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院

  3.入院

  ——呜哇。

  被自己的惨叫声吓醒之后,愁太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还可以难过。这应该不是垂死之际的梦境,愁太现在的确是坐起了上半身。而且——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并不是那个专门堆放器材的广场。地方不大,看起来是个有四面墙壁围绕的小房间,而且还蛮整齐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户,昏暗赤红的光线映射而入,让室内的空间化成一片血海。

  愁太驱动有点迟钝的大脑,试着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床。愁太似乎坐在床上,不过并不是家中的床。

  屁股底下的床是由好几根白色的管子所组成的,左右两边各设置了一个栅栏,似乎是用来防止床上的人跌落地面。回头一看,管子上面还吊着一块名牌,旁边则设置了一个护士铃。

  (医院……)

  应该错不了。愁太抽动鼻翼,隐约嗅到消毒药水的气味。

  将视线移往下方,腿部盖着一条皱巴巴的毛毯。愁太吸了口气,抓住毛毯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掀起毛毯。

  如果双腿不翼而飞……为了一扫脑海中的恐怖念头,愁太鼓起勇气掀开毛毯。

  双腿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前排扣的连身病人服穿起来虽然不怎么舒服,不过双腿依然健在。

  (谢天谢地……)

  愁太心中的大石终于得以放下,不禁松了一口气。得救了。身体依然健全,自己也还活着。愁太心里面很清楚,当时的情况才是真正的“绝望”。

  面对绝对强大的力量,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所有的抵抗都起不了作用,一切都掌握在对方的手中,这才叫作真正的“绝望”。被拉下小联盟投手宝座的不愉快经验固然让愁太忿恨难消,然而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愁太才知道那根本称不上“绝望”。

  不过这也不代表愁太接受这个结果,并且容许类似的事件不断地发生。

  (……慢着。)

  愁太端详着自己的手,然后又看看四周。

  (有问题。虽然我捡回了一条命,照理说应该也是身受重伤才对。当时我全身骨折,双臂更是硬生生地被扯断,为什么现在没有注射点滴,身边也没有心电图之类的仪器?)

  愁太盘坐在床上,再度打量四周。

  单人房。

  对一个重伤的病患而言,单人房是理所当然的配备;不过除了这点之外,一切的一切都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诡异。房间里没有维生设备、没有点滴,手脚更没有打上石膏。

  难道自己是完全痊愈之后才清醒过来的吗?

  若真如此,那自己少说也昏睡了好几个月,更不可能这样轻轻松松地从床上起身。经过好几个月的昏迷之后,即使伤势已经痊愈,肌肉也应该大幅萎缩才对。

  愁太曾经看过骨折的队友拆下石膏之后的模样,整条腿瘦得跟皮包骨差不多,复健了好一段时间才能正常行走。

  可是……

  (……就好像根本没受伤似的。)

  愁太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结果还是找不到骨折的痕迹。手臂或是腿部根本没有手术缝合的伤疤,什么也没有,而且手脚运动自如,肌肉也十分健壮。

  (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我这么健康,又何必待在医院里面?)

  不懂,实在是不懂。

  愁太只记得兀自冷笑的【血锈男】开口说话的声音。难道那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梦?

  吞了口口水之后,愁太缓缓地吐气。

  (或许真的是梦吧,要不然我怎么会没有受伤?拜托,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血锈男】,用膝盖想也知道。)

  严格说来,根本连想都不必想。真实的世界没有什么传说中的怪物,这也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的原因。

  那一定只是场梦而已。走进堆积场之后,自己突然昏倒,然后做了那一场梦。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都怪牛蒡胡说八道。)

  愁太在心中暗骂一声之后,这才想起了他们两个。既然自己平安无事,那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大碍才对,不过愁太多少还是有点担心。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愁太拿起枕边的护士铃。过去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只要按下这个电铃,护士就会立刻出现,于是愁太毫不犹豫地按下护士铃。

  什么声音也没有。

  愁太有点担心护士铃是不是坏了,不过房间里面没有扩音器,听不见声音大概是正常的吧。再说万一是四人房的话,护士铃的铃声也会干扰到其它的病患,或许只有护士站才听得见铃声。

  于是愁太决定耐心等候。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之后,横拉的房门开启。

  “气色不错嘛。”

  推门而入的护士笑眯眯地开口。

  乌黑亮丽的飘逸长发、银铃般的美妙声音、再加上丰腴红润的双唇,愁太不禁为之一愣。

  护士随手拉上房门,踏着轻盈的脚步来到床边,弯下腰来打量着愁太。

  细致的脸庞近在眼前。

  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愁太从来没在母亲或是女同学的身上闻过类似的香气。

  愁太下意识朝着她的胸前瞄了一眼。

  目的当然不是包覆在白衣之下的丰满隆起,而是挂在胸前的识别证。

  (花园。)

  只知道她的姓氏,不知道她的名字。

  “嗯?怎么脸红啦?发烧吗?”

  护士伸手贴着愁太的前额。

  愁太才正想要闪躲,护士立刻大喝一声,示意愁太不要乱动。

  过了一秒、两秒之后,才将手抽了回去。

  “好像没有发烧,会不会想吐?”

  “不、不会……”

  “会不会头痛?”

  “还、还好……”

  “嗯,知道了。”

  花园挺起了上半身,愁太这才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有点失落。

  “红同学,有什么事吗?”

  双手插腰的花园开口询问。

  愁太觉得花园长得很漂亮,不过对于她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态度十分不悦。乍听之下,还以为花园是在跟小学生说话。

  “嗯?啊,我懂了,抱歉抱歉。”

  花园露出微笑。

  “你已经是中学生了嘛,不好意思啰。”

  “不、不会……”

  愁太刻意移开视线,同时也发现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看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怎么会知道愁太心里面在想些什么?难道是因为愁太的反应就跟同年龄的小孩子——她的年纪绝对够资格将愁太视为小孩子——差不多吗?

  若真如此,这可是愁太的奇耻大辱。毕竟当个与众不同的人,可是愁太对自己许下的愿望。

  “我叫作花园美园。”

  她突然自报姓名,还不忘伸出右手。

  “我是负责照顾你的护士,你可以叫我花园小姐或是美园姐都行,就是别叫我‘园园’。”

  “园、园园?”

  “花园美园有两个园字,所以有些人习惯叫我园园,不过我实在不喜欢这个绰号,感觉好像在叫宠物似的。”

  嘟起嘴唇的她看起来格外地可爱,跟班上的女同学都不一样。可爱之中流露出一丝的艳丽,愁太从来没遇过这种女孩子。

  “好了,你有什么事吗?”

  “呃?”

  “你不是按了护士铃吗?”

  美园指着床边的按钮。

  “对对对,差点忘了。”

  愁太跪坐在床上,还不忘挺起了上半身。盘坐的时候难免会弯腰驼背,这样子跟别人说话很不礼貌,愁太不想让美园觉得自己是个邋遢无礼的人。

  “或许你会觉得这是个傻问题,不过我还是要问。”

  “嗯?”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美园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理解愁太的问题。不过惊讶的神情只维持一秒钟而已,美园的脸上旋即堆满了笑容。

  “你是被人抬进来的。”

  “是喔……”

  “这里是赤烟第一医院,算是镇上规模最大的综合医院,设备当然也不在话下。所以医院里面总是挤满了病人,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听到这里,愁太不禁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美园摇摇头,告诉愁太不必介意,脸上的笑容十分甜美,让人感到心头暖暖的。愁太甚至认为美园的笑容堪称是护士的典范,每个护士都应该跟她学习才对。

  “你跟你的两个朋友被一群凶神恶煞抬了进来。对了,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

  “我是昨天才搬到这里来的,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喔,真可怜。”

  “嗯?”

  “没事,当我没说。对了,那些人的长相虽然凶恶,心地却蛮善良的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既然美园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愁太也不好表示他们都是杏次家的人。

  “所以……”

  “当时我不在场,不过听他们转述,你们三个好像是昏倒在黑烟第一商店街旁边的空地,身上还压着一块广告招牌。”

  “广告招牌?”

  “嗯,还蛮大的呢。你们经过那边的时候,被刚好掉落的招牌打个正着。不过你们的运气还不错,掉落的招牌是绘制广告的那一面朝下,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之下,不但掉落的速度减缓许多,力量也大幅分散,所以你们三个才只有受点轻伤而已。”

  (真的吗?真的是被掉落的招牌打中吗?)

  或许是在招牌打中头顶的瞬间失去意识,不过自己却没有发现,结果意识直接与梦中的世界产生连结。

  (……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梦是潜意识的呈现。

  既然如此,事情发生之前与杏次交谈的内容,就很有可能让自己产生之后的幻觉。

  “头痛吗?”

  “啊?”

  “瞧你这张苦瓜脸。”

  美园以食指顶着自己的眉心往上拉,做出相当奇怪的表情。即使表情十分滑稽,看起来还是很可爱。

  “我、我才没有。”

  强忍着呼之欲出的笑意,愁太大声抗议。

  (这个护士蛮怪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总比晚娘脸的欧巴桑护士要强得多。

  愁太很想知道美园的年纪,不过还是打消了主意。通常年长的——或是二十几岁的女人都不喜欢在别人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年纪,而且就外表来判断,愁太认为美园应该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女才对。

  “不过……”

  美园的双眼闪过一丝疑惑。

  “我是没亲眼看见啦,不过听说事发现场留有大量的血迹,偏偏你们三个的伤势都很轻微,大家都不知道血迹是从哪来的。”

  “既然伤势不重,为什么还要住院?”

  “头部。”

  美园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被招牌砸中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住院检查比较保险。这是规定,就算你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也必须接受例行的检查。”

  “医院的规定吗?”

  “不,公司的规定。你应该知道整个小镇就像是公司的大型工厂吧?为了减少劳工伤害以及公安意外,就算只是一点小伤,也必须到医院接受检查,然后由院方开立详细的诊断报告书才行。拜公司的内规之赐,医院的工作量大到旁人难以想像,我更是连续上班四十八小时都没休息呢!刚刚就是因为太疲倦了,结果不小心给错点滴的剂量呢。”

  愁太哑口无言。给错剂量可是天大的事情,美园居然还笑得出来。

  “讨厌,开玩笑的啦。我可是职业级的医护人员,怎么可能弄错剂量嘛。”

  (这种职业级的玩笑,应该也没几个人听得懂吧?再说这是一个护士应该开的玩笑吗?)

  然而这个小小的玩笑却让愁太的心情轻松了起来,只见他吁了口气,重新盘坐在床上、嘴角也泛起了笑意。

  (那果然只是一场梦。被招牌砸个正着,突然失去意识,结果大脑反应不过来,直接切入梦境模式……吗?不知道医学界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令堂正在跟医生说话,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我妈也来了?”

  “嗯,看起来满担心你的呢——啊,回来了。”

  愁太什么也没听见,不过美园的话声甫落,母亲就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愁太!”

  母亲大叫一声之后,立刻冲到愁太的身边。愁太知道母亲想要一把抱住自己,连忙举起双手试图抵抗。看到愁太嫌恶的模样之后,母亲这才恢复理智,停下脚步向一旁的花园频频鞠躬致歉。

  “不好意思,一时心慌意乱,让你看笑话了。”

  “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红同学,你有个爱你的好妈妈喔。”

  这句话听在愁太的心中格外地刺耳。美园果然还是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连眼睛都漾起了明显的笑意。

  愁太哼了一声,露出不服气的神情。美园背着愁太的母亲做了个鬼脸,摇摇手走出病房。

  美园才刚走出房门,母亲就迫不及待地拉了张椅子坐下。

  “谢天谢地……医生说你应该没什么大碍,可是妈妈真的很担心你就这样子一睡不起。”

  “我没事啦,一点小伤而已。这样子就要我住院,会不会太夸张啦?”

  “开玩笑,被那么大一块招牌砸中,怎么可以不住院检查?”

  母亲柳眉倒竖,一派义正词严的模样。老实说愁太很受不了母亲过度夸张的反应,不过心里面还是很感谢母亲的关心,只是说什么也难以启齿。

  母亲双肩一落,叹了口长气。

  “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妈妈几乎快要昏倒了。虽然医院说你没什么大碍,不过那毕竟是医院的说法,除非妈妈亲自见到你,否则说什么都不相信。听说你跑到器材放置场?你到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问班上同学商店街要怎么走,他们就说要带我去。穿过那个器材放置场之后,就可以到达商店街了,天晓得居然有块招牌突然掉了下来。”

  “别说这些了,先休息再说吧。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不代表身体里面没有内伤。不过话说回来,我从来没看过这种莫名其妙的医院。”

  “怎么说?”

  “医生说精密检查必须配合仪器的调度,大概需要三、四天的时间。开什么玩笑,脑部的损伤可是拖不得的呢!”

  (意思就是我至少得在这里待上三天啰?)

  有点无趣,不过还勉强可以接受。消毒药水的臭味和窗外的铁锈世界虽然不怎么赏心悦目,不过一想到美园的笑容,愁太顿时觉得住院似乎也没有想像中的痛苦。

  “妈妈先去找爸爸一下,马上就回来。”

  “老爸在公司吗?”

  “不知道,手机联络不上。这里的信号很差,就算碰到了紧急状况,手机也派不上用场。”

  “直接打到公司不就得了?”

  “已经打了,不必你提醒。”

  母亲脸色一沉。

  “可是一样找不到你爸爸,他好像到工厂去了。我请对方把电话接到工厂,可是对方却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转了十五分钟还没转过去,所以我决定亲自跑一趟。”

  说完之后,母亲就起身离开病房。愁太嘴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不是针对母亲,而是针对父亲。今天发生这种意外,追根究底都是父亲害的,要不是父亲被降职,愁太又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被招牌砸个正着?如今那个始作俑者居然连探病都没有,也难怪愁太气得牙痒痒的。

  联络不到根本不是借口。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父亲只想到自己,从未替家人着想。

  “你在这里乖乖地休息,妈妈找到爸爸之后再过来看你。”

  “不来也没关系。”

  母亲微笑不语,旋即走出了病房。少了唠叨不休的母亲,病房顿时安静了不少。

  “哎……”

  叹了口气之后,愁太躺了下来。干净的床单和干净的枕头躺起来虽然蛮舒服的,愁太的心里却一点都舒坦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消毒药水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本身的问题,毕竟整件事的过程当中,还是有让愁太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对了。)

  愁太从床上爬了起来,套上医院准备的拖鞋,然后在房间寻找报章杂志。其实愁太比较想打游戏机,不过游戏机应该已经被母亲没收了。

  母亲向来反对愁太打游戏机,说不定会趁着这个机会缩短愁太打游戏机的时间。其实意外发生之前,愁太就出现过打完游戏机后头痛欲裂的状况,不过母亲一定会选择性地忘了这件事,将头疼当成意外的后遗症,进而下达禁止愁太打游戏机的命令。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定要替自己的头痛找个其它的理由才行,愁太心想。

  搜寻的结果,书包果然不在病房之中,不过小桌子的上面倒是摆着几本杂志。无奈之余,愁太只好拿起杂志跳回床上,漫不经心的看着艺人的八卦消息和毫无意义的政治新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在走进梦乡之前,愁太才突然想起同时落难的牛蒡和吸盘鱼。

  ——————————

  不过愁太并未去探望牛蒡和吸盘鱼。

  毕竟他们的感情没那么好。

  牛蒡虽然把愁太当成好朋友,愁太却没有打算跟他攀交情。

  再说要不是牛蒡带路,愁太也不会落得住院观察的下场。抄近路固然可以节省时间,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愁太还宁愿选择比较花时间的绕远路。

  (真是被他害惨了。)

  第二天的下午,愁太独自在安静的病房中看着母亲带来的漫画,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父亲是让愁太情绪低落的原因之一。

  直到今天早上,父亲才出现在愁太的病房。昨天好不容易联络到父亲的时候,已经过了医院的会客时间,不过只要跟院方提出临时申请,照理说院方也会有所通融。

  可是父亲却没这么做。

  知道愁太平安无事,只需要住院做个后续检查之后,父亲便决定不必急着到医院探望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且第二天早上前来探病的时候,父亲居然半点愧色也没有。

  (去死啦!)

  愁太不禁在内心诅咒自己的父亲。

  杏次的带路并不是重点。要不是父亲遭到降职,愁太也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更不会遇见杏次,被巨大的招牌砸个正着。

  说来说去,都是父亲的错。

  可是父亲却丝毫不以为意,成天把工作挂在嘴边,还说是为了全家人着想。拜托,没有人要你工作养家好吗?

  (自私的大人!)

  视线虽然游移纸上,内容却一点也没进入脑中。反正这本漫画已经看了很多次,几乎都会背了。

  随手将书一丢,愁太仰躺在床上。如果是在双人房或是四人房。或许就不会这么无聊了。最惨的是这间病房里面居然连电视也没有。原本以为医院的单人房都有电视可看,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如此。

  身上有伤需要修养也就罢了,偏偏愁太根本就没有受伤,这种待遇跟软禁没什么两样。

  (就算到医院里面闲晃……)

  在一堆身体真的很不舒服的人群中闲晃,感觉也不怎么好。而且想来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还不如继续窝在病房里面的好。

  愁太虽然很想找人聊天,不过美园似乎相当忙碌,早上露个面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她了。去找杏次也是个办法,只是这么一来就等于是向杏次低头,愁太不喜欢这种感觉。

  (既然把我当成朋友,为什么不主动过来探病呢?)

  他心里面甚至出现了这种无理取闹的想法。

  可惜无理取闹也改变不了现状,吃完午餐之后,愁太只能选择继续躺在床上。

  (我受够了,干脆出院算了。)

  就算不接受检查,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仪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空出来,继续窝在医院度过三、四天的无聊生活,还真的会要了愁太的小命。

  就在愁太在脑中分析利弊得失的时候,敲门声突然传入耳中,门后也传来虚弱无力的声音。

  “对不起,可以进去吗?”

  杏次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

  (你可终于来了。)

  愁太的心中同时浮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

  该怎么回应呢?

  愁太很想回答“不可以”,让杏次站在门外发窘;不过一想到杏次家的凶神恶煞可能会因此找上门来,愁太就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可是就这样让杏次进门嘛,又有点不甘心,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事实证明这只是愁太的杞人忧天。

  “——啊!”

  愁太还来不及回答,房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杏次。

  严格说来,杏次的确站在门后没错,不过开门的却不是他,而是从他的腋下冒出来的另一只手。至于这只手的主人是谁,除了吸盘鱼水鸟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水鸟的前额轻顶杏次,于是杏次轻咳一声,走进了病房。愁太并未允许两人进入房间,不过既然都已经进来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走在后面的水鸟顺手带上房门,两人来到愁太的床边。来者是客,总不好教他们站着,于是愁太下颚一努,指着小桌旁的椅子。会意过来的杏次露出欣喜的神情,将两张椅子都拉了过来,一张给自己,一张给水鸟。

  “你的气色不错。”

  杏次以常见的客套话为开场白。不过他的表情还蛮认真的,似乎不是客套话。

  “你们两个好像也没受伤嘛。”

  检视两人的模样之后,愁太开口。两人的身上留着几处擦伤,比较严重的地方还贴着纱布,不过手脚既没有打石膏,身体看起来也没有身受重伤的模样。若真的身受重伤,恐怕也没办法前来探望愁太。

  “没错。”

  杏次的语气充满了疑问。

  “我们没受伤,而且还活着。”

  “很奇怪吧?”

  愁太话声甫落,杏次的双眼立刻为之一暗。

  “你也有同感吗?”

  “那当然。听说我们是被一块大型招牌砸个正着,就算空气阻力真的减缓招牌掉落的速度好了,也应该对我们造成严重的伤害才对。可是我们却连骨折也没有,这个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点。”

  杏次的脸色突然一沉。

  “原来你是指这个。”

  “要不然呢?”

  “……真的是招牌吗?”

  “大家都说是招牌,我想应该是招牌没错吧。我们的运气真的很不错,招牌在我们进入器材堆积场的时候突然掉落,我们也同时失去意识。”

  “看来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血锈男】。”

  愁太感到心脏好像突然被人揪住似的,连忙伸手按住左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虚伪的笑容——不,应该是在无意识中露出微笑。

  “我不懂你在说——”

  “难道你真的没看到那个怪物吗?”

  愁太凝视着杏次的双眼,目不转睛。

  “……”

  “……”

  杏次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难道他们也看见了?)

  愁太看着泰半身躯隐没在杏次身后的水鸟,赫然发现她也睁着没戴眼罩的另一只眼睛看着自己。

  “别跟我说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圆睁的鱼眼依然眨也不眨,不过表情看起来就跟杏次一样地认真。若杏次跟水鸟真的联合起来捉弄愁太,那他们的演技未免也太逼真了。

  “是真的!”

  就杏次的个性而言——虽然愁太对杏次还不是很了解,不过这句话的语气相当强烈。之后杏次更是探出了上半身,脸上的肌肉微微痉挛,神情十分严肃。

  “我真的看见了,就是【血锈男】没错。他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然后问我们问题;不,红同学,他应该是问你才对,不是问我们。”

  “……”

  “问题的内容虽然跟传说略有所出入,不过【血锈男】真的对你提出问题了吧?难道你没听见吗?”

  (眨个眼睛好不好?)

  凝视着杏次布满血丝的瞳孔,愁太叹了口气。其实他大可表示自己没听见,反正那只是一场梦罢了,就算宣称自己没看见、没听见,也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愁太记得很清楚。

  他还记得那个男子——也就是【血锈男】帽子之下的笑容,以及震撼力十足的嗓音。梦境吗?不,世界上没有如此鲜明的梦境。

  而且杏次和水鸟也看见同样的人物,更证明了愁太的假设无法成立。同样的梦境,不可能同时为三个人所共有。

  (慢着,不可能吗?如果【血锈男】的传说在众人的心中留下强烈而深刻的印象,三个人同时梦到同样的景象也是很有可能的。)

  “红同学!”

  杏次突然靠了过来,脸上的毛孔清晰可见,额头上仿佛写着“我真的看到了”。至于水鸟就不太清楚了,愁太无法判读面无表情的人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愁太再度叹了口气。

  “应该是做梦吧。”

  “你是说我跟水鸟同时梦到一样的内容吗?这种事情——”

  “还是有可能的。”

  愁太指着杏次的前额。发现手指快要碰到杏次的时候,又无意识地缩了回来。

  “意外发生之前,你跟我们提到【血锈男】的传说。传说中的【血锈男】是个嗜血的魔王,杀人之前都会向被害人提出没有答案的问题。之后我们被巨大的招牌砸中,虽然只是轻微脑震荡而已,不过若是运气差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这样一命呜呼了。于是大脑陷入空前绝后的恐慌,试图替差点命丧九泉的意外找个合理的解释,你所描述的【血锈男】刚好是绝佳的选择。”

  “那……那你又要怎么解释?如果你的说法是对的,为什么你没看见【血锈男】?”

  “不,我也看见了。”

  杏次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也看见了。”

  “所以——”

  “所以我才说那是一场梦,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哪里合理?”

  杏次双眉一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实在搞不懂。

  愁太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麻烦,有够麻烦的。不过,在这时候不好好仔细解释的话,以后会变得更麻烦。愁太在心中下定决心。

  盘坐在床上的愁太稍稍移动位置,与杏次正面相对。杏次还是保持原先的姿势,身体十分僵硬。

  “倘若梦境是真的,为什么我们还能平安无事?为什么身上只有一点小擦伤而已?”

  “那是因为……”

  “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我只知道在我的梦中,你们两个全都挂了。全身上下的骨头断成无数的碎片,两条手臂被硬生生扯了下来,身体更是弯曲成匪夷所思的角度;可是现在的你却是个活蹦乱跳的人,不但活得好好的,骨头更是毫无异状。如果那不是恶梦的话,这种情况又该如何解释?”

  杏次沉默不语,脸色发青。黝黑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就像是雨过天晴之后的路面。

  “这下子总明白了吧?我们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答案。而且你们为什么宁可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血锈男】?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不是最好从未存在吗?”

  杏次没有回答。

  水鸟也紧抿双唇,没有回答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是不明白他们的用意啦。被招牌砸中跟被【血锈男】袭击,毕竟还是后者比较有话题性。)

  不过愁太并没有想附和杏次的意思。

  只有小学生才想出这种锋头。严格说来,高年级的小学生也不会这么幼稚。

  “——年轻人,你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门外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紧接着向来安静无声的房门传来一声巨响,被一名女生以相当粗暴的动作拉开。愁太是从声音来判断对方的性别。房门被拉开之后,愁太下意识将视线从杏次移至那名女生的身上。

  (她是谁啊?)

  素未谋面的女生大剌剌地站在门口,看起来应该是个高中生。她身上穿着制服,可以确定不是大学生,不过略为成熟的脸庞也欠缺中学生的稚嫩,因此愁太判断她应该是个高中生才对。

  蓝色的制服外套、膝上十五公分的短裙、白色的长筒袜、黑色的漆皮皮鞋。胸前别着大大的蝴蝶结、及肩的栗子色长发,背着一只帆布制的托特包,脸上露出阳光般的微笑。

  长得跟偶像一样可爱耶——愁太心想。

  “姐姐。”

  水鸟的发言让愁太吃了一惊。

  “她是你姐姐?”

  “有什么不对吗?”

  “呃……不太像……”

  其实仔细比较之后,或是经水鸟这么一提之后,还是看得出来两人有某种程度的相似。例如眼睛的形状、鼻子的高低、或是耳朵的大小。

  不过笔直的长发和丰富的表情,让愁太很难相信两人真的是亲生姐妹。

  面露微笑的她走到床边之后,向愁太伸出右手。

  “上市中——不对,应该是初次见面,又不是中华凉面。咦,不吐槽吗?真难得。不过最近的天气越来越热,拉面店的门口都贴上‘中华凉面上市中’的广告呢!拜托,中华凉面又不是季节变换的唯一代表,也没有美味到令人看到广告就想吃的地步,真的有那么多人爱吃中华凉面吗?嗯?”

  “这……不清楚……”

  “算了,就当做真的有很多人爱吃好了。不过中华凉面虽然很受欢迎,大家中午都想吃中华凉面,可是一旦进入秋天之后,为什么店家不贴出‘中华凉面已下市’的告示?万一有人突然想吃中华凉面,走到拉面店跟老板点餐,结果老板却说已经没有中华凉面了,你觉得客人会不会生气?应该会生气吧?于是愤怒的客人开始砸店,酿成了中华凉面大暴动,不觉得问题很严重吗?嗯?呃……你哪位啊?”

  愁太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到底在搞什么?)

  简直就像喋喋不休的大海啸。在她有如连珠炮的言语攻势之下,别说反击了,愁太连抵抗的能力也没有。

  “嗯?”

  对方还侧着小脑袋故作可爱。让对方的右手一直悬在半空中也不是办法,愁太只好硬着头皮握住对方的手。只见愁太全身上下不断地颤抖,仿佛对方是一只凶猛的肉食动物。

  “我……我叫红愁太……”

  “我是水鸟的姐姐白鸟,赤金烟高校二年级的学生。你就是小杏口中的那个转学生吧?听说你们第一天就成了好朋友呢!真好。听说学期中转来的学生总是很难跟班上园学打成一片耶!我是没转过学啦,不过这种常识看电视就知道了。电视里的转学生总是孤零零的,碰到分组的时候,都没有人想跟转学生一组,久而久之就会变成被欺负的对象。不觉得吗?真可怕。对了,说到欺负——啊呜!”

  现场传出清脆的声响,白鸟突然挺直了上半身。不明究理的愁太定睛一看,才发现水鸟狠狠地朝着姐姐的屁股打了下去。下手相当重,丝毫不留情面。

  “水鸟,你这是做什么?我特地来医院探望你,结果你居然动手打人?我还特地替你挑了几套换洗衣服呢,你这个人——啊呜!”

  第二次的攻击。

  “闭嘴。”

  水鸟的语气相当冰冷。白鸟恨恨地瞪着水鸟,表情却有点可爱,一点也不可怕。

  “算了,拿去吧!”

  气鼓鼓的白鸟将托特包丢给水鸟。

  水鸟默默地接过托特包,整个脑袋埋进了包包里面。难道里面有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吗?愁太十分疑惑。几秒钟之后,只见水鸟抬起头来,从包包里面抽出一件V领T恤。

  (不会吧!)

  愁太有点怀疑水鸟的认知是否正常。

  黑色的T恤印着血红斗大的“Deathbed!”。随处可见的破洞都以别针别起,可见水鸟对这件T恤爱不释手的程度。

  不过……

  (在医院穿这种衣服不太好吧。)

  虽然事不关己,愁太还是觉得不妥,毕竟正常人不会穿着印有“Death”——“死亡”字样的T恤在医院里面闲逛。

  “临终。”

  水鸟突兀而不吉利的发言让愁太为之一愣。

  “Deathbed就是临终的意思。”

  “够了!”

  愁太怒吼一声之后,水鸟面无表情地将T恤收进包包。

  “感情真好。”

  白鸟双手一拍。

  “一点都不好!”

  愁太虽然极力否认,却被白鸟解读为少男特有的害羞,然后又借题发挥东拉西扯起来。

  愁太很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却很明白这么做只会提供对方加油添醋的材料,只好选择沉默。

  (这算哪门子的姐妹?)

  落差也未免太大了。白鸟太过多话,水鸟又太过沉默,两个人加起来除以二刚好。

  “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不便打扰太久。”

  白鸟挺起上半身之后,露出诡异的微笑,感觉就好像有所企图。

  (这还不够久吗?)

  愁太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漫长又毫无意义的“初次见面”。

  “听说你也看到【血锈男】啦?”

  (唔!)

  愁太直盯着杏次,发现他心虚地别过视线,摆明了就是承认自己是个泄密者。

  “说嘛!到底有没有看到?他真的有说‘你的血跟天空一样地红吗?’有吗?是怎样的语气?平静?还是威胁?”

  (我受够了!)

  愁太巴不得立刻逃离现场。

  “说嘛,说嘛!”

  “哇!”

  白鸟伸出双手夹住愁太的脸颊,强迫愁太跟她面对面。愁太清楚地感受到白鸟的吐息,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不能再近的程度。

  “告诉姐姐嘛,姐姐也很有兴趣呢!当初知道小杏碰到【血锈男】的时候,我可是兴奋得不得了,可惜小杏什么都记不得了,【血锈男】也没跟他说话。既然【血锈男】跟你说过话,那当然要问你啰!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跟你素昧平生,虽然勉强能靠小杏牵上关系,不过总不好意思直接闯进病房来找人。正当我在门外徘徊的时候,刚好看见小杏跟水鸟走进你的病房,于是我就躲在门外偷听,相准时机粉墨登场——啊呜!”

  “好痛!”

  先前被亲妹妹打屁股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白鸟的上半身无预期地挺了起来,结果愁太的头部被白鸟硬生生地往上一扯,痛得他当场叫了出来。

  两人同时以怨恨的眼神盯着水鸟。

  “不要太过份了。”

  听见水鸟冰冷的警告之后,白鸟连忙松手。

  “嫌我太多话是吧?别人的妹妹都很可爱,偏偏我们家的妹妹就是让人疼爱不下去,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好担心呢!”

  “不用你管。”

  “好好好,不管就不管。对了,刚刚提到【血锈男】嘛,所以——”

  面带微笑的白鸟再度看着愁太。

  “——说了吗?”

  “呃……”

  摸不着头绪的愁太低头沉思,这才恍然大悟。

  “你是指他有没有说‘你的血’怎样怎样的是吧?没有。”

  “是喔,那他说了什么?小杏什么都记不得了,害姐姐好失望喔。水鸟一天难得说上一句话,指望她也是白搭,所以只能靠你了,小愁。快点告诉我吧,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你们又碰上了什么事?”

  (小、小愁……?)

  年长的女生用腻得化不开的声音向自己撒娇,愁太发现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而且这也是愁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被重视、被依赖,他说什么也想替白鸟做些什么。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一个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没什么,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

  “姐姐知道你想说什么,刚刚在门外已经听过了。”

  说完之后,还拍拍愁太的胸膛。

  (偷听还这么嚣张!)

  愁太为之一愣,旋即镇定心神继续开口。

  “那你想听什么?我在梦中确实曾经跟他对话,不过那毕竟是梦境,对话的内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愁太实在无法拒绝笑脸迎人的白鸟。就算愁太表示忘记了,白鸟大概也不肯轻易罢休,一定会待在这里等到愁太想起来为止。也罢,还是随便敷衍几句,打发她离开好了。

  于是愁太再度强调那只是梦境而已,之后就针对自己与【血锈男】之间的对话以及当时发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遍。期间白鸟不时发出短暂的轻噫或是惊叹,催促愁太继续说下去。

  等到愁太说完之后,白鸟不停地点头。

  “原来如此。就你的描述来看,【血锈男】似乎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杀人魔王。若他真的是传说中的怪人,应该会在你们发现他的同时说出那句超经典的台词才对。结果他非但没那么做,反而还乐于跟你展开对话……嗯嗯,相当有趣。”

  “等、等一下。”

  眼见白鸟做出结论,愁太不禁慌了手脚。

  “我已经说过了,那只是梦境而已,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说法好像认为我们真的碰到了【血锈男】?我再强调一次,那只是一场梦,好吗?”

  “不好。”

  白鸟耸耸肩,脸上依然维持着灿烂的笑容。

  “只有你才以为自己是在梦中遇见【血锈男】,我可不这么认为。再说你的推理漏洞百出,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哪、哪里有漏洞?”

  “三个人同时失去意识、同时梦到一样的场景,你觉得可能吗?之前接受过强烈的刺激、在脑海中留下强烈的印象或许有可能梦到类似的场景,不过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相同吧?”

  “我又没说百分之百相同。”

  “没错,你没说,不过还不是一样?三人的梦境非常相似,几乎可说是一模一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姐姐先前个别询问过小杏和水鸟有关【血锈男】的记忆,两个人同时梦到一样的场景,这种机率已经很低了,三个人简直就跟奇迹没什么两样。所谓的奇迹,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觉得你的假设跟三个人经历同一事件的判断,哪一个比较有可能?”

  两种都不可能,愁太心想。

  梦境是虚幻的,【血锈男】也只是都市传说罢了,两种都不是现实世界的产物。

  愁太吐了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真的碰到【血锈男】,为什么还能全身而退?梦境之中的我们身受重伤,几乎活不成了,这点你又要如何解释?”

  “你说你被一只白色的蜘蛛怪攻击?”

  愁太点点头,心中突然冒出一股寒意,完好无伤的双臂与肩膀也传来一阵刺痛。

  无法解释的反应不禁让愁太皱起眉头。

  明明就没有受伤,为什么还会有刺痛的感觉?不过愁太听过类似的案例,如果梦境太过真实,身体也会浮现出同样的伤疤。或许自己的情形也是如此吧。

  “你们之所以没有受伤——”

  白鸟停顿了一下。

  “应该是【血锈男】出手搭救的原因吧?如果真正的他不是个蛮不讲理的杀人魔王,自然也有可能对你们伸出援手。他好歹也是都市传说中的人物,说不定两三下就治好你们的伤口了。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没错才怪!”

  愁太立刻大声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时我又没有求饶!)

  这就是关键了。

  【血锈男】在梦中询问愁太求生的意愿,可是愁太却无法回答。“绝望”与痛苦压得愁太喘不过气,嘴唇无法动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愁太感到胸口有点难受,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伸手轻捶自己的胸口。

  “你、你好歹也是个高中生,不要在这边胡说八道。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血锈男】!”

  “是吗?小愁,你凭什么断定【血锈男】真的不存在?”

  “我——”

  愁太为之语塞。因为这是常识、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对方反问什么是常识、什么是理所当然,愁太该如何回答?毕竟常识和理所当然无法证明【血锈男】并不存在。

  发现愁太无言以对之后,白鸟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证明一个人并不存在十分困难,证明一个人确实存在也很不容易。不过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既然会出现类似的耳语,表示一定有几分真实性,所以我认为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血锈男】。传说难免会有夸大不实的部份,或许真正的【血锈男】跟大家的描述有所出入,不过这个人物确实存在,否则也就不会成为传说了,而且看过【血锈男】的人绝对不是只有你们而已——水鸟?”

  白鸟回头看着妹妹。

  “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还没。”

  水鸟的口中说出短短的两个字之后,旋即别过头去,避开姐姐的视线。白鸟凝视着桀骛不驯的妹妹,不禁叹了口气。

  这时愁太开口了:

  “你说不只我们而已,难道还有其它人看过?”

  白鸟嫣然一笑,指着自己的胸口。

  “就·是·我。”

  “什么?”

  “我也看过,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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