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无法忘掉那张脸
2 无法忘掉那张脸
「我说若叶,梅园是个怎样的人?」
夏织突然问道。她眼中放出好奇的光芒,高声问道。她对我和小牧的关系抱有什么期待呢?
「你问她是怎样的人?
「就是问你她是怎么样啦—。你和她是发小吧?应该很了解她吧—」」
小牧和我是发小这件事,我既没有刻意向别人说,也没刻意隐瞒。有人问的话我就说,没人问我也不会特意说。
但是,学校里头很少有人知道我俩的关系,所以基本没人这样问我。
「我也不太了解她。我俩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这位姐姐大人告诉我的」
夏织假惺惺地指着我隔壁的茉凛。茉凛挥了挥手,仿佛在说「我是姐姐大人哦—」。虽然夏织是高中之后才认识的朋友,但是茉凛是初中就认识的。
我也懂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当地的初中,我和小牧都在同一个社团里,几乎没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茉凛也是同一个社团的,所以她知道我俩的事。至于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她大抵是不知道的。
「夏织酱说想知道梅酱的事,我就顺着说了」
茉凛把小牧叫作梅酱。小牧长得好看,和大部分人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也许是茉凛也比较慢性子,显得不紧不慢,所以其实她们还挺合得来。要是她知道了小牧的本性,不知道会有何反应。
「她没有什么被人追求的逸事嘛?像是一天被十个男生告白的这种」
「不不,没这种事。话说你为什么想要了解她的事呢?」
「我想要模仿她」
「诶?」
「我想要模仿梅园同学,我也想受追捧」
这是她殷切的呼声。夏织倒也不是不受欢迎。她长得还是挺标致的,而且表情丰富,很有亲和力。她不能以小牧的标准,得益于自身惊为天人的美貌,小牧天生就俯视周围的人。
之前有男生说过:声音清脆悦耳,也许是因为运动神经很好的缘故,连流汗也让人觉得清爽。……
可能是因为周围人看来,她性格又好,没有什么讨厌的地方,所以她受到男生和女生们的欢迎。小牧已经受到了这样待遇,本来就不应该拿自己和她比。
然而愚蠢的我,即便知道如此,也还是会找她分胜负。
「要是沐浴这种受欢迎的气场,我也会受欢迎」
「那你去和她搭话不就好了。说自己想和她做朋友」
「不行!要是我去搭话,肯定会因为她太耀眼,直接蒸发死掉的」
「她又不是太阳」
「对我来说差不多啦—」
夏织是挺会社交的人,不怕和别人搭话。然而,就连她也畏惧小牧的力量。
不过,说她是太阳。她是太阳吗?
虽然是我有说她不是,但或许也没有错。因为太阳刺眼的光芒会灼伤人的眼睛,所以肉眼无法捕捉到其本质。但是,人们还是会仰望太阳,接受它的恩惠。
我虽然是在戴着护目镜看太阳,但是我仍不清楚其本质。我说到底只是一介凡人,离太阳的本质相去甚远。
「至少我想知道梅园同学的生活是怎样的—。感觉要是模仿她的话,我也能闪闪发光」
她的生活很普通啦。在普通的一户住宅里正常地吃早餐,接着再正常地上学。
正向这么说的时候,飘来一股如花般的香气。
我差点惊讶地叫出了声。
「你们在聊我」
她在外的说话声比我所知道的本音要稍微高一些。这个声音很多人说听起来很悦耳,但对我来说虽不至于觉得难听,但是很讨厌。
「呜诶……梅、梅园同学」
夏织一反常态安静了下来。这个变化让我差点笑了出来。
「呀吼—梅酱。难得你来我们班」
茉凛露出开心的笑容向小牧挥了挥手。小牧笑着挥手回应。
「嗯。我有几句话想和若叶说」
小牧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无论是以前还是将来,能让我看到笑容就觉得恶心的人就只有小牧一个。为了不让她发现我的想法,我轻叹了口气。
因为这个教室就像一处圣域一样,之前她从未入侵过这里。但是,今天不知道她怎么一改往日,理所当然地踏入了这间教室。
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把椅子稍微往后退了一下。
「是吗?啊,下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打网球吧?我想久违地和梅酱一起对打了」
茉凛按着自己的节奏说起话来。
惊讶的夏织、退后的我、微笑的小牧、一如既往的茉凛,场面一片混乱。我决定沉默以待,静观事态的发展。
「好啊,我也好久没和茉凛打了。那个……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咦,是的。初次见面,我是若松夏织。是的,呃,那个,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我想想……我可以叫你夏织吗?」
「可、可以。没问题」
「你也可以叫我小牧呢,请多关照,夏织」
小牧瞅了我一眼。
什么啊,你也想我叫你小牧吗?如果你用这种态度,我更不想叫了。
我觉得小牧不可能想要我叫她的名字。
「请多关照」
也太规矩了。平时的那个夏织是换了个人吗?当我稍稍叹了口气的时候,小牧抓着我的手说道:
「那我把若叶借来说几句了」
「利息是10天收10%呢」
「我借不到10天啦」
我哪怕一秒都不想被她借走。
我要是能这么说出口就好了,然而我见到小牧那不容分说的笑容,什么都没说出口。毕竟本来她也不会承认我现在的尊严。我最近看到她嘴型要说「是么」的时候,就把那些不满又咽了回去。
我一边被小牧牵着手,一边看向身后。夏织整个人都愣住了,茉凛一脸开心地盯着我们。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开心呢?我企图用目光与她诉说,但她只是笑得更开心,什么都没懂。
「星期六,我去你家」
她像往常一样低声道。
我们在去往学校楼顶的门前。这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非常适合私下见面。尽管午休的时候偶尔会有人在这,但是现在是课间的10分钟休息时间,确实没有人在。
「我没有权力拒绝吧,我先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我拿出手机,正准备立马发信息告诉这件事。小牧一脸不满,似乎不合她意似的,擅自将我的衬衫从裙子里翻了出来。她继续翻起后,本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让我的肚脐露出来,结果她把脸凑了过来。
一股刺痛传来。
也许是那次被我说只会一种之后还怀恨在心,她没有吻我,而是决定嘬我的肚子。虽然这比亲我好上不少,但我觉得这更反常,不禁皱起了眉。
我觉得我肯定是内出血了。我想象着我的肚子上还有吻痕,有点纳闷了。为什么我要这么悲惨地让小牧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呢?
「这样一来真不知道谁没有尊严呢」
要是我说痛啊不要啊什么的,就感觉自己输掉了,所以我装作镇静地说着讨人厌的话。
「你在这种地方吸我的肚子,不觉得害臊么?」
「不觉得,要是能玷污若叶的话,那就不会觉得害臊」
简直就是奇葩的混蛋发言。仔细想想,就因为我不断向她挑战,所以她这么讨厌我,不是挺奇怪么?
不对,要是有个人没事就和自己对着干,也会讨厌这个人吧。
不对,做到这个份上果然还是因为小牧性格恶劣。小牧的心理很扭曲。虽然我的性格也没好到可以对别人说三道四,不过我应该也没小牧那么恶劣。
即便是现在,我也希望小牧再幸福一些,不希望她哭。我并不认为虽然我讨厌她,她就应该受伤、难过、哭泣。小牧肯定和我不一样吧。
「真不要脸」
也许是听到我这句低语想到了什么,小牧轻轻地咬我的肚子。我不觉得疼。她似乎不打算留下齿印,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狗,轻咬着我的肚子。
她设法确认刚才轻轻咬过的地方,用舌头沿着咬痕舔,像是不太能理解似的歪了歪脑袋。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梅园」
小牧并没有搭理我。在沉寂中,她用舌头舔我的肚子。感觉自己像是一副画布。她没有用画笔,而是用她柔软且温暖适度的舌头划过,让我染上颜色。
唯独与颜料不同的无色唾液能告诉我她的舌头在我身上经过的轨迹。
待痒意消散,唾液风干,那轨迹的存在霎时变得稀薄,逐渐无法辨别。她想留下的东西也好,她的行为也罢,一切都会慢慢消失。
她似乎觉得满意了,静静地抬起了头。
我抚摸了一下肚子,上面没有任何咬痕。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不安呢。只是无法确认行为产生的内心感受就这样了,明明她不会消失才对。
我不想身上留下她的痕迹。明明不想。
「为什么」
我沙哑地问道。
「为什么梅园想要我重要的东西?」
那当然是讨厌我呀。
不过,真的讨厌吗?
如果她想让对方不愉快的话,就算不是小牧做,也应该是让别人来。她有这样的能力。她不惜弄脏自己的手来践踏我的尊严,夺走我我重要的东西。
她的理由真的仅仅是因为讨厌我吗。
我虽然抱有疑问,但是要问我她还有别的什么理由,我也不可能明白。所以我才想听她说。
「若叶你不知道的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若叶是若叶」
她说的话很哲学。诚然,我是我,无法成为小牧,也不可能成为夏织或者茉凛。这又怎么了呢。
「讨厌我的话,直接说不就好了」
我生气地说道。粗暴的话语在小牧的头上弹了一下,就这样滚落楼梯。
「若叶是笨蛋」
「那是什么,回文?」 (译注:回文是指顺读和倒读都是一样的句子,比如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前一句的日文是「wakaba wabakada」,有点像但不是回文)
「我讨厌你这一点。毕竟若叶看不见吧」
「看不见是指什么」
「没关系。我知道我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她拍了拍我的肚子,走下了楼梯。她自作主张地结束了对话,自行离去。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明明直接干脆地把讨厌我的地方,把我的缺点说出来就好了。
我讨厌小牧,小牧也讨厌我。
要是没有这个前提,我如今会更加不理解她。
「笨蛋是你才对,笨蛋」
这次我的低语直接滚落楼梯,并没有落在任何人的头上。
★
在我初二之前,在我心中,小牧虽然不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好。
在小牧抢走我当时喜欢的前辈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改变。
不对,说抢走有点用词不当。因为小牧和我暗恋的前辈交往,不到一个月就把他甩了。如果只是这样大概还是挺正常的。虽然不知怎的交往了,但有什么地方产生分歧就分手了。我从朋友那听过很多次这样的故事了。
但是,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所以我才变得讨厌小牧。
「我知道若叶喜欢那个人才和他交往的。所以我甩了他。分手的时候你猜他说了什么?他问我对他有什么地方不满,他说他可以改。明明他一开始就搞错了前提呢」
小牧用平静的语气,一五一十地说道。我估计我当时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我想挠破自己的喉咙。
如果我早一点向前辈表白的话,说不定就能和他交往了。如果我没有遇到小牧,说不定前辈就不会被她伤害了。我恨的是,为了伤害我而伤害前辈的小牧。
最重要的是,看见前辈对小牧死缠烂打,自己擅自对他感到失望,这样的我真是太差劲了。
我多半也是小牧性格扭曲的原因。如果我那个是能够更强大一点,也许她现在就不会这样一幅瞧不起人的模样,也可能性格不会扭曲。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是后话了,但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现实。
「哎呀,还是晴天好呢—」
茉凛像猫一样眯着眼说道。她穿着淡粉色的网球服,如同春天的妖精一般。
但现在是六月,显得有些不合季节。
我们按之前约好的地方,来到了网球场。假期的球场上人影零星的,还没到拥挤的程度。
「嗯,今天真适合打网球」
小牧回应道。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网球服。我巴不得在红土球场上让她身上全是泥巴。
我对网球没什么好念想。因为我和那个前辈都是网球部的,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虽然网球部分为男子网球和女子网球,但我还是频繁地去见前辈。
我想我也许是处于恋爱状态了。他既爽朗,又擅长网球,若无其事地关心人这一点也很棒。但是,自从被小牧抛弃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了。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但是要是我那个时候安慰他的话,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想到怀着这些许想法的自己,我笑了一下。
大概事情不会有什么改变吧。毕竟小牧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前辈完全被她给骗了。
要改变她的话,就应该从更加根本的层面上改变。本来她应该是以平等地看待别人、不讨厌我的方式待人接物。直到现在,我都后悔我用错误的方式与她来往。
她如今变成这样,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肯定是,不对,应该说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失误。
「那我们先简单地进行截击球对练,接着再用比赛的形式进行」
茉凛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等一下。我还是新手来着」
夏织不满地说道。
「嘛嘛,没关系没关系。慢慢就会啦」
「真是敷衍啊。我真的只在课上打过网球」
我们进行了简单的热身运动后,分成两组进行对练。自然而然的,我和小牧分到了一组。在初中的时候,小牧也是网球部里最会打网球的,我则是一如既往的第二名。
「好久没和若叶打了呢」
「确实是这样」
明明她曾经对我带着这么大的恶意,虽然我心里很讨厌,但还是和她一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果然很奇怪。
「你不是有些生疏了?」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我知道小牧是不可能生疏的,开了句俏皮话。我将黄绿色的球打向她那边。
「我说若叶你」
也许是因为不止我们两个的缘故,小牧提高了音量。我一面想着这声音让我好不舒服呀,一面击回了她打过来的球。没有安装避震装置的球拍传来微弱的冲击。
「经常和茉凛一起打吗?」
茉凛她们在球场的另一边对练,好像没听见我们这边说话。
「嘛,也就那样」
「明明你中途退社团了,关系真好呢」
各种各样的事情让我待不下去了,我在初二的时候就退出了社团。但是我觉得我和茉凛挺合得来,所以之后我们一直有来往。可能她是我关系最好的朋友了。这点从初中起一直没有变。
「你为什么退出社团?」
「这个原因,梅园你自己说」
我将小牧叫作梅园也是在那件事之后。
「那件事是原因?」
「除了那件事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原因了吧」
我不可能和茉凛说我退出社团的原因,也不可能说。
「明明你还在就好了」
嘭的一声,球划出一个大弧形飞了出去。小牧小跑着捡了回来后,走到了我身边。
「我说,你喜欢那个人什么地方?」
她在我耳边轻声低语,我吓得身体一颤。小牧脸上浮现出嗜虐般的笑容,像蛇一样看着我。
果然她的性格很恶劣。
「就算和梅园说了也不懂吧」
我并不是对之前的事进行报复。只是我觉得小牧肯定没办法理解喜欢别人这件事。
一个人做什么都能完美的她,总是看不起其他人。这样的她会喜欢不如她的人吗。
不不,应该不会喜欢。哪怕可以随意操纵别人,她也不会喜欢别人。虽然我知道她有时候会讨厌别人。
「梅园就算讨厌别人,也应该不会喜欢上别人吧」
小牧突然睁大了眼睛,转即微微皱起了眉,细微得周围无人察觉。
「被若叶什么的擅自下定论,还真是火大」
「那你就不要像那个时候一样,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交往不就好了吗」
我的声音有些许严厉。尽管现在再怎么生气也无济于事。
「……真正喜欢的人,么」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这句话,总感觉像是在哭泣。我的胸口感到强烈的疼痛。我见过很多次她这幅模样。她因为自尊心等各种缘由哭不出来,在心中流泪。但是为什么她现在是这样的表情呢。
「因为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和这个人交往」
她不满地说完后,跨过了网。网球裙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摆,鼻腔嗅到她的香味。
正当我愣着的时候,夏织她们那边飞来了一个球,直接命中了我的脑袋。
「夏织—?」
「抱歉抱歉,你不要生气」
我唉了一声,叹了一口气。因为刚才的球的冲击,我的脑袋里的各种想法洒了出来,空空如也,我已经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了。我没看向小牧,而是给夏织发了个球。
「我来教教你。毕竟夏织你对球的控制好像还不太行」
「还、还请手下留情」
我就这样和夏织对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一直感受到小牧看向自己的视线。
「呜诶诶,我输了。你也太不留情面了吧,欺负我个新手。真是不成熟
「我也输给梅酱了呢—」
我们可是来玩的,为什么会成了这种单打的比赛形式呢。双打轮流接发球才比较开心吧。我一边想,一边看着茉凛那边,她只是笑着向我挥挥手。
茉凛到底在想什么呢。她头脑这么好,所以可能在思考一些我无法理解的高深事情……不过感觉不像。
「正面和背面,选哪个」
小牧走上网问道。
「背面」
球拍转了一圈,末端的商标是正面。果然,连幸运之神都很眷顾小牧。
「那你发球吧」
我说完之后,她揪着我的领子,把脸凑到我耳边道:
「要怎么打?」
她的嘴唇轻轻碰触我的耳垂。她应该是在问我要不要赌上重要的东西决出胜负吧。我感觉要是我不比,她可能会就这样舔我的耳朵。如果在那两人面前做这样的事,我和小牧都完了。
即便如此,她之所以能有这般从容,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来吧,决胜负」
小牧莞尔一笑。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美得令人生厌。
于是,胜负开始了。
不对,比赛开始了,但也可以说没开始。
「0比40」
茉凛慢吞吞地报出了比分。小牧的发球如同子弹一般无法看清,跟不上速度,身体来不及反应。她发球的速度比以前在社团的时候还要快。我对此汗流浃背。
我们规则定了是先赢两局的人获胜,不过我已经输了一局了。小牧不知道在想什么,给我打了个简单的下手发球。
她应该不是小看我,我看了她的笑容就明白了她有什么预谋。我拼尽全力打回去的球,全被她轻松应对。无论打到哪里,无论怎么打,我都只是徒劳罢了。
突然,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极其无意义的事。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她,为什么我还要和她分胜负呢。自己心里也清楚,在前面等待着我的,只有受伤的未来。
『若叶』
我听到了小牧呼唤我,那是很久以前的她,不是现在的。我追着球,跟上了幻听。
『我,应该是人类吧?』
眼前浮现了小时候的小牧。她用像刚才一样的表情问我,充满了痛苦,欲哭无泪。
你当然是人类呀。不管她多么完美,她也会像人类一样厌恶他人、刁难别人。但是,我就这样一次次的胜负中输给她之后,我也逐渐不清楚她是不是人类了。
实际上,小牧是上天派遣的天使或者是别的,只是她自己忘记了而已吧。
就连这样荒谬的假设,我都曾信以为真。
我虽然拼命地击回她打过来的球,似乎是碰到拍框了,球慢悠悠地升上了空中。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如同长了一双翅膀般轻盈跃起的她,将球击落到我的半场上。
随着球迸发出的一声,这一小局结束。
降落在地面上的小牧确实是一副天使般的面庞,令我如痴如醉。不见一滴汗水的白皙皮肤、披肩的浅褐色长发,头上有一圈天使的光环,身后可以看见太阳。
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
我这样愚蠢的人类胆敢挑战天使,于是上天给了我这样的惩罚。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我的心乱了,乱到无法确信地这样说。
「轮到你发球了呢」
小牧洋溢着笑容。她的眼神中并没有流露出对我的轻蔑。我寻思着真是奇怪呢,拿起了球。
胜负的结果不必多说,我惨败而终。
我当然是想赢她的,但是我苦于产生的幻听以及自认不可能战胜她的想法,注意力无法集中。就算我能集中注意力,多半也会输掉第三场吧。
小牧和我的实力差距就是这么明显。
「是我赢了」
她毫无感触,平静地说道。对她而言,赢我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并不会产生感慨。然而,要是我赢了小牧,肯定会得意洋洋地大声说是你输了。
「我去买点饮料回来」
「我也去」
小牧把球拍扔到球网上说道。
对她来说,球拍是低贱的东西,所以怎么放都无所谓吧。我把球拍放到长凳上,走出了球场。
我猜小牧进网球部是受到我的影响。在那之前,她对网球一无所知,毫无兴趣。一听到我要进网球部就跟了过来。然而,小牧不到一个月就超过了我,这令我非常惊讶,毕竟我是从小就有努力练习的。
我无法断言那都是我美好的回忆。
我一直珍惜的事物,对小牧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吧。
我对前辈的青木之心,我努力练习的网球——包括我这个人。于她而言,都等同于无价值的,就像刚才那球拍一样,不过是可以随意扔弃的存在。
我很生气。非常地、极其地生气。
要是小牧也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概就会理解她迄今为止抛弃的东西,对他人而言是有多么珍贵。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找出对她而言重要的东西。
找到后我就告诉她:你一直以来轻视的东西,其实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你喝什么?」
「蜜瓜苏打」
「只会喝同一样」
「我又无所谓」
离球场不远的地方,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小牧买了瓶蜜瓜苏打。接着,她将蜜瓜苏打扔给我。见我慌忙接住,她小了。
「喂,等下饮料会喷的吧」
「真计较,这可是我请你的,你要感谢我」
「还硬要我感谢你。……你别混着喝哦?」
「我不会混的啦,我要买运动饮料」
我并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她不会偏爱某种口味,而且小牧总是会买不同的饮料。我本以为她没有喜欢的饮料,结果上次在饮料吧她制作出混沌饮料,着实是让我震惊。
喜欢变难喝的东西。这应该是心理层面的吧,也许她只是单纯的分辨不出味道才喜欢那种东西。
我看着正在喝饮料的她。她的脖子白皙光滑,喉咙上下移动,不断地往胃里输送饮料。她喝水的动作都能成为一幅画,让我觉得真是卑鄙。美人只凭她的美丽就能为人生增添大约两成的乐趣。
我走过她的身边,我在自动贩卖机那买了夏织和茉凛的饮料。夏织要喝可乐,茉凛要喝奶茶。她们的喜好非常好懂,我不用思来想去,很容易买。
「那个好喝吗?」
「一般」
小牧给了我一个无聊的回答。
「……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若叶」
我心微微一颤。她直直地盯着我。不对,其实她不是说喜欢我,只是无视了我的提问直接叫了我的名字。虽然我知道,但是她冷不防的一句话还是让我吓了一跳。只是这样而已。
小牧的脸慢慢地靠近我。
对此已经习惯了的我静静地等待她的贴近。因为闭上眼睛会有奇怪的想法,所以我睁开眼睛迎接她。
她的舌头沾上了人工甜味,纠缠着我的舌头。也许是因为刚运动完的缘故,她的舌头非常热,热得仿佛冷饮都无法冷却。我的脑袋像是要被煮熟了。
和她接吻什么的,最让人不爽了。感觉我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在很久之前。既然怎么样都要被她亲,那至少在这段期间,委身于惬意与她的体温之中,这样内心能够平稳下来。
我想明白了这点,放空了大脑贪婪地索求她的吻。
「小牧喜欢我吗?」
吻完过后,我揶揄道。
「如果我说确实喜欢呢?」
她面若冰霜,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我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多。我们有时会决胜负,然后我输给她,有时会一起玩,尽管我和她相处了很长时间,但我还不甚了解。
真是让人讨厌。
「我不信,既然喜欢还想夺走对方的尊严,不是很莫名其妙么」
小牧哼了一声,似乎忘记了眨眼,一直凝视着我说道:
「也有可能不是哦。也有可能恰恰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夺走一切」
「喜欢就是要彼此互相尊重吧」
「不对。彼此夺走对方的目光,夺走对方的心,设法不让对方看其他人才是喜欢哦」
这真是一种扭曲的想法。就算喜欢对方,也并不是要心里一直想着对方活下去。除了喜欢的人以外,还有重要的东西,还有想要珍重的东西,人生本应这样活着。
大概是小牧和别人不一样吧。她可以抛弃一切喜欢那个人,心里只想着那个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如果可能的话会怎样呢?这位少女除了性格之外几乎完美,被她爱着的人也许是幸福的。
如果哪一天发生奇迹,小牧喜欢别人,与之交往——到那时候我会怎么想呢?
「你曲解了,歪曲了,错了」
我把夏织她们的饮料放在身旁,打开了蜜瓜苏打的瓶盖。噗滋的一声,瓶内充满了泡沫。我慌张地关上瓶盖,但为时已晚。我手上都是溢出来的绿色液体,变得黏糊糊的。
明明和公众厕所的肥皂是同一个颜色,可是效果却不一样。
我本想去旁边的水龙头洗一洗手,不过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就把黏糊糊的手伸到她面前。
「你要不要舔?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若叶的小手手哦」
我用相当瞧不起人的语气说道。她听后果然不是很高兴,皱起了眉把头扭向一遍。她的双手被我紧紧地握住。
「如果有了喜欢的人,要不舔一舔?说不定你会很开心哦」
我用了旁边的水龙头洗完手之后,喝了一口饮料。不管用什么样的心情喝,蜜瓜苏打就是蜜瓜苏打。
「我不可能开心的。毕竟我又不是变态」
「那等你交了男朋友试试。要是被说是变态的话,那就是梅园获胜了呢」
「这样的胜负,我不接受」
她满脸不悦地说道。我们喝了会饮料,沉默了一段时间,但由于买给夏织她们的饮料变得不那么冰了,所以我们开始朝着球场走去。
「我说,梅园」
宣告夏天开始的风吹过了我与小牧之间。小牧压着被风吹起的头发,面对着我。
「那个是什么意思?」
她刚刚说她一辈子都无法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交往。那她无法喜欢上人类才这样说的呢,还是说她的恋爱无法实现呢?
小牧要是想认真攻略一个人的话,不管是男生女生,估计都能轻松拿下。她的恋爱不会无法实现。
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她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表情说出那种话。
小牧在小的时候曾经认真地烦恼过这样过分完美的自己会不会不是人。她的表情很像是和我倾诉时的模样,因此我很担心。
「那个是指什么」
小牧皱起眉头。我想也对,听不懂我什么意思很正常。
「没什么!我不应该问一个忘事精的」
我像往常一样笑道。
向她问清楚,接着像以前那样听她倾诉烦恼。
接着一旦像之前那样做了错误的应对,我不知道这次会发生什么,感到非常不安。所以我也没有问想问的问题,从中逃避了。
我是个笨蛋。真的是。
★
我配备淋浴的管理事务所洗完澡,换好衣服。虽然今天只借了三个小时的场地,可能由于小牧在的缘故,和茉凛两个人打的时候要比平时累几倍。不过由于我们来得早,现在还是下午两点,想要打的话还能追加时长。
走在前面的夏织小声地抱怨说自己肯定会肌肉痛。小牧和她并肩走,肉眼可见她产生了动摇,举动变得可疑了。我一边想着她还真是好懂呀,一边苦笑道。
「夏织酱还真的蛮喜欢梅酱呢—」
「确实,她紧张了,整得像个可疑人物似的」
我们互相窃笑她们。可能由于夏织在拼命地和小牧说话,她好像没有听到我们之间的交谈。
「她和我说她很憧憬她」
「哎?」
「和我说看到她帮助人的样子很帅,就开始对她产生憧憬」
「这样呀」
小牧居然会做出帮助人这种值得称赞的事,真是有些惊讶。不过,她对外人的优点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所以她做这样的事也不奇怪。但是,她心里肯定在瞧不起对方,像是在想怎么有人会被这种事难住了。
「若叶呢?」
「你说什么?」
「你喜欢梅酱吗?」
茉凛用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她虽然温文尔雅,但是眼神却意外地有压迫感。我感觉她仿佛能够看透我内心的框架,眯起了眼说道:
「该怎么说呢。应该不是喜欢吧」
实际上我很讨厌她。要是说可以让我抹除三样讨厌的事物,她一定位列名单候补。但同时,自己也不可思议地关心她。可能是过去失败的原因,不光如此,总觉得自己不能对她放任不管,或者说无法无视她。
那也是因为她太过完美了,以至于我确实有一种想法:想将她从完美的位置上拉下来讥笑一番。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挑战她,之后也会继续挑战她。
但是,重新想一下,我和小牧的关系很复杂。我们虽然彼此讨厌,但也一直在彼此身边,会互相决胜负什么的。在旁人看来也许我们关系很好,实际上我们像缠绕在一起的线一样,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要是说如果哪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话,那就是我们绝对不可能互相喜欢。
「嗯……?」
茉凛歪了歪脑袋,是觉得有什么奇怪么?
「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呢—」
「什么意思?」
我和茉凛几乎不会聊小牧的话题。我们两个人一块的话,会聊其他更远的话题。
「因为若叶看着梅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超级温柔」
我睁大了眼睛。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说。以前的话则另当别论,现在的我应该不可能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小牧。
确实,我对小牧几乎没有什么恨意了。但是,那时候的怨恨令我在心里留下了讨厌小牧的印象,所以我倒现在都讨厌小牧。
而且,是小牧先表明讨厌我的。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一直都将小牧当作自己重要的朋友来看待。我们关系也相应地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虽然我是有时不时找她决胜负,但是我是怀揣着善意的。
即便她看不起普通人,一起玩还是很开心。我之所以变得讨厌小牧,就是自那件事之后。
但是,比起讨厌或怨恨,大概我心中抱有最强烈的感情是悲痛。因为我将她视为朋友,虽然我没讲出口,但我以为她也和我抱有一样的想法。
我知道她这么讨厌我,讨厌得想我受到伤害,我十分悲痛。
然而修学旅行的时候,她却想把我当做抱枕,这让我都搞不清楚她了。
高中也是,要是按她的成绩,她想去哪所大学都可以的,可她为什么偏偏选择和我同一所高中呢。明明这所高中离家也不是很近。
我不懂。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愈发不了解小牧了。
不过,我要是向她抛出各种各样的疑问,会不会又产生什么不好的变化呢。这股不安驱使着我。
虽说,目前最糟糕的是我的尊严被她夺走。
「既然茉凛这么说,那应该是吧。我觉得她也不喜欢我啦」
「这样呀。唔—……嘛,算了。若叶—」
「知道啦知道啦」
茉凛抓着我的胳膊,让我挽着她。感觉她像猫一样。她的手臂肌肉恰到好处,和小牧的果然不同。要说哪边更好的话,由于手臂主人的差别,还是茉凛的更好。(译注:这里感觉有点不太好翻,怕误解补充说明一下。就是说因为是一个是茉凛,一个是小牧,所以自己会选择茉凛的意思,有点对人不对事的感觉)
「若叶小小的,真可爱呢」
「不不,是你们都太大了」
虽然自己还是个不想长大的孩子,但是个子矮会被人瞧不起,让我很为难。
也许只是我一个人容易被人小看。(译注:原文用了舐める,既表示「小看」和「舔」,所以下面的舔与这里是同样的词)
……不对,说到被舔,倒也没有人会像小牧那样舔我肚子的人。为什么我会想到那方面的事情呢。

「若叶的右手是我的了呢—」
「是我的吧。别擅自抢走我的右手所有权」
「哈哈哈」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她还一直贴得我紧紧的。头发碰到手臂有一些痒痒的感觉。
但是,茉凛的行动会做出让人想不到的举动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我也并不讨厌她靠着我。所以我没多说什么。
走着走着,小牧突然朝着我们这边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茉凛,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过了几秒,马上又用笑脸和夏织聊起话来。
她笑着的模样是普通的高中生。
明明在我面前也是这副模样就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许会更加和和气气地和她接触。只是稍微和气一点点。
实际上,还是只会和往常一样吧。
在那之后,我们四个人在附近的咖啡馆简单地吃了些就解散了。夏织可能因为到处走动,乘电车的时候呼呼大睡。夏织的家是离球场最近的,我确实心疼她,不过还是把她叫起来让她下车了。
茉凛虽然和我住在同一片区域,不过离家最近的车站还是差了一个站,和她分别后只剩下我和小牧两个人了。再过一站就到离我们家最近的车站了,就在这时,她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她的手慢慢的往上挪,触碰到我的手臂。我看向周围,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这一节车厢里几乎没什么人。车厢里的人可能是玩完回来很累,都在小憩。
我一边担心她把我衣服脱了,一边盯着她的手。
她白皙纤细手指在夕阳的余辉下光彩夺目。她的指甲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闪耀着水润的光泽。那光刺得我的眼睛有些疼。
「你指甲涂了什么?」
我一问,打破了怪异的氛围。
「透明指甲油」
「诶—…真漂亮呢」
她应该是听习惯我这么说了,所以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虽然变了也会让我有些为难。
「若叶也涂就好了」
「我?我就算了。光看看就够了」
「哼嗯」
她还是照样好像没什么兴致。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以前我们经常会聊天,很少会沉默。可是到了高中之后,我们像这样不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我和小牧心中都没有明知道讨厌彼此但还是要佯装不知和睦相处的想法。
所以对如今的我们而言,这份沉默很适宜,这就是一种的适当距离。
如果现在决胜负,让我们按顺序聊天,先没有话题的人算输,这会怎么样呢。
感觉比的话会输,还是罢了。果然她现在不会做一些过分的举动问我要不要赌上尊严,现在应该可以姑且把这件事放一边了。
「我说,若叶」
「嗯?」
「今天是周六哦」
「我知道」
虽然我以为自己不会忘,但还是忘了。我跟妈妈讲过小牧要来家里玩,所以我也无处可逃。
她这次会对我做什么呢。我感到有些不安。
「你真的打算来我家么?」
「为什么」
我猜她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吧。
「都高中生了,还留宿聚会,感觉跟小孩子似的。况且两个人也没什么事做」
「……有」
「有什么」
「游戏」
她的这句话让我没想到。我以前确实经常和小牧玩游戏。但是两个高中生一块留宿聚会玩游戏,总感觉会有些奇怪。更何况是我和小牧,又不是和哪个关系好的。
「……你说你是为了这种事,特地在我家留宿么?」
「别啰啰嗦嗦的。这不用你有任何的疑问。毕竟这件事一开始你就没有权利拒绝,你也没有必要考虑原因」
真牵强。确实,分胜负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赢过她,尊严不被她认可,所以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论她来我家是何目的,我反正拒绝不了,也就没有必要考虑原因吧。
我轻叹着。
接着,她握住了我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般紧紧地握着,像是在触摸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无法相信这份触感,身体变得僵硬。我在想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看她的表情,依旧不为所动。握着我的手到底是想做什么呢?是想看我表现出讨厌的样子吗?我想着既然如此就如她所愿,于是我试着露出讨厌的表情。小牧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丝毫没有表现出开心。
难道她已经到了想伤害我,想到不把羞耻当回事了?
我果然不懂她。
本来以为她要强迫做什么,没想到她却静静地握着我的手。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说」
电车哐当哐当,明明只有一站,却感觉这段距离好漫长。时间像被拖长了一般缓慢流逝,我感受到小牧体温的时间也相应地变长了。
「你刚才和茉凛聊了什么?」
要是我们还是好朋友就好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小牧讨厌我。
但是,从第一次见面起我们作为朋友来往了十多年,所以我希望这种虚假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我们疏远为止。不过那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聊我的右臂」
「那是什么,是一个组织还是什么?」
「她说我的这条手臂是她的」
小牧的手用力地握着我的右手,有一些疼。
「是我的吧」
「 现在是流行宣称拥有我的身体的所有权么?要是左臂被夏织夺走了怎么办啊」
我嘻嘻地笑道,但是小牧并没有笑。
大概是想要夺走我重要东西的小牧,不喜欢我的右臂成为别人的东西吧。确实右臂是重要的东西。但是我并不打算把它交给茉凛或者是小牧。
「因为我拥有若叶的所有权」
「不光只有尊严呀」
「所谓的献上尊严就是将一切都献给我哦」
「你这不是扩大解释么?」
电车行驶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车窗外被染成了一片茜色的景色,驶入了早已经司空见惯的场景。看见电车的站台,我准备起身。
「反正都一样。继续分胜负的话,若叶重要的东西全部都会变成我的」
她对自己的胜利毫不怀疑。毕竟今天我也输了,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过段日子,我的器官要被你拿去拍卖了呢」
随着电车门打开的声响,夏天的吹入车厢内,吹起了我和小牧的头发。
「我会赢你的,梅园。哪怕是一年后也好,两年后也好,总有一天会赢的」
「那三年后呢?」
「到高中毕业之前会赢你的」
我用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匆忙走到门外后,热气缠绕在皮肤上。即便如此,小牧也不肯放开我的手。
「如果我赢的了话」
两个高中生在车站上牵着手,在旁人看来肯定很不可思议吧。
「只有一个也好,你也要帮我实现哦」
「虽然现在若叶的处境没这个资格,……不过可以哦,你赢了的话」
「既然承诺了你就要遵守哦」
如果我赢了的话,我应该会和小牧切断一切联系吧。
原本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是我自作主张找她麻烦开始的。那么,用胜利来结束这段关系是最好的形式。
原本我们的关系就应该在互相讨厌的时候结束,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藕断丝连。我们的关系既扭曲又错综,已然修复无望,也使得关系只有一个目的地。
再继续这样的关系,我恐怕会变得奇怪。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要赢。
★
「真的好久没见了呢,小牧」
妈妈满脸笑容欢迎小牧。除了我之外的人,小牧都会总是会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的父母也是这一对象,所以小牧笑意盈盈,笑容爽朗。
「是的,久疏问候。我和若叶关系一直都很好,对吧?」
对,我们关系很好。我微微笑道:
「没错,毕竟关系很好呢,我们」
我们互相笑道。
母亲微笑着看向我们。看样子,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女儿的尊严竟被女儿发小拿捏在手中。虽然这么想会蛮可怕的。
我想就这样回房间,但是小牧被小拉住了。
「等一下。去泡澡。一起」
我刚想说我们刚不是淋浴过么,但没把话说出口。
小牧一副绝不退让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但是作为今天输了的人,我大概又必须献上自己重要的东西了吧。
重要的东西。
初吻、约会这一些我重要的东西,要是没献给她的话——
不对,就算是她也不会做到那种程度吧。即便再讨厌也不会为了伤害自己和讨厌的人接吻,她做不到的。
「我要换的衣服在房间里诶?」
「……那拿完衣服立马就去。我没带换洗的衣服,所以要穿若叶的」
「你家还挺近的,要不回家拿?我的衣服不合你身吧」
「没关系,你快点去拿」
「……要是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我叹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我的衣服对于小牧来说都太小了,我选了衣服中尺寸比较大的,走去脱衣室。发现小牧没在脱衣室,我看了看脏衣筐里头有小牧的衣服。看来她已经进到浴室了。
什么情况。
将尊严献给小牧之后,我好多次都怀揣着疑问和不解,至今也仍怀揣着走进了浴室。
她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洗着自己的头发了。因为我家挺普通的,浴室并不是很大,我决定站着等她将身体洗完。 要是我知道是这样,我就应该多挑一会衣服。
好不容易等她要洗完身子了,我也快要感冒了。
「明明你早点先泡就好了」
「我不喜欢不洗身子就泡澡」
「……嘛,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只是用盆子浇一浇身子就去泡澡」
小牧泡在浴缸里看着我。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看着洗身子,所以还是有点,不对,是特别难以平静。我感觉她的视线仿佛刺穿了我的全身,皮肤一阵刺痛。
虽然我俩是发小,但是还没关系好到经常一起洗澡。像这样一起洗大概是第三、四次。记得小学、初中一起修学旅行那会有一起泡过。
之前两次她都在我旁边洗身子,但还没有看我看到这种地步。也许只是我没意识到罢了。
「看着我的身体很开心吗?」
我洗着头发问道。
「一点也不开心,毕竟若叶的身体还是个小孩子」
「你这是瞧不起我么」
我才不是什么小孩子体型。我每年都有在慢慢长高,十年后会拥有超越小牧的模特身材……也说不定。
嗯,这是不可能的。
「看起来像是寿司店提供的果汁」
「你举的什么具体例子。不爱看就别看」
「那我说要是喜欢看的话,你会给我看吗?」
「我也没这样说」
我也许是在强词夺理。我不仅运动、学习上赢不过她,就连吵嘴架也不觉得有胜算。
吵架的话我肯定会输的吧,接吻的时候也一直被她掌握着主动权。我也不是想让自己掌握主动权,然后将她亲得心旷神怡什么的。
都怪小牧,害我在想些没用的事。
为了甩开这些想法,我用毛巾开始洗身子。因为刚刚小牧用过,所以上面还有些泡沫。明明有我父母的毛巾,她偏要擅自选我的来用,我只能是无奈。
之前洗小牧身体的泡沫,现在将我包裹在雪白之中。一想到这,我就有些生厌,细致地用热水洗毛巾。(译:因为没真的在日本泡过澡,所以从下文猜测这里的热水应该是浴缸里的)
不过,到底还是先让小牧进去浴缸了,她已经在用热水了。
不仅是自己的心灵,连身体似乎也被她逐渐侵蚀。
但是,我感觉要是用花洒的话就输了,所以就躲开了她的身子用提桶舀水。
「我也在发育,现在是快速发育期」
「如果你的发育最多就到这,那你过几年可能会变小也说不定」
与其我无法理解她,不如这样被她小瞧反倒让我安心。没错,这就是我们本应有的关系。彼此相轻,彼此相嘲,彼此相撞——如果这样的关系能一直持续到分别,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已然厌烦了现有感情的形式以及关系的变化,希望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我现在也有点在意她为什么想要我重要的东西的理由。那个时候她要是能够明确地告诉我她讨厌我不就好了。
要是没有互相讨厌的这个前提的话,我对她为什么和前辈交往后又甩掉他产生疑问。
她因为讨厌我,所以想伤害我——我除了这点以外,想不到别的理由。处于这种状态下,多余的疑问会让自己难受,便悄然关上心扉。
我没有考虑的必要,不论怎样想,如今也无济于事。
「梅园,你长大了」
自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想着小牧。
我的内心被小牧入侵了,我也变得讨厌自己。
想来,我也许从那时起,心就已经停止了。如果不赢了小牧,不把她忘了,我就无法继续前进吧。
「明明以前总是哭鼻子,比我还要小」
我开始冲洗身体。小牧眼中情感从兴趣、好奇转为困惑、讶异。
「我才没哭过」
「哭过哦。你总是在哭。毕竟肉眼看不到梅园的眼泪,所以谁也不知道。……好啦,我挤一挤」
我从小牧的正面进入浴缸。我们在狭小的浴缸里面面相觑,好容易才泡到了热水,却感觉更加累了。
我叹了一口气。恐怕并不是由于心情舒畅,而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吧。
小牧伸长了脚紧紧地贴在了浴缸边上,像是要从两侧夹住我一般。真是双长而无用的腿,既白皙又纤长,让人不禁想咬一口。
「若叶」
她唤了我的名字,催我把话继续说下去。这明明是我的名字,只是话语包含的含义改变了,听起来就像是别的词似的。
我不希望她包含任何含义地叫我的名字,只是平静地叫。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那时候我也讨厌梅园。不过,大概现在会更讨厌」
我所说的讨厌这个词,包含着什么意思呢?即便名字不是传达感情的词,但如果带着含义的话,可以无限地改变它的形状。那么,就连讨厌这个词,如果改变了包含的意思,说不定连这个词的本质也会改变。
比方说,说出讨厌这个词的时候,其中包含着喜欢的意思,那又会怎样。
大概那句话会带着喜欢的语气传入人的耳朵中吧。
我刚才应该是发自真心地说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哦。我对你……」
我话说到一半。不是我要停下来的,而是小牧让我停下了。
一方用嘴堵住另一方的嘴不让对方说话,这本来应该是让人心跳的场景。然而被小牧这么亲吻,我的心中只有刺痛,不可能有什么心跳。
因泡澡而有些发涨的嘴唇吮吸了我的嘴。她那比往常更加湿润的唇快要将我淹没,我张开嘴巴索求空气。她的舌头仿佛在等待这个时机,侵入我的口腔内。

这是经常会有的事。亲吻不就是把身体表面贴在一起的行为罢了,已经没有什么要在意的。
如果哪天我喜欢了别人,如果那个吻包含了喜欢的意思,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亲吻这个行为会特别的意义了吧。但是,即便那样,我也定是忘不了高一的夏天,我与小牧这样接吻。
也许是为了不让我忘记她才吻我的。
小牧仿佛想要刻下自己的存在般,缠住我的舌头。
「我啊,也讨厌若叶哦」
「我知道。……之前说我看不见来着,对我来说是梅园看不见呢」
「明明给你看你也不看」
她小声地说道,再次亲吻我。
亲吻的声音格外地空灵,在回荡在浴室中。
我怀念曾经憧憬过往的时候。一定是我重要的东西被小牧夺走了——这凋敝的心情就是证据。
「所以我讨厌你」
小牧快要哭出来一样说道。她的「讨厌」中,确实充满着感情,这让我对此有些放心了。
我觉得自己也是笨蛋。但是,想必每个人都会在感到一贯性时觉得放心。
我希望讨厌也按照讨厌那样,有一个统一的态度。明明乐于伤害我,那为什么要特意给我选蜜瓜苏打呢?我不管怎么想要想不出答案,果然我不懂她的心情,所以我也感到混乱了。
不过,没有一贯性这一点,我也许也是一样。
我讨厌小牧。虽然讨厌,但是又不想伤害她。既不愿意她哭,也不愿意让她感到痛苦。
所以,即便是说俏皮话,我也不愿意让她强行吃辣的东西之类的。
我觉得真不公平。
我现在都依旧希望小牧幸福,但她却不是这样想的。恨意消散后的讨厌情感是非常脆弱的,难以在此基础上构筑关系。
我不禁叹了口气,又被她吻上了。
我并不清楚她从舌尖那传递给我的这份感情。
「你还一直用这个啊」
小牧从放在桌子上的笔盒中取出一根自动铅笔。那是小的时候一起买的,上面有卡通人物。在学校里用的话会显得太孩子气了,但我一直很珍惜地用它,觉得扔了可惜,就在家里用这支笔了。
因为一直用过于自然了,所以我直到刚刚都没有想起是和小牧一起买的。
我实在是觉得不舒服,将头别到一边去。我能听见小牧在摆弄自动铅笔的声音。
「毕竟很耐用」
「嗯」
她看起来还是兴致平平。其实也不是想要珍惜和小牧一起的回忆,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可害臊的。
虽然我打算坐在床上,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牧比我先坐在床上了。
喂,那可是我的床啊。你别旁若无人地坐在上面。
没办法,我只好坐在椅子上。
「有一股若叶的气味」
「那是什么气味」
「孩子气」
「你几个意思啊喂」
小牧将自动铅笔扔给了我,开始抱起了枕头。我慌张地打算接住,不过没接好,掉到了地上。
我叹了口气捡起来,放回笔盒。这支笔联系着与小牧关系还不错的那段记忆,估计往后没办法像先前那样用它了。
明明都用顺手了,很喜欢这支笔。
我觉得可惜,坐在椅子上深深地靠着。
「枕头要被你压瘪了,别这样」
「这点力度才不会瘪」
「会瘪的吧。毕竟你是怪力女,梅园」
小牧把脸埋进我的枕头里,闻着味道。感觉真的会很羞耻,真希望她别这样。虽然我觉得上面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味,所以讨厌她这样。
这也是让我不爽的一个环节吧。我戳了下放在笔盒里的自动铅笔。
「若叶本身也没有对我指手画脚的权利」
「你又来。你怎么做的和说的都只会一样啊」
「我可不想被只会喝蜜瓜苏打的人这么说」
她把枕头扔了过来,我接住后放在桌子上。小牧缓缓地站起来。我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身体向后一仰。
「你这次打算做什么?又要舔我的肚子?还是接吻?倒也没关系,你想做就是了」
我虽然态度很强硬,但是我想着,要是我这样说的话,她应该会开始做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事吧。小牧站在我面前,伸出了她的右手。我在想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呢?
「分胜负」
在这只言片语后,她握住了我的右手。她让我的大拇指立着,握紧了其他四根手指,我对这种握法有印象。这是很久以前经常玩的游戏,它一直沉睡在我记忆的深处。
「手指相扑?」
「没错,压住10秒算赢。开始—」
「等下等……」
她自顾自地开始了比赛。
但是,要是手指相扑的话,也许我还有胜算。
我轻轻地握着她又细又长的手指,跟着她拇指的移动。她的手指非常灵活,像是一个活物一样,我怎么都跟不上。如果这么简单的胜负输了,确实就不知道什么还能赢她了
我拼了命地想压住她的拇指,反倒被她压着。她的手指比我长,也比我的好看,这对我很不利。然而,就算我以此辩解也无济于事。
「一、二……」
她如花瓣般的唇中,无情地开始读秒。毕竟小牧的力气比我大,所以我也不可能从中逃脱。到最后,我尽全力地想让被她制服住的手指获得自由,然而我的手指无法动弹。
「你太弱了」
她扑哧一笑道。这个表情明显是在看不起我。
很火大。虽然很火大,但是却没得反驳。
我在最有信心的期中考试输给她之后,我就已经精神萎靡了。还差10分那么遥远,我当时感觉难以望其想背。从那时起,感觉自己迷失了。
「真的。一点也没变呢,若叶」
「什么没变」
「不仅很弱,而且手还很小。还有各种各样的,全部都没变」
出乎我的意料。哪怕是这样,我的身心都有在成长。她说我没变,是她看不起我才会说的台词。
「要到什么时候?」
「诶?」
「要到什么时候,若叶会是我的若叶?」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小牧的东西呢?我现在被小牧剥夺了尊严,说是她的东西也没影响。
不对,还是有很大影响的。毕竟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一直以来都没有变,所以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她茶色的瞳孔注视着我,我感觉身体无法动弹,大脑里仿佛在敲响警钟。
但是,是对什么敲警钟呢?
「别、别乱说!我一直有变,已经不是小牧所知道的我了」
她的手从紧握我的手指挪到了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另外一只手也抓住了我的手。我的手腕仿佛被虎钳紧紧勒住了一般。
怎么了,这是干什么。
我疑惑地抬头看她。她面若冰霜地俯视着我说道:
「脱掉」
「……唉」
她一想到自己赢了,就马上打算夺走我重要的东西。虽然我有一瞬间愣住了,不过看到她把我衣服脱下来的时候,我清醒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推开她。穿着我睡衣的她有些滑稽,但我又觉得有些可怕。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脱掉就好了吧,我脱。我自己脱,你别碰我」
本来以为小牧会说我没有说这种话的权利,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就像在更衣室一样脱掉衣服。
这种事经常做。平时换制服也是正常地在房间里脱掉衣服,前几天也被小牧看着换衣服。所以我也没有什么觉得害臊的。虽然我是这个想法,不过我觉得她不会和上次一样。
我在房间脱光后夺走我重要的东西——如果她准备这样做的话,我一定会全力抵抗。
不不,初吻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地被她夺走的,但是这次的第一次真的不是闹着玩。接吻的话,怎么都还能解释一下吧,反正会觉得是小牧会对讨厌的人做这种事。
但是,我心中的那条线告诉我那种事不可以。
然而,我现在脱掉衣服,难道是怕被小牧到处说有的没的吗?还是说我以前都乖乖地把重要的东西都献上了,现在才这样想呢?
不管是哪个,我的脑袋直发烫。
「好啦,我脱了」
「那你过来」
她在床上和我招了招手。我们之间的距离之短,只要踏出一步就能触碰到。我非常害怕缩小这之间的距离,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可似乎在我体内不知道什么的驱动下,我回过神来已经向她一步步靠近了。
随后,我站在她面前时,被她紧紧地用力抱住。就这样我被她拉着,像是坐在她身上一般倒在床上,看不见她的脸。
两人的体重压得床发出嘎嘎吱吱的响声,床垫也比往常陷得更深。只知道一个人有多重的床一直在嘎吱作响,仿佛在说自己并不接受。
她抱着我,仿佛在寻找什么失去的东西似的。有些冰冷的手指在我身上来回爬动,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确实是变了……也说不定」
她放松地呢喃道。
「和以前的触感不一样了。明明看起来一样」
「那是因为看起来也不同了」
我有些颤抖地说道。
「……你给我记住。今后不论将谁喊到这个房间里,第一个在这个房间里将你脱得一丝不挂的人是我」
「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吧,被人做这种事」
「……那就、够了」
她将在她身上的我推开了。我沉默地短暂看了她一会,她终于让我穿上衣服。
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感到不解,但还是决定乖乖地穿上衣服。在这期间我也能一直感受到她的实现,但是她没有特别地对我做什么。
因为决胜负的缘故,我感觉氛围变了,我们甚至忘了要说话。我没办法,正打算掏出手机,但想了想我俩没有什么游戏能玩。
我们并肩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我们的肩膀逐渐靠近,原本只是轻微的触碰,如今却紧紧地贴着。即便如此,我们谁都没有想要离开。不仅耳朵,我的肩膀也能感受到小牧平稳的呼吸。
我闭上了眼睛。
我哪怕不想去回忆,也会想起小牧转变的契机。那已经是小学二年级时候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常常和小牧一起玩,但同时几乎每天都会和她分胜负。那个时候还未有尊严云云这类难懂的话,即便输了也只是懊悔。
那天小牧把我叫她家里后,说想和我谈心。我说「可以哦」,之后她继续说道:
「我,应该是人吧?大家都说我很完美,因为不管什么都能做到,所以惹人生气,惹人讨厌。我,真的是人吗?」
她那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这种台词往往听起来像是挖苦。不过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真的很苦恼。
确实,她太过于完美了、不论做什么都能完美地完成,有时会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人造人什么的。她应该也是有这样的疑问,所以对自己怀有恐惧。
「你在说什么?无论小牧完美不完美都是人吧!你犯不着因为这种事苦恼的哦!」
我经常和别人谈心,像往常一样对她的烦恼付之一笑。我认为回答得太严肃,对方会彻底消沉,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就是不当一回事地笑着,赶走担心的事情。
不过,自那以后——
小牧就变得看不起其他人了。
在那之后,小牧明显变得看不起人,她一扫之前的不安,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同时,她也不被人讨厌了,因为她很会伪装自己的本性。但是,我不认为这会是一件好事。
我现在也会想:
要是那个时候我不是笑着和她说没关系,抚摸她的背,和她说不用哭,那么现在等待我的会不会是另一个未来呢?
如果我那个时候帮她拭去了心中的泪水,她会不会就不像现在这样看不起别人了呢。这份后悔不论我怎么想都无济于事,从那以后时刻刺痛着我的心。
「若叶,别睡了」
小牧摇了摇我的肩膀,让我睁开了闭着的眼。她的脸凑了过来,近得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做。
只是我不知什么时候夺走了小牧的吻。
将脸离远了后,发现小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觉得自己不可思议。所以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笑一笑打算糊弄过去。
「准备睡觉吧」
「……枕头」
「那你去拿了再睡?」
小牧眯起了眼。我知道,反正我没有权利拒绝。
「骗你的。我会当你的抱枕的。毕竟把你弄哭的话,我可受不了」
「真是没完没了。我怎么可能在若叶面前哭」(译:醒来之后到这里的部分对话有点不太理解,想了挺久的,后面有可能会改)
那如果不是在我面前的话会哭么?
感觉这样问有点坏心眼,也就什么都没说了。
在那天晚上也如我所说的那样,我成了她的抱枕。睡着了的她,脸上的表情与以往一样安详。
也许我也一直没有变。
我的心一直都倾心于过去的小牧。
小学时候的小牧、初中时候的小牧——占据我内心的小牧每年都在增加,再这样我要让小牧给压垮了。
我一直在想我当时要是那样做就好了,在想小牧为什么要这样做等等。如果总想这些,我的心里就没有了自己。所以我闭上眼睛,打算把小牧赶出去。
然而小牧就在自己跟前,我也没法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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