

要是她看了之后不开心,我可就麻烦了,这里就只能让我来——

「好啊,一起看吧」

「诶」

小牧莞尔一笑道。

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已经略微僵硬了。可以看到她往常对外人的爽朗也少了一成左右。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逞强呢。

之前想要吃辣意面也是,总是在这种逞强也没用的地方逞强。明明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会吃逞强的苦头。

「怎么了,若叶」

她用力了握紧了我的手。

好疼。好吓人。

大概是不想我说多余的话,但是——

我觉得不必做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明明什么也不做,现在也经历了很多痛苦辛酸的回忆,但自己却要主动地体验,真的很蠢。这种时候就不需要奇怪的自尊心了。

「我觉得还是看爱情片好点,恐怖片我不太行」

「咦,是这样吗?上次来电影院的时候,我记得你还能接受来着」

「……你们经常两个人看电影之类的吗?」

小牧嘟囔道。

「嗯,还挺经常的呢—。我喜欢看电影,但是别的朋友都不太能坐得住。之前会和我说,'他们一个小时都坐不了!'什么的」

「上次和夏织三个人来的时候真的很过分吧。一直吃爆米花,吃完就睡了」

「啊哈哈,确实呢—。她一个人差不多就把最大的那个吃光了呢—」

「明明那个是我们一起给钱的。钱肯定要不回来了啦—」

正当我和茉凛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像是要断掉了。

我一看,小牧握着我另外一只手。

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害她不开心了么。

「这样呀,若叶看不了恐怖电影吗—」

「抱歉呢」

「你说到这份上了……」

「那就少数负责多数吧」

小牧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气,如是说道。

我不禁抬头看向她,她微笑着面对我。

老实说,真的很恐怖。

「想看恐怖电影的人」

「嗯—……这里」

小牧和茉凛举起了手。

我心想,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不管内心是怎么想,要是提议少数服从多数的话就没用了。

我看向小牧。

心想,看完怕得走不了夜道我可不管你咯。

小牧微笑着我俯视着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有没有传达给小牧。小牧要是觉得可以的话,那就可以吧。

说不定看了之后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害怕,让我的期待落空了也说不定。

但是——

但是我觉得可能不会这样,虽然没有根据,但是从迄今为止的小木来看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好,那就决定了。我们去买票吧」

「好呢—。对不起,若叶。今天有点想看恐怖电影—」

「要是夏织在的话,他肯定会站在我一边的……」

我用比小牧还要差的演技,宣称自己不想看恐怖电影。但是说到底还是没用,我没办法,只好买了票。

好了,那事情会怎么样呢?

结果不言自明。

坐在我旁边的茉凛,看见在大画面、大音量衬托下的恐怖电影,眼睛闪闪发光。而另一边,坐在我旁边的小牧完全死透了。我甚至觉得她比刚才电影里被杀掉的人死得还要透。

她的表情变得僵硬,刚才的爽朗像骗人的一样,身体也细微地颤抖着。

真的是,明明刚刚别逞强就好了。反正之后晚上进到浴室洗澡的时候,肯定会担心后面会不会出现什么。

而且一定还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走廊,提心吊胆的。

只会在没用的地方逞强。我心想,应该还有更应该逞强的时候吧。

不过,她已经没在看电影了。毕竟不管怎么看,她的视线都不在屏幕上。

竟然会到这种地步啊。说实话,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怕。

我心想:这完全就算不上是完美呢,便向她伸出了手。她似乎很快就注意到了,用差点让我骨折的力气握住了我的手。我的心情就像是将大猩猩养大的父母一样。

「……真的是笨蛋」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电影放完前都把手借给了她。

播完制作人员名单后,放映厅亮起了灯,感觉从电影的世界中回到了现实的世界。我还挺喜欢这个瞬间的。

现实和非现实的界限逐渐变得清晰,从似梦非梦中回到现实,那刹那的瞬间。似乎曾经去往远方的我又回到了心中。我稍微地感到了放心。

「真有意思呢—」

我们和其他观众一同走出门外,这时茉凛说道。

因为右手太疼了,我哪顾得上享受电影,但这部电影确实很有感染力,真的太好了。

最后并不是一种充满着希望的结束方式,但这就是恐怖电影才会有的风格吧。

没想到像是女主的人会死掉。

「还挺恐怖呢」

「确实呢—。小梅觉得怎么样?觉得有意思吗?」

「……嗯」

声音好小。

平时的那个完美无缺的天才大人哪里去了。虽然已经到了有点担心她的程度了。

「我还有很多话想说,要不去哪家店吧!」

茉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虽然那是部回味起来很不好的电影,但是她似乎没有受到影响。该怎么说呢,或许这就是茉凛。

我握住茉凛伸出的手,打算站起来。

但是因为我的右手被拉着,起不来。

「梅园,喂喂。要走啦」

「……嗯」

变得像个小婴儿一样。

我没辙,只好牵着小牧的手。她抵抗了一会,但最后还是缓缓地站起来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三个人并在一排手牵手会怎么样呢。

总感觉傻乎乎的。明明茉凛笑嘻嘻的,但小牧却一脸低落。虽然我不知道我自己怎么样,但是各自都是不同的表情。

一边心想真有点不好办啊,一边离开了放映厅。

走的期间,我的手一直在疼。

「今天真开心呢—」

在回去的电车上,茉凛开心地笑着说道。

在看完电影之后,我们去了其他西餐厅,讨论起对电影的感想后,又在商场内走了会。

尽管小牧一直心不在焉,但茉凛却一直显得很开心。因为和茉凛在一起,确实是很开心。但是,我更在意的是小牧,所以也没怎么把精力放在逛街上。

心想,真是浪费时间。

「是呢。感觉好久没和茉凛出来玩了」

「确实呀,毕竟你最近和若叶关系不太好呢—」

「那个很抱歉。我也经历了各种事……嘛,已经变得成熟了」

「……嘿嘿,是嘛—」

「……这次出来玩的话,也叫我一起吧」

就在大家一起笑着的时候,小牧隔着我和茉凛聊了起来。

「好哦—。要是小梅一开始就来,那下次我们就去打保龄球吧—」

「好呢,好像很好玩。我还挺厉害的哦」

也是呢。

之前打网球的时候也比以前要强。说起来,本来就已经无所不能了,现在还成长显著,我不是已经毫无胜算了么。

不过,嘛—。

过一段时间,头脑清醒的我会想到能战胜小牧的胜负。我相信我能,所以今天只能老老实实的。

茉凛和小牧说了一会话,不久到了离茉凛家最近的车站,对话也随之停了下来。

「那再见了,若叶、小梅。明天见」

「嗯,明天见」

「拜拜」

我们挥了挥手与她告别。

对话停止了。这两个月已经深切地明白为什么即便想要闲聊也无法顺利展开话题。因此,我什么也没说,等待电车到达离家最近的车站。

在这期间,小牧一直握着我的手。

下了电车,我们走在街上,日落渐黄昏。同样的街道,同样的步伐,一切看起来都一样,但它肯定在一点点地发生着改变。

我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可以一直保持原样。

哪怕是这样,我也不得不追求这样的东西。

「若叶。为什么你随便出去和茉凛玩」

「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是有和朋友玩的自由吧」

「你没有这个自由。今天约好了要还我伞吧」

「那也不需要还一整天吧。我去你家,回来,结束。晚上也可以还不是」

「不可以。……若叶,还东西一般都是早上还的吧。你要是早上不来,我的计划就乱了」

「我才不管」

我粗鲁地说着,从包里拿出带花纹的雨伞塞给了她。

「好了,还给你。这就行了吧。……我还给你了,你也要换我吧」

「我没东西要还你」

「有的吧。……我的、内衣」

毕竟那天我的内衣没干。我的制服干了,所以穿着回去,但说实话我各方面都很不自在。

得亏小牧家和我家离得近,不然被人看到了就真的玩完了。

即便湿了也没关系,我希望她能还给我,但是她对晾干的执着很坚决,所以没有还我内衣。

我心想,即便那么想晾干东西的话,那要不去晒干货得了。那种东西还没那么少儿不宜。

「……我不还」

「什么?」

「……因为若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希望她不要随便把我的东西据为己有。

虽然是这么想的——

「梅园就算有我的内衣也没用吧。毕竟你又穿不了」

「当然,我又不像你这么小只」

她来回地俯视着我的头和身体。

心想,长那么矮小还真抱歉呢。大概是因为我和小牧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害得我运气呀身高这些都被她吸走了。

不然的话,在同样环境长大的小牧不可能长得这么大。

不可饶恕。

这种事情姑且不论。

「所以为什么」

「没怎么」(译注:原文这里是日语的「別に」,前面出现过几次,但是用了不同的译法)

这是一种不容分说地想要结束对话的模式。

她的「没怎么」包含了太多种多样的意思了。这次大概是「我不想要继续说了」的意思吧。

她已经深切地让我知道即便谈及内衣也毫无意义。

倒也没关系。

毕竟那件并不是件很贵的内衣,也没有特别喜欢。虽然可能会成了小牧家的抹布,但那也无所谓。我有点在意为什么她那么固执地不还给我。

但是,我也不是现在才开始在意小牧的种种。

所以,把疑问放在心底是很简单的。

小牧就这样沉默着,只是牵着我的手走。

我并不是想要和她并肩走。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讨厌小牧走在我的前面。

所以我走快了几步,走到了她的前面问道:

「梅园,你现在在想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低着头。那部电影有这么可怕吗?」

我在走她前面,探头看了看她的脸。她还是一副面无表情。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低着头走路很危险,所以希望她还是抬起头来。

要是受伤可就不好了。

「我也没有很怕」

「可是我觉得你战战兢兢的。……要是讨厌就别看了,为什么要逞强呢」

「我没有逞强。别以为你害怕看恐怖电影,就觉得我也一样怕」

她真的信我的那句话呀。

虽然我完全不怕看恐怖片。

但是想了一下,我从来没和小牧看过恐怖电影,所以不知道可能也是正常的。毕竟小的时候,她一直在陪着我做我喜欢做的事。

小牧不太了解我。我也没那么了解小牧。明明小的时候就一直在一起。虽然说是发小,但说到底还是外人,所以也没辙。

知道各种讨厌的东西、不擅长的东西。我觉得某种程度上也知道对方的想法……应该。

但是,并不知道喜欢什么。即便不喜欢人,但是正常来说也会喜欢些食物、故事之类的。

我肯定想要知道这些。

想知道她喜欢怎样的饮料、怎样的饮料、怎样的故事。

我也明白知道了也没用。我也知道即便深知自己讨厌的人,也会是一无所获。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希望知道,大概——

是因为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类。

「喜欢恐怖电影吗?」

「倒也没有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呢?」

「为什么要问这些」

「你说嘛,又不会怎样。这就只是普通的闲聊吧」

我又看了看她的脸,她见状皱起了眉。

虽然事到如今我不会受伤了,但觉得她还真是狂妄。这点事就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这辈子都交不到朋友吧。

嘛,虽然小牧只会对我摆出这样的表情。

某种意义上是特别对待,但高兴不起来。

那些小牧的粉丝们看到她这一幅表情会作何感想呢。看到平常见不到的表情,会很开心吧。

「我没有喜欢的类型」

「那喜欢的食物、饮料之类的呢?」

「没有,吃到胃里都一样吧」

你是在骗人吧,喂。

品尝美味的这个阶段可是最重要的,小牧到底把享受食物的心置之不理。真希望她能向那个把食欲看得比友情重要的夏织学习学习。

她以前是这样的么。

因为以前姑且作为朋友,关系好过一段时间,感觉她曾经要多几分可爱和亲切。

以前的小牧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什么嘛。那明天梅园全部都吃流质食品也没关系?」

「没关系」

「……唉」

我叹了口气。

「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喜欢的东西。相反还全是讨厌的东西,你怎么回事啊」

「少废话,和你没关系吧」

这句话让我身体感到一阵刺痛。

「……说得是啦。本来就没关系。但是,明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肯定不可能不去在意、不去了解」

「什么意思」

「讨厌也好,喜欢也罢,一旦有所联系或是关系得以延续,想知道对方是理所当然的吧」

无处可去的感情在我心中汹涌,让我感到不舒服。

明明我这么讨厌小牧。然而,我想要了解她,又无法了解她,或许因为这样,我的心情才会这么不痛快。

要是我让她告诉我,让她将一切都告诉我的话——

若是能再多贴近些小牧的心,我的内心会变得更加轻松吧。

想到这,我轻轻叹了口气。想要知道自己讨厌的人,真是奇怪。明明知道讨厌她,却无法按捺想要了解她的心。

我的心到底想要想着哪呢。

「全是讨厌的东西,小牧不要紧吗?就算没有喜欢的东西,也能活下去吗?」

我是在担心小牧么。

还是说,她的话太无聊了,我为此感到愤怒了呢。

我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想要知道。想知道我的心,想知道小牧的心。虽然我不清楚在知道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因为这辈子只要有一样喜欢的东西就够了」

「……梅园有喜欢的东西吗?」

「……嗯。有哦。有一个最喜欢的东西」

「那梅园会只考虑这个而活着吗?」

夺走对方的目光,夺走对方的心,设法不让对方看其他人——这就是小牧对心上人的态度。

那么,对喜欢的东西,她也会这样么。

也是眼里只有喜欢的东西,容不下其他的事物吗?

所以,她能够毫不在乎地伤害我么。就像滚落在路边的石头一样。

「……是啊。我一直都只想着这个」

「梅园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会说的。这辈子唯独不会告诉你」

要是说小牧最讨厌的东西是我的话,那最喜欢的又是什么呢。

从什么开始喜欢那个的,那个又是什么东西呢。

明明之前一直都在一起,但是我却没察觉到小牧喜欢的东西。我对自己的观察力还是有一定的自信的。

我对小牧感到愤怒:明明有那么喜欢的东西,却会毫无在乎地践踏我喜欢的东西。还感到另一种不太清楚的感情涌上了心头。

「已经够了吧。没必要白费口舌」

白费。

白费么。

也许确实是这样。无论是明明知道彼此讨厌对方,还想要了解对方也好,还是试着愉快地闲聊也好,一切——

一切对于小牧来说,都只是白费吧。不想和讨厌的人强行扯上关系也很正常。

那就早点和我断绝关系就好了。

我并不是想和小牧搞好关系。既不是想喜欢她,也不是想让她喜欢我。……并不是的。

只是想知道,想要试图解决心里的疙瘩,而后——

我只是有一点希望小牧未来能幸福。哪怕小牧希望我不幸,想要伤害我。

我真的很奇怪。

「梅园……」

我没有能开口的话了。

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无论我说什么都,她都无法理解。即便知道如此,我还是寻找话语。

结果,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便到了她家门前。

「……那再见」

哪怕我说了这句话,小牧也不打算放手。

明明和我说话是白费,你的事情与我无关,还那么讨厌我。那为什么不松手呢。

这可能也是膈应我的一个部分。如果是这样的话,真希望能放过我。但是,小牧的力气比我要大,所以我知道抵抗也是没用的。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我说」

我希望她和我说再见。

说明天见也行。

总之就是希望她和我道别,放开我的手。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又要说白费口舌了。

「我说今天,月亮好像看起来特别漂亮哦」

小牧没有回答我。

你不能快点阻止我么。

我知道是白费口舌,不想和她说话。明明不想,但我感觉自己没办法不和她说话。

「所以抬起头看的话,说不定会感到开心哦」

毕竟一开始是小牧讨厌我的。那么事到如今害怕白费口舌也没用。反正要是我的所作所为不合她意,她只会又对我做奇怪的事情。

我已经习惯了。接吻什么的,亲多少次都没关系。就连吻痕,只要不显眼也没关系。

所以现在——

「别绷着个脸,笑一笑啦。这样会才会更开心哦」

「在若叶面前,我没办法变得开心」

「不是在我面前也没关系哦。在别人面前也可以。不在我面前笑地话,那就在别人面前好好地笑一下吧。人不是因为开心才笑,而是因为笑才开心」

「……你想说什么」

果然小牧还是绷着脸。

我心想,她就不能更可爱一点么。

虽然在我面前笑眯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但有时候也希望好好地笑。

我回忆不起小牧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因为说不定从很久起,小牧就一直在我面前假装开心。果然,我对小牧一无所知。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想了解小牧。

「什么意思都可以。就当是你讨厌的人在那胡说八道」

「……你这真让人火大」

她说罢,身体靠了过来。

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了,我稍微自由了些。

「明天见。今天辛苦你了,梅——」

还没等我说完,她亲了上来。

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这个时间的吻,总感觉与往常的感觉不同。远处飘来晚饭的香味、孩子们的告别声、不知哪里传来的鸟鸣声。

这些无一不令人感到凄凉,但都被小牧埋没了。

即便如此,这份寂寥感没有完全消失。兴许是未能彻底埋没傍晚时分的寂寥,抑或是它们都被小牧埋没了,所以更显凄寂呢。

不知不觉中,被她吻了。

温暖、柔软、悲痛的触感。

然而,我确实感到惬意,觉得此时此刻,可以放心地以身相许。

不知亲了多久,吻结束了,她便悄然地转过身说道:

「……明天见,若叶」

「嗯,明天见……」

明天我还会和她相见么。

和转瞬即逝,如梦似幻的她。

明天到底会被她做什么呢。又要一决胜负,被她夺走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东西,最后会变成怎样呢。

不行不行,不可以。

只想着输的话,连决心也没那么强了,原本能赢的比试也赢不了了。

到底有没有能赢她的比试呢。

直到她那比以前大得多的背影进入家门消失前,我一直在注视着她。

我回到家后过了一会,温和的风拂过我的脸颊,我顺着风儿缓缓地走。

我稍稍卷起衣袖,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周五留下的吻痕已经变淡了,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形状了。

真令人厌烦。无论是深是浅,这个吻痕都让我心乱如麻,我对这一诅咒无可奈何。

我咬了咬嘴唇,开始走了起来。

我知道我追求即便到了明天也依旧不变的东西也毫无用处,但纵使这也是我仍然盼望着不变之物,也许是我软弱的缘故。

「……唉」

明明说让小牧笑一笑,我自己倒是一直没笑。

可能之后练习一下怎么笑比较好。……之类的。

    ★

一阵窒息感惊醒了我。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我的脑袋,我也睁不开眼睛。我本以为是传说中的金缚术,但似乎并不是。

身体能正常地活动,更重要的是——

我被熟悉的气味包围着。所以我多少明白现在的状况,挣扎了起来。

「唔……」

我头上传来一个声音,我的身体可算是多了点活动空间。我抬起头,看见小牧的睡脸。

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我的房间,在呼呼地睡着觉。

这也太不客气了,让人有点火大。

虽然之前来过我家也是这样,但她为什么能够这样把我的房间当作自己的房间啊。

我想着索性捏着她的鼻子,让她起来,但是看到她平静的睡脸,就失去这个想法了。要是处境反过来,小牧大概会毫不留情地强行叫醒我吧。这样一下,果然很不公平。

「梅园,快起来」

虽然我不忍心捏着她的鼻子叫她起来,但我并不是要让小牧一直睡。这样被小牧当抱枕抱着,肯定要迟到的。话说现在几点了,还有小牧为什么在这里。

从她身上穿着制服来看,她可能是刚刚才到的。

我心想,要是衣服上有了褶皱,我可不帮你抹平哦。

「……梅园!」

「……别吵」

她很不开心地说完后,又再次紧紧地抱着我。

把我当毛绒玩具吗?

这不行。她完全进入了回笼觉模式。这样的话只能任凭时间流逝了。(译注:这里的「任凭时间流逝」,日文是『時の流れに身を任せる』。作者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的,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日文版名称刚好也是『時の流れに身を任せ』)

我没办法,只得闭起眼,身体交由小牧处置。这样迟到的话,完全就是小牧的责任了。虽然我也知道,哪怕是追究责任,小牧也不会为我负责。

错过全勤奖之后,我感觉像是从高处跌落一样,被拖入了不正经的道路上。不迟到、不缺席、不早退——我的这三种神器到底散落到哪里去了呢。(译注:三种神器是指日本天皇代代继承的宝物,分别为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二战后日本快速经济,也有称电器的三种神器,类似于中国上世纪三大件的说法)

我不禁叹了口气,反而被她抱得更紧了,难以呼吸。说不定平时小牧就想要取我性命。

过了一会后,她的力气突然没那么大了。

挣脱开的我坐起上半身,俯视着她道:

「早上好,瞌睡虫。做了什么好梦吗?」

「瞌睡虫是你才对吧。……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小牧肯定不是起床气很重的人,但她现在一副非常不开心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我忘了什么吧。但是,我不太记得对小牧做了什么。

「……算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若叶就别吃早餐了」

「梅园已经吃过了?」

「嗯,阿姨让我先吃了」

「……」

妈妈请不要把你的女儿放在别人的女儿之后。

虽然我是这样想着,但好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多了,不抓紧点就要迟到了。我匆匆忙忙地脱下睡衣,开始换上制服。

「若叶」

「怎么?我现在很忙」

「……没怎么」

要是只是和我说「没怎么」的话,希望你不要跟我说话。我想不管小牧继续换衣服,但是发现她一直盯着我。

虽然一开始被她看着换衣服的时候觉得很害羞,但是已经被她脱光看了个精光,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已晚了。

就算红着脸说「被小牧看见太羞耻了—」什么的,由于对方是小牧,所以我在情感上只会觉得无所谓。然而,这种情感并不是来自好意,而是一种习惯和放弃产生的情感罢了。虽然会想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呢。

「……果然你的态度让人火大」

本以为她在仔细地望着我,没想到她却在那嘟囔着。

我本想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却没能说出口。因为小牧突然凑了过来,把我摁在了床上。

她抓住我的双臂,由于很痛,我希望她能放开我。我像是抗议似的抬头看向小牧,发现她皱着眉。她摆出不开心也没用,我更想摆一副臭脸。

「别忘了哦。若叶把尊严献给了我」

我好就没听到这句话了。但是,我应该想忘也忘不掉。再怎么习惯和小牧的关系,我也不可能忘记最糟糕的情况——尊严被夺走。

明明小牧也很清楚这种事。

「只要我想,若叶就得听我的。我说要接吻就要做。我要你的第一次,你就得给。没错吧」

「……我知道了。所以我才一直想和在比试中战胜你」

我的手腕好疼。由于房间里开着空调,只穿着内衣的我觉得很冷。做什么都好,我想快点穿上制服。但是,小牧并没有想要放开我的想法。

我心想,果然是怪力大猩猩。到底吃什么长大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呢。真希望她能分一半握力给我。

虽然我讨厌小牧分些什么给我。

「要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话,那就更加讨厌我」

「什么?」

「我在说你的态度像是习惯了被我这么对待,让我很火大。要是不愿意,就应该更加讨厌我」

真是奇怪的要求。

我已经非常讨厌这样的关系了,但是还觉得不够么。我觉得想要看到讨厌的人表现出讨厌的样子也是一种扭曲的想法吧。

但是,这又怎样呢。

我已经习惯了和她接吻。就算不愿意被看到裸体,也习惯了。如果太习惯这种事情的话,感觉与其说会失去伦理观,不如说会失去作为年轻少女所珍视的东西。

话虽如此,强扭的瓜不甜。

小牧到底想伤害我倒怎样的地步呢。想要深入到何种地步呢。如果她想要跨越已经划好的界限,我能做的是什么呢。

「既然这样,就做些让我更加讨厌你的事不就好了」

我的声音仿佛小得不是自己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已无法撤回了。因为小牧眼睛瞪得吓人,一直在看着我。

她的表情不容我辩解刚才说的是谎言。或许诚如她所说,我才是瞌睡虫。

大抵是睡糊涂了,不自觉说了奇怪的话。我的大脑似乎启动得很慢,这样可在5G时代生存不了。

「好啦,梅园。你做吧。这样的话,我也会表现得不高兴」

「你这高高在上个什么劲。你根本就没条件和我提意见」

正当我想她是不是又要舔我肚子什么的,结果她安静地放开了我。

什么都没对我做呀。

虽然感到败兴,但稍微放心了些。要是一大早就被做奇怪的事,也不知道用怎样的表情去学校才好。

「……你不做吗?」

「没那个时间吧。要迟到了」

「若无其事旷课的人在那说什么呢。突然醒悟过来要认真上课了?」

「少废话。有这个时间啰嗦,还不如换衣服呢」

「是梅园你干扰我换衣服」

小牧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她似乎并不打算将视线从我的身上挪开,换衣服的时候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站在试衣镜前,心情有些沉重。在入学仪式那天看见小牧前,我曾经因为和茉凛穿同一套制服而感到开心。

现在,和小牧穿同一套制服的痛苦胜过和茉凛穿同一套的喜悦。难得选了一间制服可爱的高中,这样一来全都付之东流了。原本三个月之前我还对三年都穿着可爱制服的高中生活充满了期待。

很不情愿地,和小牧一样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以前一起买的自动铅笔,再不济也能扔掉,可是制服不可以。这也让我的心情变得沉重,光是穿着制服就想唉声叹气。

「我说,梅园」

「什么?」

「这套制服可爱吗?」

「制服可爱,里面就不那个了」

「不那个是什么意思啊喂」

亲里面不那个的人是哪位呢。

我也并不是想她说穿着制服的若叶很可爱,但是果然,我很讨厌小牧。

「别管这种无聊的问题了。好啦,快出发吧,若叶」

「我知道了,你别扯着我的手。会断的」

「这种程度就断的话,以前就断了吧」

我说东,她偏要说西。

小牧总是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要是能再顺从点听我的,说不定我会多喜欢小牧点。

……虽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喜欢小牧的哪一天。

我轻叹一口气,被她牵着手。

为什么我非得和她牵着手去上学不可呢。

小牧是一班,我则是三班。我们班离玄关很近,所以一到教室就和小牧分别。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

明明到了三班了,小牧都不愿意放手。我试着用眼神问她打算做什么,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了回来。

想了一下,小牧在我面前时,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虽然完全没有意思,但还是希望她不要是不是露出嗜虐般的笑容,因为我会很火大。

所以我希望见到小牧怎样的表情呢。

我不禁叹了口气。

「不是问我怎么了。快点放手,我得回教室。差不多要打铃了吧」

「办不到」

到底怎么办不到啊。小牧握着我的手像第一次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不愿意和父母分开,还撒娇不听话。

「……若叶,我们来比试吧。若叶赢了的话,我放手也行」

「要是你赢了的话呢?」

「那是留到那个时候的乐趣」

完全没乐趣可言。但是,小牧特别想要和我分胜负的样子。往常都是我主动挑战她,所以难得见小牧这样。

她到底有什么企图呢。她有什么事特别想让我做么,还是说——

回想起之前她在我房间对我做的事,我心跳略微加快了。

是想到什么让我讨厌的事么。反正我输了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比试什么?」

「你来决定吧?」

「既然是你提出的,你来决定吧」

「那也行」

我感觉不管挑战什么都会输,我也想不到要比试什么好。但是,如果不抓紧想出能战胜她的比试内容,甚至要被她夺走不可以夺走的东西。

「……那,和茉凛搭话,猜对她第一句话就算赢」

「这是什么嘛。拿别人用来比试,我觉得不太好」

「要是不做的话,我就将若叶的……」

「……我知道了。比就是了,我比。对方是茉凛,第一句话肯定是早上好」

我说完后,小牧的眉头微微一动道:

「若叶」

「我在我在,怎么了」

「不是这个。我是说茉凛第一句是若叶」

她说了句意料之外的话。虽然我对这次的胜负不太在意,但我这次可能要赢了。

我说早上好的话,她就会回我早上好。茉凛就是这样的人。她表里如一,和小牧不一样,尽管有些捉摸不透,但是我的好朋友。因为我和茉凛关系最好的朋友,所以不会输给小牧的。

我被小牧拉着手,进到了教师。

由于小牧突然闯入,教室内一片哗然。在这一场面下,茉凛还是用她那熟悉的微笑找到了我。

「早上好,茉凛」

我和她搭话后,茉凛站起身向我走来。

突然她就抱住了我。

比小牧还要柔软的触感以及轻微的冲击。小牧松开了我的手,仿佛刚才被用力握住的手是错觉一般。

右手与从疼痛中重获自由而喜悦的心情相反,在擅自地找寻小牧的手。然而,手再也没有牵在一起了。

「若叶,早上好!小梅也早上好哦—」

茉凛的声音柔和且惬意。

平时认为自己乐于听见她的声音,如今却显得有些不舒服。

茉凛开口的第一句话确实是小牧说的「若叶」。但是她也说了早上好,那我们不就平手了么。

我思索着看向小牧,发现她表现得比刚才还要不开心。

这是什么表情呢。好歹都猜对了,应该摆出更开心的表情才对。

但是,对于她而言,猜对才是正常的,赢我也是家常便饭。事到如今大概没必要开心了吧。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摆出一副臭脸。

而且还是最近最不开心的一次。搞不好小牧今天要取我性命也说不定。

「嗯,早上好。今天精神不错呢」

「还行呢—。可能也是因为昨天玩得开心吧—」

「那就太好了」

「若叶没什么精神,怎么了?是吃了不好的东西吗?」

「不不,我又不是夏织」

「哈哈哈,也对呢。你不是夏织,所以不会捡东西吃呢—」

「你们两个,把我想成什么了啊」

夏织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地喝完一罐可乐,手上拿着一个空塑料瓶出现在了面前。

大概只有夏织才会这么适合摆出用塑料瓶拍肩膀的动作。这个功夫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特别说若叶,你以为我是什么啊?」

「……野孩?」

「你说谁是野孩!明明若叶也很像」

「小夏织,你这样吵吵嚷嚷的,会让小梅讨厌的哦」

「梅……?呜诶!小、小牧同学!」

「……早上好,夏织。好久不见了呢。之前和你一起打网球很开心哦」

「是、是的!我也那个、非常开心!」

夏织突然变得规矩了起来,而小牧则是和蔼可亲地与之交谈。这俩人可真能装。我的心情难以言喻,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个时候,小牧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道:

「我赢了呢。期待一下放学后会做什么吧」

她突然向我宣判了死刑。

明明一天才刚刚开始,心情一下就跌落到谷底。从小牧的语气来看,多半是要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在放学之前,我应该以怎样的心情度过在学校的时间呢。我感觉自己的脸部变得僵硬,但由于小牧就这样和夏织说起话来,所以我安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上。

「哈……」

中午休息。

因为今天早上没时间做玉子烧,所以便当里的小菜全都是妈妈做的东西。我很佩服妈妈一大早就可以为我做便当。我光是做个玉子烧就累得不行,母亲真是伟大。说是这样没错,但你别每次都在便当里放我讨厌的小番茄。

「哈啊————…」

「夏织,你好吵啊。你要是想做酒精检测,请在警察面前做」

「我又没有酒后驾车」

「那你为什么一直哈气呢」

「别说我在哈气,感觉像个变态。说起来,我才没那样呢!」

夏织一个劲地在叹气,但我不觉得她是消沉的叹气。

因为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轻叹一口气。

「为什么小牧同学会那么出色啊!」

果不其然。今天早上和小牧聊地那么开心,所以她肯定会这么说。小牧像是某种台风,离开了之后也给我们班带来很多的影响。

我们班上也有小牧的粉丝俱乐部,有男的也有女的。他们以及她们都为小牧突然的到来而兴高采烈。

跟上次来我班的时候不同,今天的小牧和我班上的同学聊了很多。说不定这种宠粉行为,是为了让粉丝更高效地为自己进贡。爽朗的笑声,响亮的声音,以及细腻的关怀。

这一切都不像小牧,让人恶心。倒也不是希望她瞧不起周围的人。

「是呢。梅园同学很出色呢」

「你话里一点感情都没有。明明是发小,应该会觉得很漂亮吧?」

「很不巧,一次也没有哦」

「诶,为什么?嫉妒?」

「……有人会嫉妒梅园吗?」

「……可能没有。总感觉,我们作为生物的层次都不一样」

我不喜欢小牧无所不能,所以一直挑战她。我觉得那份心情算不上是嫉妒。也不是纯粹的心情就是了。

「不过啊……。你和那个小牧是发小,能处在这么令人羡慕的位置上,你却是这个态度。对于我来说真是不能理解啦」

夏织把筷子伸向我的便当里。立即诱导到有小番茄的位置上,她就用筷子插起了小番茄。

不错不错,是个好孩子。那顺便就把另一个也吃了吧。

「小牧从以前就那么漂亮、那么受欢迎的么?」

「唔—……」

怎么回事呢。在我印象之中,以前的小牧要更可爱一些,也不像现在这么有自信……应该。但是,在那次我失败,她就开始看不起人,变得充满自信了。

我心想,是怎么回事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牧比我要高的呢。感觉到了初中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说她很漂亮了,果然——

「我不太记得了,嘛,但是大概不是很漂亮。。受不受欢迎嘛……我得想想呢」

「就我所知,从初一开始就有很多人和她表白哦?」

茉凛说道。

「诶—。那她有过男朋友呀」

「唔—,这个嘛……」

茉凛瞥了我一眼。我对她微微一笑。虽然我也没有忘记小牧做过的事,也没有原谅她,但是我现在对前辈的爱慕之心,已然荡然无存。我觉得她不用顾虑我也可以。

茉凛微笑着。她用没有拿筷子的手抚摸我的头。她摸头的动作果然很温柔。

「是谁是谁?我很好奇!」

「……是个很温柔的人哦。既体贴又帅气。可能还挺般配的呢」

即便谈论前辈,我也不必感到心痛。

但是,我却感到难受。

「诶—。现在还在处吗?」

「没了,好像分手了。大概是性格不合吧」

我觉得前辈确实人很好。

但是,不能仅仅因为我看到了这样的他有一些弱点,就对他产生了失望之情。虽然觉得自己过分,但所谓的感情就是无法自己控制的。

事到如今回忆起当时,也是正常不过。虽然我会想要是一直喜欢前辈的话,如今也不必如此烦恼了吧。

「是么。嘛,毕竟是和那样的人交往。她那么完美,大概只有偶像才配得上她吧」

「……也有这个可能呢」

这个世上应该找不到能和小牧般配的人。不过,到底有没有呢。般配与否姑且不论,真的存在被小牧喜欢的人么。

正常来说,人没办法坐视不管与自己产生关联的人,哪怕只有一点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我仍希望小牧幸福。

虽然对他失望了,但我希望前辈也幸福。但小牧是怎么样的呢。对与之产生关联的人的留恋、好感之类的,是怎样的呢。

哪怕不喜欢,也不会喜欢上曾经交往过的人么。不过如今问这个问题,或许已经为时已晚。

「应该没有那样的人吧?」

茉凛从我便当里夹起一颗小番茄说道。

「重要的并不是外表看上去的般配,而是彼此的心情哦。……对吧,若叶」

她说着将筷子夹向了我。是在和我说快吃小番茄么。老实说,希望她放过我,但是毕竟是茉凛。

我把小番茄放进嘴中。

「……难道说茉凛很受欢迎?」

「谁知道呢—?」

果然小番茄不好吃。既会喷汁,还有一股青臭味。但是,茉凛让我吃,所以我决定还是吃了。

自己喜欢的人对待自己的话,可能讨厌的事也能接受。这么想来,我果然最讨厌小牧了。不管她做什么我都接受不了。

心想自己也已经习惯了吧。

虽然听到她说话我就一肚子火,但是也许我向她表达我更讨厌了会比较好。我这样她做,她兴许只会开心就是了。

「若叶,好吃吗?」

「……难吃」

「诶呀」

「但是因为是茉凛要我吃的,所以我会吃」

「……嘿嘿。我就喜欢若叶这一点啦」

茉凛说着,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光是看她那柔和的笑容,内心仿佛平静了下来。也许我就是喜欢茉凛这一点。

我笑着回应她,她又摸了摸我的脑袋。难道说她把我当成小孩子了,不过倒也没关系。大概我在茉凛眼里还挺小孩子的呢。

我们三个人吃午餐,东扯扯西扯扯的,并不会无聊。我也得以暂时忘记放学后要面对的事了。

……话是这么说。

不管是忘记还是记住,时间就是会无情地逝去。不知不觉就上完了今天的课,要放学了。

虽然在想要不干脆就这样回去算了,但因为我知道小牧会追我追到天涯海角,所以我走向她的教室。

看来小牧的班上在进行班会。我等了一会,班会结束了。但是,小牧在和班上的男生说话,没有想出教室的意思。我有些犹豫,正准备回到班上。

「抱歉,占用了一下你的时间」

「不用道歉,没关系。所以有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吧」

小牧和刚才说话的男生走出了教室。她看了我一眼,旋即用和蔼的笑容看着男生。

是让我别插手么。

我倒是没关系。

我目送她和那个男生走远后,回到自己的教室。我想回去,但不能回去。

那个男生果然是要和小牧表白啊。

明明小牧不以伤害我为前提,去尝试一下和别人交往一下也好。那样的话,指不定会产生喜欢的情感。要是喜欢了别人,她那乖僻的性格也许会有所好转。

"……唉"

小牧、小牧小牧、小牧。

我心里全是这些。满脑子都是小牧,压迫着我。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我打开了窗户。

夏天的风很是温热,但是却让人心情舒畅。透过风吹起的窗帘,能看见远方的积雨云。那云的一片片阴影,都让我的内心既兴奋又不安。

夏天的云也许是在为我们表达不安的心情。之所以这样想,大概是人类的妄自尊大吧。

「小牧真是个笨蛋」

这句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只会随风飘散。

凭空消失的话语,等同于从未说出口。但我的内心变得沉重。小牧喜欢谁,还是别的什么的。

这种事情怎么都好,但我还是会想。我到底怎么了。

「若叶」

教室响起了关门声。

我回头一看,发现了小牧。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刚才的笑容已荡然无存。

「来我这边吧,梅园」

「……也行」

心想她偶尔也会乖乖地听我的话。果然,我不会因此就喜欢上她的。

我往一旁挪了挪,将刚才的位置让给她。

「……怎么了?」

「你看窗外。那些云很漂亮吧?」

「不怎么漂亮」

她总是这样呢。

我并不是想和小牧亲密地对话。明明不想,却总是和她说一些无谓的话,又让她以冷淡的回应结束对话。

我像个笨蛋一样。净是和讨厌的人说些没用的话。真的是,为什么要这么跟小牧说话呢。我明知毫无意义。

「这样呀。我倒是很喜欢呢。那些云的那种轻盈的感觉」

「什么啊,也太蠢了」

「梅园没什么感性细胞呢。你多热爱点大自然吧」

小牧皱了皱眉。

「办不到」

「……这样」

真没意思。不过这就是现在的小牧。虽然我不知道以前我们会聊些什么,但是这个对话很适合现在的我们。

明明没什么值得想的,但是为什么我却忐忑不安呢。

是不安?是刺痛?还是纠结?

我不知道。难以形容的、不可思议的恶心感一直在心中翻涌。

「刚才的男生找你什么事?」

「他说喜欢我」

「是么。这个时候告白真厉害呢。虽然后面会很难堪,不过应该是想暑假前找个女朋友吧」

「不知道」

她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被人表白了吧。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我想那个告白的男生也脸面无光。

我平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微温的风吹过她茶色的头发,阳光洒满了她亮丽的秀发,一片金煌煌的。她不悦的侧脸,的确闭月羞花。我脑子还没糊涂到把她比喻成怜悯人间的天使。

「若叶有吗?」

突然她看向了我。似乎已经看够了积雨云了。云那么好看,应该多看看才是。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被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那就只能就此作罢。

「有什么?」

「被表白」

「……有哦」

我在撒谎。哪里会有人想我表白。

但是这句话玩笑话,小牧似乎信以为真了,睁大了眼睛。

「被谁?几次?什么时候?」

「班上的男生,好几次了,上高中之后」

有没有被表白,被表白几次,我觉得都无所谓。我又不像夏织那样希望受欢迎。

只是我讨厌说出小牧预料之中的回答。所以我就稍微地试着开些无聊的玩笑而已。

但是出乎意料地没意思。

「……那男朋友呢」

我说有是很简单的。但是我撒谎也说不到那种地步。至少,要让无法长久喜欢一个人的我来说出,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但是。

如果我说我有男朋友,小牧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我有些在意。虽然她很有可能只会摆着张臭脸,像平时一样说一些瞧不起我的话。

「谁知道呢。你动动脑筋想一想?」

「若叶」

她一反常态,声音既生硬又生气。因为刚刚听完茉凛柔和的声音,所以两者的差别让我的耳朵很受不了。

「若叶,快说」

「不要。梅园比我聪明那么多。不用我说也知道吧」

小牧皱着眉,一直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要是梅园告诉我喜欢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哦」

「这……」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那样的话就算了」

「……这样呀」

我的尊严还是小牧的东西。所以她要是拿尊严要求我说,我什么事都得告诉她。她似乎没有想要继续询问的意思。

所以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种类的东西呢。

要是只有那个就能活下去的话,那么那个对小牧来说是最重要的。我很想试着找出她喜欢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小牧最珍惜、最喜欢的东西。但是,她一定不会告诉我吧。毕竟她说过,唯独我,她是不会告诉的。

「话说,早上的时候我应该输了。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我无法忍受沉默,开口道。

她缓缓地看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和我接吻」

这样就够可以的话——

正当我想让小牧弯下腰时,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同时像恋人一样说喜欢我」

比往常还要冰冷生硬的话语刺入了我的耳朵。风穿过了我们之间的空隙。

喜欢。

这个词大概是我最应该珍惜的,而且也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对小牧说的词。

但是输了的人是我。而且我输了本来我必须要赢的比试——猜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会说什么。

为什么小牧会知道茉凛第一句会喊我名字呢。茉凛和她的关系有这么好么。虽然我我希望她不要夺走我的挚友,但事到如今或许为时已晚。

只要我没有赢她,那么我就会一直被夺走重要的东西。这件事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做这种事情会让你开心?」

「很开心哦。毕竟若叶很讨厌吧?」

她莞尔一笑。

「……真不要脸」

真亏她有各种才能,要是能将时间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就好了。有那膈应我的功夫,凭她的能力应该能将一两门学问做到极致。

虽然也可能是由于她太过天才了,不管做什么都能马上做成,所以才优先选择膈应我。

学习可以之后学,但是只有现在能膈应我。这么一想,我还挺受重视的?

反正小牧性格不好是毋庸置疑的。

「你想让别人说喜欢你的话,那你找个人交往不就成了」

「我并不是想要听别人对我说喜欢,而是想见讨厌我的若叶对我说喜欢的样子」

「也太扭曲了吧。莫名其妙的」

「你也不用懂,快说吧」

我从床边拿来了一把椅子,跪在了上面。

「差劲、差劲、差劲」

小牧开心地笑着。这个笑和她给别人展示的笑不同,是流露出她性格恶劣的笑。

果然,她坏到家了。

小牧很扭曲。她禽兽不如,我觉得找遍这个世上都没有人像她一样性格恶劣的人。

「……我会亲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明明第一次亲的时候说说这说那的,眼睛都没有闭上,现在却乖乖地闭上了眼。

果然是因为边说喜欢边亲吻,所以想要制造氛围吧。不对,小牧才没有那么少女的想法呢。

我稍作犹豫后,亲吻了她。因为之前的经历,我没有闭上眼睛。但是,这样即便不情愿也会看到她的脸。她也就只有脸是端正的了。

「若叶。别不说话,快点」

「……别催我」

「是若叶输给我了对吧」

「我知道了。……喜欢你」

话语里空洞无物。哪怕是充满好意的话语,缺乏实质的感情,那么也是毫无意义的。所以这种毫无意义、空洞的「喜欢」,等同于没有说过。

等同于,那么——

「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

我为其中不包含任何意义而感到放心。但同时,我也感到尤为孤寂。

什么时候我可以真心实意地和别人说喜欢呢。到那时,我会向对方不断地说出充满感情的「喜欢」吧。那个人会接受我的喜欢么。

我的万千思绪因柔软的触感戛然而止。

她比往常更加渴求我的嘴唇。舌头伸入我的嘴里,温柔地在我口腔内摸索。

忽然她抱着抚摸我的脑袋,就像是在怜爱着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知道这个行为没有什么意义。我知道的。但是我希望她不要这样。因为,哪怕是谎言,哪怕毫无意义,如果被对方当作重要的东西,我的胸口就会阵阵刺痛。

我心想,对我再粗暴点啊。明明这样才像我们。

「名字,要叫我名字」

「……梅园」

「喜欢对方不会称呼对方的姓吧」

明明之前才说过有的情侣会用姓称呼对方。这种时候你就想叫名字了呀。

说着喜欢,喊对方的名字接吻。如果做了这个从未尝试过的行为,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但是,既然小牧这么说了,我就无法拒绝。

「小牧」

「……嗯」

「……喜欢你」

我的话语都是空洞的。不光是喜欢这个词,就连小牧这个名字中也不包含感情。所以,连小牧这个名字之中也不包含情感。因此,空洞的词语不过是发出了声音,毫无意义地消散。

我认为这很适合现在的我。我无法相信自己的情感也是无可奈何的。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小牧大概是因为我的话感受到了什么。她的表情很微妙,仿佛刚才那性格恶劣的笑容是骗人的一般。

虽然她皱着眉,但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这个表情很不可思议,我从未见过。她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在想着什么呢。

「若叶……喜欢」

她小声地说出喜欢后,又轻轻地吻我。

这与迄今为止的接吻都不一样,这温柔的吻让我心乱如麻。

毕竟你也喜欢别人对你说喜欢了,那就应该更加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像往常一样伤害我就好了。

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

无论何时都不让我如愿的人正是小牧。

正当我短暂地委身于她时,她似乎总算满意了,离开了我的嘴唇。

「到此为止」

她无动于衷地说道。

没有因为能够膈应自己讨厌的人而高兴么。明明还是第一次一边说着喜欢,一边接吻什么的。

我有些郁郁不快地从椅子上下来。

「一边和不喜欢的人接吻一边互相说喜欢的感觉怎么样?」

我像那个时候的小牧一样,笑着问道。

小牧嫣然一笑。

「很开心哦。因为若叶的表情蠢得不行」

「要这么说,梅园的表情也很奇怪」

听我这么说,小牧微微皱了皱眉。话说她中途睁开眼了么。期间我也没有那份从容,并没有注意到。

「至少比你强」

她自己是知道自己的表情很奇怪么。

小牧挎上书包,走去门那边。

她打开门,回头看向我。

「回去了哦,若叶」

「……那你一个人回?」

「……若叶」

她脸上写满了不悦。

果然这个表情才最像小牧。比起那拙劣的笑容,看着要更舒服。虽然我并不喜欢。

「好好好,一起回去就是了。收到了收到了」

「还真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明明一次都没赢过我」

「将来会赢你的,所以又没关系」

我拿起包,走到她身边。

她的脸没有再对着我了,之后又立即握着我的手。虽然我也不是希望你一直看着我,但是你也没必要特意把脸转一边去。

她是怎么回事呢,真的是。

我读不透小牧的行为。

虽然感觉以前要更好懂一点。

「梅园」

我被她拉着手,走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别的班都已经结束了班会,走廊特别地安静。

两个人的脚步咯噔咯噔地重叠在了一起。这与不和谐的歌声不同,我们的脚步声奏出了美妙的重叠。可以因为我们穿的都是同一类的鞋子,所以这是理所应当的。

「喜欢」

我小声地说完后,她停下了脚步看着我。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果然像是喜欢、漂亮之类的词,她已经听习惯了吧。和我的「喜欢」不同,小牧肯定听过了很多次带有实际情感的「喜欢」。估计刚才的男生也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我能带有情感地对小牧说的词语并不多。也并不是说非要和她说什么。

但是——

偶然间,我想起了以前的小牧。我回忆不起来当时的小牧在做什么了。但是,我回忆起了小牧惴惴不安、欲哭无泪的表情,如今历历在目。

每次回忆起来,我都会有些不安,又对长大了的小牧感到放心,于是——

我会去找我能为她做的事。

「你听,我这么不情愿地说给你听,就高兴些吧?」

「我不需要这种」

「真是贪得无厌」

「因为就不是贪得无厌。若叶不用做多余的事也可以,不说也行」

她说完后,快步走了起来。

即便如此,她仍握着我的手。我心想,小牧到底是想对我做什么呢。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她高高的背影。她挺直着腰板,英姿凛然,完全不见以前的模样。

但是,果真如此么。现在的小牧已经不会为自己的完美感到不安,而是一直向前看活下去么。

我不以为然。

「……那个」

要是真的接受了完美的自己,那么就不会在那难喝的饮料中看到自己。

如果真的感到满意,也不会一次次地找我麻烦。

我想她内心多少还有些不安。她似乎在挣扎着,想要成为不完美的人。

但是我知道她能做成几乎所有的事,但并非完美。

比如换了枕头就无法入睡、害怕如雷贯耳的声音、不会吃辣。虽然不多,但是也只有我了解她有应付不来的东西。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说她完美,说喜欢她,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都希望继续说她并不完美,以及我讨厌她。

多半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对她做的事,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果然我很讨厌梅园,最讨厌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喜欢你,我还是讨厌梅园」

我的讨厌是充满感情的。

与之前的喜欢不同,我为这句讨厌拥有情感而感到放心,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果然这辈子都不会喜欢小牧什么的。

「我也讨厌若叶。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是么。我最讨厌的并不是你」

「……让人火大」

要是周围都充斥着喜欢,那么小牧可能又会迷失自己了。

或许这次她无法找他人听取意见,只能一个人承担全部。

所以,我为了好好地告诉她是人类,为了不让她忘记自己所处的位置——

「反正很讨厌就对了」

今后继续说讨厌她吧。

我微微一笑,紧紧握着她的手。虽然握手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希望这次不要失败。

怀揣这一想法的我注视着很合她身的白色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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