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黑一福路

  番外篇 黑一福路

  時間已過晚間六點,天空開始染上橙紅色。

  夏日的晚霞比冬天的金黃色更顯赤紅,讓人聯想到鮮血,心中不免有些恐懼。積雲被染成紅色,隨著時間推移,天空逐漸轉為紫色,最後化為黑暗。

  漫長的日照時間結束,短暫月光的主場到來。

  今晚看來是弦月夜,月光不足以照亮夜路。

  抬頭望向白晝與黑夜交界的天空,弦月宛如小丑的嘴似的,更加煽動人類的恐懼心。

  一位高中女孩將視線移回地面,街燈正明亮地照出道路。她走在不需月光的街道上,來到人潮擁擠的車站。

  環顧四周,滿是趕著搭電車的人群,大家都為了搭車往票口處移動。

  票口閘門嗶地一聲打開,急著返家的人們踩著匆忙步伐通過。

  女孩再次環視四周,確認那個人不在後鬆了口氣。她也為了快點回家,隨人潮通過閘口,前往三號月台搭乘目標電車。

  到這一刻少女都認為那傢伙不在,還很安心。

  她低下頭,極力隱藏存在感,注意著周圍前進。幸運的是前後走的都是女性,完全不必擔心。

  再一下子就能平安回家了。

  她這麼想著。

  然而一站到月台上時,背後立刻出現令她寒毛直豎的視線。她戰戰兢兢地望向後方的長椅──那傢伙出現了。

  那個盯上她的男人出現了。

  視線相對。那是個乍看四十多歲、疲憊不堪的上班族,一個平凡無奇的中年男子。他卻彎起嘴角,露出弦月般的冷笑。

  「噫!?」女孩忍不住驚叫,急忙以手掩住嘴,拚命地壓抑恐懼。

  她身後有許多人排隊,按理說應該難以靠近才對。可是那男人卻利用上車的機會逐步逼近。無論她往哪移動,他都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

  令人緊繃的時間慢慢流逝,電車終於到站,令人厭惡的時刻開始了。

  女孩為了與他拉開距離,努力往車廂中央移動。在擁擠人潮中竭力前進,好不容易終於擠到車廂中央附近。

  眼前座位上坐著一名身穿黑西裝的中年男子,他低頭玩著手機,對女孩毫無興趣。

  同樣是中年人,有人對她毫無興趣,有人卻窮追不捨。後者站在車門附近,在擠滿乘客的車廂裡看似不可能靠近。

  但他卻總能不知何時移動到女孩背後,從之前就是這樣。像上次兩人明明搭上不同節車廂,他仍突然出現在她身後。

  逃不掉。自從被那男人盯上,上下學的這段通勤時間就成了讓她不禁作嘔的折磨。

  電車發車了,車廂隨著轟隆聲慢慢動了起來,晃動稍微掩飾了女孩出於恐懼的顫抖。

  然而眼前的男子似乎察覺了,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想自己臉上一定寫滿了驚恐吧。但男子卻毫不在意,又低頭看起手機。

  女孩偷偷望向車門,那男人已不在原處,而是逼近了一半的距離。

  她心中充滿厭惡,不願直視即將到來的痛苦,害怕地低下頭。

  糾纏女孩的男人說穿了就是個庸俗的色狼。

  是個愚蠢、無能、不成材,心性爛到底的男人。但對尚未成年的女孩而言,卻是恐怖的化身。她平時甚少與男同學交談,只和少數朋友說話,是個內向安靜的孩子。這樣的她,根本無法抵抗成年男子,只能默默地忍受。

  她曾多次嘗試避免遇到這男人。換電車路線、改變上下學時間,想藉此甩開他,但通通沒有用。這個色狼專盯著她,會在車站等著直到她出現,然後搭上同一班車。今天也是如此。她特意在圖書館拖延,等到人潮最擁擠的時間才回家,卻還是被找上了。

  她心知不可能成功,那男人就是抓準她不敢反抗,才敢這樣肆意妄為。

  她唯一能做到的抵抗就是選擇擁擠的時段,藉此拖延被近身的時間,縮短兩者接觸到的時間。

  但這已是女孩唯一能做到的反抗。

  她抬起頭。

  窗外景色染上紫色,透出一絲詭異氣息。而她感到害怕的原因,當然是這個已經來到她背後的男人。

  「不要……」

  她委屈得快要哭出來。雖然理智知道應該要求助,但實在羞於讓人知曉,始終開不了口求救。

  她顫抖著閉上眼,拚命準備忍受痛苦。

  想到接下來長時間會被這汙穢的男人觸碰,就感到一陣噁心。她厭惡自己的軟弱,咬緊嘴唇,想用痛覺來麻痺自己。

  然而,令人厭惡的那股感覺遲遲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嘎啊!?」的慘叫。

  當女孩疑惑地睜開眼時,窗外已覆上濃濃的夜色。映在窗上的那個色狼,正捂著右手蹲在地上。

  「唉,你對著一個小孩子想幹什麼呢?」

  聲音從女孩身前傳來。

  聲音的主人是身穿黑色西裝、襯衫與領帶也全是黑色的男子。他的頭髮全部向後梳起,站起來時身高似乎超過180公分。

  黑衣男子對少女說「請坐吧」,引導她坐到座位上,然後走向蹲著的那個男人。

  「你是探索者、不,應該說原本是探索者吧?竟然用能力來做這種事。什麼不做,偏偏要當個電車色狼,真是可悲。」

  黑衣男子按著眉心俯視痴漢,語氣中滿是厭惡。

  「不、不是我!我才沒做那種事!?」

  「不,我看得可清楚了,何況你的右手就是證據。」

  「右手?這是你搞的鬼嗎?」

  色狼鬆開一直捂著的右手,手指全都朝不同方向扭曲。

  「噫!?」這次他又發出不同意義的慘叫。這畫面對不習慣暴力的一般人來說大概相當震撼,但對探索者而言,這只是能用藥水治療的小傷。

  「下一站要下車囉,啊,放心,我沒打算問你意見。」

  「不、不要!我根本沒做……」

  色狼還在掙扎,但黑衣男子蹲下,在他耳邊低語了什麼。只見男人臉色隨即變得慘白,渾身顫抖地乖乖安靜下來。

  女孩雖然沒聽清全部,但有聽到『探索者』、『取締』這些詞。

  黑衣男子見色狼安分下來後,站起身轉向女孩。

  「妳很努力了喔,今後可以安心搭電車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眼淚奪眶而出。她嗚嗚抽泣了起來,周圍的人這才開始理解她剛剛遇到了可怕的事情。

  「請用。」

  黑衣男子遞來的手帕果然也是黑色的。

  終於明白今後可以安心的女孩一時之間仍止不住淚水。黑衣男子最後那句「妳很努力了」,從此深深留在她心裡。

  沒人知道這是否真的是好事。

  即使黑衣男子實際上是比這個色狼更凶惡的存在,他在此刻仍是拯救了她的英雄。

  少女目送黑衣男子與色狼在下一站下車。她原本想以受害者身分同行,但對方體貼地說「不需要」,讓她留在車上。

  窗外的景色被黑暗籠罩。過去她一直忍受著黑夜帶來的恐懼,但如今,一想到這片黑也是救了她的人的顏色,反而不再覺得可怕了。

  這一天,少女得到了救贖,看待景色的心境也改變。而這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夏季裡的一天。

  ※

  黑衣男子將色狼拖下車廂,帶到站員所在之處交給他們發落。

  當然他不光只是把性騷擾犯交出去而已。他向站員出示自己的身分證明,表明立場,並解釋了那男人所做的事。而且還進一步威脅色狼「膽敢說謊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因此這色狼多半會主動供出許多根本沒被問及的罪行。

  這名黑衣男子名為黑一福路,對黑一而言,那色狼的下場根本無關緊要。

  更準確地說,他根本不感興趣。即使那男人繼續在電車裡作惡,他也不會在意。

  在黑一眼中,剛剛在電車裡發生的事只是件無聊又乏味的瑣事。

  然而,唯獨這一次不同。

  「真是的,令人愉悅的餘韻差點就毀了。」

  他回想起享受本田實這杯芳醇美酒的時刻,長久沉浸在那餘韻之中──這種感覺無論過多久都不會淡去。摧毀本田實的人生所帶來的滋味,正是最極致的喜劇。

  他曾跌落谷底卻拚命想要爬起的姿態是如此美麗,為了同伴而孤身奮戰的模樣令人動容,即使陷入最糟的境地,仍努力尋找生路的樣子,令他興奮不已。

  黑一明白自己恐怕永遠無法摧毀那男人的心,這份領悟反而讓他更加激動。

  以往的玩具不是很快就壞掉,就是稍微忍耐後自我了斷,但本田實卻不一樣。

  他每次與黑一對視,眼神都充滿敵意,透著隨時準備殺了他的氣概。

  他從來沒有遇過如此理想的玩具。黑一因感動與興奮而顫抖,甚至能長久地享受這番樂趣,每每都要努力壓抑將本田實推入地獄的衝動。

  「……不行呢,得稍微冷靜一下。」

  他用手遮住扭曲的嘴角,努力平復高漲的情緒。

  下車的車站並非他的目的地,必須再次搭電車。距離下一班車進站還有十分鐘,他覺得光是等待太浪費,便開始觀察月台上的人群。

  往來乘客中並沒有業力值很高的人,頂多犯過竊盜之類的小罪,這才是正常的,在這和平的日本,別說是殺人,連暴力事件都很少見,最多是打打架的程度。

  「業力值……以後我只要每次說起這個詞,就會想起你吧。」

  他在溫熱的夜風中,回憶起本田實的最後一刻。

  那是個能吸引眾人、引領群體的男人,卻走錯了道路,成了黑一這惡魔的獵物的悲劇主角。

  他在近乎瘋狂的狀態下仍拚命為同伴奔走,最後迎來死亡。

  其實黑一原本不必出手的,他的壽命已所剩無幾,只要黑一不多加干涉,本田實會在同伴的守候下離世。

  黑一已經盡情享受了一番,本來打算施以最後一點的慈悲。

  然而,他卻親眼看見本田實敗給一名探索者,狼狽地趴在地上。那一刻,使得他無比渴望親手了結本田實的性命。

  但若直接下手便會觸犯禁忌,連黑一自己也會成為肅清的對象。

  因此,他使用了先前從部下手中買來、封印著魔物的道具。

  他打碎由鍊金術製成的小瓶,釋放出封印其中的眾多魔物。經過強化的魔物引發無數悲鳴,奪走無數生命。看著本田實的表情被絕望填滿。

  黑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車站月台響起電車到站的廣播,到達的電車逐漸減速,慢慢能看清車廂內的情況。

  因為已過了下班人潮,乘客稀疏,可以清楚看見每個人的模樣。

  「哦……」

  其中有三名稍顯粗野的男子,身上纏繞著恐怕曾經殺過一、兩個人才會有的漆黑業力。

  黑一最近心情一直很不錯,難得想主動做點社會貢獻,便走進了電車。

  到達目的車站後,他走出閘口,朝繁華街區走去。時刻已近晚上十點,街上仍有許多人在飲酒作樂。

  甚至有個男人躺在地上睡著,身邊卻沒留下任何行李,雖說是自作自受,但如果真的是被同事拋棄了的話,多少令人有點同情。

  宜人的喧囂在遠離到處都是酒家的大路約一條巷子的距離後便漸漸遠去。再往裡頭走一些,便只剩下稀疏腳步聲與蟲鳴。

  雖然仍在同一區域內,但變化之大,讓人有種來到另一個遙遠地方的錯覺。

  黑一走進一條狹窄小巷,盡頭有一家酒吧。門旁小小地寫著「JUGEM」,乍看之下根本不會有人認為這是一家店。

  這是間宛如藏身之所的酒吧,黑一毫不在意,推門而入。

  店內是由老宅改造而成,天花板吊燈柔和地照亮整個店內空間。

  店裡只有吧檯,座位僅僅六席。吧檯後方陳列著各式酒品,其中甚至有價值數十萬至數百萬日圓的珍稀酒品。

  吧檯前站著一名女調酒師,正為唯一的客人準備最上乘的雞尾酒。

  那名男性客人相當年長,頭髮已經是全白,但身體卻異常健壯,完全不像七十歲以上的模樣。

  「太淡了,酒精也太少。給我更烈、更強的,量也要多些。」

  老人一口乾掉杯中的雞尾酒,隨即要求更強烈的酒。

  黑一認得這位老人。

  他直到最近都因病徘徊在死亡邊緣,卻奇蹟般復活,是個宛如超人般的人物。

  在探索者現役時代以『怪力無雙』之名令人畏懼,甚至與探索者協會成立也有一些淵源。

  比在黑一更早之前的探索者世代,沒有不知道他是誰。

  本田源一郎。

  他是黑一曾玩弄過的那個男人的大伯,也是本戶股份有限公司的會長。

  「哎呀呀,源一郎先生,好久不見了。」

  黑一臉上掛著笑容,和藹地打招呼。即使他不開口,源一郎也必定會主動搭話吧。

  「黑一啊,你也是來喝酒的嗎?」

  源一郎看都不看向黑一,繼續凝視吧檯後的酒品,挑選下一杯酒。

  表面上似乎對黑一毫無興趣,但黑一能感覺到,這位老人掌握著他的一舉一動。

  然而,他並不因此退縮,也沒打算改變態度。像跟舊識閒聊般與之交談。

  「不,我是下班後來見朋友的。」

  「在這家酒吧?」

  「是的,這裡的老闆是我多年的朋友。」

  「……」

  一陣沉默蔓延。

  源一郎很清楚這家酒吧是什麼樣的地方。即便如此,黑一也沒有隱瞞。

  因為他知道對這位老人說謊是行不通的。

  當然,源一郎並沒有能直接看穿謊言的技能,但他能從細微的動搖、呼吸的紊亂、身體的僵硬程度來判斷,這種精準的洞察力也是他能重建本戶股份有限公司的重要原因。

  長久的沉默讓女調酒師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或許正是這個契機,源一郎開口了。

  他簡短地說:「要不要喝一杯?」黑一也順勢回答:「好的,承蒙款待。」

  源一郎說隨黑一的喜好即可,於是黑一告訴女調酒師自己常喝的品牌。酒保將威士忌倒入放有冰塊的杯中,無聲地放在杯墊上。兩人之間沒有乾杯,各自品嚐。威士忌灼燒著喉嚨,滑入胃中,享受著酒精滲入身體的陶醉感覺。

  黑一因品嚐到喜好的味道而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喜悅。這份幸福感足以抵消車上那件無聊的插曲。

  他又細細品了一口,源一郎便像是抓準時機般開口。

  「我姪子不久前去世了。」

  「啊,那可真是……請節哀。」

  「聽說是在迷宮裡死的,遺體被魔物吞食,什麼都沒留下。」

  「真是可憐……若不是源一郎先生當年救了我,我或許也會落得同樣下場吧。」

  黑一以前曾經被源一郎救過。他在剛成為探索者時與某個組織起了爭執,被人追殺。那時介入調停的正是源一郎。

  「老夫可不是要救你。只是判斷不出面調停的話,會傷及無辜罷了。」

  源一郎也回憶起往事,舉杯小酌。與先前的甜美雞尾酒不同,這次烈酒辛辣灼喉,讓他十分滿意。他不再一口乾盡,而是慢慢品味。

  或許也是因為回憶起同一段過去,源一郎瞥了一眼保持沉默的黑一,將話題拉回。

  「實啊,是我最小弟弟的獨子。對我這個年長許多的哥哥來說,他兒子就像孫子一樣。」

  「那您一定很疼愛他吧。」

  「嗯,雖然走錯了路,但他似乎曾努力想回歸正軌。」

  「您的血脈竟會出現這樣的人,真稀奇呢。」

  「說什麼呢,老夫也不是什麼聖人,更不能操縱他人的人格。又不像你……」

  空氣瞬間緊繃。

  女調酒師短促地驚呼了一聲,但在店內根本無處可逃。雖然有唯一一間通往地下的房間,可是老闆禁止員工進入。

  源一郎的怒氣強烈地壓向黑一,但黑一卻毫不在意,沒有任何反應。他很清楚源一郎在試探什麼。源一郎調查過本田實的一生,發現過程中有過於劇烈的轉變,便懷疑是黑一介入其中。他多半已經與這家酒吧的老闆接觸過,但最終仍未能得到任何情報。

  黑一如此推測,選擇保持沉默。俗話說「雄辯是銀,沉默是金」,他心想不知結果會如何,決定靜觀其變。

  源一郎似乎對他這種反應很不滿,魔力在其體內流轉,強化了身軀。

  黑一理解這是挑釁,卻只是舉杯飲酒,心中沒有一絲焦急或動搖,他沒有軟弱到因這種程度而被影響。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源一郎怒視著黑一,而黑一卻一臉若無其事。兩人僵持片刻,源一郎最終仍無法從黑一身上套出任何訊息,只好退讓。

  「……算了,但切記別太過頭。你的業報必定會回到自己身上。」

  「我會銘記在心。」

  源一郎撤去身體強化的魔力,先前緊繃的氣氛瞬間消散。他喝完杯中酒,起身結帳。

  走出店門的步伐雖不算輕快,但至少不像個病人。

  看來傳聞屬實,他的病確實已經痊癒了。

  黑一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喊了聲「恭喜痊癒」,源一郎舉起一隻手揮了揮,便走遠了。

  「終於走了啊。」

  源一郎離開後,酒吧深處的門才打開,走出一個戴著墨鏡、四十歲左右的粗獷男子。他從臉頰到頸部都有明顯傷痕,身穿夏威夷襯衫與短褲的輕便打扮,但裸露的肌膚上布滿刺青。

  外貌顯然不是普通人,但他卻神情畏懼地望著門外。

  這男人的名字不為人知,大家都只以綽號『五光』來稱呼。

  令五光害怕的原因正是源一郎。他查出本田實曾來過這裡,也調查過這家店的性質,還敢登門造訪。結果五光怎麼掩飾都沒有用,被源一郎嚴厲威脅,不得不說出本田實曾接過什麼工作。當然,該隱瞞的部分他完全沒有透露,但仍說出不少相當危險的內容。

  「我沒有提到你半句喔。」

  「是嗎?不過我曾經告訴過你我和誰有關係嗎?」

  這句本是為了自保而說的,卻立刻讓他後悔。

  五光能繼續這份工作,全是因為黑一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他同行早已被掃蕩一空,如今只剩下這裡。

  有些探索者收入不足,便從事見不得光的工作。五光等人正是為這些人提供利用能力的非法工作。表面上是普通的人力派遣公司,背地裡卻在斡旋違法行為。

  然而,探索者協會當然沒仁慈到會放任這類公司存在。很快便聯絡了負責取締探索者的『探索者監督署』,並展開全面掃蕩。

  沒錯,黑一正是隸屬於探索者監督署的人。

  他們的職責是監視探索者,並取締那些涉及犯罪行為的人。人數雖不多,但大部分成員都是突破地下四十樓的高等探索者,因此也被稱為日本最強的武鬥派集團。

  這家店之所以能留下來純粹是運氣好,只是出於偶然、出於黑一的心血來潮,才得以殘存到現在。

  只要肅清的順序稍有不同,留下的就會是別人。

  即便如此,當身邊的同行一個個被肅清時,只有他存活到最後,亦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緊緊抓住這份幸運,才能苟延殘喘。

  五光的角色是將利用這家店的人的情報轉給黑一──當然不是每次都要報告,唯有在黑一提出要求時才需要。只要遵守這規則,黑一就不會說什麼。只要不做多餘的事,就能保住店家與小命。而探查黑一周邊的事情,更是絕對的禁忌。

  「是、是我不好,我完全沒有要探查你的意思啦。」

  他很清楚一旦惹怒黑一,自己的腦袋就會真的掉下來,所以只能拚命辯解。

  「……好吧,我今天心情不錯,就放你一馬。話說,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五光根本無法拒絕黑一的要求,因為他明白拒絕就等於死亡,而只要保持服從,就不會被粗暴對待。

  於是兩人移步到酒吧的地下室。

  混凝土裸露的房間裡,牆上貼著海外搖滾樂手的海報,角落放著以魔力驅動的空調設備,維持室內恆溫。

  除此之外,只有一張占據半個房間的大桌子,以及桌上的電腦。

  因為在地下,所以不必擔心聲音外洩,唯一的缺點是物品太少,容易有回音。

  「你要委託我?」

  黑一至今從未提出過委託。大多數情況他都能獨自解決,而且手下也有不少優秀的人才。那麼,為何偏偏要找五光?五光思索後,得出的答案是──

  「是要找人之類的嗎?」

  畢竟五光也是專業的探索者,曾突破迷宮地下三十層,並擁有特殊技能。

  【千里眼】,屬於魔眼的一種,被認為是最適合用來搜索的能力。五光認為除了這項技能之外,黑一不可能為其他理由來委託他。

  「是的,請調查這個人的身分。」

  看來五光的推測是正確的,黑一遞來一張照片。

  「……要調查這傢伙嗎?」

  「是的,務必不要讓他察覺。」

  「真的就是這個人?」

  「沒錯,就是他。」

  五光狐疑地盯著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普通的胖男孩,看起來十多歲,說是高中生也說得通。但他轉念一想,黑一不可能只是要調查一個普通學生,於是追問道:

  「這傢伙做了什麼嗎?」

  「他沒特別做過些什麼,我只知道他探索到地下十四樓。」

  「探索者?那你們部門直接查詢不就好了?」

  「很可惜,他似乎是野生探索者,沒有在協會註冊。」

  五光雖覺得奇怪,但也不認為黑一會為了謊言而委託,便接受了。

  「……好吧。一週後再來,我會在那之前查清楚。」

  「嗯,拜託了。對了,報酬呢?」

  「不需要,但你欠我一份人情。如果發生什麼事,請放我一馬。」

  五光求的是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他的現狀等同於生殺大權掌握在黑一手裡。那麼至少要想辦法爭取苟活的機會。

  冷汗從五光的額頭冒出,滑過臉頰。才這麼短短幾秒,他便因黑一難以捉摸的眼神而感到恐曜。

  他忍不住焦急,思考著是不是該收回前言,但黑一先開口了。

  「……好吧,相對地,條件是要趕在五天內查出來。」

  「明白,我一定會查清楚。」

  五光壓抑住想喘大氣的衝動,點頭接受了黑一開的條件。

  黑一似乎很滿意,留下一句「那麼我會再來的」,便離開了地下室。

  五光這才深深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感慨地感受自己這回又順利地活下來。沒人知道與黑一對話時會因為什麼契機而送命,搞得他每次壓力都很大。

  他心裡暗自祈求黑一再也不要出現,又抱持著害怕失去其庇護的矛盾。

  其實他早就想退出這行了,可是現在地下社會專門的人力公司只剩他這裡,客戶們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過他。更重要的是,黑一是不會允許的,哪天黑一說要放他自由時,恐怕就是他的死期了。

  他看著照片,不禁打從心底同情起這個被惡魔盯上的男孩。

  雖然男孩正在挖鼻孔的模樣有點惹人厭,但想到他將遭遇同樣的命運,五光反而覺得這點小缺點沒什麼。

  「抱歉啊,畢竟我也不想死呢。」

  他對照片中的男孩低聲道歉,但心裡卻希望這男孩能活下去,永遠吸引黑一的注意。希望他永遠獻身,成為讓自己苟活的祭品。五光這麼祈願著,發動了【千里眼】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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