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 本田愛

  閒談 本田愛

  聽到本戶股份有限公司社長──也就是愛的叔叔昏倒的消息時,愛正在跟身為會長的本田源一郎討論對策。

  「社長昏倒了?」

  「是的,在會議結束後的回程突然……」

  「所以不是有誰對他做了什麼吧?」

  「?沒有,看不出有遭人襲擊的跡象。」

  「……我知道了,謝謝。他被送去哪家醫院?」

  她詢問前來報告的秘書,對方回答是附近的綜合醫院。愛聽了立刻起身,卻被源一郎制止。

  「先等一下,現在不該輕舉妄動。妳前陣子才遭到襲擊吧。」

  「可是實有可能在那裡,我必須去問清楚他到底想做什麼。」

  她回想起社長變得奇怪的那一天。

  那天,社長說「久違地要跟兒子見面」後便離開公司。從那之後,社長的舉止就變得很奇怪,甚至在會長倒下時突然說出「我要成為會長,新任社長由我的兒子實來接任」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社長為人一向正直,最厭惡任何不公不義的事。儘管實是他的親兒子,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指名有前科的兒子接任自己的職位?

  很明顯是實動了什麼手腳。

  正因如此,必須問清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由老夫去吧,就算有人埋伏,老夫也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源一郎咧嘴一笑,展示了一下遮在衣服下仍能看出的健壯身體。

  「……爸,你也才剛康復,不要勉強啊。」

  此刻她的神情,不是副社長,而是個擔心父親的女兒。

  源一郎曾病重到隨時可能死亡,卻奇蹟般痊癒。主治醫師訝異不已,頻頻逼迫他接受多次精密檢查。

  他們並沒有告知主治醫師關於田中悠人的事。

  這個田中悠人的能力相當異常,說是超乎規格也行。

  不告訴醫師,是為了保護他。

  治癒魔法在眾多魔法技能中亦擁有非常特別的地位。因為擁有這技能的人數極端地稀少,加上能力實用性極高,常被各方勢力爭相挖角,導致已很少在迷宮裡見到治癒魔法的使用者。

  而被另眼看待的治癒魔法,其效果因使用者而異,有的只能治療擦傷,有的甚至能再生失去的部位。

  當中又以能治療疾病的治癒魔法更為稀有,是人人渴望的能力。

  悠人正是這種技能的持有者,其能力神奇到足以治好疾病末期的病患。

  若這件事曝光,他必然會成為被覬覦的目標。

  屆時他很可能被強行帶走,淪為被迫不停使用治癒魔法的工具。

  愛與源一郎都認為悠人絕不願意變成那樣。只是這兩人完全沒想過,悠人本人若是收到「衣食住全包還能領薪水」的邀約,根本會自願上鉤。

  總之他們連匯款手續也都做得小心翼翼,刻意安排經由其他公司轉帳。

  源一郎奇蹟復原的消息已經傳開,早就有人開始懷疑他是用了治癒魔法,因此他們當然非常謹慎地處理這件事。

  「就算是才剛康復,也沒多少人能敵得過老夫的,而且必須讓世人知道老夫健在,還在公司坐鎮呢。」

  本田源一郎是重振本戶股份有限公司財務、使企業重新茁壯的功臣,他在就任之前,曾是個表現相當活躍的探索者。

  過往的戰鬥方式為他帶來『怪力無雙』的別稱,是個能以壓倒性力量制霸一切,連腦子都充滿肌肉的可怕人物。

  如今有必要讓大眾乃至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親眼見到他這個老不死又活蹦亂跳的模樣。

  「而且我們必須阻止實才行。」

  本田實走上了歧途。

  由於事態嚴重,社長無法原諒他,愛與源一郎當下也覺得無可奈何。但他們仍不免會想,是否還有其他方法能挽回。

  這是來得太晚的後悔。為了不再後悔,源一郎決定親自出手。

  「那老夫去去就回。」

  「你要小心喔。」

  愛目送源一郎離開辦公室,在吩咐秘書一些事後坐回椅子上。她輕輕嘆息,回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

  接二連三的事件,甚至一度危及性命。她不願相信自己在迷宮裡被同伴拋下的事是實指使的,可惜狀況顯示除了他,沒有其他可能。

  雖然想與實當面對峙,卻不知他的下落,連聯絡方式也只有社長知道,遲遲找不出其他線索。

  愛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腦海回想起這個堂弟實。他父母離婚後,叔叔工作時常把實送到她家暫住。但那時的他從來不玩耍,只是安靜地打開課本讀書,是個乖巧認真的孩子。現在想來,或許那是他避免與人接觸的方式。

  之後雖然仍有往來,但都僅止於表面的交談,從來沒有深入交流。

  愛也沒有要刻意追問的意思,因此對他的印象始終停留在「普通親戚」的程度。

  明明是堂姊弟,卻只能想起模糊的形象。讓她不禁自嘲自己根本不瞭解他。

  她甩了甩頭,想重新思考對策。雖然腦中浮現了幾個方案,但全都太過暴力了。

  她搖頭,暫時清空思緒。

  然後在她要再次思考時,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警察打來的?」

  冰冷的空氣拂過臉頰。

  儘管到處都把冷氣開得很強來應付夏天的炎熱,但這個地方卻是另一種冷,並充滿了悲傷的氛圍。

  太平間。愛在接到警方的通知後來到這裡。

  「請您確認。」

  覆蓋臉部的白布被掀開。

  露出的是一位年長女性的面容。然而她半邊臉已經青紫腫脹,頸部則留有被強力壓迫的痕跡。

  那是很強烈的怨恨。

  青紫的地方有著反覆重擊的痕跡,若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絕不可能做出這麼殘忍的行為。

  「……雖然我無法百分之百保證,但我想這應該是×××女士沒錯。」

  愛已經記不清楚這位女性的長相。

  印象中與她最後一次見面時,愛還在念小學,如今歲月流逝,使得她容貌改變,相隔時間長到足以令記憶模糊。但她依稀記得這位心地善良的女性身影,以及陪伴在她身邊的叔父和實的模樣。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愛緊握住手中的手帕,在心中譴責。她知道這位女性過去犯過什麼樣的錯,但絕不至於遭受如此殘酷的對待。

  當她內心暗暗憤怒時,一直在旁觀察的人開口問道:

  「您是本田愛小姐吧?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一名神情疲憊的刑警擠出禮貌的笑容。

  「那件事是真的嗎?」

  「是的,附近的監視器拍到疑似本田實的身影。他是本案的重要參考人。」

  刑警邊說邊搔頭。他的眼神銳利,似乎已經確信實就是凶手。顯然除了監視器影像之外還握有其他證據。

  「所以想問您是否知道本田實的下落?我們警方一直在搜尋,卻始終抓不到他,真的很頭痛。」

  「連警方都抓不到他?」

  「是的,連我們都沒抓到人。聽您這麼說……所以您也在找他嗎?」

  「對,您來找我,是想知道實有沒有跟我接觸吧?」

  「沒錯,可惜落空了呢。」

  刑警咂舌哀嘆搜查又落空,「有消息請聯絡我們」──留下這句話之後就匆匆離去。

  實是凶手……殺害自己母親的凶手?真的是這樣嗎?愛怎麼想都無法接受。假使真是如此,他又是因為什麼理由才會犯下這樣的罪行?

  當她感覺快陷入無解的思緒之中時,手機的鈴聲把她拉回現實。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螢幕顯示是公共電話的來電。

  「爸……」

  源一郎是個老派的人。因為不會用智慧型手機,至今仍習慣用公共電話聯絡。

  雖然覺得他差不多該學一學了,但本人完全沒有意願,她也只能作罷。

  她接起電話,傳來的果然是源一郎的聲音。他要她立刻到醫院去,說是社長已經清醒,而且之前的詭異言行像是沒發生過似地,完全恢復他之前平常的樣子。

  「請問你還記得多少事?」

  愛一抵達社長住院的綜合醫院後,立刻開始詢問。

  「……我記得我和實見了面,好像拒絕了他的什麼請求,但之後的記憶就斷了。我到底做了什麼?」

  社長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顯然擔心自己是否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社長你指名了實作為後繼者。」

  「什麼!?我怎麼可能支持那傢伙!說起來,他現在根本不是我們公司的人了啊!?」

  「是的,所以我們反覆和你談過很多次,想勸你打消念頭。顯然這些你也都……」

  「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了。」

  只見社長一臉難過,愛向源一郎使了個眼色。源一郎點頭,示意她繼續。

  「我來說明這段騷動的經過。」

  聽到這話,社長抬起頭再次專心聆聽。他明白若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就無法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愛開始平靜地陳述事實──

  從會長倒下,社長指名實為後繼者;愛遭到暗殺威脅;再到錄用大量前科者;員工被收買或受到威脅,不得不服從。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還有一件事必須通知你。」

  愛簡短地說明社長的前妻遭到暴行致死,而凶手正是實。

  「請看這份資料。」

  那是有關社長前妻的資料,內容很精簡,包含現有的家庭構成與居住地。

  「……她有孩子了啊。」

  「是的,現在好像是大學生,但對方拒絕領回遺體,所以警方聯絡了我們公司。」

  遺物中有本戶股份有限公司的物品,調查後發現死者與社長有過關係,才會改為通知公司。

  原本該由社長親自前往,但他倒下住院中,只能由愛代替前往。

  「請讓我靜一靜。」

  是因為一下子聽到這麼多事,很需要時間整理思緒吧。於是愛與源一郎離開了病房。

  推開門時,外頭已經灑落夕陽的光芒,將世界染成橘紅。明明是常見的景色,卻讓人感到像是某種結束的預兆,帶來一絲寂寥。

  隔天,她收到消息說找到實了。正確來說,是探索者協會收到實與他同伴們的遺物。

  與此同時,警方也查到他們藏身的據點。明明先前像是被什麼刻意隱藏了似地怎麼查都查不到,現在卻突然出現,令人隱隱感到一絲不祥。

  「哥,抱歉,我決定要退休。」

  社長前往實他們作為根據地的地點,向探索者協會領回遺物之後回到公司,向源一郎低頭請求。

  「……這樣啊。」

  隱約察覺內情的源一郎沒多問,只簡短地回應並感謝他至今的付出。

  顯然接連發生的不幸讓社長心力交瘁,精神終於承受不住。儘管一度斷絕關係,但實終究是他唯一的孩子。源一郎也很理解這樣的痛苦。

  「愛,我也對妳感到抱歉,對不起這麼突然跟妳交接,不過公司就拜託妳了。」

  愛聽一臉憔悴的社長如此交代,只簡短地回了聲好。

  這並非她所期望的方式。她的確打算有朝一日要接任社長,把公司經營得更加有聲有色,但以這樣的狀況接手並非她的本意。

  然而,眼下確實沒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

  於是愛接受了任命,正式確定繼任社長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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