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 本田實
閒談 本田實
最初是什麼時候遭遇挫折的呢?
一般會想到學校考試,在運動會輸掉,或是看見喜歡的人和別的男人並肩走著的時候吧。
但至少對本田實來說,這些和他過去所經歷的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田實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世界崩塌,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那天學校因流行病提早放學,當他回到家中時,發現家裡除了母親,還有個陌生的男人。當時年幼的他不明白兩人在臥室裡做了什麼,但仍隱約察覺那是不該做的事情。
他知道如果告訴父親的話,事情會變得很嚴重,因此心靈尚幼的他鼓起勇氣,想阻止母親。
他等那個男人離開之後才現身,母親發現他在家後顯得非常慌張。她慌亂地講述毫無說服力的藉口,然而實無視她的反應,只是懇求母親不要再見那個男人。
他深信向來溫柔的母親一定會聽自己的勸誡。然而母親聽完後的回應不是言語,而是暴力。
起初,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愣在原地,直到臉頰傳來灼痛,才意識到自己被打了耳光。
即便如此,他的大腦仍拒絕接受。
小腦袋拒絕理解現實,心想他的母親──那位溫柔的母親是不可能動手打自己的。
她看見實愣住的樣子,才哭著一直說對不起、撫摸他的頭,然後溫柔地笑著說「只要你保持沉默,一切就都不會變唷」。
這個人真的是母親嗎?
他心中浮現疑問,但眼前的人樣貌確實就是母親。
實沉默地點頭答應後,那個看似「母親」的人又恢復成他熟悉的模樣。
他看著她態度的變化,頓時有種母親好像有兩個的錯覺。
此後實始終瞞著父親關於那名男子的事。
儘管心底覺得必須說出口,但母親那恐怖的模樣不斷在腦中盤旋,讓他說不出口。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日子依舊如常。實以為只要自己忍耐,父親和母親就會像平常一樣永遠在一起。
對他來說,這是守護珍貴家庭唯一的方法。只要這樣就好,只要能維持這樣的平穩日子就好,他幼小的心中只有這個願望。
然而,實的願望卻破碎了。
在一次晚餐時,母親突然說自己懷孕了──這便是實的世界崩壞的開端。
父親用嚴厲的語氣要實回房,強行將他趕出客廳。
他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蜷縮在二樓的床上,聽見樓下不停傳來怒吼聲。
他用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身體蜷得更緊,試圖阻絕雙親的爭執聲,就算這樣還是擋不住那些他不想聽見的聲音,只好把頭埋進枕頭裡。
過了一會兒,房門口傳來敲門聲。
當他打開門時,父親站在門口,告訴他母親已經回娘家了。
在那一刻,實感覺自己的腳下似乎崩塌了。
小孩子其實比成年人認為的還聰明得多。許多大人以為他們不懂的事,孩子往往都很明白。
而本田實也不例外,不如說他甚至比其他孩子更聰慧。
實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保持沉默、才一直忍耐,為了什麼才拚命說服自己那個早已不再是母親的人依然是自己心目中的母親,逼迫自己強顏歡笑。
一回想起過去的種種,就讓實感到噁心,忍不住當場吐了出來。
雖然一旁的父親露出很擔心的樣子,但他已無力去想。一心想守護的事物竟如此輕易地就崩壞消失的事實,令他幼小的心靈逐漸染上絕望。
就這樣,實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挫折。
而這也令實逐漸變得扭曲。
父親擔心受了深刻心靈創傷的實,安排他接受心理輔導,還帶他到各處遊玩。不但盡可能撥空陪伴在他身邊,變得常常提早回家,也在母親離開後,努力承擔起過去未曾做過的家務。實氣憤地質問過父親為什麼不早點這麼做,父親也一句辯解都沒有,只是低聲道歉。
即使理智能理解這是父親盡力對他展現愛情的方式,實仍忍不住會想如果他當年能如此,或許一切就不會變成這樣了。總之,實的心靈在父親全心的照料下,逐漸恢復平靜。至少,父親是這麼認為的。
實在學校保持優秀的成績,表面上扮演著模範生的角色,但暗地裡卻拉攏了一群不良分子,染指霸凌、恐嚇勒索等各種惡行。
升上大學後,他與地痞流氓交好,甚至與黑道勢力有所牽連。雖然因過去的經歷使他對暴力心生畏懼,卻很積極參與暴力之外的大小壞事。
眼看就要大學畢業,父親因擔心而聯繫他,要他回到故鄉。這段時期實的精神已穩定不少,心想出了社會不能繼續幹這些壞事,打算徹底洗手不幹。
然而,他至今身處的環境並不允許他獨自回到正常社會生活。
當他開始兢兢業業地在自家公司上班時,昔日夥伴卻找上門來。對方外表看似普通的上班族,但實心裡很清楚,那安分外表下藏著的是凶惡的罪犯。
這就是實被過去困住的瞬間。
從此,實的日常化為地獄。他背叛了愛他的父親,不斷侵吞公司的資產。
如果在這個時間點找人求助或許還來得及,但他太過害怕讓父親知道自己過去的惡行,滿腦子只想著要隱瞞到底。
於是他的精神狀況在高壓中逐漸消耗,甚至有了自殺傾向。
就在這時,堂姊愛邀請他一起潛入迷宮。愛本來大概只是想讓他散散心,然而這次的迷宮探索,卻成了改變他人生的重要契機。
討厭暴力的實拚命擊倒地下十樓的頭目魔物,並從技能球獲得【詛咒】的技能。
他敷衍堂姊愛,只說自己得到魔法系的技能,然後他離開迷宮,前往某個地方。
實的目的地,是威脅他的黑道所住的公寓。
他以要繳當月份的保護費為由進入房間,隨即緊抓住男人的頭顱,開始吟唱詛咒。
實分明不清楚這剛到手技能的作用,但不知為何,他卻感覺自己一定能成功。
他吟唱完詛咒,指了指窗戶,確認男人點頭後便離開房間。
不久後,公寓裡傳來慘叫聲。周圍一帶頓時響徹起救護車的鳴笛聲,實把這警鈴當作伴奏,踩著前所未有的輕快步伐離開了現場。
五天後,實遭到逮捕。
他被逮捕理由並非殺人,那個黑道男人確實被警方被判定為自殺。實的罪狀是盜用公款。
原來公司內部早已由會計課報告過可疑的資金流向,調查後確認源頭正是實。這次黑道男子自殺,反倒讓一切更加確鑿。
為了追查資金流向,刻意放任那個男人一段時間,在搜索自殺的黑道男子住所時,找到記載從誰手中收了多少錢的詳細帳簿。
警方根據這些帳簿名單逮捕相關人士,不僅是實,還有相當多人落網。這起事件被定調為反社會勢力針對多家公司的大規模盜用公款案件,一時轟動社會。
理所當然地,包含實在內的眾多涉案者姓名全被公開,他從此無法在社會上立足。
然而,對實而言最痛苦的並不是這個。
「實,我對你很失望。」
而是唯一的家人──父親的拒絕。
這起事件讓他過去的惡形惡狀全都曝光。父親得知一切後,與他斷絕往來,徹底拋棄了他。
雖說他是自作自受,眼淚卻止不住地不斷流下。
母親離去,父親也拋棄了他,至此,本田實迎來人生第二次的挫折。
因為盜用金額龐大,實服刑了三年後才出獄。
他走出監獄時,沒有任何親人來接風,令他確信自己真的被家人徹底拋棄,並發出自嘲。
事到如今,他一點都不覺得感傷,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被捨棄也是理所當然。
坐牢贖罪並不代表就受到社會原諒,也不代表實的人生會就此結束。他為了生存四處尋找工作,但公司只要一查名字就會知道他有前科,沒有任何地方願意雇用他。
想要創業也缺乏資金。
當他走投無路地在公園徘徊時,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個人的外貌看起來像個遊民,不,實際上大概就是遊民,不過實很確定自己和這個人在服刑期間曾說過幾次話。
雖然相識的理由非常糟糕,但實出於一絲懷念,忍不住開口跟他搭話。
對方起初沒有認出他,聽了幾句解釋後才想起來。
這個人的年紀比實大上十歲左右,但他親切地與實交談。
兩人聊起這些年來的遭遇,內容與實的境遇差不多,令實頓生一股親近感。
所以實對他提出了邀請。
──既然無事可做,要不要一起拿命賭一把。
「我說,你願不願意和我組隊去迷宮?」
「迷宮?像我這樣的中年人哪當得了探索者啊,別為難人了。」
「反正我們的人生都沒什麼好失去的了,不如再掙扎一下怎麼樣?」
「……我可是真的什麼都沒有,這樣也可以嗎?」
「我也什麼都沒有,只剩爛命一條啊,一起試試看吧。」
這是兩個一無所有的人握住彼此的手,重新站起的瞬間。
如果他們能就此作為探索者正直地生活下去,本該是最好的結局,可惜名為本田實的這個男人,人生似乎注定無法順遂。
成為探索者後過了三年。
兩人開始探索迷宮,並逐漸增加同伴。
本田實擁有吸引人的才能。不知是否為世代經營者家族的血統使然,還是他自身氣質的關係,總之他確實具備了某種魅力。
然而,被吸引而來的人並不全是好人,當中自然也有心懷惡意的人,因此必須慎重挑選對象。
而這時派上用場的,就是【詛咒】技能。
不是用詛咒來逼問出對方的真心話,而是應用他獲得【詛咒】技能時,附帶得到的另一種能力。
這能力讓他能感知對象罪孽的深淺程度,姑且稱之為業力值吧。
他透過這種直覺,嚴格挑選加入隊伍的人選。
有一次,他因為同伴的推薦,讓一個從業力值看來應該拒絕的人加入。
結果那人始終與其他成員爭執不斷,最後甚至捲款潛逃。
自那次事件之後,不管是誰的推薦,本田實都堅持要親自面試,才決定是否讓對方加入。
如今隊伍成員戰力充足,迷宮探索也順利推進,眼看即將能挑戰地下三十樓的頭目。
只要能攻略地下三十樓,收入將會暴漲。雖然待在地下二十樓以內的收入就足以維持生活,但三十樓之後的報酬完全是另一個層級。
不但有機會靠一次探索就賺到相當於目前全年收入的金額,寶箱的出現率也會大幅提升,更容易獲得性能強大的裝備。
一夜暴富將不再是夢想,幾乎能保證未來的人生一路安穩。
對於由人生大多有過汙點的人所組成的隊伍來說,能過上安定的生活,擺脫對未來的不安這件事,是非常吸引人的誘因。
在跟隊伍下迷宮探索過程中,實擔任的職責是減益輔助。
他的技能【詛咒】正好符合這個定位,對於厭惡暴力的他而言,簡直是天職。
他負責封鎖魔物的行動,讓隊伍能趁機給予致命一擊。
而且在危險時刻還能使用有時間限制的技能,延緩魔物的動作。【詛咒】是極為強力的技能,只要隊伍裡有一人掌握,便能大幅降低攻略難度。
實的實力在這三年間突飛猛進,並擊敗地下二十樓的頭目魔物,獲得了【傳奏】技能。
雖然這算是馬後砲,但若沒有得到這個技能,他或許還能一直當個正經的探索者。
如今隊伍成員的實力已經足夠,眼看只差備齊裝備,就能挑戰地下三十樓的頭目魔物。
原本現在應該節省資金來購買裝備,但這天一行人為了養精蓄銳,一起去了居酒屋。
隊伍的大部分成員都很愛喝酒,也喜歡熱鬧。就在這時,一名身材魁梧的夥伴突然大聲喊道:「實先生的詛咒真是太厲害了!」
那只是一句單純的讚美,但被周圍的客人聽見,甚至傳入了心懷惡意之人的耳中。不,若只是惡意還好,但偏偏被一個宛如惡魔的男人聽見。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持有咒術系技能的人嗎?」
正當他們一行人愉快地喝著酒時,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神秘男子橫插進來。
實心想來了個可疑人物,正要趕走他,卻被反應更快的隊友妨礙了。
「對啊!實先生的詛咒可是最強的!」
「喂!」
「喔喔,那真是太棒了,還請務必跟我聊聊好嗎?當然這一頓就由我請客,還請多多關照。」
男子邊說邊對他伸出手,實下意識就握了上去。
他以為只是友好的握手──從對方身上既沒有感覺到業力值,也沒有任何討厭的感覺。至少在當下沒有發生任何異狀,然而毫無疑問地,實在此刻就已經被這男人盯上了。
他本該對這個毫無異樣感地融入酒席的男人抱持懷疑。
但他完全沒想到對方跟自己一樣──同是咒術系技能的持有者。當時的實雖然研究過自己的【詛咒】,但對其他咒術系技能一無所知。可惜的是就算他有相關的知識,恐怕也無法改變結果。
僅僅一晚,實與隊伍的能力便全被這男人摸透了。
實下一次見到他,是一週之後的事。
「你好啊,實先生,我來找你談談一份工作。」
「工作?什麼意思?」
「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呀,你之前不是跟我說,如果有唯獨咒術系技能持有者能做的工作,要介紹給你嗎?」
「我……有說過嗎?……是嗎,有工作啊,我知道了。稍等,我準備一下。」
實告訴隊友自己因其他工作今天無法一起去迷宮,換好衣服便直接出門。
雖然隊友們全覺得很奇怪,紛紛阻止他,但他卻莫名沒有要聽他們勸阻的意思。
實與男人會合,一聽到工作內容立刻拒絕。
因為對方交給他的文件上寫著要奪取特定人物的性命。
然而男人仍不斷遊說,說報酬有足足三千萬,而且目標是社會之敵,這傢伙讓許多人深陷不幸,若有實的力量便能拯救更多人等等,即便如此,實仍不願奪人性命。
儘管過去犯過一次錯,但這並不代表他認為人的性命無足輕重,不如說他在成為探索者、理解了同伴的重要性之後,更加深刻體會到生命的珍貴。
「……看來還不夠深呢。」
男人的低語傳入實的耳中,他卻無法理解其中的含意。
「那麼,這個如何呢?」
或許是因為見實的態度過於堅決,男人當下改口提出一個相當簡單的任務──讓某人沉睡一整天。報酬是八百萬,雖然比剛才的工作少,但總比殺人要好,於是實就接受了。
擊敗地下二十樓的頭目獲得【傳奏】技能後,實的【詛咒】技能應用範圍大幅拓展。
原本的詛咒技能只能透過意念,對視線範圍內的目標施術,現在則是能將詛咒附加在由他發出的聲響上。
只要是由他引起的任何聲響都成為媒介,這麼一來,即使目標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中,一樣能夠施加詛咒。
實被告知目標的住處,確定目標人物身在何處後,丟出小石子敲響窗戶的玻璃。
將詛咒附在聲響上,命令對方在翌日沉睡一整天。
他光是這樣就完成了任務,也順利拿到說好的報酬。
此後男人頻繁造訪,持續交付任務。
然而工作內容慢慢變得愈來愈過分,甚至讓實成為間接造成他人死亡的幫凶。
即使他表示想要退出,男人也不允許。
「事到如今,你當然不可能抽身了呀。你應該已經察覺了吧,實先生,你早就已經中了我的法術唷。不管怎麼掙扎都沒用,我是絕不會放你走的。」
啊,果然如此,他心想。
實從自己對他人施加詛咒時觀察到的反應,察覺到自己同樣被詛咒所束縛。
他也逐漸理解了為何有些人容易受詛咒影響,而有些人卻不然。
「你之前把這稱作業力值是吧?真是個不錯的叫法,我們業界也有不少人開始這麼叫了呢。那麼你有注意到自身也背負著相當高的業力值嗎?你身上累積了不是僅靠殺人就能累積的沉重業力,咒術系技能持有者原本對於同性質的技能具備相當的抵抗力,不過拜你業力值太高所賜,我施術起來簡直輕而易舉呢。」
實看著眼前開懷笑著的男人,徹底地放棄掙扎。
從此以後,男人發給他的委託全都糟糕透頂。
他沒有拒絕任務的權利,就算說不願意,下一瞬間眼前還是會出現屍體。就算是被操控著使用詛咒,每次施術的業力值還是都算在實的頭上,而且隨著業力值愈來愈高,男人的法術更加牢固地支配了他。
進行那些工作的同時,實仍持續著探索迷宮。
同伴們看著實日漸憔悴,都擔心著他,但他總是回答沒事,勉強繼續探索。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地下三十樓的頭目已經近在眼前,一群同樣被社會排斥的傢伙們聚在一起拚命,好不容易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大家都這麼一路努力熬過來了,不能在這種時候讓同伴為自己操心。
探索者並不是能長久持續的職業,任誰都會隨著年齡增長迎來極限,不得不引退。
必須在那之前存下足夠的金錢,或是獲得有利於就職的技能才行。只要突破地下三十樓,就能大幅提升安穩過活的可能性。實自認身為領隊,絕不能拖大家的後腿。
他將非法工作所得的報酬通通砸進去,準備好更高階的裝備,做足挑戰頭目的準備。
然而,在他們去挑戰地下三十樓的頭目之前,卻先迎來了這冒險的終點。
一行人在前往地下三十樓的途中遭遇特殊魔物。
他們在與特殊魔物的一戰中失去了半數成員,狼狽撤退。這不是誰的錯,只是運氣不好,僅僅如此。
僅僅如此,實他們一行人的夢想就破滅了。
之後實的收入完全靠那男人帶來的工作。
失去大量戰力的同伴們,只能將探索範圍縮小到地下二十樓之內,以此賺取日常生活費。大部分成員都放棄挑戰地下三十樓,選擇在能安全賺錢的樓層探索。
實並沒有責怪眾人做出這樣的判斷,說服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視而不見。
然而每當他完成一次男人交付的工作,他的心就往破滅更接近一步。
即使告訴自己反正無法拒絕、反正是為了錢才接的,壓力仍不斷累積。
他為了逃避痛苦開始酗酒,變得會一早就喝得醉醺醺的,也曾從不良分子手中購買非法藥物來麻痺自己。
即便如此,實仍持續冷漠地完成男人交付的任務,就這麼過了五年。
「實先生,這次是最後一次工作,辛苦了。」
突然聽見男人這麼說,實的腦子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會把術解開,之後請自由地生活吧。再去挑戰迷宮應該也不錯喔。啊,不過你之前失敗過呢,抱歉抱歉。」
實面對眼前這個哈哈嘲笑、語帶輕視的男人,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術已經解除。
理解之後,他伸手抓住男人施下了【詛咒】。
「開什麼玩笑!我要殺了你!竟敢逼我做出這些事情!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實奪去了男人的反抗能力,不斷揮拳猛揍。
即便如此,男人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依舊未變,憤怒的實雙手緊掐住他的脖子,使力想讓他斷氣。
不久後,男人的身體逐漸失去力氣,徹底地不動了。實所施下的詛咒強制解除,力量回流到身上。這是對方死亡時才會發生的現象。
他留下男人的屍體,離開了現場。
然而殺死男人後所得到的並不是解放或成就感,而是無法填補的空虛。
在那之後,實有好一陣子都把自己關在家裡。
他並不是什麼都不想做,而是需要冷靜思考的時間。他不願讓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淪為徒勞,開始思索能做些什麼來避免這樣的結局。
對現在的實而言,同伴們比什麼都重要。同伴們認同他為領導者,信任並追隨著他。
因此他開始思考是否有辦法讓同伴們不再面臨危險,安穩生活,決定在一個可能性上賭一把──不,應該說是把那當成救命稻草比較正確吧。
他在相隔整整十一年後,再次聯繫了父親。
本以為會被拒於門外,父親卻意外地答應見面。
久違的父親比記憶中的模樣更加蒼老,但仍保有在職場第一線活躍表現的活力。
實向父親訴說出獄後的經歷,並重新誠心地為過往做出的事道歉。
然後他提出了請求。
請求父親雇用同伴們進入本戶股份有限公司工作。
他知道公司正在招募一般現場作業人員等,應該人手不足。
同伴們都是能遊走迷宮的好手,體力絕對充足,應該能作為現場的即戰力。
「爸爸,拜託了,我想讓他們有一份安定的工作,請雇用他們吧。他們都是體力很好、生性善良的傢伙。求求你了,請幫幫他們。」
然而父親看見實不惜鞠躬求助,給予的回應卻是否定。
不單單拒絕了請求,而是徹底地否定。
實明白父親對前科者沒有好印象。應該說,他當然明白大家都對前科者沒有好感,但聽見父親否定賭命努力的同伴們,頓時氣血上湧,最終使用了不該使用的手段。
他施下【詛咒】,操縱了父親。
操縱父親雇用同伴們進公司工作──
原本的目的僅止於此,但當他聽說身為會長的大伯父染上重病時,心中卻燃起了貪慾。
實開始想著,或許自己也透過獲得「社長」這樣的社會地位,重新光明正大地生活。
若是過去那個心繫同伴的實,或許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然而被那男人操縱的五年,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思想。
若是稍有鬆懈就會失敗,既然要做,就必須做得徹底才行。
於是他馬上採取行動。
操縱父親接近身為會長的大伯父,施下詛咒、加速病情進展。等大伯父倒下後,便讓父親宣告由實繼任社長。
他明白周遭一定會反對,畢竟這計畫本來就很魯莽。然而實擁有【詛咒】這項技能,並且有足以實現夢想的執行力與覺悟。
他開始鎖定反對勢力,逐一以暴力威脅,連堂姊愛也不放過,但愛不愧是把探索者當興趣的人,實力個性都很堅強,一點小恐嚇根本嚇不倒她。
無奈之下,實決定設下能讓她暫時住院的陷阱。
他收買了總是跟愛同行進入迷宮的同伴,引導她至指定地點,再以詛咒讓愛陷入沉睡。等到她倒下時,實向同伴使了個眼色,那兩人就毫不猶豫地拋下愛離去。
雖說是遭到收買,他還是忍不住覺得那兩人真是有夠薄情。
正當他打算讓愛受重傷時,一隻岩蠕蟲突然咬住她的頭部。
幸好她戴著厚重的頭盔,應該不至於致命。
儘管他打著壞主意,但可沒打算害死自己的堂姊,便急忙想要上前救援。然而這時有個肥胖的探索者突然出現,讓他錯失時機。可以的話,他並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於是再次藏匿了身影。
那名探索者以精湛的劍術擊殺岩蠕蟲,救下愛,並施展治癒魔法為她治療。
治癒魔法──實曾聽過相關傳聞,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
如果那時身邊有人有這種能力的話……
他回想起遭遇特殊魔物時的慘狀,禁不住懊悔地咬緊嘴唇。徒勞地想著如果自己有治癒魔法,當時就能拯救更多同伴。
最終他判斷如果在此刻讓愛徹底失去行動能力,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於是選擇撤退。
他努力說服自己還有機會,不必急躁,刻意忽略心中的不祥預感。
「──咳!?」
對愛設下陷阱三天後的正午,一股強烈的衝擊貫穿他的心臟,讓他從嘴裡吐出一口血來。
一開始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慢一拍回流的力量告訴了他答案──
他施加在大伯身上的法術被破除了。
咒術系技能並非萬能。
這項技能在對付魔物時能展現無與倫比的威力,但是面對人類時,則必須依賴目標所背負的業力值。
目標的業力值愈高,愈能在低風險的情況下施術。反之,則必須以自身的一部分作為詛咒的擔保。
他這次對大伯施下詛咒時,交付了自己的心臟與血液作為擔保。
若是成功,便能毫髮無傷地回收,但詛咒被反彈或破除的話,就必須承受難以估量的反噬。
而這一次,詛咒是被破壞掉的。實因此遭受額外的傷害,心臟受損、血液量減少到瀕死的程度。他急忙喝下回復藥水才勉強保住性命,可謂是千鈞一髮。
「呼、呼、呼、呼!」
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令他心煩意亂,為了消除這惱人的聲音,他忍不住拿周遭的東西發洩。巨響驚動了同伴們,連忙趕來查看他的狀況。
「喂,實,你怎麼了?」
同伴們看著滿地被弄壞的家具和他吐血的血跡,非常擔心他。
實再喝下一瓶回復藥水,隨後低下頭請求同伴們。
事態已經發展到他無法獨自解決的程度,不得不依靠同伴們的幫助。
「拜託了,幫幫我吧。」
他將過程全盤托出──為了獲得安定的生活,他使用詛咒操縱父親,並對大伯施術,卻因詛咒被破解而失敗。
同伴們起初只能保持一片靜默,顯然大家都不知該從何問起。
過了良久,其中一人才開口說道: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們不是為了正直地活下去,才一路走到現在嗎?」
同伴緊握著拳頭,雙手發顫,渾身滲出怒意、悲傷與懊悔。
「迷宮探索不是能做一輩子的工作,如果不想辦法快點找到別的出路,我們遲早會回到過去的老路。我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他再怎麼說都是你的親人!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因為在我心中的優先順位裡,你們比親人更重要。」
「……可惡……說吧,我們該做什麼才好?」
他看著同伴們寫滿不不甘心的臉龐,先是低聲道歉之後,告訴他們自己的請求。
首先,他希望他們能在隔天前往迷宮地下十三樓,使用咒術系技能專用道具──一種沒有毒的香氛。
雖然詛咒被破壞掉了,不過他成功將渣滓附著在破咒者身上。儘管無法確定對方的具體位置,但只要進入地下十三樓,便能感受到強烈的念波。
於是翌日,他目送同伴們前往迷宮,暗暗祈求計畫能成功。
【蠱毒之香】在標的靠近時會開始散發甜美的香氣,並具有引來魔物的效果。
只不過為了讓魔物專門襲擊特定的對象,必須削弱魔物的思考能力,這將導致魔物的動作不再精悍靈活。即便如此,憑藉龐大的數量仍能有很高的機率除掉目標人物。
實過去用過這道具好幾次,因此很有把握。
而且這回的目標是他自己施下的詛咒渣滓,能清楚鎖定目標,幾乎篤定能成功。
可是他的計畫再次失敗了。
同伴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實吐血倒地,在地上痛苦地打滾,卻無能為力。
陷阱分明能引來恐怖到極致的龐大魔物群,誰也沒想到這計畫竟然會失敗。
難道對方成功逃脫了嗎?
無論如何,他們只剩下親手解決目標一途。實附著在目標人物身上渣滓已經分離開來,停留在釋放魔物的地點。
只要實親自碰觸渣滓,就能獲得目標的詳細資訊,然而現在實已經沒有獨自前往的體力了。
因此他帶著本來不需要犧牲的這些同伴們一同進入迷宮。
如果他在此刻選擇回頭、如果他提早知道對象並不打算涉入公司的繼承糾紛,那麼實或許會做出不同的判斷。
如果他早早放棄收手,同伴們至少都能活下來。但如今這都成了沒有意義的馬後砲。
命運的骰子早已落地。
一行人在前往地下十三樓的途中遭到一名肥胖的探索者糾纏。實雖然覺得他有點眼熟,但只覺得對方很煩,希望他快點走開。
抵達目的地的那個房間後,實觸碰渣滓讀取其中的情報。
如同照片般的靜止影像湧入腦海,映照出剛才遇見的那名肥胖探索者。
雖然不清楚他昨天是如何逃離的,不過在這時實得知對方使用的武器是柄大劍,且擁有【治癒魔法】。
「治癒魔法……是救了愛的那個傢伙。大概是那時被愛拉攏的吧。可惡,早知道應該不顧風險,當場直接殺掉他的!」
他不禁懊悔地開口咒罵,但事到如今再氣也沒有意義。
隨後,那人出現在他們眼前。這個人肥胖到不像個探索者,從事探索者這種需要劇烈運動的職業,按理說不可能胖到這種程度。
因此,實以為他們能輕而易舉地擊倒他。
他的技能是非戰鬥類型的治癒魔法,加上那副身形,動作必然遲緩,而且實認為這種還只待在地下十三樓活動的探索者根本不足為敵。
「殺掉他!」實怒吼著,驅使同伴們全力攻擊。為了確保能確實除掉目標,他們拚盡了全力。
然而,眼前的這個人卻是個怪物。
是比他們過去遇到的特殊魔物還要強大的怪物。同伴們在短時間內接連被剝奪戰鬥能力,實試圖用【詛咒】封鎖對方的行動,但卻因對方對自身施展【治癒魔法】而被反彈回來。
詛咒反彈的衝擊使得他立刻失去了意識。
明明同伴們都還在奮戰……實卻什麼也做不了。
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眼前只剩下滿身傷痕的同伴們。
裝備全被奪走,物品也只剩下幾瓶回復藥水。
同伴告訴他,那名肥胖探索者把東西全都拿走了,唯獨出於慈悲,留下一些回復藥水給他們。
「對不起,我全攤牌了。」
同伴坦言把實是這次事件的主謀、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實所持有的技能效果全都告訴了那個探索者。
然而實並不在意被洩露情報,純粹因為見到同伴們都還活著而感到安心。
「沒關係,只要還活著,總會有辦法的。」
雖然有人被斬斷了手腳,不過只要喝回復藥水就能重新接上,其他傷勢也都能靠藥水治癒。
他得知那個肥胖的探索者對本戶股份有限公司根本毫無興趣,自己的行動全是徒勞之後,不禁有種虛脫感,即便如此,他仍為至少還能重新來過而鬆了口氣。
「……關於這件事,我覺得應該放棄了吧?」
這句話來自他最初邀請加入隊伍的同伴。與當年流浪街頭的時候相比,如今的他變得一臉剽悍,身體也相當精壯,是實最信賴的夥伴之一。
「……是啊,該停手了。」
實接受了這份提議。
他也明白該是收手的時候了,如果再攪和下去,肯定會全軍覆沒。
然而,這份決斷卻來得太遲。
「哎呀~真是被狠狠教訓了一頓呢。」
「……你是……」
「好久不見囉,實先生。啊,對你來說該不會幾天前才剛見過吧?」
戰鬥結束後,房間走進一個渾身與迷宮格格不入、身穿黑色西裝、頭髮梳成油亮背頭的男人。
「怎麼會……」
「嗯?你是想問我為什麼還活著嗎?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再見你一面啊,實先生。」
「胡說八道!你明明已經死了!那時候,確實是我親手──!」
「哎呀,那真的是我嗎?會不會是你認錯人了呢?」
「你在說什麼!那時候我明明在車裡掐著脖子,把你勒死了啊!我明明掐住……掐……」
這時,實的腦中突然響起雜音。有種認知錯誤的感覺。
怎麼回事?
腦中不知為何,竟冒出自己那一天好像還和某個人有過另一個約定的記憶。
「說起來,前幾天有位女性遭到一陣毒打後被掐死了呢。名字好像是×××××吧。哎呀,實先生,您怎麼這麼驚訝?難不成是熟人?」
那一天,我到底是和誰見面?我和這男人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母親死了?對了,前陣子母親曾聯繫我,說要見面。
那天的約定,確實是……
實,對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記憶一口氣全湧了上來。母親久違地來電,她談起自己的病情,還有那個未曾謀面的弟弟,並為過去傷害實的事道歉。這時他才回想起一切。
「哎呀哎呀,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你!是你──!!!!」
「欸欸,可別亂說話唷,我什麼都沒做喔,我上次和你見面可是兩個月前的事情呢。看,大家也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
實拚命驅使已經不聽使喚的身體,想要靠近那男人。
他因為詛咒反噬的關係受到重創,每次移動身體,全身就會像被針刺一般感到劇痛。即便如此,他對男人的恨意遠遠凌駕了肉體的痛苦。
然而,男人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停下了動作。
「不行喔,實先生,你已經剩沒多少時間能活了,如果勉強身體的話,可是會改變死因的呢?」
「……什麼意思?」
「哎呀,原來你還不明白嗎?你的壽命只剩下幾個小時了喔。當然這只是我過去的經驗之談,可能多少有點誤差就是了,請不要太計較。」
聽見這句話,讓原本旁觀的同伴們也忍不住插嘴。
「喂!你對實說什麼鬼話!他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死掉。」
「少在那邊鬼扯了!混蛋!」
黑衣男人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先是說「解釋起來有點麻煩呢──」然後才慢悠悠地繼續講下去。
「不,這可不是很容易的事呢,是因為與我合作,累積了過多的業力值,才導致你的壽命大幅縮短。」
「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應該明白【詛咒】是種什麼樣的力量,但你知道它真正的代價是什麼嗎?」
「……以自身的一部分作為擔保。」
「錯了,那只是當目標的業力值不足時才需要提供。原則上技能是迷宮賦予探索者用來對付魔物的力量,若將之用在魔物以外的存在,自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吧?」
「不可能……難道……」
「沒錯。你在我的委託中施展的那些術式,結果就是不斷削減你的壽命。啊,請放心,這類限制似乎只存在於咒術系技能。說不定其實還有其他例子,但至少就我所知是沒有的。」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嗜好。實先生,至今承蒙照顧了。」
男人說完,對著他深深鞠躬。
實當然不可能接受這種解釋,拚盡最後的力氣強行發動【詛咒】。
「勸你不要喔,實先生,你已經撐不住了。」
「……閉嘴!我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真是不可理喻的人呢。」
實的身上噴湧出黑色的霧氣直撲向男人,意圖將其吞噬。
男人頂著一臉愉快的笑意,從口袋取出一個小瓶子,對著黑霧扔過去。
小瓶在接觸黑霧前破裂,釋放出一頭魔物──是名為「半獸人」的雙足豬型魔物。那是按理說在這一層不可能看見、迷宮地下二十一樓起才會出現的魔物。
黑霧纏上半獸人,迅速侵蝕其身體,數秒之內便將其化為白骨。
「喔~真可怕,唉,真沒辦法了呢。原本還想說盡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我不能放任你造成更多危害,只能這樣囉。」
男人又取出數個小瓶子,釋放出其中的魔物。
乍看是地下十三樓常見的哥布林、岩狼與岩蠕蟲,但全都因詛咒而力量倍增,比同類強大好幾倍。
「上。」
魔物們隨著男人的指令開始行動。
「住手、住手!不要啊──!」
「可惡!快用技能!魔法師還在發什麼呆!!」
「不行,技能用不了!」
「能動的人快逃!去叫剛才那傢伙回來,他應該還沒走遠!」
魔物的攻擊目標不僅是實,連他的同伴們也被視為必須消滅的對象。
「快住手!你的目標是我吧!跟他們根本無關!」
「原本是這樣呢,不過等你死了,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會怨恨我,所以就順便囉。」
「順便?你在開什麼玩笑?」
「不,我是認真的。畢竟可能哪天走在路上會突然被捅呢,所以這只是自我防衛呀。」
「你這個瘋子!!」
實再次試著施展【詛咒】,技能卻不知為何無法發動。
無論怎麼試技能都沒有反應。正當他焦急不已時,男人一步步走近。
他的臉突然被狠狠踢了一腳,好幾顆牙齒斷掉從嘴裡飛出去。
「啊~不好意思,我並沒有發瘋喔,只是……這麼說吧,我得為了自保採取最佳的手段,這就叫風險迴避,畢竟我可不想活得跟你們一樣墮落。啊,你已經聽不見了吧。」
此時的實已經無法理解男人的話語。
那一腳踢斷了他的頸骨,脖子歪向不自然的方向。
「那麼,最後請容我致謝。實先生,你掙扎的姿態真是美麗,讓我看得毫不厭倦,帶給了我最棒的娛樂,真的非常感謝你。」
他看見男人低下頭致意。這個讓他恨不得千刀萬剮的男人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觸及,但他的身體卻已不聽使喚。
男人的背影逐漸遠去,同時感受到一股悍然的氣息逼近。
是面容醜陋的哥布林。
牠抓著實已經折斷的脖子把他拉了起來,將頭部送入滿是尖牙的血盆大口。
『父親會原諒我嗎?』
這是本田實腦中最後浮現的念頭。
【姓名】本田實(36)
【等級18】
【技能】詛咒、傳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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