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任務很簡單,被小學生狂電就好
第4章 我的任務很簡單,被小學生狂電就好
●事件
「唉──……」
我獨自一人在居酒屋的吧檯上唉聲嘆氣。
抱持著「至少道個歉也好,再聯絡對方一次吧」的念頭……打了好幾次電話給美門,她都沒有接……不意外。被那樣欺騙,任誰都會生氣的。
「呼……」
我再次發出嘆息,同時趴往桌上。
「啊~!是那個摸JK胸部結果被逮捕的人!」
「!」
身後突然傳來呼喊聲,我整個人幾乎用彈的猛坐起身子。
「啊哈哈!你剛才簡直嚇得眼球快掉出來了耶!」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熟悉的女孩,指著我的鼻子哈哈大笑。
「是妳啊……別突然嚇人啦。」
「哎呀~小黑還是老樣子,很捧場地給足了反應呢。啊,不過說逮捕好像有點太誇張了。真實狀況是摸摸人家的小手結果差點被逮捕對吧~」
「呃,這也不是事實好嗎……」
「好啦好啦,別在意這些小細節了。啊,請給我一杯生啤~」
一邊用充滿活力的口吻點餐、一邊就座的這傢伙,名叫神樂遊麻。
她跟我一樣,是在今年四月進公司的編輯。
目前她隸屬於SADOKAWA旗下另一個輕小說書系「宇治見奇幻文庫」。
今年被分發到娛樂小說部門(主要以輕小說為主)的新人,包含我在內總共有三人。我們三個平常會一起舉辦同期餐敘,順便進行情報交流……但今天另一位的時間不方便,於是變成我跟這位神樂的兩人對飲。
一般提起SADOKAWA,給人最普遍的印象就是一間出版社。但我們家其實是一間綜合型娛樂輸出公司,內部社員並非全數隸屬於出版相關部門。另外還有營業、影像與版權事業等等,同期新人被分發到的單位也各有不同。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幸進入自己的志願部門……我們三人之中,打從一開始就希望加入輕小說書系的,只有今天缺席的信濃水穗。
我原本想走的是大眾文藝書,而像神樂她差更多,原本是以從事電影相關工作為目標才進公司的。
但她本人表示「啊哈哈!反正娛樂產業一家親,在輕小說界的磨練,也是為了將來有機會製作電影而先累積經驗嘛。既然都被分發過去了,就全力以赴吧──!」……她就是這麼一個超正向思考的人,所以相當樂於目前的工作。
而我也一樣,當初也只是因為過去經驗而單方面討厭輕小說,現在已經打從心裡慶幸自己能被分發到涼鞋文庫。
就在我思緒徜徉的同時,神樂點的啤酒已經送上桌。
「工作辛苦了。」
「你也辛苦啦~!」
才剛舉起彼此的玻璃杯輕碰,神樂便馬上大口灌起啤酒,發出咕嘟咕嘟的豪飲聲。
「呼~太讚啦~」
她一臉幸福似的放下酒杯,接著看向我。
「哦?這位先生怎麼在喝烏龍茶呢?」
「……我不能喝酒啦,妳明明就知道的吧。」
「噗噗,真是小屁孩~」
「…………妳管我。」
我的酒量也不至於弱到一滴都不能沾……但是完全無法體會酒好喝在哪裡。
啤酒只給我很苦的感覺。至於日本酒,幾滴入口就是我的極限了。沙瓦類的調酒喝起來像果汁,所以不至於覺得難喝……但是我個人無法透過攝取酒精獲得暢快感,所以繞一圈還是覺得「那乾脆喝果汁不就好了」。
是說這套思路……上次喝咖啡時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呢。
「噗哈~啊──受不了──工作結束後來一杯,喝起來就是特別美味~!」
被她這麼一強調酒精的美好,我真不禁有點羨慕起來……
「怎麼樣,小黑要不要也稍微嚐一口?都踏入社會好幾個月了,搞不好你現在已經更能體會酒的美味嘍?」
神樂如此說著,把玻璃杯遞向我面前。
「也是……好吧,那我就嚐一口──」
「騙你的~才不給你喝咧~!這杯統統是我的~!」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煩死了。
神樂雖然是個如此大而化之又令人不爽的女人,但這傢伙所隸屬的「宇治見奇幻文庫」在輕小說界可是位居第二,僅次於鼎鼎大名的「電激文庫」。
「我記得你們部門規模很大對吧……宇治見底下總共有多少員工啊?」
「我們家?我想想喔~……大概二十四五個吧~」
「還真多耶……」
「畢竟我們家還有《DRAMON MAGIZINE》之類的雜誌要發行嘛~沒有一定的人力根本忙不過來……所以你們那邊呢?涼鞋文庫有多少人呀?」
「加上我,總共七個吧。」
「好少!七個?真的假的?……這樣沒問題嗎?」
果然算少啊……我們部門就算沒有雜誌的業務,每月輕小說發行量也大約落在六~十本。光靠七個人運作,某些方面的確相當吃緊。
況且就算有七個人,我目前也才正要接手第三位作家,總編輯也不知道何時會突然失蹤,副總編又成天打電動……涼鞋文庫根本搖搖欲墜啊……
「……我們部門是小而巧,個個都是菁英人才。」
然而,總覺得老實認輸有點不甘心,於是我打腫臉充胖子。
「啊哈~原來如此喔~」
神樂聽見之後,不知為何露出了不怎麼討喜的笑容。
「說得也是呢~畢竟你們部門有個眾所期待的超紅新人,知名度遍及全日本呀~」
「唔!……」
「哎呀~那次直播真的是精采絕倫呢~」
「……別提那件事了。」
原本就愛唱反調的神樂,露出了非常不討喜的笑容。
「所以,小黑你心目中的真愛是誰啊?」
「真愛?妳在說哪件事?」
「你又來了~在那邊跟我裝傻。天花老師、奧黛莉老師還有陽光小姐呀。」
「我聽不太懂,她們三個跟『真愛』有什麼關係……」
「哎喲~你不用這麼嘴硬啦~她們若沒有對你抱持任何感情,怎麼可能那樣捨身幫助小黑你呢。」
「喔喔,那次的事情我是感激不盡……但她們不是基於什麼男女之情,只是單純站在創作者的立場幫助責任編輯而已吧?」
「不不不,這種場面話就別說了啦。」
「妳才別亂說咧。創作者與編輯再怎麼樣都不可能發展私情吧。光是有那種想法,就是對自身工作的褻瀆了。」
「…………你這番話是認真的?」
「是啊。」
「……你的意思是,那三人完全只是基於工作情誼,而為你付出到那種程度?」
「不然咧?」
「……你是處男嗎?」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果然是處男呢。」
「為何用燦爛到不行的笑容強調第二次!」
這……這傢伙是怎樣……真的莫名其妙。
「沒啦,小黑呀,我可不是故意調侃或愛探人隱私喲,單純出自關心才這樣問你……你目前為止交過女朋友嗎?」
「我……我幹嘛非得回答妳這種問題啊……」
「別囉嗦,回答我就是了。否則媽媽我會擔心得晚上睡不著覺呀。」
「誰是妳兒子啊……」
不過,現在覺得神樂的眼神看起來是認真替我擔憂……而且好像還夾雜著類似憐憫的同情。
「………………有啦,大學的時候。」
「太……太好啦──……」
她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彷彿打從心底慶幸。
「所以咧?那次交往了多久?」
「一年……半左右吧。」
「噢噢,這麼久呀。原來如此……嗯嗯,媽媽我安心啦。剛才亂說你是處男真抱歉呀。」
「…………」
「嗯?為什麼這時候露出尷尬的表情?」
「呃……我們沒有進展到那邊。」
「咦?為……為什麼?」
「…………………………就覺得很難為情。」
「你小學生喔!」
一句恰到好處的犀利吐嘈向我飛來。
「不是啊,我說,年輕氣盛的小夥子應該更……有一些衝動才對吧?」
「是……是啦,不過……光是兩個人一起散散步、曬曬太陽,我個人就已經頗心滿意足了。」
「老夫老妻嗎!」
還……還真不習慣擔任被吐嘈的一方,害我渾身不對勁……
「然後咧?你跟那位女朋友最後怎麼結束的?」
「……我被甩啦。她說『抱歉……你處男味有點太重了,我無法接受』這樣。」
「就真的是處男呀,這有什麼辦法!妳要負責讓他畢業吧!」
「神……神樂……?」
「呃,啊啊抱歉。不小心有點太投入感情了……」
神樂一邊平復著急促的呼吸,一邊將眼神轉向我。
「抱歉,是我不對。那檔事的話題對小黑來說有點太早了呢……應該說是我完全會錯意了。那三人真的只是基於工作夥伴的立場,對你伸出援手而已啦。」
「就是呀。是說我打從一開始不就這麼說了嗎?」
「…………嗯。我的應對是正確的。雖然對她們三個有點抱歉,但跟這個男人交往,恐怕也只會迎向不幸的未來……我實在不太忍心幫忙推一把。」
「妳剛才說了什麼嗎?」
「不,沒事。話說我現在正在構思一個新的輕小說題材啊──」
神樂用帶點不自然的態度轉換了話題,那件事的討論便就此打住,不了了之。
時間來到約莫兩小時後──
「小哥,請再給我來一杯~」
「我說妳呀,明天還要上班,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哎呀~安啦安啦,這種程度根本還算不上喝夠了!」
杯數都進入二位數了,怎麼想都喝夠多了吧……不過她確實只有雙頰微紅,看起來完全沒有醉醺醺的感覺……這傢伙酒量也太好了吧。
「不過末班電車的時間也快到了,就到這裡告一段落吧……啊,對了。最後我就好心告訴你一個有價值的情報吧!」
此時,神樂的表情帶著些許認真。
「你知道嗎?聽說接下來有個全新的輕小說書系要成立了。」
「新的書系?這哪裡有價值了?又不是多稀奇的事。」
豈止不稀奇,根本是令人心想「又來了」的頻率。
輕小說書系品牌在近幾年加速增生中……明知這種做法會使有限的讀者群分散並造成業界衰退,卻沒有任何人放棄踏出這一步。
所有人都抱持著一股毫無根據的確信,認為自己會是唯一成功的那個,建立新書系,然後不用幾年時間便因為經營慘淡而默默地消失。
「重點就是,這次不一樣啦。」
神樂將上半身往前一傾,直豎起食指。
「聽說那個輕小說書系是隸屬於『源籍社』旗下的品牌。」
「……哦?他們家也終於要起身行動啦?」
源籍社……這間出版社的規模之大,就算是對看書毫無興趣的人,也應該都至少聽說過這三個字。
在其他大型同業爭相創立輕小說書系時,源籍社始終按兵不動,現在總算蓄勢待發──是這麼一回事吧。
既然是源籍社出手,跟坊間那些泛泛之輩搞出來的免洗品牌可不能相提並論。神樂會產生危機意識也是理所當然──正當我如此心想時,她繼續進一步說了下去。
「然後呀……聽說『鳴海流生』有深入參與這個新品牌的籌畫。」
「……咦?……是那個鳴海流生嗎?」
意想不到的名字出現,讓我不禁反問了一遍。
…………用有點老套的方式來形容,他是傳奇級的編輯。
有一種俗稱為「傭兵」的作家,會橫跨眾多書系品牌進行創作活動。在小說圈中以這種模式活躍於業界的作家並不少見……但鳴海流生是以編輯的身分保持這種工作型態。講白點,其實就是單純的自由編輯……但他的豐功偉業可無法僅僅用這四個字概括。
帶領出道以來作品連續揮空的無名作家迎向爆紅;輕而易舉地說服好幾年來堅決拒絕寫新書的大作家執筆;拯救面臨倒閉的小出版社,在短短幾年內讓業績從谷底鹹魚翻身──關於鳴海流生的英勇事蹟,這些煞有其事的謠傳不勝枚舉。
「百萬暢銷承包人」、「背負興盛出版界大業的男人」、「退書率消滅者」等等──大家頒給他的名號,也多到兩隻手都數不完。
而更令人敬畏的是,根據與他共事過的編輯所言──「謠傳的內容已經算相當謙虛了」。
「對了對了……那個鳴海流生……雖然只是八卦,不過聽說我們編輯部也有人被他相中喲。也就是所謂的挖角啦。我跟小水穗確認過,結果她說FM那邊也有相同的狀況。」
「竟然已經做出這麼具體的行動了嗎……」
出版業界的橫向連結十分緊密,所以編輯往其他部門或出版社流動是非常稀鬆平常的……但這種狀況若是同時間連連頻發,就是大問題了。
而就連神樂與信濃這種新人編輯都有所耳聞──代表對方完全打算明著來。
在出版業界,鳴海流生的名字是絕對的存在。只要出現一兩個願意跟隨他並且實際採取行動的編輯──或許就會帶起一股跳槽潮。
或者應該說,他就是預先考量到這點才刻意公開延攬人才吧。源籍社就算規模再怎麼大,對於至今未曾接觸過的輕小說分野,公司內專精這方面的編輯應該不多吧。既然要建立全新的輕小說書系品牌,肯定求才若渴。
……我們部門應該很安全吧。應該不會已經有好幾位同事收到邀請,只是我不知情吧。
受到作者群異常喜愛的和前輩如果被挖角了,那群變態作家搞不好會跟著跳槽──
「哦?小黑你該不會……」
「幹……幹嘛啦……」
神樂湊近盯著我的臉瞧,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該不會在肖想一些『身為家喻戶曉新人編輯的我,搞不好會被相中~』之類的?」
「……就說了別再提那件事啦。」
「啊哈哈!開玩笑啦,開玩笑。好啦,雖然是我開啟這話題的,不過這件事我們窮擔心也沒用嘛~現在能做的,只有專心在眼前的工作上吧。」
「哦?就憑妳也會講這種正經話啊。」
「啊,真過分~」
神樂帶著戲謔的態度鼓起了雙頰。
不過這傢伙確實說得沒錯。比起未曾謀面的鳴海流生,現在更該專注在關心自己手上的作家。
其中呢,目前最讓我一個頭兩個大的就是──
啊,對了。
說到這才想起來,之前在同期餐敘中閒聊時,神樂曾提過她有個小十歲的妹妹呢……
「欸,神樂。」
「嗯?匆啥?」
「我有點煩惱,可以跟妳商量嗎?」
「煩惱?啊,難道是剛才那個?我來的時候好像看你正抱頭苦惱著對吧?」
「是呀……現在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就算同樣隸屬於SADOKAWA旗下,現階段無法向別書系的人透露太詳細的內部情報。
「其實我現在……正為了一個小學生的事情一籌莫展。」
「嗯?……呃~你的意思是,為了蘿莉題材的輕小說企畫想破頭嗎?」
「不,是現實世界裡的小學生。」
「……嗯?」
「神樂,妳告訴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取得真實小學生的好感?」
「……嗯?……嗯?」
「抱歉,詳細情況我無法說明……但我真的很迷惘。」
「呃,我說呀,小黑。我不太明白內情,能告訴你的大概就只有……這種事你還是放棄比較好喔~」
「別這麼說……我是認真的。」
「不不不!認真反而更不妙吧!」
「哪裡不妙了。我又沒做錯任何事。」
「小黑……你如果是真心這麼覺得,那代表……你生病了啦。」
「生病?怎麼說?」
「因為對方是小學生不是嗎?……還是個孩子耶?」
「不,不對。她確實是個孩子,但不是普通的小朋友……她已經像個成熟大人了!」
「呀啊啊啊啊!還以為你是極致的草食男,結果竟然在完全碰不得的領域出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是……是怎樣?神樂這反應是……
「……小黑。」
她收起原本亂了分寸的慌張神情,用充滿包容力似的笑容對我說。
「媽媽我會陪著你同行的……去警局自首吧?」
「為什麼!」
●覺醒的黑川
「真無聊……」
坐在河堤上的皇美門,俯瞰著一群眼神充滿光芒的足球少年追逐著球,同時自言自語。
水準那麼低的球技,為什麼還能玩得如此津津有味?
對勝利的渴望、彼此切磋砥礪的充實感,以及尋求自我鍛練的上進心……這些在她的身上完全不存在。
美門論年齡還是個孩子,但她並不是。當然,她自己也很了解這種思維是扭曲的。
同時她也明白,比起那群少年裡的任何一個人,自己是最脫穎而出、也是最低劣的人類。
在呈現斜坡狀的草地往後一躺,她仰天長望。
她很羨慕那群人明明只是單純踢踢球玩遊戲而已,卻能露出那般燦爛的笑容。
這並不帶有挖苦的意味,而是打從心底的羨慕。
只有能從任何小事中都找到幸福的人,才能享受人生。
但就算她明白這個道理,也無法停止這麼想──
這個世界……好枯燥乏味。
明明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在她的眼中卻是一整片的灰色。
她逃避似的閉上眼睛,阻斷這種感覺。
能夠把這顆徹底失去溫度的心靈給填滿的人,應該只有當時來到與自己同等高度的那個人──也就是天花光星。
雖然在實際碰面前不能完全肯定,但美門推測天花有非常高的可能性,就是「自己在找的那個人」。她對寫小說這件事本身並不感興趣,也不覺得有趣。但若以上推測屬實,她會非常樂意投入文字創作的世界。
如果是天花光星,必定能為自己這顆徹底冷卻的心靈注入熱情。
她原本一直如此相信著。但是──
那位姓黑川的編輯背叛了她。
不,正確來說,對方似乎是受上面的長官所指使……但仍無法改變自己被擺了一道的事實。
然而,涼鞋文庫選擇主動放棄《去死吧》與美門──集話題性於一身的這個題材──對他們有任何好處嗎?
算了吧……都已經後會無期了,再多想也無益。
錯就錯在自己選擇拐彎抹角的手段,透過編輯部轉介。打從一開始就應該直接接觸天花光星本人。
在前陣子的那場網路風波,天花光星的長相與本名──甚至連目前就讀的高中都曝光了。
既然都握有如此充分的情報了,總會有辦法的。
(……嗯?)
此時,美門突然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
有人正屏住氣息,一步步朝著她靠近。
對方似乎還沒發現自身行蹤已經曝光……
美門文風不動,等待對方逼近到身旁之後──
然後猛然張開了雙眼。
「!」
正從上方湊近看著美門臉龐的那個人,被嚇得驚慌失措。
「嚇……嚇我一跳……我本來打算嚇妳的──咦?啊唔!」
話還沒說完,對方突然重心不穩,
「哎~呀~」
跌了一跤之後,對方一邊發出遲緩的叫聲,同時整個人滾往河堤下方。
「您到底是在做什麼……」
美門傻眼似的站起身,俯瞰著那位女性。
「唔……唔嗯……一時失策。」
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怎麼跌成這樣的,莫名以趴臥的姿勢靜止不動,用武士般的口吻自言自語。而且她的裙子往上掀起,底下的春光完全外洩。
「嘿咻……嘿咻。」
對方勉強站起身,用僵硬的步伐爬上河堤。看來她的運動神經非常不發達。
不一會兒後,她來到美門的身旁。
「您是……」
「沒錯,我就是怪怪歐吉桑。」
「?」
接著她說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登愣──沒聽懂我的哏。世代間的代溝真令人煎熬。」
雖然不是重點,但美門第一次聽見有人把這種漫畫裡才會出現的狀聲詞直接唸出來……
「所以,您到底有何貴幹?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不,稱呼您為雄雞雛小姐比較好嗎?」
「沒錯,我就是雄雞家的小雛雞。嗯哼哼!(擺出志○健的招牌鬼臉)」
「為什麼您會知道我的行蹤?」
「……登愣──我的搞笑被無視了。」
「請回答我的問題。」
「唔……我跟妳的朋友──小隆與小櫻打聽來的。他們說妳假日通常都會來這裡沉思。」
「真是兩個口風不牢靠的人……算了,也罷。我要先告辭了。」
美門原本打算當場走人,結果雛帶著小碎步跟了上來。
「啊,等等。我有事找妳。」
「但我沒有。」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啊!不小心就被說服了。」
該說雞同鴨講嗎,對方的言行舉止從剛才開始就微妙地脫線……這就是所謂「天然」屬性的人類吧。
「這樣啊,既然您都被說服了,那就沒事了吧。」
「啊,等等。我要講的事很重要,不能就這樣了事啦──啊唔!」
啪答。
「…………」
對方又跌倒了。
而且裙底風光再度外洩。
「……您應該不是故意的吧。」
美門一邊嘆氣一邊折返,伸出手幫忙拉了對方一把。
「嘿咻……謝謝妳。為了表達謝意,妳如果願意聽我說,我會更感激妳的。」
莫名其妙……就算這是作家充滿個人特色的表達方式好了──不對,在這之前,光是就國文的語法來說就夠詭異了。
「我是不知道您要找我談什麼,但我完全沒興趣──」
「我希望妳能當我的小說指導老師。」
「……您剛才說什麼?」
美門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拜託了本鄉總編輯,她特別破例讓我看了妳寫的《去死吧》。太精采了……總覺得……超級……好看的。」
就連現在的小學生應該都能說出比她更有營養的感想。
「所以說,我希望能向妳拜師。我想從妳身上吸收各方面的知識。」
「……您是認真的嗎?」
「咦?」
「一位職業作家,向一個根本還沒出道的業餘人士……不,先不說這個,我還是個小學生耶。您都沒有尊嚴可言嗎?」
「尊嚴?這有什麼關連嗎?向比自己厲害的人請教,對方的頭銜或年齡又不是重點?」
「…………」
「我總覺得呀,有一種預感。如果能得到妳的指導,我的作品會變得更有趣。」
「……恕我拒絕。我認為這件事對我毫無好處。」
「有喲。我可以送妳一些雞蛋什麼的。畢竟我是小雛雞。」
「您……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啊,不是不是。我老家是開養雞場的。所以可以送妳新鮮又美味的雞蛋──」
「不需要。」
「啊,等等。」
「不等。」
「啊,要走掉了──嗯……我想想……這下該怎麼辦呢,小純雞?」
「……小純雞?」
「笨……笨蛋!」
一陣熟悉的聲音從河堤另一側傳來。
「原來如此……是您出的主意是吧。請給我站出來,差勁透頂的男人。」
「…………」
戰戰兢兢現身而出的,是那位一臉菜色的編輯。
「真的……非常抱歉!」
「…………」
我向美門深深鞠躬賠罪。
「關於前幾天的事……我對於未來有望合作的工作夥伴,做出那種行為真的非常失禮。」
「…………」
「今後我保證絕對不會再有類似的情形──」
「已經夠了。」
「咦?」
「您的心意我都明白了。要不要原諒是另一回事,但這些老套的道歉話術不用再說了──不過……」
「不……不過?」
「一開始就親自出面,光明磊落地道歉不就行了……為何要偷偷摸摸做出那種偷聽的行為?」
唔……
「關……關於這點,也要跟妳說聲抱歉。因為想說要是我一開始就出場,會害妳鬧彆扭,所以原本想等妳答應成為雛的指導老師之後,再出來道歉的。我起初想說拉開距離,躲在靠近一開始的地點那裡伺機而動。但是雛實在太天兵了,我放心不下她,所以就……」
「原來如此……好吧,您的想法我也不是無法理解。」
我與美門的視線一同轉向雛身上。
「唔……我真的那麼天兵嗎?」
「真的。」「真的。」
「唔……唔嗯嗯……」
美門一臉愉悅地看著發出低喃的雛,接著轉而望向我。
「關於《去死吧》的合作終止,請當作此事已成定局吧。不過,雛小姐的要求我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真……真的嗎?」
雖然很想假裝沒聽見前半句話……不過一碼歸一碼,光是她現在有意願溝通,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是的。不過,前提是黑川編輯現在當場下跪求我的話。」
「咦?」
「您很清楚的吧?──我是個虐待狂。」
美門的眼神依然黯淡無光,然而嘴角卻往上揚起。
這……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接受啊。
但──
「拜託您了。」
我立刻把額頭往地面一磕。
「……黑川編輯,我可是個小學生喲。」
「借用剛才雛說過的話,有求於人的時候,要展現多少誠意跟年齡無關。況且──」
我維持著跪姿,對美門表達想法。
「我認為光是鞠躬賠罪,也無法表達我的歉意。真的很對不起……然後,我希望妳至少能夠明白,我跟總編輯──以及佐土川涼鞋文庫全體同仁,今後絕不會再做出任何行為,去糟蹋妳身為作家所表現出的誠意。」
「…………」
雖然目前無法確定,當時總編輯對我說出的那番話的真正意圖……雖然很難苟同總編的為人……但是身為一名編輯的她是值得信賴的。
「黑川編輯真是勇氣可嘉呢。」
美門高高在上的聲音開始帶有幾分柔和。但是──
「您表現出這副態度──豈不是讓我更想欺負您了嗎?」
「唔……」
我感覺到頭上多了某個東西。難道我現在……被她踩在腳下?
「被看扁到這種程度不生氣也難吧。您說怎麼辦呢?如果您受不了了,我就到此罷手嘍。」
她似乎至少有把鞋子脫掉,用穿著襪子的腳踐踏我的頭。看來她……根本沒有意思要答應雛的要求。
唔……但是這時哪能喊苦!原本就是我方有錯在先。況且雛過去也曾透過與暇本老師交流,才終於在創作路上破殼蛻變。
這代表著她就是屬於這種透過經驗來成長的類型。只要是為了她,這種程度的屈辱根本算不上任何痛苦──
…………………………………………………………………咦?
此時我突然發現到一件事。
呃,我不是指心態或是比喻上……而是實際感受好像真的不怎麼痛苦。雖然被她用腳踩住扭轉確實會痛……但總覺得比起痛楚,更多的好像是舒服……
「怎麼了,雛小姐?不打算放棄嗎?黑川編輯正為了您承受著無比的屈辱喲。」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是……總覺得小純雞看起來不怎麼痛苦。」
啊!
雛帶著些許嫌惡的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
我……我到底在想什麼呀!被小學生踩在腳下還覺得舒服,豈不成了大變態!
好痛苦!我現在好難受!萬分煎熬!受盡屈辱的我感到震怒──不對,果然還是沒有這麼令人反感──
呃!你這樣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心中吐嘈著自己。
「而且我現在發現到……小純雞剛才跟著我過來,代表你看見我第二次跌倒時……走光的樣子對吧。」
唔……
「壞孩子需要受罰……所以妳可以踩得更大力沒關係。」
呃,不,該說是不可抗力之因素嗎,明明是妳自己要跌倒的吧。我看到的也只有一瞬間的畫面,下一秒馬上就移開視線了。
「……不過──」
此時雛的聲調突然一變。
「他是為了我才做到這份上──所以我也要一起。」
下一瞬間,雛的臉已經出現在我隔壁。
「拜託您了。請讓我拜師。」
「……兩位是笨蛋嗎?」
美門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而我跟雛仍沒有抬起頭。
「拜託您了。」
「拜託您了。」
「……………………………………………………………………唉──」
經過漫長的沉默,美門嘆了一口氣。
「我先確認一點,若要問我能傳授給您什麼,頂多只有我獨門的寫作技法而已。方才也說過了,我只是一介小學生,根本還沒出道當作家。即使如此,您也不介意是嗎?」
「美門……妳的意思是──」
「是的。我會在能力範圍內協助雛小姐。所以請兩位抬起頭來。」
「美門,謝謝妳。」
「美門老師,謝謝妳。」
「無須道謝。那麼事不宜遲,關於寫作指導的第一階段……」
「咦?現在就開始?」
「是的。請立刻追上那位男性。」
美門伸手指往的方向,有一位身材微胖的男性,正一邊操作智慧型手機一邊走過河堤。
「?這件事對小說創作有任何幫助嗎?」
雛一臉不解地歪著頭。我也不明白美門的命令有何用意。
「那個人把剛才的畫面全拍下來了──我是說黑川被我踩在腳下露出暗爽笑臉的模樣。我認為責任編輯若遭到逮捕,應該會影響到作家的創作活動。」
「給……給我站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川編輯。」
呼……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險……成功搶在對方上傳推特之前阻止,真的太好了。
「黑川編輯。」
那種照片要是流到網路上,身為一個編輯──不,身為一個人類,這次真的會完蛋。
不過,為什麼我被美門踩在腳下時,會產生那種奇怪的心情呢?
難道說………………不!不可能有那種事。在有如人外魔境的涼鞋文庫編輯部裡,我可是跟和前輩並肩堅守著常識人的位置,怎麼可能是被虐──
「有聽見我在叫您嗎,被虐狂?」
「呃,是!」
突然出現的呼喚聲與我的思緒同步,害我不自覺地應了聲。
「什……什麼啊,原來是美門啊。」
「這是什麼反應。我從剛才就在叫您,您卻一直神遊耶。」
「呃,喔喔……抱歉。所以怎麼了?」
「不,我只是不解『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坐在我隔壁的美門,用下巴指了一下對面的人。
「只不過是來到區區的家庭餐廳,為什麼雛小姐心情如此亢奮?」
正如她所說,坐在我們對面的雛滿心充滿期待地看著菜單。
「喔喔,因為……該怎麼說,因為她生活比較辛苦,平常都沒能吃些有營養的東西……」
「嗯哼,就是個窮人的意思嘍。」
我都故意委婉帶過了,美門卻毫不留情地下斷論。
才剛進社會第一年,雛的薪水絕對稱不上優渥,但生性認真的她為了自我進修與研究時下流行,每個月都會購買或租借相當數量的輕小說以及漫畫、一般小說、電影等等的娛樂作品。當然,這部分的支出就會影響到其他方面的開銷……
她也說過《輕小說掃蕩委員會!》的初版版稅要全數存起來,為了將來做準備。而現在這個時間點,再刷的版稅也還沒入帳。
簡而言之,就是雛目前的主要伙食還是豆芽菜。
「既然如此,您至少在開會討論時,帶人家去好一點的餐廳如何?」
「呃,我也曾有過這種想法,有一次跟她約在某間鰻魚飯老店。結果她說『雖然是很好吃……但光想像這餐總花費換算成豆芽菜會有多少,就覺得全身發抖,食不知味。』……我跟她說過好幾次餐費會報公帳所以不需要在意,但她最後還是一邊發抖一邊吃完。」
「…………真令人同情。」
雛仍陶醉地看著菜單,完全沒發現自己被小學生投以憐憫的眼神。
「但是,雛小姐這樣的性格我並不反感。既然這是她的願望,那我就擔任老師的角色吧。反正感覺這能成為不錯的消遣。」
美門似乎也經過自己一番思考,對於指導雛一事有了積極的意願。
「況且……我還找到了一個有趣的玩具嘛。」
……為什麼這句是看著我說?
「不過,請您先做好心理準備,黑川編輯。既然要做──我就會做個徹底。」
美門揚起了嘴角,似乎非常樂在其中。
「我的課程可是斯巴達式教育。」
「那麼,雛小姐。」
「啊唔……啊嗯……」
「事不宜遲,馬上開始上課吧。」
「啊唔唔……啊嗯嗯……」
「首先我要問您,做好覺悟了嗎?」
「啊唔唔?……啊嗯嗯?」
「呃,美門,妳願意拿出幹勁是很好,但至少等雛吃完再說吧……」
雛大口享用著甜點,雙頰塞滿了外酥脆內鬆軟的鬆餅。她本人嘴上雖然客套說不用甜點,但滿臉渴望地直盯著菜單不放,於是我便擅自幫她點了一份。結果她露出幸福無比的模樣吃了起來。
「啊啊,抱歉。一想像這張臉會因為我的授課而痛苦得扭曲,就讓我期待不已,忍不住操之過急了。」
這個虐待狂……是說她到底打算上些什麼課啊?
「呵呵……啊唔啊唔啊嗯。」
雛真的滿心歡喜似的品嚐著鬆餅,好像連美門那張邪惡的笑容都沒看見。
「黑川編輯…………我突然改變心意了。」
「咦?」
「如此毫無防備地用餐的那張呆傻表情,比起破壞它,遠遠欣賞還比較有趣……我的慾望就改用別種形式來滿足吧。」
「別種形式?」
「是的。反正我正好也有恰巧符合需求的道具。」
美門不知為何凝視著我,並且露出不安好心的笑容,把手伸進自己的包包裡。
她從中取出的是──
「嗯?這是什麼?」
一只附有數顆按鈕的金屬材質盒子,上頭連接著眾多線材。然後線材的另一端接著像是圓形貼片的東西。
「地方的敬老會與我們國小這次要舉辦交流活動,安排了小學生親手製作禮物贈送的環節,我試著自己做了電療器,這個就是試作品。」
這……這是自製的嗎……這孩子到底集多少才能於一身啊。
「不過電流輸出有點不穩定,目前這樣無法讓年長者安全使用。所以……我決定在本次課堂上順便進行試用,來加以改良。」
嗯?這什麼意思?我完全聽不出她要幹嘛。
「在接下來的課程中,雛小姐有可能會──不,肯定會做出惹惱我的脫線言行舉止吧。屆時我就會根據她的言行的愚蠢度,對黑川編輯進行電療。」
呃,為什麼啊……
「美門,我完全不懂這跟課程有什麼關聯耶……」
「沒有關聯。我只是為了接下來有可能承受的壓力,安排一個宣洩的出口而已。」
……呃,妳講得這麼理直氣壯,我也不知該回什麼了……
「請認命吧,您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等……」
說時遲那時快,美門已開始用熟練的動作把貼片貼往我的手臂、後背與腹部等部位。
「好了,那麼就開始上課吧。」
「是的,美門老師。」
接著,她擅自宣布開課。
這……這下子只能期待雛別搞砸了……
「那麼,首先確認一下雛小姐的執筆風格吧。從既有作品的文體有點難以分辨……請問您是採用『演繹法』還是『歸納法』呢?」
「演繹?……歸納?」
「雛小姐,難道您不明白這兩個是什麼意思?」
「嗯。」
「請別開玩笑了。」
喀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是怎樣!好痛!……痛到不行耶!
「黑川編輯,您很吵耶。痛得大呼小叫會影響到其他客人的。」
「妳……妳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是說這怎麼想也不是合理的按摩力道吧!這種東西拿給老人家用太危險了啦。」
「關於這點您不用擔心。這台機器在未來或許還會兼具其他用途,所以我只是把試作品的電流輸出率調高到極限值罷了。敬老會專用的完成版,預計會比現在還降低好幾成。」
「其他用途」是什麼用途啦……
「是說您待會兒若繼續發出那種愚蠢的叫聲,對店家也不好意思。先來進行特訓,讓您學會安靜地承受痛楚吧。」
「咦!……欸……等等……」
喀嘰。
「唔………………………呀啊!」
「比剛才進步了,不過最後還是叫出來了呢──再一次。」
喀嘰。
「────────!」
「嗯哼……聲音是憋住了,但請別一邊痛苦掙扎一邊拍桌子。咚咚咚的聲音很吵。」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
「老師,我想發言。」
此時雛開口。
「怎麼了,雛小姐?」
「我不忍心看小純雞因為我的緣故而遭受痛苦折磨。希望妳能換個方式。」
幹……幹得好,雛。美門雖然對我嚴苛,但對雛就似乎有點寬容。
被雛這麼一說,她或許會願意重新考慮──
「雛小姐,您無須擔心。黑川編輯感受到痛楚時反而會轉換為快感,某方面來說很有病。這個懲罰同時也是為了替他進行治療。」
「……這樣喔,既然生病了那也沒辦法。」
哪裡沒辦法,給我想辦法啊!
「就這點程度而已,您在驚慌失措什麼呢?黑川編輯,我說過了吧。我呀──是採行斯巴達教育。」
美門的眼神中閃著詭譎的光芒。
然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哼,這樣還差不多。」
美門滿意似的將手從開關按鈕上挪開。
為……為什麼我被迫習得了「輕聲細語地慘叫」這種特殊技能啊……而且凶手還是個幼女。
「雛小姐,那我們回到正題吧。」
美門完全無視我帶著恨意的眼神,繼續展開課程。
「『演繹法』與『歸納法』是展開論述時的兩種思考方式。借用辭典的說明,演繹法是『從一定的前提中依循邏輯規則必然得出的結論』;歸納法則是『從個別的具體事實中導出基本的規律法則』。」
聽完美門的說明,雛一頭霧水地歪著頭。
「?……?……原來如此,我聽不懂。」
「您是笨蛋嗎。」
喀嘰。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太勉強了吧……我原本就有相關知識,所以是能聽得懂。但對第一次接觸這些名詞的人,光靠這樣的說明就要人家學會,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好吧,簡單一點來說,演繹法就是從『因為○』的前提來推論出『所以×』的結論。一般人耳熟能詳的三段論也包含於此。若要具體舉例說明……我想想,就是『名字裡含有清或純這兩字的人全是被虐狂』→『我旁邊這位男性的名字裡有清與純兩字』→『所以這傢伙是被虐狂』這樣的過程。」
就理論上是合乎邏輯,但有些狀況下前提會是錯誤的吧……這部分不能也詳細說明一下嗎……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懂了。」
這樣就懂了喔……
「接下來,歸納法則是『根據若干事實,從中導出結論』。比方說『黑川清純被幼女踩住頭而感到興奮』、『黑川清純被幼女用電療折磨而感到興奮』、『黑川清純吃了幼女一記筋肉爆裂技而感到興奮』→『黑川清純是個被虐狂』這樣的過程。」
……所以我接下來要被她施以筋肉爆裂技了嗎……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懂了。」
這樣也能懂喔……
「這終究只是推論,所以導出的結論不一定永遠正確。不過這次的舉例倒是可以確定百分百沒錯。」
「我懂。」
這個就別懂了吧……
「『演繹法』與『歸納法』並非文學創作的專用術語,不過常常在小說家培訓課程中被拿來舉例,作為建構劇情時的思維方法。被譽為神級的漫畫家也在作品中提倡過,而讓這兩種方法廣為人知……首先要有結局,然後再用倒推的方式來構思前面的過程,這就是歸納法。透過眾多角色的行動把劇情推向結局,這樣則是演繹法。講得更簡單明瞭一點,一個是著眼於結局、一個則是著眼於開頭。
「原來是阿捏。」
「所以,經過剛才的說明,雛小姐您屬於哪一種創作形式呢?」
「嗯──……可能兩種都不是。」
「哦……此話怎麼說?」
「我想想喔。我會先把腦海裡冒出來的場面寫下來。這可能不是結局也不是開頭,就是角色們在故事中途的某段無關緊要的對話場面之類。在書寫的同時,下一個場面又會開始浮現於腦海中。然後我就會中斷目前正在進行的對話,跑去寫新的部分。在這過程中,又會冒出開頭場面的靈感,或是閃過適合的結局──後退又前進,然後又後退、後退再前進……反覆進行這樣的步驟幾百次,不知不覺就完成了一本小說。這次的《輕小說掃蕩委員會!》,我將視角從第三人稱改為第一人稱,結果自然而然就演變成這種寫作模式了。」
在未規劃整體故事脈絡的狀態下,直接展開寫作,著重於當下的臨場感而即時隨興發揮──這樣的作家並不少見,但雛的模式又稍有不同。
先從好下手的部分動筆,這點還能理解,但這種模式通常會先把手邊的場面告一段落,再開始進行著手下一個場面。
仔細詢問過雛之後,發現她並不是寫搞笑場面寫到一半突然中斷,跑去寫劇情最高潮的嚴肅場面,寫了幾行之後又跳去故事開頭描寫角色的外貌,寫到一半又折回剛才的搞笑場面──而是在搞笑場面只寫下結尾的一句吐嘈,然後在終章的中段稍微著墨一下……類似這種感覺。
也不是完全沒有作家採用這種寫作模式,但肯定占極少數吧。
「原來如此。」
然而美門卻點頭認同,彷彿已經心領神會。
「聽您這麼說完,我能理解您的新作與前作之間的異樣感從何而來了。這次的《輕小說掃蕩委員會!》是隨時保持在入戲狀態下完成的,所以文章裡充滿躍動感,但是過於分散的書寫方式造成的負面影響,就是讓劇情稍嫌支離破碎,缺乏一氣呵成的連貫。雖然可以窺見試圖透過改稿來修正路線的痕跡,但完成度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然後搞笑的橋段又更加惡化了這個缺點。搞笑場面本身的水準雖然參差不齊,但仍維持在很高的完成度,但壞就壞在銜接的方式。只要遇到不知該如何收尾的橋段,總之先塞個搞笑哏作為結尾,然後轉往下個場面──您在寫作時是否有這樣的逃避傾向呢?如果是純搞笑作品,那或許無妨,但是雛小姐的作品在尾段都會展開熱血沸騰的高潮。既然這樣,我認為與其毫無脈絡地濫用搞笑哏,應該考量到主線劇情的節奏來安排,將搞笑橋段作為增添緩急的重拍,以達到相映生輝的效果。」
真是絕了……
有些作家就算是眾所公認的文豪,要他分析或客觀審視作品,也不一定能言之有物……
但美門提出的指點全都對症下藥──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因為我對雛的作品的想法,也與美門所見略同。
「啞口……無言……」
雛實在啞口無言,結果直接回了這四個字。
「還有,黑川編輯。」
「唔……」
美門用犀利的眼神望向我。
「從您的表情看來,應該早有察覺我剛才說的那些問題了吧……那又為何置之不理呢?」
「呃,不,那是因為……」
「請不要找藉口推託了。」
喀嘰。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我完全能猜到這作品已經是經過妥協後的結果了。若想矯正剛才的問題點,連同最根本的創作風格也改變的話,就會破壞了雛小姐的優點。就算換成我來擔任責任編輯,恐怕也無法進行更大幅度的修改吧。」
「既……既然妳都這麼清楚了,用不著電人吧……」
「這只是為了好玩。」
「呃,欸!就為了這麼隨便的──」
「請不要頂嘴。」
喀嘰。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說每次疼痛的種類還不一樣,這機器到底是什麼設計啊!
「那麼雛小姐,您認為若要改善我剛才所陳述的問題點,要怎麼做才好呢?」
「嗯……靠努力?」
「請別瞧不起我了。」
喀嘰。
「嗯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小純雞怎麼好像整個人花枝亂顫……」
「不用擔心,這也是療程的一環。況且,雖然會感受到劇烈疼痛,但貼片的位置我都挑在對健康完全無害的部位上。」
這……這什麼浪費才能的技術……
「我再問您一次,雛小姐。您認為該如何改善?我指的不是心態上的問題,而是具體方針。」
「嗯………………我想想……………………呃──……………………………我不知道。」
咿咿咿咿咿咿咿!
又要被電了!……原本如此以為的我怕得要死,結果美門並沒有按下按鈕。
「這樣就可以了。」
「咦?真的嗎?」
「那麼,關於劇情部分就先到這裡告一段落,接下來針對角色方面。」
美門不顧雛還在歪頭疑惑,直接進入了下一個話題。
「《輕小說掃蕩委員會!》裡登場的主要女角──也就是有可能成為男主角戀愛對象的女孩子,總共有三位對吧。請告訴我您替她們安排的定位各自有什麼用意。」
「啊,嗯。首先呢,『寶來月乃』是傲嬌屬性,但是過於古怪的言行舉動讓她帶點搞笑成分,變成被男主角吐嘈的對象。『壽雪菜』則是非常文靜乖巧的女孩,但偶爾會說出非常過頭的黃色笑話,被男主角給吐嘈。『福森花見』呢,是個天然的軟妹,太脫線的言行總是被男主角吐嘈。」
「完全在討論範圍外。」
喀嘰。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這只是單純的人物特徵,我是在問您角色的存在意義。」
「嗯……就覺得如果有這些女孩子在,故事好像會變得更有趣這樣。」
「您是小學生嗎?」
喀嘰。
「洨血僧呃呃呃呃!」
「這三位各自確立了清楚的角色屬性,並且分別表現出恰到好處的可愛討喜感。剛才趁雛小姐一心陶醉於用餐時,我上網檢視了《輕小說掃蕩委員會!》的讀後心得,其中大多數都是讚譽有加。尤其是針對角色塑造與三位女角穿插的搞笑描寫的部分,獲得特別高的評價。但是,同時也存在少數意見表示『角色給人一種少了靈魂的感覺』、『就像只是聽從作者命令行動的傀儡』。雖然沒有必要傾聽網路上所有的批評聲音……但唯有這部分的指謫完全一語中的。您筆下的角色只是『空有可愛』、『徒增趣味』如此而已。就算替換成其他討喜又有趣的角色,《輕小說掃蕩委員會!》這部作品依然能夠成立。」
「啞口……無言……」
無法做出任何反駁的雛,又講出了這四個字。
「角色應該是為了故事所而生的,反之亦然。這兩者絕對不能互相背離。」
美門寫下的《去死吧》,成功讓主角佐藤與劇情的狂放不羈揉合得渾然一體。這樣的她說出這番見解,具有無比的說服力。
「另外還有一點。這個意見比較庸俗一些……就是雛小姐的角色缺乏性感的魅力。」
「性感魅力……我自認為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描寫了……比方說幸運色狼之類的橋段。」
「您的描寫太過粗糙了。我看您應該是連戀愛經驗都沒有對吧?」
「的確……沒有……」
雛用著與「啞口……無言……」同樣的語調發出低聲呢喃。
「另一方面,只有裙底春光外洩的場面描寫得格外生動,反而顯得突兀。」
「……那是因為實際上被看過……好幾遍。」
雛用帶著怨恨的眼神冷冷鄙視我……不,那些全是因為不可抗力之因──
「請去死吧。」
喀嘰。
「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算了,反正關於這部分,時間或許能解決一切吧。看您的反應看來……最近才剛開始有自覺對吧?」
「──!」
雛的身體為之一顫。
「妳……妳怎麼會知道……」
「我特別擅於觀察人類的情感──不,撇開這不說,光是雛小姐的眼神就太過明顯了。沒發現才奇怪……」
美門此時將視線轉向我這邊。
「嗯?怎麼了?」
「沒事。您要是好奇的話,不如直接問問雛小姐本人吧。」
「老……老師……」
美門朝著雛露出了不懷好意到極點的笑容。
「?雛,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事……這件事跟小純雞沒關係啦。」
「咦?可是,從前後文聽起來,這件事跟雛要如何加強描寫角色魅力有關對吧?既然如此,那我怎麼能置身事外。快告訴我啦。」
「……不……不要……」
「什麼不要……為什麼啊?」
「這種事……你自己捫心自問啦。」
「?……抱歉,我完全沒有頭緒……」
「……唔……唔──……」
唰。
此時,不知為何死命憋住笑容的美門,把操控開關遞了出去。
接過了開關的雛──
「小純雞是……笨蛋。」
喀嘰!
「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意識甦醒了過來。
「您總算醒來了嗎,黑川編輯?」
「咦?……我難道不小心睡著了?」
「不,您昏厥了一段時間。雛小姐的手遲遲沒有放開按鈕,所以超過了您的負荷極限吧。」
「對……對不起喔,小純雞……可是……誰教你……」
「您不用自己攤牌沒關係。那件事怎麼說都要怪黑川編輯不對。」
「咦?為什麼?怎麼想我都是受害──」
「請安靜。您要是再繼續嘰嘰喳喳的話──我就要按下去嘍。」
「…………好的。」
我找不到任何辦法反抗把手放在開關上的美門。
「好了……今天的課程就先到此為止吧。我的感想也幾乎全都說完了。」
美門這句話讓我瞥了一下手錶。
「咦?我整整昏厥了將近一個小時嗎……」
「這代表黑川編輯您的罪孽有多深重。趁剛才那段時間我已經把課上完了。應該說我也只是單方面點出問題所在罷了。對於雛小姐來說,應該是一段非常難熬的時光吧。」
雛看起來確實相當精疲力盡。
但是,那雙眼神之中的堅定並未消失。
「不……這堂課對我非常有幫助。美門老師,謝謝妳。」
「不敢當。我幾乎沒提出什麼具體的建議。我想自己並沒有被稱為老師的資格。」
雛一邊頻頻搖頭,一邊回應美門。
「上到一半時我就大概領會了。老師心裡對於所有指謫都有明確的解答,但就算直接告訴我,也無法成為我自己的正確答案。因為我認為這必須由我自行找出來。」
「您真是一位頗為優秀的學生呢──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我也受教了。」
「咦?」
此時美門的眼神轉向我。
「我自認站在書寫者的觀點向雛小姐傳達了許多見解──但其中大約有一半,似乎都與黑川編輯曾給過的建議差不多。關於這部分,要不就是您身為編輯確實有兩把刷子,要不就是您也──」
「──!」
「……算了,我先就此打住吧。」
美門看見我的反應後,收回了原本要說的話。我想她應該不可能連我是棗宗助的事情都知道,但或許已看穿我曾經有過某方面的寫作經驗。
「不過,今天接受到的指謫應該也有不少是新的才對。若能為您帶來任何參考價值,是我的榮幸之至。」
「嗯。美門老師,真的非常感謝。」
「美門,我也要謝謝妳。」
「不客氣……那麼差不多該散會了。」
「啊,那我送妳回去吧。」
「送我?回家?」
「當然。現在才傍晚,所以雛是沒關係,但總不能讓妳一個小學生獨自回家。」
「說什麼傻話。您早已明白我不是個一般小學生吧。」
「就算是這樣也不行。況且我還必須跟妳家人打聲招呼才可以。」
「這部分也不用您多費心了。反正他都很晚歸。」
「咦?所以在家長回家前,妳都一個人待在家嗎?」
「不,也並非如此……總之我可以一個人回家。」
「拜託了,美門。身為同行的大人,我有責任讓妳安全到家。」
「…………………看您那副表情,就算我拒絕您也不會聽吧……繼續拉扯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隨便您吧。」
──此時的我還不知道,日後在美門家裡即將發生一件足以左右我編輯生涯的大事件。
「不會……吧。」
從美門就讀的國小附近搭乘電車,經過數站的顛簸路程。
下車後徒步十多分鐘,來到住宅區。
目的地──就在這裡。
「咦……?這是啥……庭院?……不不不,光是草皮的占地面積就比我老家大上好幾倍了耶……」
是一棟豪宅。美門的家就是標準的豪宅。正確來說,「應該是豪宅」。呃,因為建築物被隔在這道看起來價值就有幾百萬的大門後方──距離遠得讓我看不清楚。
「美門,妳爸爸……是做什麼的啊?」
「您打聽這種事做什麼?反正跟黑川編輯您無關──看來迎接的人來了。」
厚重的大門轟隆作響地打開,從遠方現身而出的是──
「大小姐,歡迎回來。」
是……是女僕……女僕耶。不,跟漫畫裡常出現的JK或二十歲上下的妙齡女子不太一樣……而是年紀跟我母親相仿的女性。不過這樣反而更有現實感。正港的女僕……原來真實存在啊。
「大小姐,這位先生是?」
女僕以優雅的動作向我簡單行禮,接著問向美門。
「喔喔,妳不需要在意他。就只是個路過的被虐狂。」
「我們明明直到剛才都待在一起吧!」
「就只是個直到剛才都跟我在一起,被我踩住頭而感到興奮的一個被虐狂。」
「才沒有!」
「是嗎……那剛才在河堤邊請那位男性交給我的那張照片檔,給別人看也沒關係──」
「對不起,是我不對。我可能真的有一點點興奮吧!」
「……………………」
此時我感受到女僕投以充滿懷疑的眼神。糟……糟了……必須先證明自己的身分。
「抱……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是SADOKAWA股份公司的黑川。」
我一股勁地猛低下頭,並且遞上名片。
「噢!原來是出版社的貴賓嗎?」
女僕露出了高雅的笑容。看她似乎已經解除警戒,讓我暫時鬆了口氣……呼──多虧有SADOKAWA這塊金招牌。
「敝姓市原,在皇家擔任女僕長一職。」
女僕長……意思當然就是女僕不只她一位嘍……到底多有錢的豪門啊。
「市原,我想妳應該明白,不過還是提醒一聲──」
「是,在下明白。在下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美門與市原女士之間的神祕對話……到底是什麼?
「黑川先生,若您不嫌棄的話,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市原,妳不用多事。我跟這個人的往來就到今天為止,今後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美門斬釘截鐵地打斷市原女士的話。
「哎呀,這真是遺憾。不過大小姐您看起來似乎比平常還開心──」
「市原。」
「在下失禮了。」
見美門皺起臉,市原女士露出了笑咪咪的表情,似乎很愉悅。
「啊,請不用為我費心。我只是來送美門同學回家而已,先回去了。」
「不好意思,沒能多招待您一會兒。若您不嫌棄,以後還請多關照我們家小姐了──」
「市•原。」
「是是是,在下這就閉嘴。」
市原女士輕輕吐舌,往後方退了一步……真是一位淘氣的女士。
我向她一鞠躬之後,將視線轉向美門。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嘍,美門。下次見呀。」
「看來您的耳朵好像有問題呢,黑川編輯……我剛才應該說過了,我們的往來就到今天為止。您是笨蛋嗎?」
「美門。經過今天的相處之後我再次有感……我還是想擔任妳的責任編輯。《去死吧》這部作品──『格雷』這個作者擁有難以取代的魅力。我認為這部小說必須被世人看見。我為最初的失禮之舉再次跟妳致歉,但我絕不會放棄跟妳一起打造作品這件事。」
「您以為像這樣展現一副看似充滿熱情的態度,就能夠動之以情嗎?請別再白費工夫,快點打道回府好嗎?」
「大小姐,對年長者用這種口氣說話可是不行的喲。」
「妳是我媽嗎?」
「哎呀,在下一直自認身兼母職……難道不是嗎?」
「………………唔。」
「啊啊,真是難過。原來一直以來都是在下一廂情願。哎喲喲。」
「……少囉嗦。」
美門轉過身去,一個人朝著宅邸的方向走掉了。
「不好意思呀,大小姐好像鬧脾氣了。雖然她本人那般堅稱,但請您今後也多陪陪大小姐一起玩。」
市原女士恭敬地向我鞠躬行禮之後,一邊喊著「大小姐~」一邊朝美門追了上去。
「唔哇……」
踏出咖啡廳,發現天色已一片黑暗。原本只是想在回家前稍作停留,處理一下文書作業而已……結果比預期來得費時,耗到了這麼晚。
快步前往車站的路上,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美門她家。
哎……真的是不得了的豪宅耶……到底是什麼樣的職業,才能賺取足以蓋那種豪宅的收入呢……難道美門的爸爸其實在從事什麼見不得光的──
「嗯?」
此時,一台從正面駛來的車輛映入我的眼簾,我不假思索停下了腳步。
因為那台漆黑得發亮的進口車怎麼看都像是道上大哥的座車,配合我此刻的幻想,實在出現得太剛好。
「沒錯沒錯,肯定是會搭這種車的大人物──咦?」
與車輛擦肩而過時,我隱約看見了車窗裡的後方座位。
坐在裡面的人……讓我覺得有點眼熟。
「……不可能吧。」
畢竟真的只是稍微瞥到一眼而已。
此時手機傳來LINE的通知。是來自雛的訊息。
「原來如此……那該怎麼辦呢……」
我的思緒完全轉移到訊息內容上。關於車裡的人是誰,這件事已被我完全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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