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十五分的帝王

      第5章 八十五分的帝王

        ●享樂的方式因人而異

  ……心浮氣躁。

  皇美門坐往自己房裡的椅子上,同時仰頭嘆了口氣。

  原本打算挑個明天去跟天花光星本人接觸的。

  等放學之後,前往她──天花光星所就讀的高中,面對面進行談話。

  天花就是唯一能與美門並駕齊驅的對手,也是能將美門自身引向更高層次的獨一無二存在。她的出現,能為美門原本一片灰色的人生首次增添色彩──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事與願違。

  先前的高漲情緒明明如此地令她興奮難耐……現在卻逐漸消散而去。

  美門非常清楚其中的原因。

  就在於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也就是雄雞雛。

  雄雞雛自知缺乏寫作才華,也明白自己的作品充滿瑕疵。但是……她卻彷彿樂在其中。

  她的雙眼,就跟當時在河堤上看見的那群足球少年一樣,散發著相同的光芒。

  如果是同世代的孩子,那還另當別論。但一個比自己年長將近十歲的大人露出那種表情──這件事讓美門感到極度不快。

  為何她能擁有那種眼神?

  答案是什麼,美門心知肚明。因為對雛而言,寫小說並非「手段」,而是「目的」。

  她單純享受著小說創作這個行為。

  看著這樣的她,美門發現企圖以小說為工具接近天花光星的自己,像個完全錯誤的存在。

  而這個能力比自己低劣的人,所獲得的滿足感卻比自己還要多。這令美門羨慕不已……並且無法原諒。雖然表面上故作鎮靜進行指導,但美門的內心其實對雛抱持著卑劣的嫉妒心。

  這樣的自己,讓美門感到惱怒。

  而讓美門的心情更加複雜的主因在於──以一個人類來說,自己對雛產生了好感。

  「…………算了吧。」

  美門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跟雛還有那個編輯的往來到今天為止,後會無期了,想再多也無濟於事。

  ……但,接下來該怎麼辦?

  以目前的精神狀態勉強與天花光星接觸,恐怕也無法重新點燃內心的激情。

  乾脆先放棄小說這條路?

  說起來,雖然一時興起寫下《去死吧》,但為了找尋滿足感而選擇以小說作為「手段」,這步棋原本就下得夠糟了。

  因為早已清楚明白那個人──父親最終將會成為最大的障礙。

  如果目前這部《去死吧》被他看見──光是想像就覺得害怕。

  假使沒被涼鞋文庫欺騙,《去死吧》順利地進入出版作業,稿子也會需要大幅度的修改吧……先撇除道德觀點,就其他層面上來說。

  但若為了不觸怒父親而修改內容,那這部作品也就無法與天花光星匹敵了──

  當初因為心情過於興奮,連這部分的問題都沒考量到……這個計畫打從一開始就缺乏可行性。

  果然還是應該退出小說的世界──

  「嗯?」

  沉思到一半時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於是美門半無意識地按下接聽鍵,連螢幕都沒仔細看過。

  『美門老師,哈囉~』

  ……話筒傳來的聲音,充滿了後會有期的興致。

  今天是星期日──距離先前被美門痛電一番那次,已經過了一週的時間。

  「黑川編輯……」

  我被她投以冰冷無情的視線。

  「您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麼一個──這麼一個無聊的地方嗎?」

  「呃,不知道……」

  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熱帶鳥樂園」──國內坐擁絕高人氣的遊樂園。

  以前我跟天花共遊過的那個遊樂園是情侶取向的約會景點,而這裡則是以家族團體遊客占絕大多數。

  「上完課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雛小姐的來電。她說想要報答我的指導。我詳細問了她所謂的報答是什麼,結果竟然是『下星期日一起找個地方出去玩』這種低俗的邀約。我當然是拒絕了。」

  截至目前的事情經過,我也已經透過雛的LINE訊息得知了。問題是在那之後,雛究竟是如何拉攏美門,把她帶來這種地方。我當時並沒有想到什麼具體的建議提供給雛耶……

  「但她卻不善罷甘休,開始纏著我撒嬌說『不要,人家想跟美門老師出去玩。』完全像個小學生一般耍了好幾次任性。」

  ……原來單純靠硬盧啊。但我倒不認為光是這樣就能夠讓美門心軟……

  「您告訴她了對吧?」

  「咦?」

  「黑川編輯。您把我家地址告訴了雛小姐對吧?」

  「呃,不是呀,我有好好徵求過妳的同意吧?我有問妳『雛她想知道妳住哪,我可以告訴她嗎?』這樣。」

  「是的。因為我原本以為她是想面對面說服我,所以就答應了您。反正無論她說什麼,我都沒打算理睬她。甚至心想,當面狠狠拒絕她的話,她總會死心吧──但是,她採取的行動遠遠超乎我的預料。」

  所以她做了什麼……我有點期待答案,但又怕受傷害……

  「您能體會嗎?在回到家的那一刻,發現一隻生物穿著黃色連身緊身衣加上詭異的鳥頭頭套坐在我家客廳愜意休息,這有多麼衝擊嗎?」

  她說的是雛之前上《涼鞋文庫月報!》節目時穿的那套造型吧……嘴喙往詭異方向大幅度裂開,加上眼珠子向外彈出,噁心至極的那東西。

  「她不知何時跟市原套好交情,兩個人互相勾結。關於那身打扮,她宣稱『我想說製造歡樂氣氛的話會比較好說服妳,所以就……』但我怎麼想都覺得那只是單純的找碴行為。」

  關於這點,我也深有同感……

  「而且可怕的是,她說要每天報到,直到我願意答應為止。聽說她甚至還為此跟公司臨時請了特休。」

  ……真是間良心企業呢。

  「雖然市原說會幫忙協調,但要是她跟家父不小心遇個正著,就大事不妙了。」

  這也當然啦,那種可疑分子趁一家之主不在時出入家中,問題可大了……

  「我試圖強制逼她離開,但她那副態度,無論我如何嚇阻她都不被當一回事……最後我懶得掙扎,無計可施之下就變成這樣了。」

  這已經是超越硬盧的一意孤行──或者應該說根本是威脅了。雛本人應該完全沒有那種意思,但每天穿著那種變態緊身衣在家裡等人回來,換作是我也吃不消。

  「──基於以上,所以我今天的心情……躁怒到連自己都不敢置信。」

  「唔!……」

  美門再次噴發出滿滿的不爽氣場。

  「由於怒氣難平,所以我把這個帶來了。」

  美門如此說完,從包包裡取出的是──

  「這……這是上次的電療裝置!」

  「沒錯。今天按照慣例,只要雛小姐做出任何惹怒我的舉動──我就會按下按鈕。」

  就說了為什麼是我受罰啊!

  「呃,不,身上接著電線逛遊樂園,實在太勉強了吧……」

  「請放心。我使出渾身解數,運用所有的知識與技術把機器改造成完全無線的規格了。」

  ……停止浪費妳的才能。

  「再者,令我生氣的原因還有一點。」

  「咦?」

  美門一邊把貼片貼到我身上,一邊用銳利的眼神望向我。

  「剛才我一直沒提及……您這身打扮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的造型是金色長假髮搭配墨鏡……我自己也覺得詭異得不得了。

  「我……我也是出於無奈啊。妳……妳想想,今天雛也要同行不是嗎?平常在家庭餐廳開開會就算了,現在來到這麼公開的休閒娛樂場所,要是我跟雛的行蹤曝光,不知道又要被傳成多誇張的八卦了……」

  「所以您是對先前的騷動心有餘悸嘍……好吧,我了解您的用意了。不過就算要喬裝,這品味我實在無法苟同。再說,您大可以不要來就好。這次是雛小姐要對我表達感謝,黑川編輯完全沒有必要到場。」

  「唔……」

  美門無情的話語讓我的心一陣刺痛。雖然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無法反駁……但是讓美門跟雛兩人獨處,實在太令人放不下心。

  擔心的不是這位小學生,而是那位社會人士。

  因為放著那傢伙不管,誰知道她又會捅出什麼──

  「嗨~」

  此時,身後傳來了似乎是主角本人的聲音。

  「噢,雛,早──」

  我轉過身去,結果僵在原地。

  「雛,妳……這是怎麼啦?」

  她的衣著由上到下分別是棒球帽、連身褲裝與斜背包,加上一雙布鞋。然後髮型也有別於以往,綁了個雙馬尾。而且臉頰上不知為何貼著×字形的OK繃。

  「喔,這個嗎?我想說既然都要來遊樂園玩了,打扮成能重拾童心的造型比較好吧~這樣。」

  雛一臉開心似的原地轉了一圈給我們看。

  「我去逛了好多舊衣店,用實惠的價格完成治裝,真是心滿意足……嗯?小純雞,你臉上奇怪的表情是怎麼了?難道這造型不太適合我?」

  「不是……反而覺得毫無違和感到讓我困惑。妳整個人看起來真的就像個小學生耶。」

  「嗯,謝謝你。」

  我沒有在誇獎妳耶……

  「不過黑川編輯,您的造型也沒有什麼資格對人家說三道四就是了。」

  美門的一句話,讓雛一臉詫異地往我盯著看。

  「啊,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穿得這麼奇怪啊?」

  我向雛解釋了喬裝的用意所在。

  「啊,原來是這樣。早知道我也應該戴著那個頭套來的。」

  思路為什麼會連接到這邊……

  「啊,對了。我逛街時發現了可愛的東西,所以也幫美門買了帶過來。」

  雛如此說著,從斜背包裡拿出了卡通人物造型的粉紅色帽子。

  「這個絕對很適合妳喔。」

  「雛小姐……感謝您特地費心,但我一點都不想戴這種──!」

  「啊,真可愛真可愛。好了,你們兩個,現在出發吧~」

  雛強制替美門戴上帽子,高高舉起右手並邁開步伐。

  「…………黑川編輯。」

  「呃,是。」

  美門露出怒不可遏的眼神,將手放上開關按鈕。

  「您應該明白……自己的下場吧。」

  「呃,不,我完全──好妳說的都對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欸~欸~怎麼辦?第一趟要先玩哪個?」

  基於天生性格,雛並沒有特別興高采烈的樣子,但是完全能感受到她的滿心期待。

  「呃……嗯,這個嘛……」

  跟在她後面的我,則是因為電擊的恐懼而完全變得皮皮剉。

  「真無趣……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有這麼多人願意特地花錢來這種地方。」

  然後美門則是不意外地對乘坐遊樂設施似乎毫無興趣。

  不過雛為她戴上的帽子還是好好地待在她頭上。雖然嘴上那麼說,她果然對雛特別寬容啊……對我卻毫不留情。

  「啊,美門老師,我們去玩那個吧。」

  正當我在內心發牢騷時,雛伸手指向了某座遊樂設施。

  「咖啡杯是吧。」

  「嗯,感覺很好玩。來嘛,美門老師,我們一起坐。」

  「我就不用了。」

  「為什麼?很好玩耶。」

  「那種只是無謂地反覆轉圈圈的物體,到底哪裡好玩了。」

  「這樣喔,真可惜……不過小純雞你要玩對吧?」

  「我是沒意見啦,但是我們兩個跑去玩,放美門一個人在這也有點……」

  「啊,也有道理耶……啊!那這樣的話,美門不想玩的設施,我們就都不能玩嘍?」

  「按照剛才的道理,會是這樣沒錯吧。」

  「順帶一提,我並不想玩任何遊樂設施。」

  「登愣~」

  雛又直接把狀聲詞拿來用,並且扶著額頭表現出站不穩的樣子。

  「是雛小姐糾纏不休,我才答應一起同行。但我可沒有說要一起玩。」

  「可……可是,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讓美門老師玩得開心的說……」

  「自己認為好玩就以為其他人也一樣,思慮不周也該有個限度。說起來我原本就多次強調過對遊樂園這種地方不感興趣。事到如今說這些也嫌晚,但像您這樣強迫偕同的行為,豈不是把善意強行加諸於他人嗎?」

  「啞口……無言……」

  啊,雛又無語反駁,直接拿這四個字出來用了。

  雖然美門這番道理確實沒錯,但說成這樣實在顯得雛有點可憐了。

  「好……好了好了。美門也不用說到這份上嘛。既然來都來了,也該奉陪到底嘛。妳就稍微像個大人,成熟一點──」

  「但我本來就只是個小學生。」

  唔……對耶。

  「黑川編輯。你似乎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試圖緩頰,但您有發現自己的一身奇妙裝扮,從剛才開始有多引人注目嗎?我會如此堅決抵抗,原因之一也是為了盡可能縮減待在您旁邊的時間,早點打道回府。」

  「啞口……無言……」

  我也無法反駁了。

  「所以說,不如就地解散如何?再這樣繼續在園區內閒晃,不搭乘遊樂設施,我想對誰都無益。」

  「不要。」

  此時雛鼓起了雙頰。

  「我,想要玩咖啡杯。」

  「您想玩就請便吧。」

  「我想跟美門老師還有小純雞一起玩。」

  「我就說我拒絕了。」

  「那我要拒絕妳的拒絕。」

  「請別說那種小學生才會說的話。您今年都幾歲──」

  「美門老師……人家想玩啦。」

  雛拉住了美門的袖子。

  「就說了請別做出那種小學生的舉動──」

  「美門老咻……」

  「…………」

  做作……這招太做作了。而且不是出於心機,完全是本人最自然的反應,更顯得格外矯情。

  「好嘛……人家想去玩。」

  「……………………唔。」

  「…………………不可以嗎?」

  「啞口……無言……」

  美門老師的啞口無言登場了。

  「好啦……我玩就是了,我玩。」

  「耶!」

  雛的表情瞬間開朗了起來。

  「那我們快點去排隊吧。今天是平日,按照目前人潮看來,應該等個五分鐘左右就能玩嘍。」

  她就這樣踏著小碎步跑向咖啡杯的隊伍列。

  被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怒氣值再度攀升的美門,以及為此感到恐懼的我。

  「…………………什麼事?」

  「呃,不……沒事。」

  「…………………有話想說的話請直說吧。我並不會因此就按下開關。」

  「真……真的嗎?」

  「嗯。」

  「那、那我就………………………………美門妳呀,雖然嘴上那麼說,其實很喜歡雛──妳騙人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啊~真開心。」

  雛走下了咖啡杯,露出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

  「無法理解。那種毫無產值可言的東西,到底該從哪裡能找到其存在價值……」

  相對於雛,美門則是一臉不悅地發著牢騷。

  「啊,接下來去玩那個吧。」

  雛如此說著,伸出手指向──

  唔……是雲霄飛車。

  「您請便吧。我這次可不搭了。」

  「為什麼?很好玩耶。」

  糟……糟了……按這個模式看來,最後又會被雛硬盧到就範。

  這下子我必須設法阻止……

  「對……對了。雖然好像沒有身高限制,但那種類型對美門來說或許還太過刺激──」

  「……不,我還是回心轉意了。雛小姐,我們就去玩那個吧。」

  …………咦?

  「美門……妳……妳怎麼……」

  「不……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我總覺得似乎能一睹黑川編輯樂在其中的表情。」

  這……這張笑容……這傢伙發現我有懼高症了……

  「黑川編輯,我一個小學生都要搭了,您總不會說什麼要留在這裡等我們之類的吧。」

  「哈……哈哈……那還用說。」

  這……這個小鬼頭……

  算了,這還不算是最糟的狀況。之前與天花一起搭過才知道,對於懼高症患者來說,在高空緩緩轉圈的摩天輪比這還要嚇人多了。

  刺激型遊樂設施只要一鼓作氣咬牙撐過去就行了,沒那麼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我的慘叫聲。

  「嘶、哈!嘶、哈!我還以為要沒命了!」

  「小純雞你還好嗎?呼吸怎麼變得好不對勁。」

  不是啊,因為就很可怕啊!這裡的雲霄飛車是怎樣,高度落差和速度都太不正常了吧!誰說什麼可以一鼓作氣咬牙撐過去的,給我出來!

  「哈啊……哈啊……呼……」

  「黑川編輯……真是的,連小學生跟女性都老神在在,您還真丟臉呀。」

  「唔……」

  美門裝出一副受不了我的樣子,嘴角卻勾起邪惡的笑容。這個可恨的虐待狂……

  「啊,接下來去玩那個怎麼樣?」

  雛的下一個目標是──

  「鬼……鬼屋……探險。」

  美門的臉色明顯一變。

  這……這意思是……

  「噢噢?美門同學……妳該不會?」

  「您……您在胡說什麼,黑川編輯。我並沒有特別不敢玩那種類型的設施──」

  「哎呀呀?我剛才什麼都還沒說耶。」

  「唔……」

  好機會……這是報一箭之仇的好機會。

  「那我們就出發吧,美門。聽說這裡的鬼屋水準很高,頗受好評喲。」

  「唔……咕……」

  雖然同時也有點於心不忍,但畢竟我平常可是被她百般玩弄啊。這一次就讓我稍微扳回一點大人的顏面──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我的慘叫聲。

  「了……了不起……最近的鬼屋可真不是蓋的呢,大哥……」

  「小純雞你還好嗎?怎麼好像變成小弟屬性了。」

  這鬼屋是怎樣,太莫名其妙了吧!無論是特殊化妝技術、音樂還是整體演出效果都太異常了吧!之前跟天花去的那一次明明就還好……

  「哎呀,一睹了超出預期的有趣畫面。」

  美門一副冷靜沉著的樣子,站在我的旁邊。

  「原本想裝成膽小鬼,欣賞黑川編輯大失所望的樣子……沒想到您本人會怕到這種程度。」

  「唔……」

  原……原來是這樣的計畫嗎……這小學生實在太不討喜了。

  「好了,那我們繼續前進吧,黑川編輯。雖然我還是對遊樂設施毫無興趣──但現在似乎找到另一種享受的方式了。」

  ………………可恨的虐待狂。

  時間來到傍晚五點,地點是園區內的露天咖啡廳。

  「啊~玩得真開心。」

  「雖然開心的層面不一樣,但大致上所見略同。」

  「請……請高抬貴手……饒了我吧。」

  我趴倒在桌上,整個人精疲力盡。

  不玩了啦……我既害怕有高度的遊樂設施,也害怕動不動就按下電療開關的美門……

  「小純雞,看你玩得很累了呢。」

  「是呀,說來丟臉,但我真的吃不消了……妳們兩個都沒事嗎?」

  「嗯。我還能再戰好幾回喲。」

  「真是愚蠢的問題。不過,看您這點程度就累癱,真虧您能勝任工作量繁重的編輯一職啊。」

  「唔……」

  不是呀,今天這種折騰跟工作的辛勞可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挑在你這麼疲累的時候真抱歉,但我有個東西想給小純雞你還有美門老師看看。」

  「想給我們看看?」

  「請問是什麼呢?」

  「就是這個……」

  雛如此說完,從斜背包裡拿出了兩份有幾頁厚度的文件。

  「根據之前美門老師的指導,以及隔天與小純雞開會討論的內容──經過反省之後,我試著構思了《輕小說掃蕩委員會!》後續的劇情走向。」

  「哦?那我就馬上來瞧瞧吧。」

  「好的。很期待我的指導有多少成效。假如成品內容不夠令人滿意……您明白的吧?」

  為什麼這時要看著我,而且還把手放在按鈕上啊……

  約莫三十分鐘過後──

  「嘶……」

  美門趴在桌上,發出了熟睡的鼻息。

  「小純雞……我給你們看的稿子有這麼乏味嗎?」

  「不,沒這回事。美門在睡著之前,不是一臉認真地反覆讀了好幾遍嗎?她應該是徹底玩累了吧,只是自己沒發現罷了。妳想想,就算美門是個超級小學生,也不是日常就訓練有素,光就體力來說,跟一般小學生相差不遠。一整天到處玩,不累才奇怪。」

  「如果是這樣就好,可是……」

  「況且我也能保證,雖然還有進步空間,但這份稿子絕對不乏味。」

  「真的?」

  雛原本消沉的表情,變得明亮了幾分。

  「關於作品的事情,我從來不說謊的。再說,美門剛才也沒有按下電療按鈕不是嗎?」

  「啊,說得也對耶。嗯,太好了。」

  咦?這時她露出的安心表情更甚於我剛才掛保證時,總覺得心裡有點五味雜陳……

  「嘶……嘶……」

  正當我陷入莫名的糾結同時,美門仍繼續發出安詳的鼻息。

  「美門老師……真可愛。」

  「是呀,像這樣只看她的睡臉,真的就像個普通小學生呢。」

  雛開始試圖將身體往美門湊近──

  「呵呵……」

  然後輕撫了她的頭。

  「呃,喂!妳別亂摸比較好吧……要是吵醒她可會大發雷霆喔。」

  「不,沒問題啦。她都睡得這麼熟了。」

  雛一邊帶著微笑,一邊繼續溫柔地撫摸。

  「妳怎麼好像……意外地有模有樣啊。」

  「嗯。雖然我是獨生女,但家族裡親戚眾多,他們的小孩有時候會來家裡玩,玩累了常常就枕著我的大腿睡著了。」

  「這樣啊。美門好像也睡得很舒服耶,妳也感覺很開心。」

  「嗯。我很喜歡小朋友。」

  雛用充滿慈愛的眼神望向美門。

  「嘶……」

  而我一邊看著美門被撫摸而露出安詳的睡臉,一邊如此思考。

  我還是想擔任這孩子的責任編輯。

  在二次審查階段,我首次讀了《去死吧》。當時除了九分的不安感,其中還夾雜了一分的強烈興奮感……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全身顫慄。

  雖然這麼說會變成結果論,但最終選拔關卡中的其他九部作品未能打中我的原因──想必就在於《去死吧》所擁有的強大吸引力,早已經帶走了我的心吧。

  假若美門願意積極考慮答應發行《去死吧》,我會用盡全力給予支援,讓這部作品以最接近完美的狀態出版。

  我會讓《去死吧》完整保持它原本的樣貌……同時在任何人都能閱讀的狀態下以書本的形式問世。

  正如村長在最終選拔會議中所言,這會是極為困難的一項挑戰──但可能性絕非零。若需要修改,哪怕是幾十遍我都奉陪到底。

  無論如何,我都要讓這部《去死吧》以「大獎」的名義──

  ……不,不對。

  我的目的不是硬要把大獎頒出去。

  既然在商業出版社工作,我是會為了達成這個結局努力到最後一刻沒錯……但那不是我的最終目標。

  我要讓打動我心的作家──格雷,也就是美門,以她滿意的形式來打造作品並出版發行,這才是我眼前的終點。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

  「小純雞。」

  此時,雛的聲音傳了過來,把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怎麼了?」

  「嗯,我想說好像差不多該回去了,畢竟美門老師也在。」

  啊,對耶。差點忘了美門還是個小學生嘛。現在啟程離開,回到家都已經天黑了。

  「說得也是……啊,可是美門她──」

  「嘶……」

  她仍發出睡得很香的鼻息。

  「嗯……雖然說是逼不得已,但在這種狀態下把她叫醒,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沒問題。」

  雛莫名自信滿滿地掛保證,並緊緊握住雙拳。

  「揹她回家。」

  ……膽戰心驚。

  「……膽戰心驚。」

  「小純雞,你把內心的話說出來了喲。」

  「不是啊,誰教妳要……」

  揹著一顆未爆彈,不怕成這樣也難吧。

  我只能祈禱,至少……至少在搭上電車之前別醒來。

  「嘶……嘶……」

  現在雖然是個天使,但只要稍有動靜──

  「戳戳。」

  「妳……妳這傢伙幹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門老師好可愛,忍不住戳戳她的小臉頰。」

  「妳……妳給我挑一下時間跟場合啊!要是她醒來了,我會有何下場……」

  「她睡得很熟,沒問題啦,沒問題。戳戳……戳戳……啊。」

  「唔……唔唔……嗯。」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看來有問題了。」

  「這……這可不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問題──唔!」

  「……嗯?……這裡是?」

  美門,覺醒。雖然剛睡醒的她好像還很迷糊,但不用幾秒之後,想當然爾──

  「──!」

  她就意識到自己身處的狀況。

  「黑……黑川……編輯!」

  「哇……哇──!先等等,美門!現在這狀態下按開關的話,連妳也會被電到──咦?」

  我感覺到背部被蹬了一下。當我回過頭時──

  「………………………」

  美門已經華麗落地。而且散發著寧靜的怒火。

  「…………請去死吧。」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哩咧耶耶耶耶耶耶耶!」

  不行了!這電流的強度太危險了!

  「黑川編輯……若您有任何辯解,我洗耳恭聽。根據答案而定……或許必須多吃上幾發。」

  「等……等等!我是因為看妳睡得實在太香了,不忍心叫醒妳,所以才……」

  「就算如此,您大可另尋其他方法吧。您……您這麼說簡直就像是……把我當成孩子不是嗎?」

  呃,啊妳就是呀……這麼回答她肯定馬上被電爆吧……那我回答若把她當成大人的話該怎麼做好了。

  「那……那不然用公主抱之類的比較好嗎?」

  「………………這個答案零分。」

  「哇哩咧耶耶耶耶耶耶耶耶那欸阿捏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到底要我怎麼做嘛……美門大人您這是真的大發雷霆了吧。

  此時,雛跳出來幫我解圍。

  「美門老師的睡臉太可愛了,所以才捨不得叫醒妳。請高抬貴手吧。」

  「可愛?我?兩位是產生了什麼幻覺吧。」

  「不是的。我有拍下完美的一幕喔。」

  「什……」

  「妳看這張,很可愛對吧。」

  「……請把照片刪掉。」

  「咦~才不要。」

  「……您要是不刪除,就別怪我再按一次。」

  「妳已經按下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雛看著在地面痛苦掙扎的我,便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機裡的照片刪掉了。

  「唉~真可惜。」

  「您真是讓人一刻也不能大意……」

  「呵呵……不過今天玩得很開心對吧。」

  「好吧,如果包含欣賞黑川編輯的反應在內……或許可以認同。」

  「太好了。那就來牽手手吧。」

  「為什麼這時候冒出一句『那就來』……玩得開心跟牽手這兩件事之間,我看不出有任何因果關係。」

  「不是的。不是什麼因果關係,是因為我跟美門老師已經成為朋友了不是嗎?」

  「朋……友?」

  「沒錯。一起玩得很開心,就等同於朋友了。」

  「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主張是怎麼回事。我跟您並沒有──」

  「妳不想……跟我做朋友?」

  「唔……不,我並不是在否定這一點……」

  「妳不想……跟我牽手手?」

  被雛用一雙幼犬般的眼神注視,美門她──

  「唔!……好……好啦。」

  被攻陷了。她面對雛時真的很好說話耶……

  「嘿嘿嘿……好麻吉。」

  「並沒有到好麻吉的程度……」

  美門雖然百般不願,仍與雛手牽手邁開步伐。

  「啊,小純雞跟美門也已經是朋友了,妳的另一隻手就給他──」

  「對象是黑川編輯的話我拒絕。抵死不從。」

  …………我想也是啦~

        ●認真的放水

  「黑川先生,接連兩次給您添麻煩了,實在萬分抱歉。」

  「啊,請不用放在心上。我才不好意思,帶著美門在外面四處蹓躂到這麼晚……送她回家理所當然是我的責任。」

  我人在皇家大宅的會客廳。擔任女僕長的市原女士為我準備了(香氣逼人的)紅茶與(上面的糖花裝飾看起來極度細膩費工的)草莓鮮奶油蛋糕。兩者使用(摔破的話我可能一輩子都賠不起的)高級餐具盛裝上桌。

  「市原……不用拿出這些東西款待這種人。」

  美門還在記恨被我揹的事情,現在的心情似乎仍然不太美麗,凶狠地瞪著我。

  「呵呵。那麼黑川先生,請您慢慢享用吧。」

  「啊,不了。我用完餐點馬上就告退。」

  我看向離開房間的市原女士身後,重新觀察了一次室內環境。

  是說這裝潢……不是私人住宅裡會出現的吧。根本像是西式城堡了啊……隨便跑出一個國王之類的都不意外。

  「目不轉睛地打量別人的住家,實在稱不上是個有品的行為耶。」

  「呃,噢,抱歉。因為實在太富麗堂皇了,忍不住就……」

  我一邊苦笑著,一邊把市原女士招待的蛋糕送入口中。

  「好好吃!」

  這……這是怎麼回事……太美味了!

  「…………好吃!」

  「您那令人無言的國文造詣,真無法想像是出自一名編輯。」

  美門用傻眼般的眼神望向我……呃,不是啊,因為這個就真的很好吃嘛。

  像這個鮮奶油的滑順口感,以及海綿蛋糕體的鬆軟質地。還有夾在內層的草莓切片那畫龍點睛的酸味,總而言之就是──

  「好吃……」

  美門見我連三次只能說出相同感想,輕輕嘆了一口氣。

  「蛋糕的美味當然不用懷疑。畢竟我們家從國外聘請了知名甜點師來專門製作甜點。」

  「咦?……意思是,光為了甜點就僱用一位師傅?」

  「是的。另外還有擅長日式、法式、中式、義式──以及其他各國料理的主廚,也會以每日輪替制負責在我們家掌廚。」

  美門講得一副理所當然……家裡到底多有錢啊。

  「先別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了,請快點享用完畢然後請回吧。」

  就……就算妳這麼說,但這蛋糕……我可不想狼吞虎嚥地大口解決掉,這樣太糟蹋了。

  美門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思,又發出了嘆息,隨後從身旁的包包裡取出一疊數頁的文件,開始閱讀起來。

  唔……這下可真令人猶豫啊。應該先從坐鎮於頂端的主角草莓下手呢,還是留到最後再享用?不,雖然這樣有點沒教養,但是吃一口蛋糕、配一口草莓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不行啦!身為一個男子漢,就要一口解決──

  「黑川編輯。」

  「嗯?」

  「……我想談談關於雛小姐的這份稿子。」

  此時美門開口向我搭話。她的視線並未離開手上的文件。

  「嗯。」

  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認真,於是我暫時先把蛋糕的事情拋諸腦後。

  「您怎麼看?」

  她指的是剛才雛交給我們的草稿──關於《輕小說掃蕩委員會!》第二集以後的劇情發展。

  「這個嘛,有點過於冒險吧。而且,如果真要這樣寫,早該從第一集就先埋好伏筆。從現階段導入是有點困難。」

  「沒錯。不過……」

  此時,美門的眼神離開了稿件。她抬起視線與我四目相交──

  「「很不錯。」」

  我倆異口同聲。

  《輕小說掃蕩委員會!》的男主角,是一位就讀高中的輕小說新人作家,獲頒了「鼓勵獎」。

  他有一位虐待狂美少女同學──寶來月乃,不但是同屆的「大獎」得主,還身兼以消滅輕小說為號召的組織「輕小說掃蕩委員會!」的會長。

  再加上熱愛輕小說的女子壽雪菜,以及對輕小說一竅不通的福森花見兩位女角一起攪和,原本是這種走向的喜劇調性作品──但在雛提出的第二集草案裡,狀況將為之一變。

  男主角與眾女角被捲入貨車交通意外而喪命──轉生到了異世界。各自被賦予外掛能力的他們在經歷一番曲折後,耗時數年之久終於成功打敗魔王。

  隨後他們四人馬上回歸日本,但外貌仍維持原本學生時期的模樣,時間也停留在車禍意外那天。

  但是,唯有一件事情產生了變化。那就是「異世界轉生」題材作品,從輕小說市場中完全消失了。

  過去曾經那般稱霸一時的題材,現在連一本都遍尋不著。主角們為此感到困惑……此時一台貨車從天而降,四人慘遭壓死。

  他們甦醒過來才發現,原來這裡是網路遊戲裡的世界,遊戲規則是闖關失敗=死亡。

  在歷經重重苦難後,主角群總算打倒了主宰伺服器的幕後黑手……接著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再度回到現實世界,而這次輪到網路遊戲題材的輕小說從市面上消失了。

  正當他們著手調查自己被捲入的現象究竟為何,一位由卡車擬人化的美少女出現在他們身邊,將四人打死了。

  接下來他們被傳送到的世界是──

  「『異世界轉生』、『網路遊戲』、『戀愛喜劇』……接連消失的全是高人氣題材。這是對於現今輕小說產業盲目追隨時下流行題材,作品缺乏獨特性的一種反諷。透過巡迴不同主題的世界,《輕小說掃蕩委員會!》這部單一作品能夠提供給讀者閱讀不同類型作品的樂趣,也能引發讀者的好奇──在本作的現實世界中,人氣題材遭受驅逐的狀況下,輕小說業界又會面臨怎樣的改變。我認為就劇情結構來說,具有充分的想像空間。」

  「是的。而且文章本身也能看出顯著的進步。雖然草稿裡只寫了短篇幅的場面作為範例,但光是閱讀這些片段,就能發現她有虛心接受我先前在課程中提出的指謫,並且用耿直的傻勁進行修正,讓人感受到她今後還有更多的發展空間。我非常喜歡這樣的──」

  美門此時突然打住,似乎發現了不對。

  「喜歡這樣的?」

  「……不,沒事。」

  美門就這樣繼續沉默不語。從她的態度看來,如果硬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她或許又要不高興了。

  決定避免過問太多的我,再次享用起蛋糕。

  …………………………………………………………………果然好吃!

  在我享受這股幸福感的期間,美門仍不發一語……直到我吃完最後一口。

  雖然很好奇她原本想說什麼,但就時間上來說,我再繼續久留就顯得失禮了。

  「感謝招待……好了,那麼我今天就先告辭嘍。」

  我拿起隨身行李並站起身。說這句話時,我特別強調了「今天就先」這幾個字,不過美門並沒有做出任何類似謝絕再次往來的回應。

  對比上星期的反應,可以算是進步非常多了吧。雖然距離「大獎」是否頒發的最終決定時刻,已沒有太多時間能猶豫,但現在著急也無濟於事。

  「那我先走啦,美門。下次──」

  「……黑川編輯。」

  「嗯?」

  「關於《去死吧》……我想先跟您確認一點,可以嗎?」

  「啊,嗯,當然行。」

  沒想到美門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如果不是針對那部作品進行修改……而是嘗試寫另一部新的作品,這樣可以嗎?」

  「…………咦?」

  我無法理解自己聽見了什麼,一瞬間僵在原地。

  「您那張徹底呆掉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如果這麼不情願,就當我沒說。」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啦!……因為實在太突然了,所以我才嚇到而已啦。」

  這……究竟是什麼風吹得她回心轉意?

  美門像是察覺到我心中的疑問,繼續說了下去。

  「是雛小姐。」

  「雛?」

  「是的。我一直把小說──不,其他所有領域也一樣,僅僅視為追求個人滿足感的手段。所以,除了能讓我激起鬥志的存在──也就是天花光星,其他小說家我毫無興趣。但是……」

  美門說到這裡一度暫停,猶豫了片刻之後……最終下定決心似的繼續說道。

  「在看過雛小姐提出的這份資料與觀察她這個人的過程中,雖然只有少許……真的只是少許而已……但我開始對小說產生了興趣。雄雞雛這個人很有趣。我對她──並不反感。既然雛小姐如此醉心於小說創作的世界……或許那裡真的存在著我還沒發現的魅力。」

  「美門……」

  「況且她……還把我當成朋友。」

  「嗯?」

  「不……沒什麼……先別說這些了,所以您怎麼決定?果然還是非《去死吧》這部作品不可嗎?」

  「沒有這回事喲。」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我在露天咖啡廳想到一半的問題,也跟她一模一樣。

  「因為美門妳就想寫新的東西不是嗎?」

  「……是的。如同我先前所述,在執筆《去死吧》時,比起創作慾,更多的是只想消磨時間而已。這種輕佻的態度以扭曲的形式展現於字裡行間。雖然我現階段還在摸索創作的魅力何在,但若改以目前的心態來寫小說,或許能完成不一樣的作品──不會對讀者的精神層面產生負面影響的那種。」

  沒錯,我當時也是這麼想。既然美門希望如此,那麼不用非得強求《去死吧》也沒關係。因為當初打動我的心的,撇開作品不說──更多的是名為格雷的這位作家。

  如果站在公司角度,需要生出一個「大獎」得主,那就頒給《去死吧》就行了。但是實際要出版的是另一部作品。在最終選拔會議上聽取和前輩的意見時,老實說我覺得可行性很低。但如今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如果這個決定存在任何問題,無論是哪個部門的哪個人反對,我都會負責去交涉,直到說服對方為止。

  重要的只有一點,就是讓格雷──讓美門嘔心瀝血寫出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見。

  「嗯。妳的下一部作品──我會竭盡全力給予支援的。」

  「……這隻手是什麼意思?」

  「呃,就握手啊。妳不是都願意動筆了嗎?就用握手代表重啟合作,請多指教這樣。」

  「……………………」

  啪!

  「妳……妳幹嘛拍掉啊……上次跟雛牽手就牽得那麼順。」

  「哪……哪裡順了……況且,我是受到雛小姐的影響才改變心意的,可沒有認可您這個責任編輯。」

  唔……果然對我特別嚴苛。

  不過算啦,美門的心境能夠轉變就已經是萬幸了。

  接下來要努力取得她的信賴──

  「大……大小姐!」

  此時,臉色大變的市原女士突然闖進了客廳。

  「怎麼了,市原?難得看妳神色如此驚慌。」

  就連我一個外人,也覺得市原女士原本是個處變不驚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老爺他回來了。」

  「什……」

  美門的臉色一瞬間化為慘白。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今天應該前往大阪洽公,並且留在那邊過夜不是嗎?」

  「是的……但是對方臨時身體有恙,所以決定延期……」

  「……最糟的事態來了。」

  老爺指的應該就是美門的爸爸沒錯吧?為什麼她們倆要為此如此驚慌失措?

  「黑川編輯……非常抱歉,請您現在立刻打道回府。」

  美門露出了窘迫的表情,但我完全不解目前狀況哪裡不妙了。

  「可是,我回去前先跟令尊打個招呼比較好──」

  「現在不是說這種悠哉話的時候。既然您身為『編輯』,現階段絕不應該跟家父打照面。還是您乾脆直接從這間房裡的窗戶跳──」

  「美門。」

  「──!」

  突然一陣聲音傳來,美門全身隨之一震。

  「父……父親大人……」

  美門一邊僵著表情,一邊緩緩轉過身去。

  佇立於門口處,身穿西裝造型的那個人是──

  「什……」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剛……剛羅……帝十郎?」

  咦?……咦?

  為……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啊?」

  這位男性似乎此刻才發現我的存在,往我這裡狠瞪了過來。

  沒……沒有錯……他真的是那個剛羅帝十郎。

  雖然無法置信,但依照剛才的對話,他出現在這個時間點,也就代表……我向身旁的美門投以詢問的眼神。

  她仍維持著煎熬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位是家父。」

  美……美門的爸爸是…………剛羅帝十郎。

  說起剛羅帝十郎,可謂日本小說界的泰斗──不,光用這種形容還不足以表現出這位人物的地位之崇高。他的名字永遠會出現在每年度的最佳銷售榜上,他的作品只要經過改編,從連續劇乃至電影,沒有一部不爆紅。

  他的作品題材主要以硬派警察小說與懸疑推理為主,過去的讀者層也以中高年族群占多數……但約莫在十年前,由當時正紅的年輕演員擔綱演出菜鳥刑事的改編電影,創下了爆炸性的票房紀錄。從此他的人氣也開始往二字頭以下的讀者層擴張。

  渾厚的筆觸之中仍帶有強大的娛樂性,文筆精練扼要,沒有多餘的華麗詞藻裝飾,讓沒有閱讀習慣的人也能輕鬆消化他的作品……也讓他受到現今年輕族群的絕大支持。

  在這個為景氣蕭條所苦的出版產業,剛羅帝十郎是個特例。

  就連在編輯之間也獲得「出書時就已註定奪冠」的評價,稱他為日本小說界的先驅,也毫無不妥吧。

  「你──是誰?」

  這位剛羅帝十郎一臉疑惑地瞪著我。

  我回過神來,急忙低頭鞠躬。

  「失……失敬了!敝姓黑川,在SADOKAWA擔任編輯。」

  「編輯?」

  剛羅老師的臉色驟變。

  「呃,是的……我隸屬於佐土川涼鞋文庫。」

  「涼鞋……喔喔,輕小說是吧。」

  我與剛羅老師並非初次見面。以前在佐土川文庫的宴會上曾經跟他打過照面……不過,身為日本頂尖作家的他,對於一個僅遞過一次名片的編輯──而且當時還只是工讀性質──會有記憶才怪。

  「──所以……」

  剛羅老師此刻將視線從我身上抽離。

  「與我沒有合作關係的編輯,為何會出現在家裡?」

  他的聲色彷彿在興師問罪……令我背脊發涼。

  「非……非常抱歉!照理來說應該先向您拜會,但是一時順序──」

  「閉嘴。我沒有問你。」

  剛羅老師打斷了我的話。

  好……好凶……

  他的體格魁梧得簡直會被誤認為格鬥家,臉部輪廓有如磐石一般險峻,還有一雙光是怒視彷彿就能射殺人的眼神。

  綜合以上所醞釀出的壓倒性魄力,讓我徹底為之懾服。

  而這位剛羅老師的銳利視線正盯著美門。

  「…………」

  「怎麼了?快點回答我,美門。」

  「這……這是因為……」

  美門努力試圖擠出話語的模樣看起來軟弱無力,完全感覺不到她平常的冷靜沉著。

  我反射性地開口替她緩頰。

  「呃,那個……美門同學她並沒有錯。是我不顧她婉拒,堅持送她回家──」

  「喂。」

  「──!」

  剛羅老師的臉近在我眼前。

  「我不會再說第三遍。你給我安靜。」

  「唔……」

  他並沒有動手揪住我領口,也沒有把我撞飛。

  但我卻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有兩三步。

  這……這股強到不正常的威迫感是怎麼回事……並不是單純外貌或談吐表現的凶狠而已。而是身為人類,我們的「地位」完全不在同一個層級……這種氣場是他與生俱來,還是長年盤踞於小說圈第一線而後天培養出來的,我無從得知……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與之抗衡。

  「美門。」

  剛羅老師這次乾脆只喊了名字。

  「………………其實……」

  美門似乎已經認命,微弱地開口。

  「我參加了小說新人獎的投稿……」

  「妳說什麼?」

  剛羅老師的神色變得更加險峻。

  「…………非常抱歉。」

  「為何道歉?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問題。總之,把妳的稿子拿給我看看。」

  看來他似乎並非責怪美門報名新人獎一事,但美門仍面帶沉鬱……或許應該說看起來更像是在害怕。

  「怎麼了,快點。」

  「呃,不……那份稿子並沒有值得讓父親大人過目的水──」

  「美門。我說拿給我看。」

  剛羅老師用不由分說的語氣打斷了美門。

  「…………………………」

  「妳該不會……」

  剛羅老師伸手抵著鬍子下巴,同時瞪往美門。

  「打破禁令了吧?」

  「────!」

  美門的身子為之一震。

  就連我也看得出來,她的反應已默認了問題的答案。

  然後──

  「妳這個蠢材!」

  這一聲喝斥彷彿撼動了整個室內。

  「美門。妳應該不會忘了我說過,絕不能把『那股力量』用在小說裡吧。」

  「是……是的……我當然謹記在心。」

  剛羅老師身上迸發的怒氣,讓美門徹底畏縮起來。

  「可……可是,父親大人。我並沒有拿出實力,真的只是抱著戲謔的心態寫出來的──」

  「問題不在於妳寫作時的心態。不敢拿給我看,正表示從結果來說,妳的成品還是動用到了那股能力不是嗎?」

  「………………」

  「妳應該不會打算原封不動出版吧。」

  「呃,不……絕無此事。」

  「是嗎。所以妳明知有十足的可能會獲獎,卻仍拿著不打算出版的作品去投稿是吧。」

  「是、是的……」

  「這樣更可惡!」

  怒吼聲再一次響徹整個空間。

  「出版業界的相關人士,在每一本書從無到有的過程中投注了多少的心血、耗費了多少時間……不許妳為了『滿足私慾』這種個人的自我滿足,而使其他認真工作的人等受到牽連,妳這個混帳東西。」

  「………………………………非常抱歉。」

  「那邊那個編輯。你叫……黑川來著是吧。」

  「呃,是!」

  突然之間被點名的我,不自覺地立正站好。

  「抱歉了,讓你應付這幼稚小鬼的任性要求。」

  「呃,不會,沒有這種事……」

  「為了該不該出版這小子的小說,編輯部內部各執一詞,於是來親自確認寫出這種作品的作者究竟是什麼來頭──事情經過大概是這樣對吧?」

  「呃,是,正如您所說。」

  連作品都還沒過目,怎麼會掌握得如此徹底……所以他看過美門以前寫的作品,充分認知到美門文字裡的異常嗎?……不,她說過《去死吧》是她生平第一部小說吧。

  「所以說,那部作品目前還處於尚未確定獲獎的狀態對吧。」

  「對的,獎項的內定名單,目前也仍在商議階段。」

  「這樣啊。這樣就更好了。這小子寫的東西,就請你當作不存在吧。」

  「咦?……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會讓你們出版美門寫的小說。」

  剛羅老師用不容許反駁的語氣如此斷言。

  「請……請先等一下。美門同學的小說若要原封不動地發行,確實存在一些問題,但是──」

  「我所說的重點並不在此。再說,美門本人也表態過沒有出版意願吧。況且這小子對小說根本毫無熱愛可言,只是把這當作填補空虛心靈的一種手段罷了。」

  「起初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在美門同學的內心已經有些許──雖然還很微小,但確實萌生了寫小說的興趣。」

  「是這樣嗎?」

  接受剛羅老師的質問,美門一時之間答不出話……將視線轉往我這邊。

  我接住了那道視線,對她點了點頭。

  沒問題──妳可以坦率訴說自己最真實的心情。

  美門陷入短暫的猶豫……一會兒之後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是的。如果可以,我想嘗試以現在的狀態創作新的作品。不是把小說當成手段,而是目的。這種心情……或許我是第一次體會到。」

  「……這樣啊。」

  剛羅老師仍維持剛硬的表情,但雙眉微微抖了一下。

  「黑川。」

  「呃,是!」

  「我是不知道你怎麼辦到的,但美門會說出這些話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你真有兩下子啊。」

  「謝……謝謝您!」

  真……真沒想到能得到剛羅帝十郎的讚美……不過讓美門改變心意的人其實是雛就是了。

  「……你的這份才能就盡量發揮在其他作家身上吧。你跟美門的往來就到此為止,可以離開了。」

  「……咦?」

  「美門就由我來徹底進行『矯正』之後,再讓她到你們家別的書系下面寫作。」

  「請……請先等一下!」

  這……這人突然說這些什麼話啊……

  「請問您說的矯正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會導正這小子的扭曲,讓她寫出能讓所有人安心享受閱讀樂趣的作品。」

  「站……站在敝公司角度,當然是求之不得。但為什麼不能留在我們書系呢……難道是因為我們這裡是輕小說品牌?」

  「小說的形態不分貴賤。你把我跟那些自詡為有識之士的愚蠢人們相提並論,覺得我也一樣『光憑輕小說的刻板印象,就片面斷定全是低俗之作』是嗎?」

  「呃,不……」

  這……這個人果然很可怕啊……

  「問題不在書系,而是在於你。」

  「咦?……我……我嗎?」

  「沒錯。我交手過的編輯都已經破百位了。依我的經驗,擁有你這般眼光的編輯,無法接受美門經過『矯正』後的作品吧。要找到對我言聽計從的呆板傢伙根本不是什麼難事……我會自己斟酌處理,隨便找個那些傢伙所隸屬的編輯部。對了,你放心。至少一定會是SADOKAWA旗下的品牌。」

  「不……不是這個問題呀。再說,您說什麼我無法接受……您到底打算強迫美門寫些什麼東西?」

  「你會疑惑也是理所當然。況且光靠這種說詞無法說服你也是白費唇舌……既然這樣,那我就在此給你一道考驗。」

  「考驗?」

  「是啊,沒錯。只要你能交出我期望的答案,我就告訴你我這麼做的真正用意。」

  「您所期望的答案……是嗎?」

  「沒錯。我的問題很簡單──『你對於作家身分的剛羅帝十郎有什麼看法?』誠實回答我。」

  這……這是什麼問題……

  「怎麼了?只要直說你的想法就好了,不需要多加思考。」

  「呃,好的……」

  這……這實在……

  這種問題要老實回答……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動作快。我不喜歡等待。」

  唔……

  狗急跳牆的我脫口而出的是──

  「持續創作深受所有讀者喜愛的作品,值得尊敬的一位作──」

  正當我試圖說完這句話時,突然打消了念頭。

  這個人想從我口中聽到的……恐怕不是這種答案。

  而且就我個人原則,並不想在作品相關的事情上說謊。

  但是……真的能夠說出口沒關係嗎?一個菜鳥編輯對大咖小說家──不,無關資歷,我心裡的話並非一個編輯該對作家說的東西。

  要是有個差錯,難保不會發展成無法收拾的局面。

  該怎麼做?………………怎麼辦才好?

  經過一番遲疑,最後我說出的是──

  「……能穩定地量產八十五分水準的作品,這樣的一位作家。」

  說了……我說出來了。

  剛羅帝十郎的作品很精采。每部小說都打造了戲劇性的高潮,角色也活靈活現,總是充滿能取悅讀者的娛樂效果。

  但是,也就僅止於此了。

  剛羅老師的作品,從來沒有哪一部我讀完之後會覺得難看,但也未曾感受到發自內心的情感撼動。「啊啊文筆真好」、「這裡使用的表現真巧妙」等等理論上的讚賞是有過,但是卻未曾因為主角的精采表現而大呼過癮,或是與其心境產生共鳴而流下淚水。

  隨時隨地讀起來都能獲得一定娛樂效果的模範生作品……這是我對他最誠實的感想。

  但是,這絕對不是在否定剛羅帝十郎這個人的作家身分。

  在這世界上,終其一生咬緊牙關堅持創作,卻連一次也搆不到八十五分大關的作家多不可數。又或是僅交出了唯一一部九十分的作品,創作生涯便燃燒殆盡的人也多得是。

  在這樣的狀況之中,能保持作品一定水準並且穩定量產,長年以來稱霸業界頂端……他所到達的領域已經足以稱為登峰造極。

  但此時我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現在想想,剛羅帝十郎的作品實在過於……品質穩定。

  雖然說起來,給作家打分數這件事本來就很僭越,但在我個人的判斷基準下打出的這個八十五分──我所讀過的他的作品,幾乎全落在這個數值上。這實在也太──

  「呵!」

  剛羅老師笑了。他的表情簡直就像看出我內心的這道疑問。

  「你合格了,黑川。」

  比起「順利沒惹怒他而鬆一口氣」,我現在更強烈感受的是「一股來路不明的恐懼」……我接下來究竟會聽見什麼樣的事實?

  「黑川。你能答應我,對於今天在這個家中的所見所聞,全都守口如瓶嗎?」

  「呃,好的……」

  「很好。那你等一下。」

  剛羅老師留下這句話,便暫時離開房內片刻──

  「趁這次機會,美門妳也仔細聽好了。」

  他拿著一疊明顯褪色的文件回來了。

  「黑川,你說的沒有錯。世界上有太多小說比我寫的還更好看。但是其中的九成九銷量都遠遠不及我……你知道原因嗎?」

  原因是……

  「答案就在這裡。」

  在我開口之前,剛羅老師就先把手上的文件遞了過來。

  那是一疊稿紙。上頭記載的文字並非以墨水打印而成,而是由石墨與黏土所構成。也就是說──這是一部手寫而成的小說。

  我像是被其吸引一般,注意力開始馳騁於文字堆裡──

  「唔……」

  讀畢之後,最先朝我襲來的是一股噁心想吐感。

  這……這是……這部作品是怎麼回事──

  主角並不是壞人。不對,反而還被描寫成一位正義感特別強的人類。

  但是在工作上的積怨讓他半無意識地犯下了順手牽羊的罪行。從那一瞬間開始,他的人生開始脫序。那些至今為止自己所不齒的行為,如今讓他產生了黑暗的興奮感。他開始一點一點……一步一步,染指重大犯罪案。他心中的罪惡感卻像是成反比似的逐漸被稀釋──最後他犯下了殺人案。一路至今的犯行過程,被以壓倒性生動寫實的筆觸描寫,讓讀者被困在一般的錯覺中,彷彿自己的內心也變節。

  我明白……我心裡很清楚這只是一部小說,只是文字羅列而成的創作。

  但是這些道理卻被驅逐,讓讀者的心神全被帶入作品裡的世界──這部作品彷彿擁有這樣的力量。難道我剛才真的犯下了殺人罪?咦?……說起來,殺人這個行為有這麼罪大惡極嗎?然後我現在……到底在「哪一邊」?現實與虛幻的認知已經崩壞,自身與主角的精神融合為一,被引導往混沌的世界──

  「──!」

  我這才發現自己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打了自己一記耳光。因為我感覺到如果不這麼做,自己或許真的會「被帶走」。

  我以前也曾體會過與此相同的感覺。

  就是在讀完《去死吧》之時。

  ……不,這部作品遠比《去死吧》更添危險氣息。

  《去死吧》作中的主角佐藤從一開始就被描寫成離經叛道之人,而這部作品的主角起初擁有與讀者相近的心理素質,卻漸漸轉化為狂人……這股有如自身淪為殺人犯的感覺,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但是……卻又精采到暴力的程度。

  連這部分也跟《去死吧》如出一轍。

  「這……這到底是……」

  我再一次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頰,同時問向剛羅老師。

  「這是我的『處女作』。」

  「咦?」

  不可能。剛羅老師的出道作是《慈愛的槍彈》,我還記得近幾年前才播映過第三次重製版的連續劇,引發高度討論。

  不,第幾部作品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更進一步就本質上來說……「這東西」跟剛羅老師的小說風格根本南轅北轍。

  「──正確來說,是原本應該成為出道作的作品。」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在當時的新人獎選拔會上,這部作品引發了爭議──出版社猶豫是否該發行它。然後,在得獎名單確定之前,我被分派了一位責任編輯。」

  一模一樣……宛如我跟美門目前的狀況。

  「那位編輯年紀輕輕,卻洋溢著熱情。他為了設法讓這部作品不經過修改,以原本的樣貌出版,反覆閱讀了無數遍──就在某一天,他突然在讀稿途中企圖自殺。」

  「……咦?」

  「當然,我並不打算胡扯什麼『自己寫出來的作品擁有引誘人自殺的力量』這種非現實的話。事實上,那位編輯正逢家中變故,以及原本計劃共結連理的對象取消了婚約等等狀況,精神上本來就已經相當衰弱。為了忘卻傷痛,所以他埋首於工作中。他的自殺雖然應該無法歸咎於單一原因……但我的作品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是不爭的事實。」

  「那……那位編輯……最後怎麼了?」

  「嗯,所幸沒有演變成憾事。不過,他後來辭去編輯一職,從我面前徹底消失。」

  「……………………」

  「從那次之後,我放棄了認真寫小說這件事。我貫徹『賦予讀者適度的興奮與一定程度的感動』,避免使用有可能過度動搖讀者心神的描寫。你應該聽美門說過情感的接收與傳遞云云吧?那就是遺傳自我的能力。利用這股力量,可以推算出怎樣的作品能讓普羅大眾覺得好看──不是追求頂級的傑出,而是從世人覺得好看的標準中找出最大公約數,著筆於此的結果就是──幾乎每部作品都能熱賣。就這樣,我成為了現在的剛羅帝十郎──也就是你口中的穩定量產八十五分作品的作家。」

  照這樣解釋,這個人……一直壓抑著自己原有的實力,卻仍持續稱霸文壇嗎?

  「在你閱讀這部作品的期間,我也稍微過目了美門寫的稿子……我很意外會相似到如此程度。就算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真沒想到本質上竟然如出一轍。」

  美門與剛羅老師在外貌上完全不像一家人……但正如他所說,他們的文章正是父女一脈相承的鐵證。

  「我跟美門拿出真本事──會創造出令人不幸的作品。」

  ……我沒能當場提出任何反駁。更何況事實上發生過剛羅老師的編輯那種實際案例。

  「我不能讓美門在你們書系下寫作,還有另一個理由。」

  剛羅老師帶著複雜的表情繼續說道。

  「先前那場騷動事件的女主角,名叫天花光星的那個作家──是由你負責的對吧。」

  「咦?……呃,對,是這樣沒錯……」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提起天花的名字?

  「她是個天才。」

  當代首屈一指的人氣作家,用毫無猶豫的語氣如此鐵口直斷。

  「那個小姑娘的文筆強而有力又坦率真誠,能點亮讀者的心靈並且賦予生氣。用老套點的說法──她是一位能帶給讀者幸福的小說家。」

  沒錯。這番話並不假。事實上,天花寫的文章也救贖了我的心靈。

  「也就是說,她擁有的本質與我和美門正好處於兩極。把她們一起放在輕小說這個舞台上──而且還是同一個書系、同一位責任編輯的手下寫作……實在是危險之舉。」

  我沒能馬上領會剛羅老師的這層擔憂。畢竟本鄉總編也說過類似「天花需要另一道可以與其切磋的鋒芒」之類的意見。

  雖然無法保證總編的意見就是絕對正確,但就我個人看法,也認為她們的相遇會產生正面的效果。

  「若放任那般傑出的存在繼續曲高和寡,或許總有一天走向毀滅。我明白天花光星需要一位能與之匹敵的對手……但那個人不會是美門。她們兩人若進行接觸,不是那位小姑娘的熱情燙傷美門,就是美門的扭曲把她吞噬……無論是哪一種,都沒有好下場。」

  然而剛羅老師的這番話,也讓我感受到伴隨著確信,並不是單純出於推測或直覺。

  「美門只要認真寫作,完成的作品就會產生『負面』影響力。這是創作本質上的問題,無法靠理性來改變……但只要寫作時壓抑實力,就有辦法獲得控制。這件事我已經親身驗證過了。所以,美門就由我來進行『矯正』。」

  …………這股無以名狀的不對勁感是什麼呢?

  剛羅老師的說法完全合理,我也能理解他身為父親,不願見孩子步上自己後塵的心情……但是,我總覺得哪裡過不去。

  而這股縈繞在心中的不具名思緒,我卻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脫口而出的,反而是一句最純粹的疑問。

  「您……從來沒有為此糾結過嗎?」

  「糾結?」

  「您受到世人的愛戴,但是其中也有少數像我一樣──用八十五分這樣的形容來揶揄您的人存在。當您看到這些言論時,都不會被激起懊悔的心情……覺得自己其實明明可以寫出更棒的作品嗎?」

  「從來沒有。」

  剛羅老師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我。

  「在將近三十年的光陰裡,我持續為讀者呈獻閱讀的樂趣。我因此收到了數不清的讀者回饋與信件,也曾聽聞喜歡同一部作品的書迷相識,進而結為連理的佳話。甚至也有讀者因為嚮往我而成為了作家……這些成果全是我的榮耀,也是我的寶物。只要用這種方式寫作,就連我這樣的人也為讀者帶來幸福──我對此絕無任何後悔。」

  他的這番話完全感受不到一絲虛偽。剛羅老師骨子是個真正的小說家──也是一位真格的職人。

  但是……即使如此──

  「現在就放棄美門同學的可能性……我認為還太早了。先讓她再寫一本小說試試看,再來下判斷也不算遲吧。或許她認真執筆起來,也能寫出健全的作品也說不定啊。」

  「『試試看』?……『或許』?……『說不定』?」

  此時,剛羅老師整個人的氛圍突然一變。

  「你這傢伙在胡說什麼玩笑話。」

  「──!」

  我被他用一股怪力揪住了衣領,強拉到他面前。

  「我啊……剛才會那樣說,是因為再繼續放任美門創作,對她自己也會造成危險。而你這個連筆都沒拿過的傢伙卻說什麼『試試看』、『說不定』……少給我抱持著輕佻的心態胡說八道。」

  「呃,不……那個,我絕對沒有那種──」

  「太小聲了……有話想說就給我大聲說清楚!」

  剛羅老師對我大聲咆哮。

  「唔……啊……」

  不……不行了……雖然明知必須說點什麼才行……但我畏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可是……我可不能就這樣退縮。或許剛羅老師的說法是正確的……但至少得讓他了解我的想法。

  我總算努力擠出了話語。

  「我……我……絕對不是抱持著輕浮的態度……說出那番話的!」

  「……這樣啊。」

  此時,緊揪著我的剛羅老師微微鬆開了手。

  「你已經做好了與美門同歸於盡的覺悟──這個意思是嗎?」

  「是……是的!」

  「我明白了。如果你非要美門寫作不可,那麼──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在SADOKAWA旗下出書了。」

  「……咦?」

  「既有著作的部分,無論要改編成漫畫、連續劇還是電影──所有跨媒體製作邀約,今後我也會全數拒絕。」

  「怎……怎麼這樣……」

  現在SADOKAWA品牌若是失去了剛羅帝十郎的所有相關IP──光想像就覺得可怕。

  「你說你並不是隨口說說對吧?剛才問你是否決心要跟美門同進退,你也點頭答應了對吧?既然如此,無論這個決定伴隨著什麼樣的犧牲,你應該也能堅持到底才對。」

  「這……這個……」

  「你要是不作罷,我剛才說的都會成真……我是認真的。」

  拜託先暫停一下……這已經不是美門一個人的問題了。

  從綜合的觀點來看,有資格與剛羅帝十郎匹敵的作家……你以為現今小說圈找得到幾個啊。

  這下子……已經束手無策了。剛羅帝十郎都說到這份上,我除了收手以外別無選擇──

  「喂。你剛才心裡鬆了一口氣對吧。」

  「──!」

  我感覺到心臟彷彿被一把抓住。

  「我剛才的怒氣是演出來的。面對那種刻意的刁難……原本以為你若真是個有風骨的傢伙,應該不會輕易罷休的,結果才稍微亮出一張擋箭牌,你就馬上露出馬腳。憑你這種水準,想替一位作家……替一個人負責他的人生──別害我笑掉大牙了。」

  剛羅老師再次加強了力道,緊緊揪住我的領口。

  「我作為一名作家所抱持的信念,就是在有生之年持續為讀者提供幸福。黑川,你身為編輯的原則又是什麼?」

  我身為編輯的……

  百萬銷量。珍惜愛護作家。提供日益精進的作品給讀者。

  各種詞彙在腦海裡載浮載沉,但在剛羅老師剛才那句堅定的發言之後,每一個都顯得好廉價。

  說起來,這本來就無法用單單一句話概括──

  「夠了。」

  剛羅老師失望似的放開了我。

  他並沒有突然把我推開,我的雙腳卻使不上力……一屁股跌坐在原地。

  「連一點像樣的覺悟跟信念都沒有,少跟美門──不,少跟我們有所牽扯。」

  剛羅老師斬釘截鐵地對著勉強站起身的我如此說道。

  「給我滾。」

  這句話……令我無法違抗。

  我就像個被命令的人偶一樣,帶著搖晃的步伐朝著門口走去。

  「黑川……編輯。」

  聽見一股微弱的呼喚,我朝聲音的來源處望了過去。

  是美門。

  美門露出了無助似的表情……朝我伸出了手。

  「……………………」

  而我沒能夠一把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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