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蜘蛛

  5.蜘蛛

  自动冲水系统的水声传入耳中,套着拖鞋的愁太来到洗脸台洗手。水冰冰凉凉的,愁太不禁打了个哆嗦。

  入夜之后的厕所总是格外地阴森,医院的厕所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那种老式的厕所,只要一把门关上,天晓得里面有没有人。背对着那种厕所站在小便池前面,着实需要相当的勇气,愁太很担心背后的门会静悄悄地开启,然后从里面出现——

  (都怪那几个笨蛋。)

  愁太在心中暗骂。

  回到病房之后,愁太以“上厕所”充当他突然冲出去的理由,想不到他们居然以此为开端,聊起了跟厕所有关的都市传说。

  即使当时不觉得怎样,可是入夜之后独自站在厕所前面,白天的闲谈顿时会立刻活灵活现了起来。

  然而愁太非但没要阻止他们,反而积极地参与讨论。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转移话题,引开大家的注意力,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点过头了。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据实以告才对。美园就住在“黑玉”的附近,提醒她注意安全也并不为过,愁太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隐瞒夺门而出的原因。

  杏次和水鸟不至于因此嘲笑愁太,他们没那么幼稚。最有可能拿这件事来消遣愁太的人反而是年纪最大的白鸟,不过她又没跟愁太同校,彼此见面的机会也不多,根本用不着在意。

  然而愁太还是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

  愁太也不明白。

  “——好痛!”

  肩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愁太个禁皱起眉头。窗外的红色警示灯忽明忽暗,镜中的自己也染成一片红色,看起来就像是血流满面的模样。至于背对窗户的另一边,则是笼罩在阴影之下,看起来分外吓人。

  愁太轻抚肩头。

  大概是被招牌砸中之后所留下的内伤吧。一个月前的愁太或许会因此陷入恐慌,毕竟肩膀是投手的生命。为了自己的投手生涯着想,愁太绝不勉强自己,总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作好健康管理。

  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往后大概会在这座小镇住上一辈子吧。这是父亲的说法,愁太也没理由不相信。

  放心吧,爸爸会想办法存钱,让你去念自己喜欢的大学。你就忍着点,在这里念完高中之后再说吧!

  这也是父亲的说法。

  真是够了。愁太根本不在乎什么大学,高中才是他的舞台。

  ——甲子园。

  只要好好努力,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希望也有梦碎的时候。

  赤金烟町共有三所公立高中,这三所学校却没有棒球队,连棒球同好会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赤金烟町的学校没有球场。

  或许以前有吧,愁太并不清楚。反正现在没有就对了。

  工厂的设施无情地侵占所有的空间,仿佛不允许空地的存在,镇上也没有体育馆或是室内游泳池这种非生产性的“建筑物”。

  棒球没有绩优保送的制度。

  或许两年之内,三所公立高中也会成立棒球队,然而愁太入选的机会并不大,几乎可说是零。赤金烟町没有球场,自然也没有小联盟,两年没碰球的愁太根本不可能被选上。棒球是努力重于天赋的球类运动,一旦有了空窗期,想要迎头赶上并不容易。

  因此愁太才会感到“绝望”。

  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往后不过是宛如嚼蜡的余生。

  全心投入未必能换得好结果,父亲就是最好的见证。全心投入工作的结果,就是毁了孩子的人生,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所以愁太不再重视自己的肩膀。

  可是——

  如今愁太还是轻揉自己的肩头,急着确认肩膀的状况。

  (没办法,就是放心不下。)

  积习难改吗?不,或许是因为愁太已经知道什么才是彻底的“绝望”。不管是不是梦境,跟面对【血锈男】的感觉比较起来,眼前的际遇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的“绝望”,是面对“死亡”的那一刻。

  (即使如此,我还是得面对毫无意义可言的人生,这个大前提依旧没有改变。)

  苦笑了几声之后,愁太走出厕所。

  熄灯之后的走廊昏暗黝黑,只剩下几盏绿色的指示灯以一定的间隔照亮脚边,勉强得以辨识周遭的景物。

  白天的人声鼎沸,仿佛海市蜃楼般的缥缈虚幻。

  杏次猜的没错,白天的骚动果然是第九名牺牲者造成的。

  事件——抑或是意外发生于今日凌晨,被害人于送院之后随即死亡。

  死者是二十二岁的女性,婚期将近,更凸显出凶手的泯灭人性。

  左手臂不翼而飞,因此警方朝着情杀以及见财起意——据说左手无名指戴着一颗很大的结婚钻戒——两个方向展开侦查。

  以上是愁太于傍晚时分在会客室的电视所看到的新闻内容。

  洗完手之后,愁太随手往裤子一擦,朝着自己的病房前进。火灾警报器的红色警示灯不规则的闪烁,转过前面的角落之后,就看得到自己的病房了。杏次和水鸟的病房就在隔壁,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房门口的椅子上打盹。

  (这种保镖派得上用场吗?)

  杏次不禁摇头。如果【血锈男】真的出现了,普通人根本就不是对手。【血锈男】身上有一把巨大的蓝波刀,好歹也要掏出手枪——

  (……他身上有枪吗?)

  愁太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心里觉得那个年轻小弟的身上一定有枪。当然,这只是既定印象罢了,并不代表愁太真的在夏威夷衬衫男的身上看过枪枝。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手枪真的有用吗?如果【血锈男】只是穿着普通长大衣的可疑人物,手枪当然有用;不过假使【血锈男】不是普通人的话——

  愁太摇摇头。

  (不要想太多,世界上没有什么怪物。)

  一定是白天的时候听了太多怪谈的关系。

  行经第二个转角的时候,远处的护士站突然人影一闪,愁太不禁停下了脚步。

  护士站当然有护士留守,这一点都不奇怪。愁太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美园。白衣护士的背影其实都差不多,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愁太总觉得那个人就是美园。只见她背对着走廊,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或许是在消毒吧,愁太心想。

  (还是别打扰她好了。)

  愁太知道美园的工作相当忙碌,几乎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这也说明了医院的人手严重不足,每个护士都超时工作。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那么好歹也别去打扰她。于是愁太看了护士站一眼,蹑手蹑脚地跨出脚步,套着拖鞋的指尖却碰到了某个物体。

  愁太低头一看,顿时倒抽一股冷气。要不是反应够快,立刻伸手捂住嘴巴,恐怕会立刻放声大叫。

  (不、不会吧……)

  有个人倒在地上,背上还绽放着一朵鲜红色的花。仔细一看,原来是印着大红花图样的夏威夷衬衫。

  愁太往后退了几步。夏威夷衬衫的衣袖空荡荡的,少了应该有的东西。也就是说——

  (——没有手臂!)

  拖鞋的鞋底湿湿滑滑的。先前愁太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前进,所以没注意到走廊的地板上沾满了某种黑色的液体。

  愁太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领。

  (冷静,不要慌张!)

  耳中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愁太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大脑同时飞快运转,试着理解眼前的状况。

  浑身是血的尸体,没有手臂。不过就是死人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幽灵,也不是怪物,尸体根本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它只是活人的过去式而已,没有害怕的必要。事实上让愁太胆颤心惊的原因,反而是让活人变成死人的“某人”。

  这绝对不是意外。

  医院里面没有足以扯断手臂的重机械。如果手臂真的是被机械扯断的,那也绝对不是意外,而是蓄意的谋杀。

  “——红同学?”

  背后突然传出声响,愁太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脚底顿时一滑,眼看着就要跌倒在血泊之中,愁太连忙双腿一蹬,才免除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窘态。

  “花园!”

  没错,身后的人正是花园。只见她双手端着银色的大型托盘,一脸不解地站在原地。

  愁太站稳之后,这才看见托盘上面许多针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起来沉甸甸的,相当重。这么多针筒要做什么?愁太的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问号,然而眼前的情况却不容他继续深究。

  “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

  “——对喔!我站在前面,挡住你的视线了!”

  愁太的双腿在血泊中滑行,慢慢地退到一旁。

  “你看!”

  然后指着地上的血泊,以及倒卧在血泊中的夏威夷衬衫男。

  美园凝视着愁太手指的地方,然后又慢慢地将视线移至愁太的身上。

  (咦?)

  表情并未改变。

  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因为护士看多了尸体,早就见怪不怪了吗?

  愁太很不想再看第二次,不过还是鼓起了勇气,将视线慢慢地移到地板。

  说不定地板上面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愁太盼望那是继【血锈男】之后的另一场梦。

  再说白天听了一堆鬼故事,入夜之后又在医院的走廊上面闲逛,也不能排除疑心生暗鬼的可能性。

  (呜,还在那里!)

  倒卧在血泊之中的夏威夷衬衫男清晰可见。动也不动的身躯,没有手臂的尸体。

  难道美园真的看不到吗?

  愁太想起杏次的描述,当时夏威夷衬衫男不也是没看到愁太、杏次和水鸟三人吗?他们明明就跟在身后进入器材堆积场,却没见到愁太三人的身影,更别说是【血锈男】了。

  (难道又是同样的状况?)

  愁太再度打量着美园。

  (好像是真的看不到……)

  美园的表情十分平静,双眼流露出疑问的神情,仿佛在询问愁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办?)

  既然看不到,就算是扯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搞不好——不,应该是铁定会被当成神经病,然后在几个彪形大汉的戒护之下,被带到不知名的拘禁室。

  如果只有自己看得到倒卧在血泊中的夏威夷衬衫男,表示当初看见【血锈男】的那两个人应该也看得到才对。再说夏威夷衬衫男本来就是杏次家的小弟,知会杏次一声也是理所当然的。

  愁太拿定了主意,不再替美园添麻烦。

  于是他伸手抚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没事,是我看错了。”

  “真的吗?”

  “嗯,是真的。对不起,在你正忙的时候找麻烦……”

  “没关系。工作虽然很忙,不过人手已经足够了。”

  美园嫣然一笑。

  “真的吗?那就好。”

  愁太朝着地板瞥了一眼。

  他急着通知杏次,不过必须等到美园回到护士站才行。万一被她撞见自己在夜里试图进入杏次的病房,不被她狠狠地训斥一顿才怪。

  “那、那我先回房了……”

  愁太一个转身,快步朝着自己的病房走去。

  先回房再说吧。愁太总觉得美园一定要亲眼看见自己回到病房,否则是不会离开原地的。

  可是——

  “红同学,等一下。”

  愁太的双臂突然被一把抓住,力道十分强大。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美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慢着。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等一下!

  是谁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双手不是正端着托盘吗?

  ——嘻嘻。

  “愁太,你不是要帮我的忙吗?你的手看起来很结实,应该蛮好用的。”

  ——嘻嘻。

  ——嘻嘻嘻嘻。

  ——嘻嘻。

  耳边一阵风吹过,愁太闻到美园的体香。

  “所以——”

  “把你的手送给大姐姐吧。”

  愁太的眼前突然冒出了好几只手。

  男人的手。

  女人的手。

  大人的手。

  小孩的手。

  右手。

  左手。

  无数的手臂朝愁太伸展。

  “呜哇!哇哇哇!哇啊啊!”

  愁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回神之后,才发现自己扑倒在地。凝固的血迹发出恶心的恶臭,愁太感到一阵晕眩,连忙回过头来。

  “——!”

  一个人受到极度惊吓之后,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直到今天晚上,愁太才明白这个道理。

  美园站在面前,双手拿着摆满针筒的托盘。

  可是在她的纯白护士服背后却长出好几只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呜——呜哇!”

  终于叫出声音了。

  发出声音的同时,愁太的身体也像弹簧似的往后倒退。地上的血迹虽然让愁太滑了好几次跤,他还是转过身去拔腿就跑。

  边跑边回头的同时,愁太看到美园的身体缓缓地往后倒下,背上的数只手臂就像脚一样迅速地在地上滑动,朝着愁太直扑而来!

  “开门!快点开门!”

  愁太选了一间距离最近的病房。一阵猛敲之后,才想起病房没有门锁。于是愁太使劲力气拉开房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你、你做什么?”

  愁太万万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听见水鸟惊慌失措的声音。只见他抬起头来,扶着床边起身,打量着床上紧紧抓住棉被的水鸟。重金属的眼罩已经恢复成医疗用的产品,好胜好强的表情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激发男人保护欲的孱弱。

  (现、现在不是想入非非的时候!)

  愁太飞快地转身,迅速拉上房门,四、五只手臂立刻被夹个正着。

  走廊传来一阵哀号,被夹住的手臂纷纷缩了回去。

  眼见机不可失,愁太连忙关上房门。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外面的怪物迟早会破门而入。愁太脑中的意念不过一闪,先前的担心立刻成为事实一。

  巨大的撞击力将愁太甩了出去,连病床都被推到窗边。

  “呜——”

  愁太的后背重重地撞上墙壁,痛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盈眶的泪水也让眼前的世界为之扭曲。变形的视线之中,美园——不,曾经是美园的某种生物正慢慢走了进来。

  好几只手臂同时在地上蠢动。

  愁太看不到那个生物的脸孔。

  头部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孔被乌黑的长发遮蔽,什么也看不到。

  (就是它……!)

  愁太想起来了,它就是在器材堆积场从天而降的那只白色大蜘蛛。原来它的真面目就是美园。事实上它并不是蜘蛛,白色的印象来自身上的护士服,而且跟当时比较起来,它的脚——或是手臂又增加了不少。

  “给我……”

  乱发之中传来阴森诡异的声音。

  “我好忙……人手不足……给我……”

  “不要过来!”

  愁太大叫一声,却突然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身体被人从旁边一撞,愁太下意识地伸手撑住自己的身体。转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

  (吸盘鱼。)

  原来是水鸟抱了上来,力道非常强劲,几乎让愁太无法呼吸。紧要关头还搞这种飞机,愁太心里气得要命,却怎么也推不开水鸟。

  就在这个时候。

  “哇啊!”

  门外传来一声惊叫。

  红光之中,穿着运动夹克的高瘦身影清晰可见。没错,那个人正是杏次。只见他脸部肌肉扭曲,全身不停地颤抖,想必是被曾经身为美园的怪物给吓坏了。

  众多的手臂在地上蠕动,曾经是美园的生物转了一圈,穿着白袜和白鞋的双腿就像触角一样,在半空中来回摆动。

  “原来是你啊,白银同学。”

  怪物咯咯而笑,那的确是美园的声音没错。

  “你的手臂又细又长,姐姐好想要喔!——”

  “牛蒡,快逃啊!还愣在那边干嘛。”

  愁太放声大叫,杏次却依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之前遇到【血锈男】的时候,杏次也是被吓得无法动弹,看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呜哇啊啊啊啊!”

  天啊。

  一个大男人发出那种近乎哀号的惨叫,实在是有点丢脸。杏次的惨叫声传入耳中的同时,愁太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是美园的怪物活生生地将杏次压在地上。身旁的水鸟一样束手无策,毕竟这不是小孩子能够处理的场面。

  (不!就算换成大人,结果也是一样的!)

  愁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被压在地上的杏次,在内心大声地抗议。无法言喻的怒气、沉痛的“绝望”、以及之前在器材堆积场所感受到的虚无,从胸口逐渐扩散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愁太痛感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断蠢动的手臂之中,夹杂着杏次穿着运动服的手脚。杏次的求救声相当凄厉,医院的大人却没有前来察看的意思。

  (难道是一场梦吗?)

  事情都已经闹得这么大了,为什么大家都没注意到?

  难道三人又陷入梦中世界,等到梦醒之后,才会被人发现倒卧在不知名的地方吗?

  既然如此。

  “喂,笨蛋蜘蛛女!”

  愁太拖着水鸟从地上站了起来。水鸟的体重比想像中还要轻,愁太将双手绕过背后,轻轻松松地把她夹在自己的侧腹。

  “好痛!”

  水鸟轻叫了一声,愁太却不予理会。”

  “这家伙没什么力气,你真的要那种没用的手臂吗?”

  曾经是美园的怪物突然停止了动作。

  “你有什么打算?”。

  颈部被愁太夹住的水鸟小声发问。

  “没什么打算,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之后呢?”

  “我哪知道。如果真是恶梦的话,大概会清醒过来吧!怎么,难道你喜欢看到牛蒡失去双手吗?”

  “当然不喜欢。”

  “那就给我安静一点。”

  曾经是美园的怪物移动身躯,面向愁太和水鸟,动作看起来就跟昆虫没什么两样。愁太看见杏次跌坐在怪物的后面,手臂依然安在,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愁太原本以为杏次那个胆小鬼会被吓昏,想不到居然还保有意识。或许情况越是惊险,意识就越是清楚吧,事实上愁太自己也是如此。

  之前在电视上曾经看过一个节目。通常在意外发生的那一瞬间,人类的大脑多半都会高速运作,寻找存活下来的方法。那种感觉就像是全世界的影像都变成慢动作播放,愁太虽然没有类似的经验,不过现在脑袋里这种四大皆空的清明,或许有点接近那种感觉吧。

  “也对……”

  曾经是美园的怪物搔搔头。

  “红同学,把你的手臂送给大姐姐吧!”

  披散着一头乌黑的乱发,曾经是美园的怪物瞬间逼近。

  愁太惊叫一声。

  除了惊叫之外,愁太没有其它的选择。全世界虽然都进入了慢动作播放模式,愁太却无法置身其外,自己的动作也跟着放慢了不少。

  (可恶……)

  绝望之余,愁太紧咬着下唇,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有点类似铁锈味。

  其实血跟铁是一样的东西。血液里含有铁的成分,铁制品生锈之后也会呈现血液的颜色。

  愁太眼睁睁的看着无数只手臂朝着自己伸了过来,同时也清楚地感受到水鸟越抱越紧,肋骨周围传来些许的疼痛。

  啪嚓一声,愁太猜测自己的肋骨大概裂了一条缝。

  就在这个时候——

  “——喂,蜘蛛女。”

  头上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接着窗户的玻璃碎裂,愁太清楚的看见工厂的红色灯光映照在每一片碎玻璃之上。

  然后……

  在碎玻璃掉落地面之前,赤黑色的巨大阴影从窗外跳了进来。

  曾经是美园的怪物承受不住阴影的撞击,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接着两只覆盖在赤黑衣袖之下的强壮手臂,一把抓住了无数只手臂,然后像丢铅球似的往空中一甩。

  愁太眼睁睁的看着曾经是美园的怪物从头顶飞过,穿过窗户摔了出去,耳朵也听见凄厉漫长的惨叫声。

  可是……

  愁太并不想知道那只怪物的下场,也不想确认那只怪物的生死,因为眼前的情况更加地严重,更加地麻烦,更加地危险。

  “【血锈男】!”

  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

  穿着血锈色长大衣的彪形大汉,正大剌剌地站在病房之中。

  “不是说过了吗?这种绰号会让别人以为我是【电车男】的兄弟。”

  如果他挺直了腰杆,恐怕会碰到天花板吧。巨大的帽檐之下,白皙的牙齿清晰可见。

  走廊传来了一声惊呼,是杏次的声音。看来他似乎平安无事。

  得救了吗?愁太心想。眼前的男子把曾经是美园的怪物丢出窗外,应该是得救了吧?

  “你可别误会了。”

  【血锈男】开口。

  “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可不是为了你们。万一你们就这样死了,当初替你们实现愿望的苦心不就白费了吗?”

  “愿、愿望……?”

  “没错,你不是向我许愿?”

  巨大的黑影朝着愁太接近。

  “——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愁太的脑中浮现出当时的影像。没错,愁太确实曾经许愿。虽然发不出声音,虽然说不出话,虽然将未来的生活视为毫无乐趣可言的余生,愁太还是在心中许下了愿望。

  “所以我实现了你的愿望,当然是有条件的。”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愁太还没说完,窗外就传来异常的惊叫声,背后也感觉到异样的震动。【血锈男】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宏亮。

  “你看,又回来了。”

  又回来了。

  她又回到这来了。

  (所以呢?)

  愁太再度紧咬自己的下唇。

  曾经是美园的怪物不是自己对付得了的。连大人都会失去手臂,三个中学生又能拿她怎样?

  “当然可以。”

  愁太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不是好像,是一定被看穿了。【血锈男】张开巨大的手掌,上面戴着一副赤红色的皮制手套。

  “我说过了,实现愿望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你们得代替我对付那些怪物,这就是我拯救你们的代价。放心吧,我已经把‘力量’移植到你们的身上,好好加油吧。”

  “开、开玩笑,我才不要!”

  “不要也不行,由不得你。”

  【血锈男】冷笑几声。

  “你们的身体融合了我的部份躯体,这是让肉体已经死亡的你们复活的唯一方法。”

  “我、我们死了?”

  “这什么好奇怪的?那种惨状能活下去才有鬼呢!反正是我救了你们就对了。不过融合了我的部份躯体之后,你们的身体也变成那些怪物眼中的美食,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情况只会更糟,不会更好。所以啰,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乖乖地面对现实吧!”

  【血锈男】的冷笑占据了愁太的视野。

  就在这个时候。

  好几只手臂突然从窗台冒了出来,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老树的树枝。

  愁太惊叫一声,带着水鸟往门口逃窜。愁太不相信【血锈男】,更不认为自己真的有本事对付那只怪物。

  冲出走廊之后,刚好跟坐在地上的杏次撞个正着,三人就像丸子一样滚落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

  【血锈男】笑得十分开心,口水喷得到处都是。

  这时,曾经是美园的怪物从窗台跳了下来。

  她朝着身旁的【血锈男】看了一眼,却没有发动攻击的意思,反而直接朝着愁太的方向前进。无数只手臂在地上不断地蠕动,看起来十分诡异。

  “搞错对象了吧!”

  愁太大声抗议,对方却充耳不闻。

  眼看着手臂逐渐逼近,自己就快要被抓住了。

  可是愁太却动弹不得。

  杏次和水鸟绊住双脚,愁太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哇!”

  没救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愁太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起来。睁开眼睛一看,赫然发现曾经是美园的怪物贴在墙壁上面,脑袋还不时晃来晃去,似乎吃了一记重击。

  距离差不多有五米,简直跟瞬间移动没什么两样。

  这时愁太发现自己的视野突然变得史加辽阔,就好像瞬间长高一般,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哇!”

  低头一看,愁太这才发现自己正被杏次扛在肩膀上。水鸟也离开了愁太的身体,被杏次夹在腋下。也就是说,杏次将两人一把捞起,躲过了怪物的威胁。

  他是怎么办到的?——愁太立刻找到了答案。

  “嗯……”

  猛一回头,【血锈男】就站在旁边。

  “这么快就觉醒了。”

  “觉、觉醒……?”

  察觉到杏次的语气微微颤抖,【血锈男】报以微笑。

  “不是说过了吗?你们的身体融合了我的部份躯体,你所拥有的正是我的‘脚’。从此以后,你不但可以迅速移动,而且还不受地形的限制,无论是水面还是垂直的外墙,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在上面行走。”

  这时曾经是美园的怪物从地上起身。

  “快逃!”

  愁太大叫。

  杏次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愁太立刻发现【血锈男】所言非虚。周围的景色化为单纯的色块,难以辨认原本的样貌,愁太甚至不知道杏次跑到什么地方。

  发现四周的空气不太一样之后,景色又恢复正常。

  “呼!呼——!呼——!”

  杏次单膝跪地,将愁太和水鸟放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面无表情的水鸟则是在一旁轻抚杏次的背部。

  愁太打量四周,立刻发现杏次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十几条晒衣绳在冷风的吹拂下,发出尖锐高亢的声音。水泥围墙和金属栏杆围绕四周,找不到其它出口。

  这里是屋顶,死路一条。工厂的步道并未延伸到这里,可说是被孤立的人工小岛。

  愁太突然觉得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散布四周的血红色灯光,就像是这座小镇的“眼睛”。

  若【血锈男】没有骗人,杏次大可翻越栏杆,沿着医院的外墙走到地面;不过以杏次现在的状况而言,似乎有点强人所难。拥有“力量”的同时,足以匹配的“体力”也是很重要的。

  (怎么办?)

  愁太不只一次打量四周,却还是找不到突破困境的关键。

  (如果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小小的期待立刻幻灭。

  “找到了。”

  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入耳中,愁太立刻回过头来,赫然发现曾经是美园的怪物就像蜘蛛似的攀附在救生网之上。

  (手臂又增加了好几只……)

  不过其中并没有【血锈男】的手臂。那个怪人的手臂比正常人粗上好几倍,一看就知道了。

  “给我吧。”

  曾经是美园的怪物从救生网爬了下来,杏次还是无法动弹。

  “人手还是不够呢。医院的患者越来越多,又找不到新的护士,所以我只好自己增加人手了。”

  “哇——”

  强忍内心的恐惧,愁太决定面对眼前的怪物。

  “抢走别人的手臂又能改变什么?”

  “当然可以。”

  曾经是美园的怪物以她原本的双脚直立起来。众多手臂的重量虽然让她身形微晃,不过还不至于跌倒。

  “整理东西也好、消毒也罢,一下子就搞定了呢。再怎么复杂的工作,也只需要我一个人而已。”

  其中一只手臂抓住一旁的晒衣台。

  “把你的手送给大姐姐吧!”

  “!”

  水泥基座的晒衣台突然飞了过来,愁太连忙侧身闪躲。只见基座碎裂平地板也缺了一角。躲过如水蛇一般袭击而来的晒衣绳之后,愁太忽左忽右地迂回闪避。现在的他只能选择逃跑,至少也得等到杏次恢复体力才行。

  (我到底接收了什么“力量”!?)

  可惜【血锈男】不见踪影,无法回答愁太的问题。

  “跑来跑去的,真是烦死人了!”

  朝着堪堪躲过晒衣台的愁太抱怨一句之后,曾经是美园的怪物又抓起了另一个晒衣台。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可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不妙!)

  然而愁太却一筹莫展,找不到任何的对策。曾经是美园的怪物朝着杏次丢出晒衣台,拼命逃跑的愁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晒衣台击中两人,然后炸成碎片。

  (炸成碎片?)

  现场弥漫着晒衣台炸成碎片之后的粉尘,单膝跪地的愁太频频咳嗽,同时屏气凝神,静观事情的发展。烟雾散去之后,愁太终于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吸盘鱼……?)

  没错。

  水鸟独自站在水泥地上,并未黏着任何人。只见她张开双臂,仿佛在保护身后的杏次。

  “可恶——!”

  其它的手臂抓起其余的晒衣台,朝着水鸟丢了过去。晒衣台不偏不倚地击中水鸟的肩膀、手臂、双腿,甚至是水鸟的脸。

  然后化成粉末。

  晒衣台纷纷化成水泥粉末。

  “——我的身体可以让障碍物产生细微的震动,接触之前就会化成碎片。”

  愁太回过头来,【血锈男】正蹲在不远处的角落,看起来就跟聚集在便利商店门口的不良少年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眼罩少女所获得的能力,无坚不摧的盾牌。不过人类的体力有限,无法长时间使用,就跟那个年轻人一样。”

  也就是说,晒衣台迟早会击中水鸟。现在就看是怪物先用尽了晒衣台,还是水鸟先耗尽了体力。

  (开玩笑,这可不能拿来当赌注!)

  粉尘飞扬之中,愁太鼓起勇气面对【血锈男】。

  “告诉我,怪物!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力量!”

  “嗯~?”

  巨大的帽檐之下,【血锈男】露齿而笑。

  “快说!你拯救我们不是有条件的吗?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黑影之中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没错。好不容易救活了你们,可不能让你们死在这里。”

  “那就快点告诉我吧!我到底获得了什么力量!”

  “就·是·它!”

  【血锈男】拍拍自己的手臂,暗红色的铁锈纷纷从长大衣的袖口掉落。

  “……”

  愁太站了起来,从地上拾起一块跟垒球差不多大小的水泥块。好轻,简直感受不到水泥块的重量。然而愁太很清楚,水泥块本身并不轻,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纯粹是自己的力气变大了。

  “……喂。”

  愁太在手中把玩水泥块,试着去感受水泥块的重量。

  “花园没办法恢复原状吗?”

  “嗯。”

  “……那好吧。”

  愁太伸出右脚清理地面,转动自己的手臂。

  对不起。

  喃喃自语之后,奋力投出手中的水泥块。

  ——————————

  美园的瞳孔就像是混浊的冰块。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死人眼,愁太总算是开了眼界。

  水鸟的瞳孔虽然跟死鱼眼没什么两样,不过跟美园的死人眼比较起来,还是有所差异。

  美园仰躺在地上,胸前开了个大洞,身上的白衣也被如泉水般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

  身体的四周,到处是滚落一地的手臂。

  这些手臂都不会动了。

  除了手臂之外,美园的身体也失去了行动力。

  “哈哈哈哈哈!”

  大气为之震动的笑声响彻云霄,愁太、杏次和水鸟的视野顿时被巨大的黑影所遮蔽。

  (很好笑吗?真的很好笑吗?)

  愤怒之余,愁太抬起头来,眼前的景象却在一瞬间冻结了他内心的怒火。

  【血锈男】放声大笑,笑得十分放肆。

  愁太突然觉得狂笑不已的【血锈男】构成了全世界最可怕的画面。他笑得越是开怀,愁太就越感到恐惧。

  在他的笑容之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哀恸都失去了意义。

  笑容满面的怪物喜孜孜地将美园吃了。

  名符其实的囫囵下肚。

  美园的肉体、美园的过去、美园的足迹、美园的一切,都被怪人吞了进去,不复存在。往后除了愁太三人之外,再也没有人记得花园美园这号人物。

  【血锈男】打了一个饱嗝,转过身来俯视愁太。

  “呵呵呵……很好,你们通过考验了。往后在我的躯体吸引之下,镇上的怪物将会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你们就好好地打怪吧。我还真是佩服我自己,居然想出这种轻松填饱肚子的好办法。”

  “……所以我们三个永远都是你的粮食供应者吗?”

  “不对。”

  【血锈男】竖起食指。

  “只有一年。过了一年之后,我移植到你们身上的躯体将成为你们的一部份,只要到时候你们还活着,你们就是自由之身了。以一年的时间换取自己的生命,这个交易应该还蛮划算的吧?”

  “会吗?”

  从今天开始,愁太得过着随时可能遭受攻击的生活。

  划算吗?愁太一点也不认为。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愁太总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欠缺了某种真实感。即使亲手夺走一条生命,愁太的心中也没有丝毫的罪恶感,更不觉得自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血锈男】冷笑一声,仿佛看穿了愁太的心思。

  “你们就好好加油吧!”

  然后举起手臂,在半空中画出巨大的黑影。

  沙——

  【血锈男】的身体突然瓦解,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大量的锈粉所堆积而成的小山。

  这时屋顶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包括大量的锈粉,以及散落一地的手臂。

  只留下遭到破坏的晒衣台、一片狼藉的屋顶,以及三人的十三岁。

  “……”

  黎明降临在血红色的小镇。

  然而被厚重的云层——抑或是浓浓的黑烟所覆盖的天空绝对不会放晴,黎明只会让血红色的小镇更加血红。

  “……真是够了。”

  愁太恨恨地吐出一句之后,将自己的双手插入裤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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