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手臂在哪里!

  4.手臂在哪里!

  “白鸟姐真的看过【血锈男】。”

  深夜十分,水鸟好梦正酣。好不容易获得解放的杏次套着一件运动夹克,悄悄地造访愁太的病房。窗外的血红色霓虹灯不断闪烁,照得室内忽明忽暗。

  “当初我也是从白鸟姐的口中听到【血锈男】的故事。”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年前。”

  “这么确定?”

  “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件令人永生难忘的意外。”

  “意外?”

  杏次点点头,朝着门口瞄了一眼,大概是担心水鸟突然出现吧。难道那件意外不能让水鸟知道吗?抑或杏次不放心把水鸟一个人留在病房里面?

  “白鸟姐是在父母亲意外死亡的现场看到【血锈男】的。”

  “意外死亡?”

  杏次点点头。

  “类似的事情常常发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整座小镇都是工厂嘛。不过也因为如此,医院总是不愁没生意上门就是了。”

  “嗯,美园也说过类似的话。”

  “美园?”

  “没事,你继续说下去吧。”

  “嗯。当时水鸟和白鸟姐的父母正在开车,为了闪避腐朽掉落的铁管,结果一头撞上围墙。父母当场死亡,那时水鸟才三岁,没什么记忆,可是白鸟姐已经七岁了,所以——”

  杏次突然噤口。

  大概是看到【血锈男】了吧,愁太心想。父母亲惨死在自己的面前,这件事一定在白鸟的心中留下难以抹灭的打击,同样的事情若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愁太无法想像自己该如何承受。之前虽然也目睹了杏次和水鸟惨不忍睹的死状,不过那毕竟欠缺了一些真实感,不能列入参考。

  既然杏次说水鸟不记得了,表示水鸟也曾经看过【血锈男】。难道这就是水鸟不爱说话的原因吗?

  “你的意思是当时白鸟看见了【血锈男】?”

  “是的,不过【血锈男】并没有跟她说话。”

  “就跟你说那只是一场恶梦罢了。”

  “这个问题先暂时不谈。”

  难道要我接受你的谬论吗,愁太心想。不过愁太还是忍住了,就算继续议论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

  “白鸟姐失去意识之前,远远的看到【血锈男】站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从此地就迷上了怪人传说,还四处搜集资料,做了一番研究呢。”

  “是喔。”

  愁太立起枕头,整个人靠了上去,管状床铺立刻发出一阵哀号。

  “所以才会变得那么宅吗?实在不懂,研究那种东西又能怎样?证明【血锈男】真的存在,又能改变什么?”

  “这我也不明白。”

  “吸盘鱼呢?她没说什么吗?感觉起来她好像跟我一样,都不相信【血锈男】的存在。”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水鸟对【血锈男】的看法。”

  “为什么?你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

  “是没错啦,不过这也不代表她会对我敞开心房。”

  “少来,都黏那么紧了。”

  杏次笑笑不予响应。

  “说到这个,你应该也有难以割舍的东西吧?例如毛巾或是填充玩具之类的。”

  当然有,那是一颗棒球,是父亲给他的纪念品。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很有可能是在这次的搬家被当成垃圾丢弃,或者是更早以前就被处理掉了。

  “也就是说,你是水鸟难以割舍的东西?”

  “没错。”

  愁太不禁笑了出来,这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杏次和水鸟相依相偎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对男女朋友,要不然就是还没长大的小鬼头。如果杏次真的把水鸟当成异性、当成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女生,就不应该跟不是女朋友的水鸟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这时愁太突然感到指尖一热,脑海中也浮现出几乎遗忘的往事。

  (不妙……)

  愁太不禁眉头一皱。

  事实上愁太的指尖并未发热,那只是回忆造成的【错觉】。

  指尖残留的触感,来自前一所学校的同班同学;浮现脑海的画面,则是对方的脸庞和声音。汀千佳,坐在愁太隔壁的女生,留着长达小腿的头发,肤色就像牛奶一样地白皙。

  对不起……

  愁太只是不小心撞到她的手,汀千佳白皙透明的脸颊却泛起了红晕,单薄的双肩还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这么可怕吗?)

  这就是愁太当时浮现脑海的第一个念头。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愁太也越来越在乎她的存在,而且两人就坐在隔壁,说话的次数与机会也与日俱增。

  愁太并未向她告白,不过还是很想跟她说话。

  (可恶的老爸……)

  跟棒球比较起来,汀千佳不过是巨变之中的小插曲罢了;然而大人的自私造成两人被迫分离的局面,还是让愁太感到十分火大。

  无视于感慨万千的愁太,杏次继续开口:

  “红同学,你还是认为【血锈男】并不存在吗?”

  “嗯,没错。”

  “不过我们真的见到他了,不是吗?三个人同时梦到一样的场景,这种机率太小了,而且白鸟姐跟你所描述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只是单纯地看到【血锈男】,或许还可以归咎于巧合,可是连细节都丝毫不差的话,就不能说是巧合了。”

  “可是……”

  愁太紧咬下唇,内心十分挣扎。白鸟的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可言,而且杏次与愁太两人的“梦境”就某个角度而言,还真的是一模一样。

  愁太不知道两人梦到相同情境的机率到底大不大,不过就常理判断,应该是微乎其微才对。就这点而言,承认【血锈男】的存在是可以接受的,而且【血锈男】应该是个装扮奇特的男人,不是恐怖电影里面所描述的怪物。

  愁太的理性还是否定了【血锈男】是个怪物的假设。

  “你是指伤势的事吗?”

  “嗯。”

  “不过……红同学,也只有你记得当时的情形而已。”

  没错。

  【……再不起来就死定了。】

  三人共同的回忆,仅止于【血锈男】的这句话。至于某种物体——应该是巨大的白色蜘蛛——降临之后的事情,就只有愁太记得而已。

  幸或是不幸,愁太也不知道。

  幸运的是,大家都不知道那个男的曾经问愁太需不需要帮助、想不想活下去。

  如果杏次和水鸟知道这件事的话,一定会认为是【血锈男】救了大家一命,这可是愁太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不幸的是,大家都不记得受伤的事情。三人之中只有愁太坚持大家都受了重伤,更让愁太认定“没有受伤是因为那只是一场梦”的假设无法成立。

  (怎么不早说呢?)

  愁太恨恨的盯着身穿运动夹克的牛蒡。之前看牛蒡闷不吭声,还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说法,没想到他居然是在纳闷什么时候受伤了,愁太顿时感到相当无言。

  而且白鸟知道这件事之后,脸上一定会露出胜利的微笑,然后归纳出“白色蜘蛛就是大型招牌,杏次和水鸟当时失去意识,只有愁太瞬间进入梦中世界”的假设,然后志得意满地宣称【血锈男】确实存在。

  最后的推理虽然有点牵强,却还是说得通,愁太实在不喜欢这种被将了一军的感觉。

  “唉……真是够了。”

  愁太的上半身从枕头缓缓滑落床面,双眼直盯着天花板。黯淡的红色。这当然不是天花板的本色,而是窗外光源的反射,看起来就像血池地狱似的,令人不太舒服。

  这座小镇几乎都呈现类似的色调。

  不是刻意涂染的结果,而是自然形成的景象。光从这点看来,就可以一窥小镇悠久的历史。红色代表铁锈,世界上没有人闲到故意让建筑物和管道放到生锈的地步,这些铁锈都是自然形成的。

  (对了,当时好像有一些红色的粉末从那个男的大衣掉了下来,不知道那些粉末到底是什么?)

  脑中才刚闪过这个疑问,愁太顿时哑然失笑。

  那个男的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关心他的大衣又有什么意义?

  “我该回去了。”

  杏次静悄悄地起身。现在早已过了熄灯时间,万一被护士发现的话,铁定会被念上好几句;不过杏次本身并没有生病,只要不打扰到其它患者,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晚安。”

  “嗯。”

  朝着愁太点点头之后,杏次消失在房门的另一端。

  小小的病房顿时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之中,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愁太不禁后悔没请母亲带收音机过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愁太走下病床,来到窗边。

  轻轻松松地推开窗户之后,愁太任凭沁凉的夜风抚触自己的肌肤。医院里面还蛮暖和的,一件短T加短裤就足够了;不过入夜之后气温降低,窗外的冷风还是吹得愁太略感寒意。

  (隔音窗的材质还蛮高档的嘛。)

  愁太轻敲厚重的玻璃窗,上面还看得到雨水干涸的痕迹。重机械运转的噪音不绝于耳,关上窗户之后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更凸显出隔音窗的优异效果。

  (不过看到眼前的景色之后,还真的会不由得相信【血锈男】确实存在呢。)

  窗外的景色呈现出浓厚的超现实感。自己在一堆机器和管线之中眺望着眼前的景色,这种画面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

  (……真的不是做梦吗?)

  恐怖的经历浮现脑海,愁太不禁打了个哆嗦。原本想关上窗户,然而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只见愁太将上半身探出窗外,凝视着破旧的储气槽。

  储气槽的上面站着一个人。

  (是他——!)

  又粗又长的手臂、立领的长大衣、压低的帽檐、以及略带点轻蔑的冷笑。

  (【血锈男】!)

  双肩传来阵阵刺痛,愁太不禁低声呻吟。

  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间,【血锈男】消失了。

  不留半点痕迹,仿佛神出鬼没般的幻影,又像是清醒之后的梦境。

  愁太感到头皮发麻,连忙关上窗户回到床上,整个人缩在被窝里面。

  梦境是什么?

  现实世界又是什么?

  愁太觉得梦境与现实的界线逐渐模糊,心里面感到十分畏惧。那条界线就要被【血锈男】破坏殆尽,愁太担心自己再也无法回到真实的世界了。

  ——————————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母亲的怒斥言犹在耳,愁太迎接午后时光的到来。

  屈指一数,愁太已经在医院里面待了整整五天,院方却还是没打算安排他接受检查,而且又不许他出院,结果让愁太才刚转到新学校不久,就被迫休了一个半长不短的假期。再说住院的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么多天的费用累积起来,也难怪愁太的母亲会大发雷霆。

  虽然公司那边会负担所有的费用,不过也得先等到愁太接受检查,取得诊断证明书之后,才能向公司申请。因此在诊断证明书出来之前,所有的费用都得由患者先行垫付。

  “我们才刚搬家,爸爸的薪水又少了很多,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母亲看起来十分担忧。

  不过愁太的心里面可不这么想。

  (关我屁事!)

  要不是被迫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自己又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住院?要怪就怪那个被降职的没用老爸吧。偷偷在心里面埋怨的同时,愁太也希望母亲能够早点离开。愁太很感谢母亲每天替他带换洗衣物过来,不过若她能别在儿子的面前大吐苦水,愁太会更为感激。

  (干脆挂上【谢绝会客】的牌子算了。)

  愁太是认真的,他也相信护士站一定有类似的牌子。

  (……算了。)

  愁太不想增加美园的负担。光是每天听母亲唠叨抱怨,就已经够她受的了。

  虽然美园没放在心上,愁太还是对母亲净挑美园正忙的时候抓着她问东问西的行为十分郁闷,同时也对母亲的脸皮之厚感到无地自容。

  (再这样下去的话,没病也会被弄成有病。我看胃溃疡大概跑不掉吧。)

  相当难笑的笑话。

  (算了,打游戏机吧。)

  愁太拿出母亲从家中带来的DS,按下电源开关。还来不及开始游戏,房门就被拉开了。

  “呼。”

  一脸疲惫的美园走了进来。察觉到愁太的视线之后,美园的脸上立刻浮现笑容。护士帽之下的发丝有些凌乱,黑眼圈十分明显,双唇毫无血色,仿佛浸在水中好一段时间似的。

  “这好吧?”愁太表示关心。

  美园点点头,打开耳温枪的开关,替愁太测量耳温。

  “没有发烧。”

  “当然没有,我又不是病人。”

  美园微笑致歉,却难掩疲惫的神情。

  “你休息一下吧?”

  “是很想啦。不过……”

  美园思索了片刻。

  “好吧,就休息一下好了,要不然我快撑不下去了呢。”

  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之后,美园伸了个大懒腰,旋即将手上的记事板搁在床头,轻揉自己的肩膀。

  “我来替你按摩吧?”

  “呵呵,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万一被护理长知道的话,我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我又不会说出去。”

  “这我知道,不过隔墙有耳嘛。医院里面发生的事情几乎都瞒不过上头的眼睛,大家都怀疑是不是哪里安装了针孔摄像机呢!”

  愁太不置可否。

  美园舞动纤细修长的手指,来回推动自己的肩膀。:

  “常常肩颈酸痛吗?”

  “平常的时候还好,最近真的是忙不过来,难怪古人会以‘想借猫的手来帮忙’诠释这种忙得天昏地暗的状况。猫掌的肉球是可以拿来按摩啦,至于医院的工作嘛,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说完之后,美园还刻意露出俏皮的神情。

  愁太笑了,美园的嘴角也漾起一丝笑意。

  “不要小看动物的舒压效果喔,可惜像我们这种大型医院不能养猫。”

  “你喜欢猫?”

  “嗯,不过我没养过。从小到大一直住在公寓,想养也不能养。对了,听说你们以前住在东京啊?”

  “严格说来,应该是东京的边陲地带。”

  “以前总去过涉谷、六本木或是银座吧?”

  “只去过涉谷而已,校外教学曾经去过上野。怎么,你没去过东京?”

  愁太的疑问让花园露出腼腆的微笑。

  “对呀,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小镇。小学、中学和高中部是念镇上的学校,毕业之后进入护专,生活圈一直在这里。”

  “毕业旅行或是校外教学呢?”

  美园摇摇头。

  “没有耶。我是知道其它学校都会举行校外教学或是毕业旅行,不过镇上的学校没有这种习惯。据说是校方的意思,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美园扭动自己的颈子,活动自己的肩膀。

  没有校外教学?这真是一大打击,校外教学和毕业旅行可是校园生活的重头戏呢。

  毕竟也只有在校外教学或是毕业旅行的时候,才能跟好朋友、普通朋友、不是朋友的同学以及老师一起展开为期好几天的旅行。

  小学的时候还不觉得校外教学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中学和高中之后的校外教学可就不一样了。自从确定转学之后,愁太已对往后的校外教学不抱太大期待,但从美园的口中得知新学校没有校外教学之后,更是深深感到校外教学的可贵之处。

  如今一切的期待全都成为泡影。

  “哪有这种道理……”

  垂头丧气的愁太显得相当失望。

  “红同学,你这么期待吗?”

  “难道不会吗?”

  这时美园突然笑了出来。听见美园的笑声,愁太不禁抬起头来,神情显得十分不悦。

  “抱歉抱歉,我不该笑你的。其实我也蛮期待校外教学或是毕业旅行,漫画里面不是常常出现类似的剧情吗?经过毕业旅行的催化之后,男女同学往往就这样成为恋人呢。不过我早就知道学校没有毕业旅行了,所以也仅止于羡慕而已。”

  “别说了。”

  愁太叹了口气。

  (逊毙了。)

  自以为已经绝望了,心底却还是对未来的生活有所期待,这种自打嘴巴的念头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当然,愁太并没有要告诉其它人的意思。

  “——慢着,难道你从未出外旅行?”

  “嗯。”

  “为什么?”

  “因为工作太忙了嘛,看不出来吗?”

  美园指着自己脸上的熊猫眼。

  “我已经上了点妆,结果还是很明显。没办法,每天的工作都忙得不得了,根本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总有休假吧?”

  “我已经半年没休假了。”

  美园叹了口气。

  “就算有,也顶多休个半天,根本没办法去旅行。”

  “是喔。”

  原来护士的工作这么忙碌。不过半年没休假会不会太夸张了?难道不会违反劳基法吗?

  “这么说来。”愁太接着开口:

  “你也没有男朋友啰?”

  美园瞪大了眼睛,看起来似乎蛮惊讶的,不一会儿又眯起了双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

  “怎么,你对我有兴趣?”

  美园的笑容格外地冶艳,愁太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上升了好几度。

  “才、才没有呢!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而已!”

  心慌意乱之余,自然是口不择言。其实这并不是愁太的本意,他只是纯粹好奇,想知道美园有没有男朋友罢了。

  “不劳费心。”

  美园伸出中指,在愁太的额头弹了一下。刺痛之余,愁太也感到一阵酥麻。这种又痛又麻的感觉,就像高倍数放大镜看穿了愁太的心思。

  “该回去工作了。”

  伸了个懒腰之后,美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还不时左右摆动,舒缓紧绷的肌肉。愁太好像听到美园的关节传来哔哔啵啵的声音,短短的几分钟并不足以让疲惫不堪的身躯恢复元气。

  “你家离这里很远吗?”

  “问这个做什么?”

  深呼吸之后,美园整理身上的制服,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如果就住在附近,不妨抽空回家睡一觉吧。毕竟还是自己的床睡起来比较舒服,这是我住院五天以来的感想。”

  “你会认床吗?”

  “好像会,总觉得自己的床睡起来比较安稳,你不会吗?”

  “经你这么一提,我好像也会呢,可惜不行,我家住在‘黑玉’旁边。”

  “‘黑玉’?”

  “对喔,你才刚搬来,难怪不知道。医院南边有个黑色的圆形水槽,里面是空的,附近的人都管它叫作‘黑玉’。我住的地方就在那一带,每天骑小绵羊上班,根本不可能回家小眯一下。”

  “是喔……”

  帮不上忙。

  “不过还是谢谢你,你人真好。”

  愁太感到脸颊有如火烧般的灼热。

  过去从来没有女孩子称赞愁太。

  小学时期的愁太是班上女同学眼中的恐怖大魔王,愁太还曾经因为粗俗的用字遣词遭到老师的纠正;如今被一个长得蛮可爱的大姐姐称赞,除了不习惯之外,愁太也感到有些害臊。

  不知如何响应的愁太只能搔搔自己的后脑,脸上露出腼腆的傻笑。

  工厂的运作声透过窗户的缝隙传入病房,虽然吵了点,却足以冲淡愁太的尴尬。

  “有、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反正我也没受伤,窝在病房里实在很无聊。”

  这是愁太的真心话。

  与其每天躺在床上,还不如出去帮忙搬点东西,这样对身体也比较好。否则一整天都窝在病房里面,迟早会闷出病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不行。即使没有受伤,你依然是医院的病患,万一被护理长看到的话,那我可就惨了——哇,这么晚啦?我得回去工作了,否则护理长一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愁太点点头。他曾经见过护理长臭骂护士的场面,那确实有点难堪。虽然被骂的人不是自己,愁太还是觉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那个欧巴桑很恐怖呢。”

  美园露齿而笑。

  “不过她也是个值得尊敬的护理长。”

  美园的语气充满了骄傲。愁太想,美园应该也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护士。事实上在医院的众多护士之中,美园的手脚相当利落,交办的工作三两下就处理好,绝不拖泥带水。知道美园负责照顾愁太之后,其它的护士都说愁太的运气真好,能够碰到一个干练优秀的护士。

  这时耳边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大概是救护车吧。

  声音越来越近。

  愁太发现美园的表情十分严肃,眉宇之间闪过一丝阴影。

  “怎么啦?”

  “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什么事情?”

  “没什么啦。我只是在想,万一救护车送来的是同样的病患,那可就有点麻烦了。”

  说完之后,美园就走出了房门,留下满室的谜团。

  “你越是不说,我就越是好奇。”

  愁太从床上跳了下来,套上了拖鞋。在这种情况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解答愁太心中的疑问。

  愁太也找不到必须乖乖待在病房的理由。

  于是他四处张望之后,蹑手蹑脚地离开病房,朝着同一层的其它房间前进。

  ——————————

  “应该是这个吧。”

  穿着同一件运动夹克的杏次摊开小桌上的报纸,背后依然黏着水鸟。

  (还真的穿上去了。)

  水鸟的打扮让愁太为之一惊。

  她的下半身套着再普通也不过的睡衣——除了取代补钉的别针之外,上半身却穿着那件印有“Deathbed”字样的T恤

  唯一让她看起来像个病人的眼罩并不是医疗专用的用品,变成黑桃形状的皮制品。

  可是说也奇怪,医院里面却没有人对水鸟的新造型感到介意。

  杏次的病房跟愁太一样,都是单人房。根据母亲的说法,当初好像是杏次的家人坚持要住单人房的样子。

  愁太并不打算求证,不过站在杏次家的角度而言,毕竟单人房比双人房来得容易戒护。

  如今杏次的房门前站着好几个穿着夏威夷衫的牛鬼蛇神,更替愁太的推论提供了强力的佐证。

  昨晚杏次造访愁太的时候,保镖并没有随行,不过还是躲在监视范围之内执行戒护的任务。至于水鸟的病房,则是在杏次的隔壁。

  那些牛鬼蛇神并没有看到【血锈男】。杏次已经仔细的询问过了,他们在愁太三人进入器材堆积场之后也跟了上来,结果堆积场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三人的身影,更别说是【血锈男】了。

  接着他们立刻穿过堆积场,在商店街搜寻未果之后,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轰然巨响。急急忙忙地赶回一看,才发现愁太三人已经被压在招牌下面了。

  杏次的说法让愁太联想起【血锈男】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三个闯进我的缝隙,只能怪自己的运气不好了。】

  我的缝隙,我的。

  “缝隙的意思就是另一个空间。”

  这是白鸟的说法,愁太当然不予采信。所谓的另一个空间,比【血锈男】确实存在的假设更令人难以接受。又不是漫画或电影的世界,自己也不是小学生了。慢着,说不定连现在的小学生都不相信这种荒谬的说法。

  “看,就是这个。”

  杏次指着报纸的一角,篇幅并不算太大。

  标题是《人体切断事件频传,本月第八人》。

  “几天前镇上连续发生了数起凶杀案,被害人的双臂从肩膀的地方整个被砍断。早上的救护车似乎也跟这起案件有关,家里的年轻小弟说晚报已经修改为九人了呢。”

  愁太仔细阅读全篇报导。

  【——今日午后,赤烟三番地第三区水泥工厂之中,擅自闯入的小学生荷稻连的手臂遭到不明人士砍断,紧急送往赤烟第一医院之后,因失血过多不治死亡。目前赤烟署正朝着意外与凶杀案的方向分头侦办,目前辖区内已经发生七件类似的意外。被害人的手臂不是被利刃切断,而是被强大的外力硬生生地扯断,警方怀疑可能是不慎卷入大型机械所造成的意外。】

  愁太眉头一皱,抬起头来看着杏次。

  “手臂呢?被扯断的手臂到哪去了?”

  “报导中并未提及,不过应该是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

  “也因为如此,警方无法判断意外——或是凶杀案的第一现场在哪里。我这边还有更详细的资料。”

  杏次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本类似杂志的东西。

  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活页本,不过页数少了许多,应该是类似地方志之类的刊物,其它的地区买不到。杂志的名称是——

  (……《烟实话》?)

  从杂志名来判断,应该是八卦杂志吧。

  杏次打开《烟实话》,翻到事先做了记号的地方。

  “根据这篇报导,找到被害人的地方应该就是犯罪的第一现场。”

  “这本杂志不认为那是意外?”

  “是的。”

  愁太拿起《烟实话》。

  ——————————

  ——血迹只出现在被害人被发现的地方,现场的大量血迹都是被害人所有,因此发现地点就是犯罪的第一现场。凶手可能是以吊车扯断被害人的手臂,抑或是将被害人捆绑之后,以机动车辆拉断被害人的双手。不管是什么犯罪手法,凶手一定拥有凶残嗜血的性格。回顾过去,这个小镇也传出好几宗血腥暴力的传说,即使是让全国小学生陷入恐慌的【裂嘴女】,在本镇的【血锈男】之前,也是显得黯然失色。除此之外,【第十三水槽的浴血少女】、【第四烟囱的幽灵】、【输送带的无头少年】等等,都是本镇赫赫有名的灵异传奇。或许这次的断臂事件,也可归类为都市传说的范畴吧。

  ——————————

  文章到此结束。

  (……太扯蛋了吧!)

  不过愁太也终于明白杏次为什么要搜集这些资料的原因了。愁太相信透过夏威夷衬衫男与外界联系的杏次应该知道什么,结果原来是跟【血锈男】同等级的事件。

  (不知道被害人事后都说了些什么?)

  愁太试着在报导中寻找线索,却一无所获。

  (大概都是一些不足以采信的说词吧。)

  说不定消息来源也只是毫无根据的乡野怪谈,愁太怀疑记者根本没做好实地采访的工作。

  (慢着,如果八个被害人都死了呢?)

  愁太将杂志放回桌面。

  “有没有生还者?”

  “只有昨天的小学生不幸死亡,其它人都幸运地存活了下来。”

  “既然如此,不就可以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

  “别傻了。”

  水鸟冷冷地开口。

  愁太反问为什么,只见她瞪大了眨也不眨的独眼,凝视着眼前的愁太。

  “因为他们都发狂了。”

  在死鱼眼的注视之下,愁太不禁打了个冷颤,甚至还产生了幻听,以为自己听见了不该听见的惨叫与哀鸣。

  眼看现场的气氛逐渐凝重,杏次连忙接过话头。

  “姑且不论是否发狂,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现在都无法接受讯问,几天前的报纸所刊登的报导就已经提到这点了。据说我们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又是断臂事件的被害人,发现不是之后,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呢。”

  “可以想像。”

  手臂被扯断的三个中学生被送到医院,铁定会引起一阵混乱。更何况杏次家的年轻小弟个个血气方刚,天晓得会出什么乱子。

  (真是令人作呕的事件。)

  愁太感到胃部一阵翻搅,不禁皱起了眉头。

  被扯断的手臂。

  尚未曝光的犯罪现场。

  发狂的被害人。

  找不到的断臂。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出相当不寻常的气息。

  (这个小镇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三年来,愁太从未让自己成为社会事件的关系人。以前虽然跟别人打过架,不过那也是跟认识的人开打,在愁太的认知里面,足以惊动警察的大事不过是电视新闻里面的余兴节目罢了。

  “——凶手是千手观音!”

  房门突然被粗暴的拉开。愁太回头一看,果然是白鸟。

  穿着制服的白鸟拿着托特包,朝着试图阻止她的夏威夷衬衫男没头没脑地海扁一顿之后,大剌剌地走进病房。

  杏次朝着白鸟身后的年轻小弟点点头,众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从那几个夏威夷衬衫男的反应来看,白鸟的硬闯病房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决定了,就是怪人【千手观音】,全新的都市传说诞生!”

  白鸟握紧拳头摆出胜利的姿势,看起来十分得意。

  “神经病。”

  水鸟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问你。”

  愁太拉拉杏次的衣袖。水鸟就黏在杏次的背上,愁太只好贴在杏次的耳边说话;不过对峙中的姐妹并未察觉两人的异状。

  “她们的感情不好吗?”

  “不会啊,其实她们的感情还不错。”

  “是喔。”

  既然跟两姐妹有多年交情的杏次都这么说了,愁太也不便表示意见。或许旁人很难理解她们之间的情感交流吧。

  白鸟手插着腰,脸颊涨得鼓鼓的,一脸忿恨难平的模样。

  “叫作【腕弁庆】也行——对了,你们知道【弁庆】是谁吗?不知道吧?那源义经呢?也不知道?是喔,那就算了。弁庆是源义经麾下的武士,是个和尚,有点类似拿着武器纵横战场的僧兵。虽然也会念经,不过大部份的时候都是挥舞着薙刀在战场上浴血杀敌。那个叫作弁庆——全名是武藏坊弁庆的人,以前待在比散山的西塔,不过他自恃武艺高强,常常在夜里袭击路过的武士夺取武器。一段时间之后,竟然被他夺走了九百九十九把武士刀,只差一把就破千了。为了取得一个整数,弁庆干脆埋伏在五条大桥,静候第一千名牺牲者的出现。就在这个时候!”

  白鸟突然用力往自己的大腿一拍。

  “源义经出现了!当时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幼名叫作牛若丸,带着一把短刀行经五条大桥。弁庆看他是个孩子,满心欢喜地跳了出来,想夺走牛若丸身上的短刀。于是牛若丸大声抗议,要弁庆去找更厉害的武士挑战,然而弁庆根本不予理会,直接朝着牛若丸扑了过来。想不到牛若丸居然是鞍马天狗的徒弟,只见他在栏杆上面跳来跳去,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在前、忽又在后,累得弁庆是气喘吁吁,只好跪地求饶。”

  白鸟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所以呢?”

  愁太十分不解。

  “这个故事跟断臂事件有什么关系?”

  “拜托,还听不出来吗?弁庆要收集一千把武士刀,断臂事件的凶手想要收集一千只手臂,这就是两者之间的关连了。也就是说……”

  白鸟乐不可支地摆动着身体。

  “凶手就叫作【腕弁庆】~”

  无视于欢欣鼓舞的白鸟,愁太朝着一旁的杏次问话。这时白鸟的口中还不时发出奇怪的声音。

  “哪篇报导有出现‘收集一千只手臂’的字样?”

  杏次摇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愁太的问题其实是多余的。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意外还是凶案、甚至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记者当然不可能知道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给我安静一点!”

  “啊呜!”

  水鸟的强拳击中白鸟的腹部。只见白鸟捂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蹲了下来。

  “水鸟,你居然打人……”

  “谁叫你太啰唆了。”

  水鸟瞪大了毫无感情的死鱼眼俯视着自己的亲姐姐,然后又黏上杏次,脸颊还在背部来回磨蹭,仿佛在寻找最舒适的姿势。

  “那……【腕弁庆】只好淘汰啰!”

  愁太话才刚说完,白鸟就嘟起嘴唇大声抗议。不过在见到水鸟的拳头之后,她顿时变得跟小猫一样地听话。

  这时跟水鸟纠缠在一起的杏次开口了。

  “红同学,为什么你对这件事那么感兴趣?”

  “感兴趣?有吗?”

  “你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医院为什么会这么忙碌罢了,没有其它的意思。负责照顾我的护士都快要累垮了,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你是说那个美女护士啊?”

  “你认识她?”

  “她也是我跟水鸟的护士。”

  水鸟点点头。

  “是喔……”

  愁太的语气有些失望,水鸟顿时哼了一声。

  “希望落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水鸟并未回答,直接躲在杏次的背后。愁太实在是拿她没辄。

  “对对对,差点忘了。”

  白鸟双手一拍,从托特包里面拿出一本剪贴簿。褐色的表皮、A4大小的尺寸,百元商店里面常见的便宜货。里面没有塑料护套,直接将剪下的东西贴在内页,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剪贴簿。

  “我带来了,就是这个吧?”

  剪贴簿的封面写着《亲爱的,我的手臂被扯断了》。

  (她有问题吗?)

  有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感觉。在愁太心中感到不以为然的同时,也觉得眼前的剪贴簿欠缺了某种真实感。

  “小杏,你要这个做什么?”

  “想要制作一份事件地图。”

  接过剪贴簿放在桌上之后,杏次从床边堆积如山的报章杂志当中抽了一张纸出来,然后摊在桌上。

  “这不是镇上的地图吗?”

  “嗯。”

  上面还印着“赤金烟町地图”的字样。

  地图清楚的标示出汽车行走的道路、主要设施以及住宅区和铁路的路线。不过铁路是载货专用的,听说载客用的火车不会停靠赤金烟町。原因很简单,这个小镇连个象样的火车站都没有。

  “从地图上面看起来,这座小镇还蛮普通的嘛。”

  愁太才刚说完,白鸟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看来小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无知。”

  水鸟也对愁太投以轻蔑的目光。

  “你们两姐妹是怎样?”

  愁太面色一沉,眼看着就要发作,不过白鸟和水鸟却丝毫不以为意。白鸟还竖起食指在愁太的面前左右摇摆,仿佛滴答滴答的节拍器,嘴里连啧了好几声。

  “小愁,这只是最下层的地图而已,上面还有好几层错综复杂的路线呢。如果你以为光靠这份地图就能了解赤金烟町的全貌,姐姐只能说你实在太天真了。再说地图也只有参考价值而已,乍看之下好像相通的道路,实际情况却未必如此。赤金烟町的居民习惯将杂物或是储存槽随便乱放,即使挡住道路也无所谓,所以只有亲自走上一趟,才能真正了解这个小镇的原貌。懂吗?Let's walking!走路才是王道啊!”

  “别闹了。”

  侧腹被人用力一戳,白鸟顿时‘啊呜’了一声。

  “讨厌啦,你做什么。”

  白鸟的双颊胀得鼓鼓的,显然十分生气。不过也只是生气而已,并没有出手还击的意思。

  “不做什么。”

  我戳,啊呜。

  水鸟下手毫不留情,白鸟痛苦地扭动身躯。

  (……这对姐妹真怪。)

  瞥了白鸟和水鸟一眼之后,愁太将视线拉回眼前的地图。

  杏次似乎也懒得理会那对姐妹,只见他翻开褐色表皮的剪贴簿,拿出红笔在地图上面做记号。

  “你在做什么?”

  “嗯——我在寻找这八起事件之间的关系。”

  “这不是警察的工作吗?”

  “是没错啦,不过警察可不相信【血锈男】的存在。”

  “等一下。”

  愁太眉尖一挑。

  “你该不会真以为‘断臂事件’跟【血锈男】有关吧?”

  “目前还不能确定,不过你刚刚不是也看过了吗?根据《烟实话》的描述——”

  “那不叫作报导,根本就是虚构的小说。”

  “或许吧。不过这座小镇的都市传说几乎都跟【血锈男】有关,所以——”

  “所以你觉得‘断臂事件’也是【血锈男】的杰作?”

  杏次点点头。

  (不懂,真的不懂。)

  愁太叹了口气,打量着在地图上做记号的杏次。

  真的无法理解。

  杏次为什么会对【血锈男】的存在深信不疑?

  白鸟的情况还可以理解,毕竟她在父母惨死的现场看到【血锈男】的身影,或者追踪怪人的足迹,已经成为两姐妹摆脱伤痛的宣泄管道。

  (抑或这只是一种流行趋势?)

  愁太以前的学校也流行过各式各样的游戏,其中又以纸牌游戏为主。或许对这座小镇的居民而言,【血锈男】以及都市传说也是生活中的一种娱乐吧。

  “最后一个……”

  杏次划上第八个记号,填上事件发生的日期之后,开始凝视着地图。身后的水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白鸟更是手插着腰,视线随着杏次所做的记号,在地图上来回游移。

  “这里——”

  手中的圆珠笔漂亮的转了一圈,杏次指着地图上的某个记号。

  “——就是我们遇上【血锈男】的地方。”

  其它地方的记号都是×,唯独这里变成○。白鸟轻噫了一声,水鸟也瞪大了眼睛。

  画着○的器材堆积场跟其它画着×的地点几乎位于同一区,就在断臂事件的现场附近。硬说两者之间没有关连,似乎有点牵强。

  杏次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血锈男】果然跟这次的事件有关。不过他的武器是巨大的蓝波刀,或许不是他下的手……”

  “慢着慢着慢着。”

  愁太摇摇头。

  “这种结论未免也太一厢情愿了吧?我们的手臂不是好端端地接在身上吗?这就是最好的反证。光是以地缘关系来判断的话,任谁都会变成条件符合的嫌疑犯。”

  “也有道理……”

  话虽如此,杏次依然舍不得放弃自己的推论。只见杏次转头看着白鸟,寻求她的声援。

  白鸟也相信【血锈男】确实存在,应该会支持他的推论才对。

  “【血锈男】当然跟这个事件有关。”

  “就是说嘛!”

  杏次的脸上绽放出胜利的光辉。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你们这么肯定?”

  愁太话才刚说完,白鸟又竖起食指做出节拍器的动作,嘴上还连啧了好几声。

  “因为他是【血锈男】嘛,基本上所有被冠上都市传说的事件都跟他脱不了关系,只是直接与间接的差别罢了。如果是扑朔迷离的事件,就跟【血锈男】有直接的关系;如果是浅显易懂的事件,则跟【血锈男】有间接的关系,不管怎样都有关系就对了!”

  “没错!”

  杏次更加地喜上眉梢,还不时频频点头,显然对白鸟的发言十分满意,更将莫名其妙地手指向天的白鸟视为最佳盟友。

  “……两个白痴。”

  水鸟的音量虽然不大,还是被愁太听见了。

  不过杏次和白鸟则是充耳不闻。两人的情绪十分高涨,白鸟询问杏次看见【血锈男】的详细状况,杏次则是以流利的口吻描述当时的情形。事实上同样的内容,杏次已经主动或是被迫描述好几次了,听了上一句之后,愁太就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

  (真是败给他们了。)

  愁太叹了口气,视线回到桌上的地图。

  基本的道路结构虽然稍嫌复杂了点,却还不到让人迷路的地步。

  不过随着房屋本身的无限制增建,再加上纵横四方的金属管道阻碍,小镇只好将人行步道往空中发展,结果就造成了这个前所未有的超级大迷宫。

  整个小镇弥漫着光怪陆离的气氛,就算【血锈男】真的存在,也一点都不足为奇。

  (不过这只是个比喻罢了,并不代表【血锈男】真的存在。)

  愁太的视线依循着×记号在地图上前进,突然在某个区块停了下来。

  区块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

  那不是杏次画上去的源泉,也不是三人遇见【血锈男】的地方,而是直接印刷上去的记号。

  “黑玉。”

  愁太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跟水鸟打个照面。水鸟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脸孔躲在杏次的背后,看不到她左眼的眼罩。杏次正跟白鸟聊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水鸟开口说话。

  “这里是黑玉。”

  “黑玉……”

  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愁太试着搜寻自己的记忆——

  “啊!”

  想起来了,“黑玉”不就是美园口中的那个废弃已久的大型储存槽吗?印象中就在她家附近而已。

  “小愁?”

  “红同学,怎么啦?”

  无视于杏次和白鸟的问话,愁太站了起来,飞快地冲出病房。站在门口的夏威夷衬衫男不明究理地回过头来,试图抓住夺门而出的愁太,却还是被他一溜烟地跑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连愁太也感到莫名其妙。身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不知道要把愁太带到哪去。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当护士站映入眼帘的时候,愁太终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于是愁太放慢脚步,调匀呼吸,缓缓地走近护士站。万一被美园发现自己是跑过来的,少说又会挨上一顿骂。

  巨大的玻璃——抑或是透明亚克力板后方,几个护士正在忙碌工作。发现美园也在其中之后,愁太顿时松了一口气。

  伸手敲敲透明帷幕,愁太确定那是亚克力,不是玻璃。里面的护士纷纷回过头来,眼神略带一丝杀气,大概是以为又有重症患者被送进来了吧。

  美园很快地就发现愁太的存在,只见她跟其它的护士说了几句话之后,大家各自又继续手边的工作。

  “红同学。”

  接着美园从护士站小跑步出来。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有不舒服。”

  愁太摇摇头。

  “呃……你下班了吗?”

  “咦?你这么关心我啊?”

  “唔……算、算是吧。”

  当然不是,愁太只是不放心罢了,因为美园今天回家的时候必须经过黑玉。从杏次的地图看来,那一带是相当危险的区域。就算没有【血锈男】出没,断臂事件也几乎都集中在那一带,愁太不放心让美园独自回家。

  当初劝美园回家休息的人正是愁太,万一美园接受了提议,在回家途中碰上事件——或是遭遇意外的话,愁太铁定会内疚一辈子。

  “我是很想回家休息啦,不过今天我值夜班。”

  “是、是喔。”

  愁太松了口气,至少今天晚上不会有问题;可是美园迟早也要回家,不可能一直待在医院里面。如果事情能早日解决,那当然是最好;但是话又说回来,万一没那么顺利呢?

  (还是告诉她吧!)

  事先有所防备,总比一无所知要来得强。

  就在愁太打算说出一切的时候。

  “花园小姐,快点过来!”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呼唤声。

  美园的动作非常快。

  “抱歉,下次再说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美园立刻转过身来飞奔而去。患者不能在医院中跑步,护士却不在此限。

  (看来今天没机会告诉她了。)

  目送美园离去的背影,愁太叹了口气。

  看她那个反应,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

  (……也罢,反正她说今天值晚班嘛,明天再说好了。)

  双手插在口袋里面的愁太转过身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一下我该怎么跟杏次他们解释自己的突然离去?)

  这是个好问题,愁太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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