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JKOLJDJS
第3章 JKOLJDJS
●與格雷的通話
「這……怎麼看都是假的吧。」
時間來到選拔會議結束後隔天。我一個人自言自語著,同時重新確認格雷老師的個人檔案。
從老早以前,就有一定比例的投稿者會無視報名注意事項,不提供性別或年齡等資料。
但是到了現在,涼鞋大獎僅採用線上報名形式。也就是說,必須透過網路來進行手續……報名表單設計為必須填寫完所有必填的欄位,才能完成發送步驟。
然而,我手中這份資料所記載的內容是──
本名:山田太郎
性別:女
年齡:一百歲
……毫無經過任何偽裝,擺明著亂寫一通的假資料。
的確有些人會認為年紀太大或許會被扣分,而選擇在投稿時謊報年齡。但……這種馬虎過頭的謊報方式,讓我完全猜不出對方的意圖。
重點是,如果連電話號碼、電子信箱跟住址也全是假的,那這就成了一盤死棋……我希望無論如何都能避免這種無言的結局。
抱著近似祈禱的心情,我撥打了記載於資料內的電話號碼。
接著,在幾聲鈴響之後──
『喂?您好。』
接通了!為了不讓激動的心情顯露於聲音中,我先調整了呼吸之後才開口。
「不好意思,冒昧致電打擾您。我這裡是SADOKAWA股份有限公司,佐土川出版社涼鞋文庫編輯部門,敝姓黑川。」
『SADOKAWA?…………………………喔,請問是關於投稿作品的事嗎?』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女性。
年紀呢……有點說不準呢。她的語調平淡無起伏,有種機械感。音色聽起來可以感覺到有點年紀,但若說只有十幾歲好像也不太意外,就是如此神奇的聲音。
「是的。關於您投稿到敝出版社新人獎的作品《去死吧》,希望能跟您討論一下。請問方便打擾片刻嗎?」
『……好吧,只要不會耽誤太久的話。』
即使我丟出如此具體的訊息,電話另一端的她聽起來仍不動聲色。
反觀我本人,當初拿《我們的故事》投稿時,打從得知自己入圍最終審查階段那一刻起,每天都坐立難安,擔心不知何時會接到最終結果的通知電話啊……
「非常感謝。那麼事不宜遲,馬上進入正題……不過在這之前,請問一下該如何稱呼您才好?恕我冒昧,『山田太郎』應該是假名沒錯吧?」
『是的。請用我的筆名格雷稱呼我就行了。』
格雷老師冷冷地說著,絲毫沒有任何罪惡感。用字遣詞的感覺跟我們部門裡的宗谷小姐有些神似,不過兩者給人的印象卻迥然不同。
相對於宗谷小姐那利刃般的犀利口吻,她散發出的是一股無力感……又或許該說是虛無空洞。
「那麼格雷老師,我就不多拐彎抹角,直接告訴您重點吧……關於《去死吧》的處置方式,編輯部內的意見目前出現了分歧。」
『嗯,我想也是。』
格雷老師的語氣彷彿置身事外。我將昨日選拔會議中的各方意見,就可透露的範圍向她進行說明。
「──經過以上的討論,目前編輯部正處於猶豫狀態,難以決定是否該把獎項頒給您。」
『原來如此。』
她的回應之中沒有任何這四個字該有的情緒。關於她入選的獎項是「大獎」這件事,目前還無法透露。不過……這反應實在也太冷淡了一點吧?
『真是給各位添麻煩了。不過,您大可放心。』
「請問這話怎麼說?」
『就算真的有幸獲頒任何獎項,我也會自行棄權。』
「什……」
聽見她用平淡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出這番衝擊事實,我不禁叫出了怪聲。
「格雷老師,請問您的意思是……」
『直接按照字面上解讀就行了──我無意在貴公司出版《去死吧》這部作品。』
「那……那麼您當初為何要報名新人獎呢?」
『硬要說個理由的話……就是一時興起吧。』
「一時興起……那種水準的作品不可能是抱著這種半吊子心態寫出來──」
『但我真的只是一時興起。而且那是我第一次認真提筆寫小說。』
「妳……妳說什麼!」
我不由自主喊出了內心話。
「抱……抱歉,失態了……因為您剛才的發言實在過於衝擊。」
『沒關係,您不用放在心上。』
那……那竟然是她第一次寫出來的小說……?再怎麼說也太扯了──
『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那就容我先告辭──』
「等……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當然有事!寫出了那種傑作,怎麼可能讓您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使用規範上也有詳細說明了──」
『不。請稍等我一下────嗯,找到了。貴公司官網上的報名事項寫著:得獎者於SADOKAWA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統一簡稱為敝公司)投稿之作品獲獎時(由敝公司主動通知投稿者獲獎事實或是公告得獎名單,以兩者之中較早的時間點為準),將自動視為得獎者已同意將得獎作品知使用權(包含製作成書籍、電子書籍、漫畫、動畫、真人影像作品、遊戲、實體商品、數位商品等,以及將得獎作品經過翻譯、改編、複製等轉換後使用,或將使用權授權第三者等行為,以下亦同。)獨家授與敝公司。且當投稿作品得獎時,得獎者將無權撤銷與敝公司之事前書面同意,不可自由使用得獎作品或將使用權交給敝公司以外的第三者。但是,剛才您提到獎項尚未確定頒發,所以這通電話並不算是「通知獲獎事實」,對吧?』
「唔……是……是這麼說沒錯……」
『就算把這通來電當成得獎通知好了,正如我剛才所言,《去死吧》無法直接出版。即使貴公司空有獨家使用權,這部作品若不經過我本人修改,也無法公諸於世。另一段說明事項也有提到:關於得獎作品之發行,視狀況而定,得獎者有配合改稿要求之義務,請知悉。不過,我只要反覆進行無謂的修改,讓作品保持無法出版的狀態,耗到您們主動放棄就行了。』
不會吧……難道她在寫下《去死吧》之前,就已經先設想到這麼遠了?
『不過我很清楚,就算這樣在規範上站得住腳,我的態度仍有失厚道。關於這點謹向您致歉。』
「……您拿著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出版的作品,來參加徵稿比賽嗎?」
『不,話也不是這麼說。原本我也有考慮過視情形進行改稿後出版。不過……就在前些日子,狀況有了轉變。』
「狀況?」
『是的。不過這件事就跟您完全無關了。我現在必須找到那個與我站在相同高度的人。』
「……咦?」
『請問怎麼了嗎?』
「啊,沒事,不好意思。因為之前才有個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所以剛才讓我有點在意。」
『……類似的話?具體來說是怎麼一回事?』
此時,格雷老師不知為何對我的回答窮追不捨。
「喔喔,對方就說了一些『感覺自己站在與昨天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類的……」
『……………………………………………………不會吧。』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喃喃地問道。
「請問對方該不會就是──天花光星吧。」
「咦!……」
她……她怎麼會知道……
『從您的反應聽起來……果然是這樣對吧。』
電話另一端的她似乎理解了些什麼,接著說道:
『黑川編輯──』
「哦哦?然後呢然後呢?」
我向總編輯報告了剛才的通話內容。
「嗯,格雷老師向我詢問了那句『感覺自己站在與昨天截然不同的世界』是何時的發言,以及在那之後天花的作品是否產生了某些變化。原本有點猶豫該不該回答,不過經過我的判斷,認為這種程度的情報應該無傷大雅,於是照實回答了她──結果她說『如果能協助安排機會與天花光星面對面,就可以考慮答應出版《去死吧》』這樣子……」
「是喔是喔~」
「對我方來說,這當然是一場划算的交易,但我完全不懂她突然之間回心轉意的用意何在……明明上一秒還那麼堅定地拒絕。」
「或許身為編輯的我們即使不插手介入,『天才』與『怪物』仍註定互相吸引吧。就像某些替身使者。」
總編輯以奇妙的思路說服自己,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哎,就算不清楚她的意圖,也絕對沒有放棄這個好機會的道理。我這就馬上聯絡天花──」
「啊,清純你先等等。」
「咦?」
「可以交給我來聯絡天花嗎?」
「咦?可以是可以……不過為什麼呢?」
「嗯,我心裡有個想法。放心,我不會做出不利的事情啦,交給我~」
她的表情充滿雀躍光芒,簡直就像個想到了有趣遊戲的小學生。
●幼女的品格
時間來到隔天。
我來到了某個住宅區,這裡與編輯部所位在的飯田橋有幾站電車的距離。
透過總編輯居中聯繫後,確認天花對於那場會面也有興趣,我便馬上再次致電格雷老師,得到了「希望能盡快見面」的答覆。只不過,她表示自己基於某種理由不方便來到編輯部,於是最後決定由我們前往她指定的場所赴約。
她指定的地點,是位於這附近的一間個人經營咖啡廳。
根據總編輯所言,天花會在放學後前來會合,所以要我先跟格雷老師碰面。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將近半小時,對方應該不可能這麼早──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時,一位揹著硬殼小學書包的女孩哭著朝我這邊跑了過來。
「怎……怎麼了?」
我出聲一問,結果女孩停下腳步,淚眼汪汪地回答。
「嗚……嗚嗚……小隆他……小隆他──」
「啊,找到了!」
此時出現了另一個聲音。接著,一位平頭小男孩朝這裡衝刺過來。他的年紀看起來跟女孩差不多,大概是五六年級吧。
「…………嗚嗚。」
女孩似乎為了躲避那位小隆而繞往我背後,抓著我的衣角。
跑來我身邊的小隆,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望著我。
「大叔你誰啊?」
「大……大叔……」
亂……亂說什麼……我今年才二十二耶!
「算啦,這不重要……喂,櫻。給我離開那個大叔的身邊。」
然而小櫻並不打算放開我的衣角。
「不要……小隆會欺負我,我才不要。」
「誰……誰欺負妳啊!只是稍微鬧妳一下而已!」
「騙人。你又不會對其他女生這樣。為什麼就只對我這麼壞?」
「那……那是因為妳……」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推敲出事情全貌的我,向小隆招了招手。
「小隆,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幹嘛啦……」
我輕聲跟他咬耳朵,避免被仍抓著我衣角的小櫻給聽見。
「你如果對小櫻有意思,這種行為我想只會造成反效果喲。」
「什!……才……才不是咧,你白痴喔!」
小隆瞬間滿臉通紅。
他的反應比我預期的還更像個屁孩。或許別再繼續慫恿他比較好。
「這樣啊。既然不是那就算了。不過,無論基於什麼理由,都不該對女孩子這麼粗魯。」
「……………………」
我將小隆的沉默解讀成他已聽懂我話中的真意。
「哈哈,真是個好孩子。」
我離開小隆的耳邊,正打算摸摸他的頭。就在此刻──
「你這白痴少囉嗦!」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襠感受到一股劇烈衝擊。
「想對我說教,大叔你再等個一百年吧!」
竟……竟然瞄準我的雞○,狠狠揍了下去。
「你……你這個……」
就算只是小學生的力道,仍是紮紮實實的一拳……站不起來的我倒在地上哀嚎。
「櫻,過來我這邊。」
「不要。」
「我不會再對妳使壞了啦。」
「我不要……」
「聽話就是了,我叫妳給我過來!」
「好……好痛!」
小隆見小櫻不願答應,硬是拉住她的手腕。
「放……放開我啦……」
淚水再次在小櫻的眼眶內打轉。
……就算是表裡不一的示好方式,這種舉動實在令人看不過去。
好……我的體力也差不多恢復到可以站起來了,稍微加強口氣提醒一下他──
「鈴木隆。」
此時又傳來了另一陣聲音。
就在同一瞬間,小隆的臉僵掉了。
「美……美門……」
我轉頭一看,眼前出現的是一位看似與小隆小櫻年紀相仿的女孩,她擺出雙手環抱、雙腳打開的威風站姿。然而──
「你這傢伙……又鬧事了是吧。」
「不……不是啦,美門。」
「──不是?」
被稱為「美門」的這位少女,言行舉止顯然不像個小學生。
「對……對啊。我只是稍微鬧著她玩而已……」
「哦……你這傢伙所謂的玩鬧,是讓女孩子哭泣嗎?」
「唔……」
少女的身高與體格都與一般小學生無異。但是她的口條卻絲毫沒有外貌年齡該有的稚氣。
她說出口的話語伴隨著異常的壓迫感,讓小隆完全被其氣勢所懾服。
「都……都是因為……櫻不聽我的話,我才會……」
「意思是對方不順從你的心意,你就訴諸暴力是吧──恬不知恥。」
「不……不是啦!」
「不是……又是同一句辯解啊。你就用合乎邏輯的說法解釋一下哪裡不是這樣吧。」
少女的砲火凶猛地對小隆緊咬不放,卻不帶一絲粗暴的氣息。那特殊的口條反而能從用字遣詞之中窺見她擁有的「品格」。
「唔……啊唔……」
「你認為光憑你面對這般程度的質問就啞口無言的內涵,能夠說服我嗎?我還真是被你看扁了呢。」
也不用教訓小學生到這種地步吧……如此心想的我,下一秒才想起說出這些話的本人(應該)也是個小學生。
「唔……我……我就說不是這樣啦……」
「這句話我已經聽膩了。鈴木隆,快點做出選擇。你要就離開現場,要不然就──」
「對……對不起。」
小隆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擠出了這句話。
「但是你好像搞錯該道歉的對象了。」
「……………………」
他用力癟起嘴之後轉過身去。
「對……對不起啦……櫻……我只是想跟妳變得更要好……」
「咦?……是嗎?」
「對……對啦。我自己也知道,那就應該對妳更好一點,可是……我希望妳能更注意到我的存在,就忍不住……真的對不起。」
「原來……是這樣啊……」
「……嗯。」
「可是……既然這樣,那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呃,不,因為……那個……該怎麼說好呢……」
「?我不太懂啦,但你想跟我當好朋友的話,那就當吧。」
「真……真的嗎!」
「嗯。只要你不再對我使壞的話。」
「絕……絕對不會了!」
「真的?那我待會兒要去找繪美玩,你要一起嗎?」
「可……可以嗎!」
「嗯,我們走吧!」
小櫻露出笑容,牽起了小隆的手。
「天……天啊……」
雙眼充滿光芒的小隆轉頭望向少女。
「美……美門,謝謝妳!」
「呵……我可沒有特別做什麼。」
少女冷冷一笑。接著換小櫻對她開口。
「美門要不要也跟我們一起去繪美家玩?」
「喔喔,謝謝妳的邀請,不過我接下來有點事。抱歉,這次你們兩個去就好。」
「是喔~那下次再一起玩喔!」
「嗯。」
於是小隆與小櫻便牽著彼此的手跑了起來,離開現場。
「好了,這樣應該算是個不錯的妥協結果了吧──話說回來,那邊那位先生。」
「咦?」
我原本還在茫然地望著少女的背影,見她突然轉過身來,不禁發出了呆愣的疑惑聲。
「您從剛才就維持一副奇怪的姿勢……請問是哪裡受傷了嗎?」
「噢,我沒事,謝謝關心。只是被剛才那位男孩捉弄了一下。」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同時拍了拍屁股。
「這樣啊……我代替那位同學,為他的惡行向您致歉。」
少女的這番話讓我再次嚇了一跳。
「呃……妳是小學生……沒錯吧?」
面對我的這項提問,少女淡淡笑著點頭。
「當然。我叫皇美門──皇帝的皇、美麗的美、大門的門,皇美門。貨真價實的小五生。」
這樣才小五生……已經完全超越「比同齡小孩早熟」的程度了。
她的所有舉手投足以及言行都相當得體,給人一種「高層次」的印象。
「皇美門小妹妹是吧。哎呀,謝謝妳的幫忙。說來真丟臉,都怪我沒能替小隆跟小櫻解決紛爭,結果失敗了……妳真有兩把刷子呢。」
「我很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所以才湊巧調解成功罷了。況且,您的專長並非應付小學生,而是編輯文章,所以不能怪您吧。」
「──咦?」
「初次見面,幸會了。編輯黑川清純先生。」
「咦?……妳……妳怎麼會……」
還沒自我介紹卻突然先被點名,我陷入不知所措。少女見狀便用誇張的動作向我鞠躬行禮。
「我是皇美門──同時也是《去死吧》的作者,格雷。」
●是個小朋友呢
「呃……我再問一次,美門,妳真的就是格雷老師?」
來到咖啡廳就座之後,我認真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少女。
「正是。」
她的回答簡潔有力。不,既然她都知道《去死吧》跟「格雷」這些關鍵詞,可以確定她肯定是本人或是相關人士──
「啊,我懂了。昨天接電話的那位女性才是真正的格雷,這樣對吧?」
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何要透過這位少女轉介,不過這總比「一個小學生寫出那種作品」還能夠說服我。
「那個人就是我。」
此時,美門整個人的氛圍為之一變──
「嗯,不過呢,這並不代表我有積極考慮答應出版這件事。希望您能把這次會面想作是為了回應您的誠意,我才來到這裡為放棄獎項一事向您當面致歉。」
「什……」
這無疑是昨天那位女性的聲音。無論在聲調、音色還是口氣上,都與原先的美門判若兩人。
「剛才那種高傲的人設是演出來的。我現在正在進行某項實驗,所以在同學面前都以那種態度示人,現在才是我原本的人格。」
「實……實驗?」
「是的。不過,現在說明這件事也只會模糊焦點,下次有機會再談。」
「呃,喔……」
我愣愣地回應,內心同時陷入小小的混亂。包含那精湛的演技在內,以及一個小學生竟然能以如此清晰的思路侃侃而談,這些都令人──不,等等。
「希望妳不會介意我再問一次,美門,妳,真的是小學生……沒錯吧?」
眼前這位女孩是個小學生,同時也是《去死吧》的作者……要我相信這種事,倒不如告訴我她是個超級童顏的成人,這樣感覺還比較好接受。
「原來如此。就黑川編輯的見解,我這身模樣只是單純的角色扮演而已是吧。」
美門望向放在椅子上的硬殼小學書包。
「呃,這個嘛──」
「請看。」
美門從自己的錢包裡取出一張卡片。
「這是我的健保卡。您可以檢查到滿意為止。」
「……………………」
我不發一語接過了卡片,定睛一看。結果──
皇美門是個如假包換的小學五年級生。
「……抱……抱歉,我竟然這樣質疑一位女性的年齡……」
「不,請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所有大人第一次見到我時,反應幾乎都跟您一樣。」
此時,一位女服務生帶著笑容走了過來。
「美門,謝謝妳總是來光顧!今天推出的新品『翠綠鮮果聖代』很好吃,推薦給妳喲!」
如此輕鬆親切的口吻……看來美門是這裡的熟客吧。
「茜小姐,謝謝您特別推薦,不過我方才用過營養午餐,現在還不餓,所以請給我老樣子──一杯綜合黑咖啡。」
營養午餐……果然是正牌的小學生。
「這樣呀~那聖代就下次再說吧!這位客人您要點什麼呢?」
服務生將視線轉向我。
「啊,請給我一杯烏龍茶。」
「黑川編輯,或許我這麼說有點多事,不過這間店的咖啡是極品。若您不排斥咖啡,極力推薦您嘗嘗看。」
「呃,喔喔,這樣喔……」
其實我……不敢喝咖啡。
因為我的飲食喜好就像小朋友,無論多高級的咖啡,喝起來只會覺得苦。只要狂加一堆砂糖,是不至於喝不下去。但最後覺得若要如此勉強,不如一開始點果汁就好了。與作者開會時,一個編輯點果汁來喝也有點奇怪,所以才選了烏龍茶……這時該向她坦誠嗎……不,小學生都點咖啡了,我怎麼好意思說太苦了我不敢喝!
「那我就點跟她一樣的。」
「好的,了解!」
服務生帶著笑容走向櫃檯,我跟美門再次面對面。
「那麼容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我是佐土川涼鞋文庫的黑川清純。」
我拿出名片遞給她。
「這我就收下了。今日勞駕您特地來到這裡赴約,實在不好意思。因為若要我隻身拜訪貴公司,恐怕也會引發一些問題。」
嗯……的確大有問題。
「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還請笑納。請編輯部的各位一同享用。」
美門遞過來的紙袋上印著店名,是某間以羊羹聞名的老牌和菓子舖……這小學生是怎樣,世故得令人害怕。
「呃,謝謝妳。」
「不會。那麼事不宜遲,我想馬上進入正題……但在這之前,似乎有必要先消除黑川編輯您心中對我的疑惑。」
「疑惑?」
「沒錯。您不覺得很奇怪嗎?竟然有像我這種小學生。以及,這樣一個小學生竟然寫出《去死吧》那種文章。」
「這個嘛……的確是。即使在面對面談話的這個當下,我仍對妳的某些部分存疑。」
「您的認知很正確。因為就某方面來說,我罹患了一種疾病。若以一般小學生的標準看待我,兩者印象互相衝突也是理所當然。」
「疾病?」
「是的,我的感知能力似乎比一般人敏銳許多──但這指的並不是視覺或嗅覺等五感。或許比較接近所謂的第六感吧……總之,比較簡單的形容就是『傳遞與接收情緒的能力』特別強大,這樣子吧。」
「傳遞與接收……情緒?」
「是的。他人內心抱持的情緒,我可以大概即時解讀出來。或許可以比喻成一種廣義上的讀心術──」
「久等了!為兩位送上兩杯綜合黑咖啡。」
此時,服務生充滿活力的聲音打斷了我們。
「事情才說到一半,不過既然咖啡都來了,就先享用吧。」
美門中止話題,拿起咖啡杯就口。
「嗯……還是一樣地美味至極。黑川編輯,您也請趁熱享用。」
「呃,喔喔,也對。」
我順著她的話拿起咖啡杯,啜飲了一口。
「──!」
這……這怎麼搞的……好苦!苦得要命!
「怎麼樣?這個風味有點特別,還合您的口味嗎?」
這時絕對不能從實招來,被小學生給看扁了。我裝出平靜的樣子,回以滿面的笑容。
「噢,這咖啡真好喝耶。嗯……很不賴。謝謝妳的推薦。」
「太好了。那麼,回到剛才讀心術的話題……當然,我的能力並不屬於超能力的範圍,所以無法鉅細靡遺地捕捉對方的所有思緒,只能抓個大概。比方說,我現在能看出來的──頂多只有『黑川編輯是勉強自己喝下咖啡』這樣吧。」
「咦……妳……妳怎麼知道!」
不可能……我應該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才對。
「這……這就是……讀心術……」
「不,這不是。」
美門斬釘截鐵地否定。
「剛才的猜測跟我所說的那些讀取情緒的能力毫無關係。您的心情全清清楚楚寫在臉上了。」
「真……真的假的……」
我還以為自己演得夠自然了……
「說起來,從您點單時的反應就過於明顯,所以我早就知道了。」
「呃唔……」
好吧……都已經徹底露餡了,那我就直接加砂糖──
「既然您不敢喝黑咖啡,直說不就得了。來,請把那邊的砂糖拿去加吧,不用客氣。」
她臉上此時默默浮現出一抹淺笑,彷彿帶著輕蔑。
唔……被……被一個小學生如此看扁,誰還要加什麼糖啊!
「不,沒有這個必要。」
我再次拿起咖啡飲用。
「………………」
苦……苦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您的表情很精彩呢,黑川編輯。」
這……這個小學生……是個虐待狂。
「不過,浪費食物並非我的本意。讓能享受咖啡美味的人喝掉,才是最適當的做法。所以呢,這杯就由我來解決吧。」
「啊!」
美門迅速地拿走了我的咖啡杯。
「久等了!為您送上甜度爆表的甜蜜可可飲。」
此刻,滿臉笑容的服務生第三次登場。
「我早已料到這種狀況,所以剛才偷偷先點了這杯。來,請享用吧。」
唔……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果這杯您也不喝,那麼三杯統統由我喝掉。」
「…………………………我要。」
真甜真好喝。
●兩位作家的面對面
「不過美門,說到底妳也只是從我的表情看出端倪而已吧?這樣根本不算是什麼讀心術啊。」
「黑川編輯。您已經老大不小了,我想您別用那種死不服輸的口氣說話比較好。」
唔……
在她優雅享用咖啡的同時,我的杯子已經見底。
「──還有,您無須對我感到害怕。」
「咦?」
「您的內心現在同時存在著困惑、羞恥與輕微的憤怒等各種情緒。其中還參雜著……少許的恐懼。」
「…………」
「那可能是對於我這種言行舉止超齡的小學生感到有些害怕,或者是對於寫出《去死吧》這種作品的狂人所產生的無意識恐懼……總之,雖然比例非常少,但我能感受到您對我抱持著畏懼的心情。」
這……是事實沒錯。
竟然連這些……都能從我的表情中觀察出來?
美門彷彿察覺到我的疑問,開口回答。
「要向他人說明我的這種感知能力,是極為困難的。就如同我剛才所說,這能力真的很難定義。我能大概讀出對方的心情,也能預測自己做出某些行動之後,能讓對方產生怎樣的情緒。」
「但這種技巧……並不是什麼特殊的能力吧。」
「您說得對。但重點就在於我的精準度稍微高於一般人吧。所以才能寫出《去死吧》這種小說。」
「?……我不太清楚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在動筆之前我就先知道了──寫出什麼樣的文章才會讓人覺得有趣,什麼樣的描寫能讓人感到不快,還有,什麼樣的創作能震懾讀者,讓他們對作者產生不明的恐懼。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傳遞與接收情感』中的『傳遞』的部分。」
「所以說……那部《去死吧》完全是出於算計的創作嗎?」
「是的。」
我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流。
那種傑出的作品……竟然是完全依靠理論構成的?我寧可她說這是一個瘋癲之人將自己的真實心境亂筆寫下的作品,還比較能令人接受。
「我從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精準地說,以前還更嚴重。我很清楚自己該如何做人處事才能討周遭大人的歡心。我也明白他人對我擺出的笑臉或怒意,可以分成很多種類。根據我接受的腦部精密檢查結果,似乎是主掌情緒反應的大腦邊緣系統異常發達的緣故……在這樣的背景下長大,我的思考模式也變得較為成熟──不,已經超越成熟,顯得老成,最後造就了這麼一個毫不討喜的小學生。」
美門此時停下來歇口氣,露出了帶著自嘲意味的笑容,接著繼續說道。
「我的人生是灰色的。」
「咦?」
「因為我生來如此,論同年齡層之間的學業表現,我所向無敵。再加上老天爺愛惡作劇,還連帶賦予了我罕見的身體能力……請看。」
她把插在硬殼書包內的黑色圓筒抽了出來。
被捲起來收納在圓筒裡的是一紙獎狀,上頭寫著「全國小學生田徑大賽 100公尺項目 優勝」。
「不僅是學業跟運動而已。書法、縫紉、美術……不知為何,我在各領域都才華出眾。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就會顯得鶴立雞群。於是大家開始畏懼我。他們認為我太奇怪了……這種小學生太不正常了。所以我漸漸地不再對任何事認真。我努力讓自己可以融入同年齡層的人群。但是,在這樣持續的過程之中,我的世界開始失去了色彩。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喪失了感動。我明明能了解他人的情緒,卻感覺到自身的情感逐漸死去。」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她的眼神確實看起來就像槁木死灰。
「當然,我並無意發下狂語,說什麼『只要我認真起來,未來要在任何運動賽事上奪金都不成問題』。也沒有『只要我動真格就能拿下諾貝爾獎』這種狂妄的想法……但是,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已經覺得……世界看起來只剩下灰色,並且對所有事物失去了興趣。就連在小說這個範疇也不例外。」
我專心地傾聽美門訴說,不插嘴任何一句。
「『剛羅帝十郎』、『綠川大悟』、『蓮見真一』、『此代菫』、『齊藤源馬』──這些世界頂尖文學奇才的主要作品,我全都讀過一輪。被譽為經典的古典名作也幾乎全數囊括。不僅以知名度為標準,就連那些所謂的低調神作,我也毫無遺漏地檢視過一遍。然而,卻沒有任何一部作品,能夠從根本真正打動我的心。當然,您所隸屬的輕小說文學分野,我也徹底進行了調查。其中特別令我在意的是──『棗宗助』與『天花光星』這兩位作家。」
「──!」
我差點就叫出聲了。
「怎麼了嗎,黑川編輯?」
「呃,不,抱歉……沒事,妳繼續。」
出乎意料的突襲對心臟不太好呀。
「是嗎?那我就繼續了……前者擁有非常驚人的成長潛力。但是《我們的故事》在第二集的寫作風格變得判若兩人,淪為令人難以置信的劣作。第三集看似恢復水準──但其筆觸之中已經完全失去了靈魂。以一位作家來說,他應該已經武功全廢了。」
「………………」
「咦?……黑川編輯,為什麼您的情緒狀態變得如此混濁?……彷彿有各種負面情緒的暗流在您的心中打轉一般……難道您是棗宗助的忠實讀者嗎?」
唔……內心完全被她看透了。
不過還好,至少她似乎沒有掌握到「我就是本人」這個事實……要是連這都能說中,真的就是超能力了。
「嗯,這個嘛,可以算是吧……」
「真是萬分抱歉。我並沒有貶低他的意思,只是跟第一集的落差實在太過強烈。」
「呃,不,沒關係啦。我覺得妳剛才說的很有道理……那麼,天花光星呢?不用顧慮我,我希望能聽聽妳最真實的意見。」
「好的。我讀了《迦爾蒂尼亞戰記》全集與《背陽處的日光浴》第一集……我認為她天賦異秉。」
自己手上負責的作家得到如此評價,沒有人會不開心。不過,美門繼續說了下去。
「然而,這終究只是代表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大有前途的可能性。我很明白接下來這句話很高姿態,但就她目前的作品來說,並不足以激起我的鬥志。」
「這樣啊……可是,既然如此,妳為何會願意約今天跟天花碰面?」
話題接下來應該會進入前幾天通話中讓她改變心意的理由吧。
「前幾天──我產生了一股直覺,或許應該稱之為天啟。」
「天啟?」
「是的。要向您解釋清楚,我想應該很困難……但在那一剎那,我確實感知到這世界出現了一個能點燃我心中熱情的人。」
……正如她前一句所言,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那股直覺非常強烈,讓我相信……這個人可以滿足我的競爭慾……我願意投入他所在的領域,窮盡一生與他切磋砥礪。」
依照剛才的前後文聽起來,她口中的那個人就是天花了耶……
「可是,妳剛才說過天花目前的才能無法激起妳的鬥志──」
「關鍵在於『立足點』。」
「咦?」
「那個瞬間,我感覺到有人登上了與我相同的『層級』。而天花則感受到自己身處於另一個世界。然後,若你的說詞可信,她的作品在近期產生了判若兩人的蛻變。再加上我與她感知到同樣直覺的時間點非常接近──這些共通點令人難以忽視。」
「妳是說,妳當時感受到了天花身上產生的轉變?」
「沒錯。世間萬物的進化常常都是突如其來的。或許在那個瞬間,她已經蛻變為『完全體』了──我今天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才過來的。」
此時,美門的神情有了變化。
「假如天花光星真是我當時感應到的那個人──那我總算能夠從灰色的世界裡解脫了。」
她的雙眼直到剛才為止都毫無生氣,現在似乎能看見深處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我總算能夠被滿足了。」
「……………………」
看著這樣的她,我的心境變得五味雜陳。她內心的慾望絕對跟一般小學生截然不同。年紀輕輕的少女厭倦了世界,渴望這些東西──我感覺到這是不正常的。
總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於是我馬上轉換了話題。
「啊,對了,美門。妳剛才說自己正在進行實驗,平常在同學面前會用那種奇妙的口吻說話,那是怎麼一回事?」
「喔喔,都忘了還沒跟您說明那件事。」
她眼中的光芒消失,似乎反映出內心的高昂情緒已經平復。
「那純粹只是我的窮極之策。扮演那種桀傲不遜、從容不迫,享樂人生的人格,是否就能模擬體驗到『充實感』──我抱持著這個念頭展開實驗……但沒有得到多顯著的效果。不過,既然已經在同儕間扮演那種人設,如今罷手也很奇怪,所以就繼續演下去……但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沒有情感的人偶在扮演丑角,空虛至極。」
「這……這樣啊……不過妳的演技真精湛耶。我當時完全相信妳就是那樣的孩子。」
「畢竟這屬於傳遞與接收情感能力中的『傳遞』之一,那種程度的演繹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咦?意思是,除了先前的那個人設以外,妳還能扮演其他角色?」
「是的。不嫌棄的話,我也展示一下其他人格吧?」
「啊,好呀,機會難得,就讓我看看吧。」
這一瞬間,美門的表情驟變。
「咦~?真是奇怪了~」
嗯?這句台詞怎麼好像在哪聽過……啊啊,是那個啦。是某部國民偵探漫畫的──
「我跟這位大哥哥在玩『猜拳猜贏就可以摸對方的身體,想摸哪就摸哪』,可是大哥哥一直連勝,真不好玩~」
「妳……」
美門用響遍店內的大嗓門胡說八道。而且她的口氣完全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學生……呃,她也真的是個小學生沒錯啦!
「不公平不公平!大哥哥都可以一直摸人家,太詐了~!」
「等等……先暫停啊啊啊啊啊!」
不妙不妙,這真的太不妙啦!
所有人看見「入戲」的她,絕對不可能認為這只是演的。
「美……美門。已經夠了!我充分明白了,妳別再──」
「咦?接下來換成贏的人可以摸對方胸部?好──我要加把勁了──!」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就像這樣子嘍。」
「嘍什麼嘍!整間店的人現在都冷眼看著我啊!」
「畢竟我的目的本來就是看你這種反應為樂。」
「妳虐待狂喔!」
「唉唉唉唉唉唉………還、還以為我死定了。」
全身無力的我,整個人癱軟地趴在桌上。
「這裡有犯罪分子出沒的謠言要是傳開了,會給店家帶來麻煩的。」
美門主動向其他客人說明了一輪「剛才只是在練習話劇」。
「妳就沒考量過會害我惹麻煩上身嗎……」
「不好意思,一時興起就……」
她用死氣沉沉的眼神道歉,嘴角卻仍微妙地上揚……這個虐待狂的傢伙。
「不過,光憑這種短暫的快樂,無論累積多少,都無法滿足我的渴望。老實說剛才的行為簡直毫無意義。」
「那妳幹嘛還要做!」
唔……為什麼我要被一個小學生玩弄啊……
「反正,如果天花真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那麼以後就再也不需要這種空虛的惡作劇了。她怎麼還沒到呢?」
「喔喔,應該差不多快來了吧。」
此時,一陣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彷彿算準了登場時機。
「啊,找到了找到了,嗨~」
「噢,看來一提到主角,她馬上就出現了呢…………………………呃,嗯?」
感到一股不對勁的我轉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
「呃,雛?」
黑髮的女高中生作家……並沒有出現,而是另一位有著閃亮銀髮的兼職作家。
「嗯,我是雄雞雛。」
「呃,不是呀,我當然知道……但妳為何出現在這裡?」
「咦?本鄉總編輯要我過來的呀?」
「總……總編輯?」
「嗯,她說小純雞暫時幫忙照顧親戚小孩,應付不過來,所以希望我來一起陪孩子玩。」
「什……」
那……那女人……不對,那個老太婆到底在想什麼啊!
「是說現在才下午耶,妳的工作呢?」
「嗯。我們公司是彈性工時制,所以今天請公司讓我提早下班。目前是淡季,所以沒關係。」
「是……是喔,那就好……」
不,好個頭啦!現在要擔心的才不是這個──
「……黑川編輯。」
「唔!……」
身後傳來了一股冰寒徹骨的聲音。
「請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呃,不,那個……咿!」
回過頭的我不由自主驚聲尖叫。
「請回答我。我的眼神──很奇怪嗎?」
充……充滿怒火……而且很恐怖。有點嚇人……這……這是怎麼回事……這股怒意怎麼想都不屬於一個小五生。
「視情況而定,我──咦?」
美門話才說到一半,一隻手突然輕輕覆上她的頭。
「妳好。我叫雄雞雛。妳好可愛喔,叫什麼名字呢?」
雛徹底相信美門是我親戚的小孩……而且完全不把對方散發出的危險暗黑氣場當成一回事。天然……天然得驚人!
「請住手……突然伸手摸別人的頭,這樣很失禮吧。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
美門拍掉了雛的手。
「妳……妳怎麼會知道我的筆名……喔喔,因為我在之前的節目影片中暴露身分的關係嗎?幸好清純哥哥最後洗清誤會了呢。」
「您打算裝瘋賣傻到何時?我並不是這個人的什麼親戚。」
「咦?」
雛來回看了好幾次我跟美門的臉──
「難道是……私生女?」
「為什麼會聯想到這裡啊!才不是咧!」
「這樣啊……那就好。」
「咦?」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小純雞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迸出一兩個親生小孩也是有可能……」
「那根本不是人吧!」
「……夠了。」
「啊!美門……」
「我就先告辭了。」
她將自己的餐點錢放在桌上,起身走向店門口。
「妳……妳先等等!」
我急忙追上美門的背影。
「抱……抱歉,真的對不起。這中間出了些差錯。我們家總編輯她擅自──」
她並未停下腳步,繼續背對著我說道。
「從黑川編輯您的反應看來,我早就猜到這個狀況並不是你蓄意安排的。但是就結果論,這樣的疏失都要怪您跟上司之間的資訊落差,不是嗎?」
「唔……」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法做出任何辯解。
「請記住,今後我將不會再與貴公司有任何往來。」
「呃,不……請先留步!」
「枉費我連這些都先準備好了……深感遺憾。」
此時她停下腳步,從硬殼書包中取出了某個資料夾遞給我。裡面放著幾張彩色插圖──
「這……這是……」
「沒錯。就是《去死吧》裡面的角色設定圖。男主角佐藤、他曾經暗戀的女孩子,以及他的母親。以專業人士的眼光來看,您覺得如何?」
我入迷地盯著插圖好一陣子,甚至忘了要回應她。
整體的筆觸帶著粗獷線條,若要分類的話,比較偏向寫實復古風。不過這獨特的畫風完美符合《去死吧》的世界觀,並且充滿寧靜的魄力,彷彿能突顯出男主角隱藏於內心的瘋狂。
而且沒想到女角還能在維持相同畫風的前提下,兼顧適合輕小說該有的可愛討喜設定。
這些插畫作為《去死吧》的人物設定……完成度無可挑剔。
「這……妳是委託誰畫的?」
「我畫的。」
「……咦?」
「所有插圖都是我畫的。」
「怎……怎麼可能……」
我再次看向這些人設圖。
就算在目前的草稿階段也能看得出來──這水準完全不遜於專業。
搞什麼…………這孩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對於那些在人生早期便鋒芒畢露的孩子,我們會稱其「後生可畏」……但她似乎已經超越這四個字了。
「要不要相信是您的自由……不過,不管如何,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美門從我手中奪走插圖──毫不猶豫地撕成兩半。
「妳……妳這是在幹嘛……」
「誠如您所見。反正這些已經不需要了。」
接著,她將紙張揉成一團後扔進店門口旁的垃圾桶,彷彿在表達對我的不滿。
「畢竟當初是我基於個人動機提出要求,希望貴公司能協助安排我跟天花光星見面。我抱著對貴公司的感謝之情,準備了能作為『賣點』的素材過來赴約──卻遭到了背叛。」
她的眼中滿是強烈的憤怒。
「我也真是被徹底看扁了呢。」
「我……我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
美門用帶著輕蔑的眼神凝視我。
「『我不是有意的』、『這不是原本該有的發展』、『所以請原諒我』……在商務場合上,這些幼稚的藉口管用嗎?大人的世界還真是好混呢。」
「這……這是因為……」
「那我先告辭──」
「別……別走!」
「──還真是拚命呢。現在不挽留我,會影響您工作上的評價嗎?」
「這部分我的確不能完全否認……但重點不是這個。《去死吧》這部作品……名為格雷的創作者深深吸引了我。在選拔會議時我才發現──我想跟這個人一起共事,想幫忙把這個人所寫的故事出版成書。所以──」
「很遺憾,我既不想跟您共事,也不想接受您的幫助。這完全是您的一廂情願。」
「美、美門──」
「那麼我先告辭了。」
「………………………………」
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沒能說出任何挽留的話語。
「妳到底是什麼意思!」
『噢哇……別突然這樣大吼大叫啦~』
電話另一頭的總編輯,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加慵懶。
『清純,你這麼怒氣沖沖的是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格雷老師的事情啦!為什麼來赴約的是雛,而不是天花啊!」
『沒啦,因為我想說這樣比較好。』
「怎麼可能啊!格雷老師滿心期待天花的到來,甚至還自己把插圖都準備好了耶。而且水準非常高,有足夠的商品價值……結果一切都泡湯了。再說,雛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在身,妳還編那種假理由把她叫出來……就算她公司是彈性工時,所以不用請假早退,但還是會影響到人家啊!」
『啊~抱歉。雛那邊我會找時間好好道歉。不過,我會這麼做也是姑且有充分的理由啦~』
「什麼理由?」
『呃,因為就覺得這樣比較好。』
「跟妳剛才說的沒兩樣啊!」
『唔~我總是解釋得不夠清楚,惹下屬生氣呢……我試著努力用文字說明,你等我一下喔……嗯──……唔──……啊。』
「……想到了嗎?」
『嗯。若要用一句話來說明……大概就是這樣吧。我跟你說喔──』
聽完總編輯接下來說的話,
「……………………………………啥?」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遲遲無法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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