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血锈
2.血锈
下午的课程结束,愁太看着诡异的导师走出教室之后,才安心地松了口气。从脸上的表情看来,他似乎相当地疲惫。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新学校的授课时数其实跟先前的学校一样多,可是在面无表情的同学以及窗外熔炉火红炙热的景色之下度过一天,不习惯的人难免会感到吃不消。
(快点回家吧。)
真想早点回到那个黑黑臭臭、地板还铺着榻榻米的房间,然后坐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打游戏机,或是看个漫画也行。
(对了,这里应该有便利商店吧?)
从家里到黑烟中学大约是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早上愁太按照地图的指示,穿过错综复杂的管道之后才找到学校,不过一路上倒是没看到便利商店的踪影。
(直接用问的比较快。)
愁太朝着隔壁的座位瞄了一眼,旋即打消了念头。今天早上迫于情势不得不低头,然而愁太心里可没有跟杏次交朋友的意思。朋友不是速成的,必须先确定两人臭味相投之后,才能慢慢地变成好朋友。单方面发布朋友宣言,发现个性不合之后才结束朋友的关系,这种做法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又不是男女朋友之间的告白。)
愁太不仅认为朋友宣言是多此一举,更对杏次当着全班的面前发表宣言的做法十分感冒。
(……回家吧。)
商店街应该找得到书店。既然有书店,自然就买得到漫画,说不定还找得到小镇的地图。最好是有类似《商店街指南》的工具书,以后采购物品就方便多了。
愁太将课本和作业簿留在抽屉,背起只剩下铅笔盒的帆布书包,然后戴上帽子。之前的学校没有帽子,书包也是采用人造革的材质,两相比较之下,黑烟中学的制服和书包显得格外地老气。不过既然是学校的规定,愁太也只好默默承受,只是他还是松开了制服衣领的第一颗扣子,好让自己舒服一点。
就在愁太站了起来,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候……
“呜哇!”
愁太感到肩头有一股力量把自己往后一扯,差点没摔个四脚朝天。慌乱之余,愁太连忙伸手扶着桌角,试图稳住身形。
“搞什么东西!”
怒不可遏的愁太回头一看,赫然发现抓住书包的人正是水鸟。只见她整个人黏在杏次的身上,右手紧紧地抓着愁太的书包。
“……放手。”
“不要。”
“叫你放手就给我放手!我要回家了!”
愁太摆出强硬的态度,水鸟却把脸别向另一边,身体依旧黏在杏次的背上。从她的动作看来,似乎没有要乖乖听话的意思。
“喂!”
愁太拉拉自己的书包,纹风不动。水鸟的态度依然故我,摆明了就是相应不理。
愁太感到十分不悦。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身为小联盟的王牌投手,愁太对自己的臂力相当有自信,干瘪瘦弱的小女生根本不是对手。
愁太于是逐渐加重手臂的力道,不过又立刻打消了念头。以幼稚的方法来对付幼稚的人,有失愁太的格调。
“喂,牛蒡。”
愁太向杏次开口。
“叫这只吸盘鱼放手好吗?她是你的女人吧?”
杏次的眼皮猛眨,似乎相当惊讶。
“女人?你是指女朋友吗?”
“要不然呢?”
噗。
杏次笑了出来,而且笑得十分夸张,差点没滚倒在地。只见他修长单薄的上半身弯成L字型,趴在桌上狂笑不已。黏在背上的水鸟依然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身体随着杏次的呼吸上下起伏。
“笑够了没有!”
愁太踢踢杏次的桌脚,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班上同学虽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愁太却懒得理会他们,只是偷偷地瞄了一眼窗外,确定先前那个神情凶恶的发胶男不在那里。
“抱、抱歉……”
杏次这才停止大笑,缓缓地抬起头来,不过眼角还是残留了几滴泪水。真的那么好笑吗?还是愁太的臆测实在是太过离谱?
(难道是不同姓的妹妹?)
若真如此,也难怪杏次会笑得那么夸张。
(还是……身穿女装的她,其实根本不是女的?)
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水鸟是男生”的念头就从未出现在愁太的脑海中。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无可能。
杏次喘了口气之后,再度开口说话:
“我跟水鸟之间不是那种关系,她只是我的儿时玩伴罢了。”
“既然不是女朋友,为什么要黏着你不放?这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杏次搔搔头。
“会吗?大概已经习惯了吧。水鸟一定要贴着温暖的东西,否则就会浑身不对劲。”
“怪人一个。”
愁太毫不留情的批评让浑圆的鱼眼骨碌一转。
“羡慕吗?”
水鸟的语调带着一丝挑衅。
羡慕?别闹了。不被烦死就不错了,还羡慕呢。
“你觉得呢?别傻了。”
“口是心非。”
“你说谁口是心非?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喔!”
愁太故意握紧了拳头。
“谅你也不敢。”
丢下这句话之后,水鸟别过头去。
“你、你这只吸盘鱼……”
被看轻的感觉气得愁太全身发抖,他紧握的拳头高高举起,进退两难。总不好朝着她的后脑勺打下去,这样子跟校园恶霸没什么两样,愁太可不想被班上同学冠上恶霸的称号。只是骂也骂了,损也损了,吸盘女依旧不肯放开书包,这种近乎耍赖的态度着实让愁太感到很不是滋味。
“红同学,水鸟真的蛮欣赏你的。”
“一点都不好笑。”
“我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她很少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说那么多话呢!”
“不过就是短短的几个字而已,哪里多了?”
“至少她平常只肯跟我和白鸟开口说话而已。”
“白鸟又是谁啊?算了,那不是重点。不管你是不是她的男朋友,请你让她放开我的书包好吗?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呢。”
话才刚说完,水鸟的头又转了过来。
“去哪里?”
“我去哪里跟你——”
没有关系,愁太硬生生的把最后四个字吞了进去。在这种情况下另起波折,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罢了。
“——去商店街。既然要住在这里,总得搞清楚什么东西要去哪里买才行。”
“黑烟第一商店街吗?”
杏次接口。
“我带你去好了,那里不太好找呢。”
“不太好找的商店街?那还做什么生意?”
“认识路的人当然没问题。这个小镇的整体结构相当复杂,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路。沿着汽车行驶的道路走过去虽然不会迷路,不过却会绕上好大一圈呢。”
“没有地图吗?”
“有是有啦,汽车专用的就是了。行人的道路有上下之分,基本上是立体的结构,地图也画不出来,得亲自走上几遍才记得住。”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看来愁太的选择并不多,要不就是独自一人冒着迷路的风险寻找神秘的商店街,要不就是请杏次带路。当然,愁太也可以请其它人充当向导,不过一想到还得花时间物色人选,直接拜托杏次似乎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可是……
杏次可是以愁太的朋友自居的人物,如果现在向他求援、岂不代表愁太默认了他与杏次之间的朋友关系?这简直就是郁闷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两相权衡之后,愁太还是决定自行寻找通往商店街的道路。
“没关系,迷路就算了。”
这可不是什么场面话。反正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就算真的迷了路、就算真的成为路边一副饿死的骨骸,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于是愁太拉着自己的书包往前一扯,打算就此离去,可是水鸟却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愁太真的很想扭断水鸟的肩膀,不过冷静思考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旦真的付诸实行,麻烦势必会接踵而来,事后提着花篮到医院表示歉意跟拜托他们带路到底哪个才是明智之举,相信任谁都看得出来。
“……好啦好啦,就请你们带我去商店街,这样总可以了吧?我想知道哪里才买得到了《JUMB》,那可是我仅存的少数娱乐之一呢。”
“买不到。”
“什么?”
“《JUMB》是漫画周刊对吧?镇上的书店都没在卖,架上只有摆着几本知名漫画家的作品而已。”
“不会吧?”
愁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小镇真的是日本的领土吗?就算是再怎么偏僻的离岛,也不可能买不到《JUMB》!
“便利商店也没卖吗?”
杏次点点头。
“这座小镇根本没有便利商店。”
什么鬼地方!
愁太将愤怒之余的咒骂硬生生的吞进肚里。一想到这个小镇竟然剥夺了他人生最大的乐趣,愁太不禁诅咒起遭到降职的父亲。
——————————
“红同学是从东京来的吗?”
走在车道上头的人行步道——严格说来只是几块铁板拼凑起来的临时便道,杏次不经意地开口。
愁太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愁太以前住在多摩,虽然也算是东京都,却位于比较偏僻的山脚,距离市中心还有一大段距离。不过多摩也算是东京都的一区,因此愁太选择了默认,并未多做解释。
而且他也不想让杏次知道太多。
水鸟依旧黏在杏次的背部,目不转睛地看着愁太,眼皮连眨也不眨一下。基本上人类不可能从不眨眼,水鸟大概是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眨眼的吧。老实说愁太蛮佩服水鸟的,而且也觉得杏次相当厉害,背上黏着一个人还能健步如飞。
不过……
(……真是够了。)
愁太感到十分烦躁,原因当然是出在离开校门之后就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些人。
那不是幻觉,也不是愁太会错意,好几个男人形影不离地跟在后面,制式的服装、制式的发型、制式的表情。
夏威夷花衬衫、宽得不象话的西装裤、油腻腻的发油、剃得精光的眉毛。每个人都高耸着肩膀,气势汹汹地来回睥睨。
俨然是一副令人敬而远之的光景,不过来往的行人却都不把他们当一回事。是习惯了吗?倒也不是,毕竟穿着工作服昂首阔步的男子几乎都比花衬衫流氓来得壮硕许多,如果真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谁输谁赢还是个未知数呢。
可是愁太没有那种壮硕的体格,他也很清楚花衬衫流氓正在监视自己。只要杏次有个什么闪失,他们一定会飞奔而至,赏愁太一顿排头。拜托,这算是哪门子的朋友?愁太虽然不想交朋友,却也渐渐能够体会杏次为什么急着以愁太的朋友自居了。
(他一定没什么朋友。)
没错,八九不离十。
在众多保镖环伺的情况下,杏次根本不可能交到新朋友。所谓的友情,要建立在对等的关系之上,只要其中一方必须看另一方的脸色,友情关系就没有成立的可能。那不叫作友情,而是大哥与小弟之间的从属关系。
(只有吸盘鱼肯跟他亲近吗?真可怜。)
愁太哼了一声。
我可是有很多真正的朋友。没错,在球场上孕育出来的友情,没那么容易变质。虽然大家都把我当成叛徒,虽然没有一个人为我送行,不过他们之所以有这种反应,也是因为把我当成朋友的关系。
“你还是比较喜欢东京吗?”
巨大的油罐车发出轰然巨响,从脚底下疾驶而去,杏次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个问题。
愁太点点头,双手紧紧地握住栏杆。人行步道下面就是工厂的作业区域,每当重型机械从脚底下经过,铁板铺成的小径就摇晃得相当厉害。
“至少东京有便利商店。”
“这里也有商店,还有书店呢。”
“一定都是那些喜欢问东问西的老人家开的吧?所以我最讨厌乡下地方了,还是便利商店比较好。就算站在里面看一整个下午的杂志,也不会有人啰唆什么。”
“是喔?很抱歉,镇上的书店不欢迎大家看霸王书,有时候还会拿鸡毛掸子赶人呢。”
“鸡毛掸子是什么?”
“拿来掸灰尘的东西,你没看过吗?”
“没有。”
“东京果然是大城市。”
不知道为什么,愁太总觉得杏次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挖苦自己。
这时一声闷响传来,愁太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赫然发现耸立在建筑物之中的烟囱又开始喷火了。
熊熊烈火将天空烤成一片焦黑。
这算是工厂町常见的景象,愁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置身于小镇之中。或许不久之后就会习惯了吧,愁太心想。橘红色的灯泡随处可见,即使是在白天的时候,也不会熄灭。
(现在应该是白天没错吧?)
愁太连忙确认现在的时间。时候虽然不早了,却还不到夕阳西下的时刻,可是四周却一片昏暗。直到这个时候,愁太才发现他从未看过这座小镇的蓝天。来到这里只有一天的时间,而且又正值秋天的雨季,看不到蓝天也是很正常的;可是说也奇怪,愁太却有一种再也见不到蓝天的预感。
“哪。”
凝视着火红昏暗的天际,愁太朝杏次开口说道。
“上一个晴天是什么时候?”
“晴天?”
“就是看得到太阳的日子。”
“不知道。”
“不知道?”
愁太看着身旁的杏次。只见他走下竹子搭成的阶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好意思,我从来没看过太阳。”
跟着走下阶梯的愁太感到十分讶异。
“你刚刚说什么?”
“不好意思,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打从我出生以前,这个小镇就从来没放过晴。”
“真的假的?”
杏次点点头。
“原因有很多,不过大家都认为应该是镇上随处可见的烟囱所造成的结果,还说从烟囱排放出来的热空气形成了久久不散的云层。除此之外,也有人认为这座小镇其实是在地狱之中,天上的乌云是分隔地上与地下的盖子。”
“拜托,都什么时代了。”
爬下阶梯的愁太对杏次的说法嗤之以鼻。好不容易才回到地面,愁太顿时松了口气。即使满载砂石的大卡车从眼前呼啸而过,脚踏实地的感觉还是让愁太宽心不少。
“那算是都市传奇吗?”
“或许吧,说不定跟校园七大神秘事件有点类似。东京也有类似的传说吗?”
“还好啦,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钢琴在半夜里发出声响,或是午夜十二点打开四楼女生厕所第四间的马桶盖之后,就会浮现出一颗女学生的头颅之类的吧。我老爸那一代的学生,还听过裂嘴女的传说呢!”
“裂嘴女?”
“你没听过吗?就是有个戴口罩的女人突然出现,然后问你‘我漂亮吗?’如果你回答很漂亮,她就会摘下口罩给你看。听说那个女的嘴巴一直裂到耳朵呢!”
“唔……蛮恐怖的。”
“会吗?”
愁太不知道杏次是真的害怕,抑或只是随口敷衍,不过他可以确定水鸟根本没把裂嘴女当成一回事,这点从水鸟面不改色的模样就看得出来。
“接、接下来呢?”
“呃?喔,回答很漂亮的人就会被裂嘴女拿着巨大的钳子撕裂嘴巴,变成跟她一模一样的长相。”
“如果回答不漂亮的话……?”
“这个嘛……我想想看。应该是被裂嘴女杀死吧,记不太清楚了。”
现在听起来虽然荒谬,当年可是轰动全国的一大事件。
“真是笑死人了。就为了那个真伪难辨的怪谈,全国的中小学生几乎都集体上下学,大家身上还带着传说中裂嘴女最讨厌的糖果或是感冒药呢。”
“现在也有。”
水鸟静静地开口,愁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你还真的相信啦?小鬼就是小鬼。”
“……幼稚。”
“你说什么!”
“就跟神秘怪客一样。”
杏次点点头。
“水鸟说的没错。据说常常有个拿着刀子的年轻男子在这一带游荡,因此校方要求大家集体离开学校,千万不能落单,结果事后证明那只是空穴来风罢了。这个神秘怪客的传说应该跟裂嘴女很像吧?”
愁太哼了一声。
“一点都不像。裂嘴女跟拿着刀子的神秘怪客比较起来,当然是神秘怪客贴近现实多了,裂嘴女根本就是虚构中的人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附近真的有那种人吗?”
杏次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是说裂嘴女?”
“不是啦,我是说神秘怪客。”
“嗯,偶尔会遇到。”
“不会吧……”
愁太想起昨天进入小镇之前,在入口的管制站遇到的那名警卫。当时以为警卫的说法只是为了吓跑外人,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蛮有几分真实性的。
杏次低头思索之后,再度开口说话:
“这里的治安确实不怎么样,打架亮刀子算是家常便饭了,一点都不稀奇。”
“只限于你身边而已吧。”
黏在背上的水鸟轻戳杏次的后脑。杏次轻咳了几声,一脸尴尬的看着愁太。
“不过,这座小镇真的有类似裂嘴女的都市传奇就是了,我们称之为【血锈男】。”
“【血锈男】?全身上下就像生锈铁块的男子?”
杏次点点头。
“没错,大家都说镇上潜伏着一个穿着血锈色高领大衣的壮汉。”
“只是潜伏而已吗?”
杏次摇摇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也对,如果只是潜伏而已,也没什么好怕的。毕竟不跟别人打交道的壮汉并没有什么立即性的威胁。
“【血锈男】习惯在跟他的大衣一样赤黑昏暗的日落时分现身,差不多就像现在的天色。手上拿着一把生锈驽钝的蓝波刀,见人就问‘你的血就跟天空一样地红吗?’”
“确实跟裂嘴女有点相似。”
“回答‘是’的话,【血锈男】就会说‘好,让我看看’,然后割断对方的喉咙。”
想像生锈缺角的钝刀硬生生割开皮肉的画面,愁太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答‘不是’呢?”
“【血锈男】就会说‘你骗人’,然后割断对方的喉咙。”
“回答不知道呢?”
“【血锈男】会说‘看了就知道’,然后——”
杏次竖起拇指,在自己的喉咙划了一条线。
“有没有搞错,不管怎么回答都会死嘛!……不过这个部份倒是跟裂嘴女蛮相似的。”
“说不定【血锈男】正是从裂嘴女衍生而来的传奇故事呢!”
(搞不好【血锈男】才是裂嘴女的原型也说不定。)
一想到这里,愁太突然哼了一声。
(真是的,我干嘛跟他聊得那么愉快?)
这时杏次正走进有如隧道一般的小路,黏在杏次背上的水鸟正以没戴上眼罩、宛如一颗玻璃珠的大眼睛凝视着愁太,仿佛看穿了愁太的心思。冰冷的视线让愁太感到十分不自在。
“说到这个嘛!”
杏次继续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完全没察觉到愁太内心的不悦。
“【血锈男】的大衣是以铜线缝制而成的,具有刀枪不入的效果;之所以变成砖红色,是因为染满了小孩子的鲜血,结果生锈的缘故。据说那件大衣原本是黑色的。”
杏次对血锈男的了解程度,不禁让愁太啧啧称奇。
(难道他是宅男吗?不过世界上应该没有着迷于【血锈男】的阿宅吧?还有,商店街怎么还没到啊?这条路算是哪门子的捷径?这个小子该不会故意带我绕远路吧?)
愁太跟着杏次的脚步穿过小巷之后,来到类似小广场的地方。不过这里并不是像小公园那种令人放松心情的场所,而是专门用来堆放器材的广场。
杏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指着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巷弄。这里看得到天空,红褐色的天空,活像是血池地狱的颜色。
“穿过那条小巷之后,就是黑烟第一商店街。如果沿着大马路走过来,大概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行。”
真的吗?愁太难掩内心的怀疑,同时也打定了主意,以后找个时间独自沿着大马路走走看,说不定反而比较快呢。
这时愁太突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等一下我该怎么回家?)
回到学校之后应该找得到回家的路才对,不过考虑到从学校走到这里的时间,这并不是明智的抉择。
(没办法,只好再请他们带路了。)
昨天他们跑来偷看愁太搬家,照理说应该知道愁太住在哪里才对?搞不好就在商店街的附近而已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愁太实在不喜欢欠人情,一旦请他们带路,就等于往后在学校也得配合他们玩起朋友游戏。
(——嗯?)
就在这个时候,愁太的视线被眼前的某个物体所吸引。那个物体并不怎么显眼,平时的愁太根本不可能发现,毕竟那个物体呈现出这座小镇随处可见的“颜色”。
没错,就是暗红的锈色。
这里的建筑物也好、金属管道也罢,全都浮现出理所当然的锈色,所以那个物体可说是一点也不稀奇。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个物体呈现出人体的形状,弯腰驼背,站在不远处的彼端。
就比例而言,应该是身形巨大的壮汉。
衣领束得老高,身上穿着几乎快要贴到地面的长大衣。手臂很长,或许是弯腰的关系吧,两个拳头跟大衣的衣摆同高,几乎快要贴到地面。
杏次和水鸟也停下脚步,想必也发现了壮汉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对方的长相。
夕阳逐渐西下,广场笼罩在薄暮之中。除此之外,男子的帽檐也遮住了脸孔,令人难以辨认。
男子的帽子当然也是血锈色。
(……这家伙到底是谁……?)
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
眼前的景象充满了难以解释的矛盾。时序正是初秋,男子的装备显得太过厚重,而且也跟这个小镇格格不入。
来到工厂町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愁太已经注意到镇上的男性居民几乎都是穿着工作服,父亲今早出门上班的时候也不例外。父亲之前总是穿着西装出门,到了公司之后再换上工作服,不过现在等于是住在工厂里面,直接穿着工作服出门还比较方便。
当然也有少部份的居民不做工作服的打扮,不过愁太还没看过穿着便服出门的人。工厂——也就是这个小镇休假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愁太不得而知,不过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的男子大有问题。
浓郁的汗臭随风飘来。
身旁的杏次铁青着一张脸,即使气温说不上炎热,前额还是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杏次背上的水鸟也好不到哪去,只见她的独眼圆睁,凝视着前方的男子,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就在愁太打算向两人出声的时候,他注意到男子的手边突然闪出一道光芒。转过头来定睛一瞧,愁太顿时呆立当场,同时也发现了让他大感不安的原因。
男子的双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蓝波刀!
(不会吧!?)
愁太倒抽一口冷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男子的特征完全吻合,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
愁太看了身旁的杏次一眼,发现杏次的双唇微微颤抖,看来他早已经察觉对方的身份。背上的水鸟全身僵硬,脸上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感受得到她内心的恐惧。
愁太回头看着身后。那些人——杏次家的小弟到底在做什么?现在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却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等人吗?”
震撼大地的低沉嗓音,让愁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整个被揪了起来。抚胸回头一看,男子正露出无声的微笑。雪白的牙齿在帽檐的阴影之下,显得格外地醒目。
“谁都救不了你们。你们三个闯进我的缝隙,只能怪自己的运气不好了。”
男子就像是生锈的巨大铁块,大笑的时候肩膀还不停地上下抖动。只见他翻转掌中的蓝波刀,打在血锈色的皮手套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咕噜、啪哒、咕噜、啪哒、咕噜、啪哒。
接着男子往前踏出一步,血锈色的皮靴陷入地面的石板。周围的石块纷纷翻起,愁太不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太卑鄙了!”
然后如此大叫一声。原本打算把这句话吞进肚里,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愁太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口中跳了出来,连忙伸手压着自己的左胸。
男子停下了脚步。
“卑鄙?”
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好奇,嘴角依然挂着令人为之胆寒的笑意。
“没、没错!”
愁太扯开喉咙,同时心里面也松了口气。对方的模样显然是在等候愁太的下文,既然可以沟通,就表示还有活命的希望。快点想办法跟对方说话,借此拖延时间,说不定有人刚好路过,也说不定可以找到逃走的机会。
(可是……希望似乎不大……)
愁太迅速地打量四周,不得不承认逃走的机会真的是微乎其微。三人的所在位置刚好是在小路的正中央,以男子的手臂长度而言,三人还没跑进身后的隧道,恐怕就会被逮个正着了。
(要不是因为他们……)
愁太朝着全身僵硬的杏次和水鸟瞄了一眼。老实说他们的表现还算冷静,至少没有大哭大闹,可是全身僵硬成那副德性,就算想跑也跑不动。
(丢下他们逃命吗?)
反正今天才认识他们而已,也没什么交情可言。可是……不行,办不到。即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甲,愁太也无法见死不救,更何况他们还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再说要不是为了带愁太来商店街,杏次和水鸟也不会碰上【血锈男】,万一愁太真的抛下他们,下半辈子恐怕也过不安稳。
(到时我一定会后悔……)
愁太对自己实在太过正直的个性感到十分无力,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设法跟对方交谈,以换取逃脱的可能性。
“你、你太卑鄙了!”
愁太刻意扯开嗓门,期盼能够协助杏次和水鸟恢复平静。
“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血锈男】对吧!”
男子仰天大笑。
“【血锈男】?我还【电车男】呢!”
“难、难道不是……?”
“我知道镇上有不少人替我取了这个绰号。”
说话的同时,男子还不时地摩擦两把生锈的蓝波刀,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你就是【血锈男】没错嘛!”
“就算真的是【血锈男】好了,请问我哪里卑鄙?”
“就、就是你的问题……”
愁太试着以舌尖滋润干涩的嘴唇,却发现口腔也跟嘴唇一样的干涩。
“不管怎么回答都难逃被杀的命运,这样子跟没有答案又有什么两样!”
“答对了就不会死吗?我好像没这么说过吧。”
愁太顿时为之语塞,内心暗叫不妙。
他说的没错,【血锈男】的问题是“你的血也跟天空一样地红吗?”如果杏次的说法正确的话,【血锈男】并没有做出答对了就可以活命、答错了就难逃一死的承诺。
如果以为说出正确答案之后,就可以从拿着蓝波刀的壮汉手中死里逃生,只能说那是牺牲者先入为主的错觉罢了。
其实愁太早就知道这点了。
不过也就是因为如此,才想要赌上一赌。
通常电影里面类似【血锈男】的杀人魔虽然拥有一身怪力,脑袋却不怎么灵光。而且就杏次的描述来判断,【血锈男】应该不是智能型的连续杀人犯,否则就不会做如此醒目的装扮了。
因此愁太才想赌上一赌,想不到居然失败了。
【血锈男】打量着三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愁太瞄了杏次一眼,立刻明白现在的杏次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这也是正常的,面对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冷静,愁太反而觉得自己才有问题。
(不管了,跟他拼了。)
伸出舌尖滋润干涩的嘴唇,结果连舌尖也没有半点水分。唯独汗水不争气地自体内涌出,T恤黏在背上的感觉格外地难受。
愁太放低姿势。既然杏次和水鸟还是无法恢复冷静,那么一起逃走似乎是不太可能了。既然如此,愁太也只能将目标放在独自逃走上面。只要对方追了上来,杏次和水鸟自然可以脱险,要不然愁太也可以离开小巷,到外面去搬救兵。
(哼……)
愁太感到十分好笑。
(好一个伪善者。搬救兵?别闹了。就算真的带着救兵回到现场,牛蒡和吸盘鱼也早就变成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以常理来判断,真的不无可能。
(可是——)
愁太调匀呼吸。
(——总比全军覆没来得好!)
屈膝沉腰的同时,愁太将全身的力量蓄积在腿部,然后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理论上应当如此。
可惜拔足狂奔的景象并未出现。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愁太拉了回来。愁太一屁股跌坐在地,杏次和水鸟的身体也跟着压了上来。这时愁太终于知道把他拉回来的人是谁了。没错,就是水鸟,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抓着愁太的书包。
(为什么!)
难道水鸟认为独自逃跑的行为是一种背叛,抑或那只是水鸟的反射动作?愁太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错失了唯一的机会。
(结束了……)
幽暗的“绝望”自体内缓缓浮现,跟愁太过去所感受到的“绝望”完全不一样。即将失去一切的愁太深深地感受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地富有。
至少自己还活着。
如今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生命即将远去、即将被人夺走,可是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彻底的空虚。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愁太感到自己的力量正一点一滴地流逝。
手脚完全使不上力,可是愁太依旧奋力挺起上半身,凝视着眼前的【血锈男】。
男子依旧带着诡异的冷笑,打量着倒地不起的三人,手上还握着巨大生锈的蓝波刀。
(可恶……)
愁太很不甘心,更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才会落得这种下场。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很难过吧。还是,少了愁太这个叛逆不听话的儿子以后,虽说刚开始可能会有点难过,之后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呢?
一想到这里,使不上力的身体顿时颤抖了起来,泪水更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十三岁的大男孩当着众人的面前落泪,说真的实在是不怎么好看,偏偏愁太就是止不住泪水,也控制不住泪腺。
“喂。”
【血锈男】开口了,声音十分低沉。
他要开始问问题了,愁太心想。
如果保持沉默,不回答问题呢?按照【血锈男】的习惯来看,只要不同答问题,应该就不会痛下杀手吧?
(得了吧,那又怎样!)
愁太在心中呐喊。不回答问题也好、不会痛下杀手也罢,根本就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顶多只能延续目前的状况罢了,一点帮助也没有。
(你们两个可真重!)
杏次和水鸟动也不动,愁太还以为他们失去意识了。
然而愁太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他们两个正在发抖,水鸟更是瞪大了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任凭泪水扑簌而下。
(害怕吗……?当然啰,我也怕得不得了呢!可恶!)
这时身体恢复了部份的力量,虽然改变不了什么,愁太还是抓起了水鸟的手臂,打算先让她放开书包再说。
(喂喂喂!)
想不到水鸟居然一把抓住愁太的手。以同年龄的女生而言,水鸟的力气并不算小,不过也还不到无法挣脱的地步。只是愁太不忍心这么做,因为他从水鸟圆睁的双眼看到了深切的“不要”。
“——喂。”
男子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可怕。愁太抬起头来看着【血锈男】,却还是只能看到他的嘴巴。
“——再不起来就死定了。”
“啊?”
不是愁太听错了,就是男子说错了台词。
红褐色的天空突然一暗,愁太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只巨大的白色蜘蛛,紧接着就是强大的冲击波自上空袭来。
愁太被抛上半空中,还清楚地听见全身骨骼支离破碎的声响。可是说也奇怪,愁太并不感到疼痛。刚开始全身就像针刺般的难受,之后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啊,牛蒡。)
杏次也飞了起来,修长的手脚多了好几个关节,头部也转至匪夷所思的方向。多了好几个关节的手脚,还以顺时针的方向飞快地旋转。
(——吸盘鱼……)
水鸟屈膝前倾,在半空中做出五体投地的姿势,上半身与下半身紧密相连。不过仔细一看,水鸟并不是“前倾”,她的上半身整个往后折了九十度,背部跟脚踝连在一起。“反折”还不足以形容水鸟的模样,她的身体硬生生地断成两截。
愁太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什么样,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
金属的倾轧声传入耳中,眼角余光捕捉到某种物体。【血锈男】站在地上,白色的蜘蛛正袭向鬼魅般的红褐色身影。慢着,愁太并不确定那是不是蜘蛛,毕竟事出突然,愁太只是觉得那个物体的剪影很像蜘蛛罢了。
短短的几秒钟之后,愁太跌落至地面的石板。身体无法动弹,连指尖都不听使唤。杏次就躺在旁边,愁太也知道水鸟的身体正压在自己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重量。
“——喂。”
小镇的天空遮蔽愁太的视野。不对,那不是天空,而是【血锈男】的大衣。
“你们就快要死了,不过不是我干的。唉,三个人的手臂都被硬生生地拔断了。”
愁太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针对手臂被折断的现状,而是自己就快要死去的事实。
过去的记忆——也不过十三年的份量——不断地在脑海中重现。愁太心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走马灯。奇怪的是除了走马灯之外,愁太依然对眼前的光景保有清楚的认知。
“说不出话来了吗?另外两个人已经失去意识了,所以我只好问你。”
问什么?
反正就要死了,没必要问问题了吧。
“我要问啰。”
【血锈男】将蓝波刀收进大衣里面。愁太看到无数的粉末掉在自己的脸上,却还是半点感觉也没有。
“你们就要死了。其实我大可见死不救,不过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如果你们——好吧,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我倒是可以救你一命。那两个人已经无法回答问题了,所以你来决定,你来扛起责任。怎样?是要死在这里呢,还是要我救你们一命?”
我不想死。
愁太很快地就做出决定。自从父母亲决定搬家、自从被队友当成叛徒之后,愁太就对人生感到彻底地“绝望”。
可是——
他不想死。
“怎样?”
愁太很想请【血锈男】救大家一命,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恶!)
“绝望”再度涌现,附着在愁太的喉咙。明明就已经失去感觉了,愁太还是感到呼吸困难,泪水直流。
最后愁太别无选择,只能凝视着眼前逐渐扩散的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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