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第6章 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學不會教訓的編輯
「──呀。」
怎麼辦……要找本鄉總編商量嗎？
不，不行。我答應了剛羅老師要對在他家發生的一切保密。就算沒有這個約定，若我試圖向其他人尋求解決辦法，感覺反而會踩到他的地雷。
「──川啊。」
那該怎麼辦？……再登門拜訪一次，說服剛羅老師嗎？
不……這樣只會重蹈上次的覆轍。
『我作為一名作家所抱持的信念，就是在有生之年持續為讀者提供幸福。』
我並未擁有……能夠擊潰剛羅老師這股堅定信念的東西。
『黑川，你身為編輯的原則又是什麼？』
只要我無法對這個問題交出答案……就根本不可能與他站在對等的立場對話吧。
「──川呀。」
此時腦海浮現出美門向我伸出手時露出的那張表情。
…………可惡！
只能在這裡躊躇不前的自己實在太沒用了。
但就算要起身行動，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啊啊，為什麼我──
「黑川呀！」
耳邊響起大聲呼喊，讓我回過神來。
「啊，前輩。」
和前輩的臉近在眼前。
「唉──總算發現我的存在啦……怎麼了？看你最近這幾天感覺老～是心不在焉的。」
「不好意思……」
沒錯……這一個星期以來，我已經反覆進行了同樣的自問自答好幾十次。
「有什麼煩惱的話，我可以聽你商量喔。」
「謝謝前輩……」
自從在上次的網路風波被前輩罵了一頓之後，我變得比以前更加頻繁地尋求周遭的幫助了。自己說這些也有點那個，不過我認為從正面的意義上來說，自己開始學會依賴這些前輩。但是……這次的事情就另當別論了。畢竟還有跟剛羅老師的約定在身……而且就當作是為了美門也好，我認為這次的問題必須由我自己找出答案。
「副……副總編。妳也來幫忙鼓勵一下黑川吧。」
「啊～沒關係，放他去吧，和。那種眼神死的傢伙，對他說什麼都是白搭。」
「可……可是副總編妳自己的臉色怎麼好像也快掛掉了耶，沒事吧？」
「和真是溫柔體貼呀，不像黑川。我沒事，只是這個殭屍遊戲開始散播病毒，讓我臉色蒼白而已啦。」
「………………」
「和，妳瞧吧。黑川他是個草莓族玻璃心，一有個什麼就失去原本的餘裕，不對我的裝傻進行吐嘈了。我這副臉色只是單純因為熬夜罷了。不過呢，與我共枕眠的黑川應該知情才是呀。」
「………………」
「有……有道理……換作平常的黑川，這時早就扯開嗓門吐嘈了對吧。」
「算啦，妳就先暫時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好……好的……」
前輩對不起，枉費妳替我擔心。
但我現在必須專注於找尋答案──
「…………嗯？」
此時，信箱出現了新郵件通知。
寄件人是──
「美門？」
這是一封極為簡潔的電子郵件。
沒有信件標題，也沒有內文，僅僅夾帶了一個檔案。
我感到狐疑，同時仍開啟了附件。
然後開始過目檔案裡的東西──
「開什麼……玩笑！」
讀畢之後，我怒罵了一聲，同時從椅子上站起身。
是怎樣………………這是怎樣！
「副總編。不好意思，恕我外出一會兒。」
我草草地報備了一聲，便打算離開編輯部。
「黑川。」
此時，副總編從後面出聲叫住了我。
「稍微幫我一下啦。這個殭屍遊戲怎麼好像散發出猛烈的臭味──」
「是臭魚乾啦！臭的是妳此時此刻正在吃的那個臭魚乾啦！是說妳在辦公室裡吃那什麼鬼玩意兒啊！」
「嗯……很好，你去吧！」
「我先出發了！」
從SADOKAWA總公司大樓飛奔而出，直奔車站。
接著經過十幾分鐘的電車顛簸路程。
一抵達目的地車站，我再次開始疾奔。
美門寄來的是小說稿的第一章。很有可能就是接受「矯正」過後所寫下的東西。
內容很精采。
打從一開頭的驚悚劇情發展，就成功抓住讀者目光。光是第一章就包含了起承轉合，也充分勾起讀者想繼續看下去的好奇心。完全是模範一般無可挑剔的故事首章。但……
「…………！」
我一邊用盡全力衝刺，一邊咬緊牙關。
那種東西……才算不上小說。
精采是精采……但除此之外，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作者的熱情、靈魂，以及想傳達給讀者的想法──這些完全不存在。
這部小說屏除了一切的要素，只為了「可看度」而生──這讓我一味地覺得噁心。
這東西跟負責指導美門的剛羅帝十郎所寫的小說，也相差甚遠。
他的文章裡洋溢著對小說與讀者的愛。
但美門寄給我的這東西不存在任何情緒……就連她執筆當下可能產生的那些痛苦與悲傷，我都無法感受到。
這就只是──完全的虛無。
「……啊？」
一打開美門房間的房門，就看見剛羅帝十郎雙手環胸、雙腳打開，氣勢十足地站在眼前。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我應該已經指示女僕們不許再放你進來了才對。」
「是市原女士讓我通行的。她非常擔心美門喔。」
「……真是多事。」
剛羅老師嘖了一聲──美門則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敲著鍵盤……她的雙眼之中已毫無生氣。
「算了，既然你都闖進來了那也沒辦法。所以……一度落荒而逃的懦夫來這裡幹什麼？」
剛羅老師用異樣的魄力瞪向我，不打算掩飾心中的躁怒。
然而，只有在今天，我的怒氣更甚於他。
「我是來解救美門的。讓我看了那種東西……怎麼可能默不作聲。」
「美門，難道妳──拿給這傢伙看了？」
「…………！」
依舊面無表情敲著鍵盤的美門，畏懼似的全身顫抖。
「美門同學是個聰穎懂事的孩子。這樣的她會犯下如此大忌，把寫到一半的稿子拿給不是負責出版的書系的編輯過目……這行為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老師您不可能不明白。」
「你跟上次不一樣，今天氣勢挺足的嘛。但那份稿子哪裡不好了？我倒認為是具備最佳娛樂性的一章。」
開什麼玩笑……那種單純以文字組織而成的東西，除了「娛樂性」以外，根本什麼都不剩。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有老師您從旁指導，還讓她寫出那種東西。」
剛羅老師此時微微皺起眉頭。
「好吧，我不否認情況確實有些超乎預期。美門她傳遞情感時的掌控能力比我差多了。只要一有鬆懈，原本的力量就會立刻顯現於字裡行間。所以我只能調整路線，從極端排除情感要素這方面來進行『矯正』。」
「如果矯正的結果是寫出這種東西，那還不如──」
「不如不要寫還比較好，這樣是嗎？」
剛羅老師搶過了我沒說完的話。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美門希望如此。」
「美門？」
「對吧，美門？」
「……是的。」
面對父親的質問，美門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是您強迫她說出這種話──」
「我可沒有。我只有針對『運用那種能力來寫作』這件事，對她下禁令而已。而且也告訴過她，如果不想寫了就沒必要勉強自己。但她對此表示反對。」
「黑川編輯，這些都是真的。」
「美門……」
美門的眼神雖然有如死灰，但是談吐卻很清楚正常。感覺並沒有被恐懼束縛、被限制發言，或是遭到類似洗腦的對待。
「正如先前所說，我現在對於寫小說產生了興趣。但我只要一『認真』，就會寫出使人不幸的文章。上次黑川編輯離開後，家父誠懇且仔細地為我說明了這份能力的危險性。這次的文章就是經過理解與反省之後的結果。家父所言沒有半句虛假。我並不是被迫寫作的。」
「…………」
「我說黑川啊。」
剛羅老師緊接在美門語畢後開口。
「說起來，現在美門寫的這故事真的那麼糟嗎？」
「……咦？」
「讀完這個會感到不快的，頂多只有我們這些寫文章的人──以及一部分的編輯而已吧。你會動怒到如此程度，代表你的感受性似乎相當高……但一般讀者首先連其中的違和感都察覺不到──美門是以這種方向寫作的。」
這……或許確實如此。
「我絕對沒有藐視讀者的意思。只是單純立足點不同罷了。這股詭異感只有屬於創作者這方的人，才能夠感應到。總歸來說，對於讀者而言，這會是一部充滿可看性的作品。」
「…………………」
「經過剛才的說明，我再問你一次，黑川。這部作品──哪裡不好了？」
「…………………」
「好吧，也難怪你會無言以對。一邊是會給人不幸的文章，一邊是能提供娛樂──等同於幸福的文章。哪邊才是正義，不需多言也──」
「不對。」
「……你說什麼？」
「如果那真的是一部好的作品……那美門為何要寄來給我，設法尋求我的幫助？……為何令千金寫作時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我直接走往美門身旁。
「……咦？」
我輕輕伸手觸碰她的手腕。
「好冰……」
感受到的體溫……冰冷得難以置信。
「抱歉呀，美門。」
「黑川……編輯？」
「上次我沒能抓住妳伸出的手，獨自逃跑了。但是──」
接著，我用自己的手心覆上美門的雙手。
「我絕對不會再放開妳了。」
「您……您這是……」
「繼續用如此冰冷的雙手……如此冰冷的心進行寫作……這種事我絕不允許。」
「可……可是，如果拿出實力──」
「聽好了，美門。『好的創作』指的是──無論描寫多平凡無奇的場面──仍會感受到心頭熱血沸騰。」
……沒錯。我想起來了。這個道理永遠不變。
我──棗宗助的文章雖然被形容為通篇大道理與嚴謹縝密。
但在每個寫作的當下，都是難掩興奮與雀躍的過程。
「要傳達給讀者的，不是角色或劇情，也不是設定。這些只是為了傳遞心中想法所需的零件而已。別從一開始就思考如何讓作品變得有趣……這是自然會產生的副產物！」
「黑……黑川編輯您的手……怎麼好像突然變得好溫暖──」
「美門……能讓妳用真心面對的對手，既非天花光星，也非棗宗助，更非剛羅帝十郎。而是妳自己。超越《去死吧》……超越你自己吧。妳只需要想著用心寫作這件事就好了。若有任何妨礙妳的阻礙出現……我會全部排除掉！」
「……………………」
「但我是一位編輯，無法連寫作這件事本身都給予妳幫助。接下來要怎麼做……取決於妳的選擇。」
「我……想……」
美門的手仍被我覆蓋著──此時微微一動。
「我想試著……寫寫看。用發自內心……的真摯。」
「…………！」
這一瞬間，我感受到了。
透過交疊的手心，感受到了美門的脈動、溫度，與靈魂！
「嗯。接下來只需要把妳的想法訴諸於鍵盤──」
「到此為止。」
「──！」
頸部感受到一股衝擊力道，轉眼之間我從美門身旁被扯開。
「不說話就把我當空氣，開始得寸進尺……你打算拐騙別人家的女兒到何時。」
剛羅帝十郎露出一臉殺氣騰騰的表情，揪住了我的衣領。
「現在罷手，我還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大發慈悲饒了你。所以閉上你的嘴，別再口若懸河地說一些乳臭未乾的大話，像上次一樣安靜地夾著尾巴逃──」
「要安靜的是你才對。」
「……你說什麼？」
「這是責任編輯跟作家之間的問題。局外人給我閃一邊去！」
「你說……我是……局外人？」
他的臉開始換上了滿滿的盛怒。
「你這傢伙……竟敢用這種瞧不起人的口氣跟我說話啊啊啊！」
咆哮聲彷彿撼動了整座建築物。
「要跟我作對，這件事代表著什麼下場……你應該心知肚明吧啊啊啊！」
「我當然永遠都跟你站在同一方！」
「──！」
我拍掉剛羅老師的手，反過來抓住了他的衣領。
「您過去寫下的文章，或許的確成為了促使編輯自殺未遂的要因之一。而《去死吧》會造成讀者精神不穩定，這件事也無法否認。但是……請您看看。」
我將視線轉向美門所在的方向。
她彷彿完全沒察覺到我們兩人的狀態，雙眼炯炯有神地動著手指，那正是屬於作家的姿態。
「用那張表情寫下的作品……您認為有可能帶給別人不幸嗎？」
「……………」
「剛羅老師，之前你問我『身為編輯的原則是什麼』。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思考……但仍沒有答案。我無法篩選出單一個答案，也不像您一樣擁有貫徹到底的信念，或許會隨著每個當下而不停變換。」
「………………」
「但只有這一點我能保證。我會讓作家嶄露出跟現在的美門一樣的表情。以及──」
我凝視著剛羅老師的臉，繼續說道。
「不會讓他們變得像現在的您一樣。」
「……………………」
「我很清楚我這種菜鳥編輯說這些話有失分寸。但我想盡一份力。無論是我負責的作者與否，我希望讓所有與我往來的作家能帶著笑容創作──」
「………………夠了。」
「……咦？」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
「剛……剛羅……老師？」
「咯……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剛羅老師突然爆發似的笑了出來。
「咦？……咦？……………………咦？」
為……為什麼突然……這樣哈哈大笑？
「咯……哈哈哈！哎呀，抱歉……直到看見美門笑容那邊為止，其實我還真的有點被感動到了。你說得沒有錯。但是啊……後面的部分實在太矯情……抱歉……我憋不住啦……因為你用那麼耍帥的臉說啥『想讓作家露出像美門一樣的表情──』，又露出跩跩的表情放話說『不會讓作家變得像你一樣』什麼的……唔……哇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想死。
我又犯了老毛病……看來我似乎只要情緒一激動，就會無意識地說出羞恥到極點的台詞。
「咦？……父親大人笑了。」
此時美門似乎總算發現到我們這裡的狀況。
「是呀，美門。妳的責任編輯，真是個傻子呀。」
「咦？……嗯，沒錯，他是。」
唔……
「挺起胸膛啊，笨蛋。」
「好痛！」
剛羅老師狠狠朝我背上一拍。
「您……您這是……」
「不論方法是什麼，你成功讓兩個作家都露出了如此燦爛的笑容。這一回合怎麼想都是你贏了。」
「剛羅老師……」
「謝謝你了……還有，今後小女就拜託你了。」
「是……是的！」
「很棒的回答。啊，另外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啊，好的。請問是什麼呢？」
「之後我要去錄一個貼身跟拍的實境節目……你要不要一起參與，重現一次剛才的那段？」
「誰要啊！」
「黑川編輯，請您過目。」
「喔喔，那就讓我來看看吧。」
我從美門手上接過了一疊列印好的稿件。
距離上次已過了約莫十天──收到稿件大功告成的通知，我前來拜訪了皇家大宅。
稿子的厚度輕鬆超過涼鞋文庫作品一冊的平均頁數。
能在正常去學校上課的狀態下，用十天左右完成這樣的分量……可說是神速了吧。
抱著戲謔心態寫下的作品都能展現那般怪物才能的美門，這次認真拿出所有實力完成了這部作品。
內容的水準是不用擔心……但是究竟會呈現出何種調性，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我帶著夾雜期待與不安的心情，低頭看起稿件。
故事的舞臺位於神聖迦勒王國的城郭外圍鄉鎮。
男主角的意中人，在某一天突然罹患了久眠不醒的疾病。
性格充滿慈愛的她施惠於人，受其恩惠者多得數不清。
男主角與這些人同心協力，嘗試了所有辦法，仍未能讓她清醒。
當男主角陷入絕望時，一位魔女來到他身邊，這樣告訴他。
「如果你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交換條件，我就有辦法喚醒她。」
他抱持著無法活著再見到她一面的覺悟，最後做出的選擇是──
「這……」
讀完故事的我，只能不由自主發出低喃聲。
這跟我過去所看過美門寫的作品，簡直判若兩人。
文章彷彿洋溢著溫度與人性，流露出作者的愛情，以及──
令人難以置信地，平庸至極。
文筆本身很精巧，對話也流暢嫻熟。起承轉合也很完整，呈現渾然一體的故事性……但是，卻絲毫感受不到她過去擁有的怪物般才能。
相較於在作品調性上屬於同類的《鐵甲之心》──也就是在選拔會議上受到和前輩的推薦，但最後成為遺珠之憾的那部作品──這部的整體完成度遠遠低劣許多。
不敢……相信。這真的是美門寫出的作品嗎？
「我自己也相當驚訝。」
美門接收到我困惑的眼神，露出為難似的微笑。
「每一次動筆……每一次敲打鍵盤……我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某些東西』逐漸脫落，離我而去。」
「離妳而去？」
「是的。若用陳舊一點的字眼來表達的話……或許就是『才華』吧。」
「怎……怎麼可能……一個人的才能怎麼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嗯。一般來說的確不可能。但我的才能恐怕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吧。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得到滿足的饑渴感……以及追求與自己同等存在的扭曲上進心，誕生出了那種不正常的文章。但是──」
美門用極為溫柔的表情看著我。
「我現在獲得滿足了。在感受到您作為一名編輯所擁有的真摯情感後……我的內心被填補了。其實，我從上次某個時間點開始，就徹底失去了讀取與傳遞情感的能力。」
「怎……怎麼會……所以，都是我害妳……」
是我……毀了她身為作家的才華？
過於衝擊的事實，讓我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
然而──
「對不起。」
「咦？」
「我已經不再是個『怪物』了。黑川先生您為了大獎的事情四處奔走，但我卻……真的……非常抱歉。」
「……」
「然後，請容我訂正一點。不是黑川先生『害』我……而是『幫助』我才對。」
「美門……」
美門伸出手，覆上了我的。
「我確實感受到自己的才能在執筆過程中漸漸消逝……不過相反地，我的內心卻開始變得溫熱。隨著故事的推進，我逐漸被一股安詳感所包圍。最後的成品雖然是部劣作……但這是我寫得最快樂的一部作品。」
「…………」
正如她本人所言，美門已經不再是「怪物」了。
豈止如此，她的才能還淪為一般水準之下。
簡單來說，格雷已失去了身為小說家的價值。
若光看結果，我與美門的接觸完全是白費一場。
可是……
「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的責任編輯是您。黑川先生，真的──」
可是……
「非常謝謝您！」
完成作品的作家露出了這樣的表情──作為一個編輯，怎麼可能不感到欣慰。
「……美門。我也可以訂正一點嗎？」
「咦？」
「我剛才讀的這部小說，並不是什麼劣作。」
以精采度來說，或許是《去死吧》壓倒性占上風。作為商品所擁有的價值也不可比擬。這部小說就算出版也賣不了多少錢吧。
可是……只要妳能獲得比執筆《去死吧》時更多的快樂。
既然妳能抱持著比執筆《去死吧》時更幸福的心情，寫下這部作品──
「這就是美門妳目前為止最棒的傑作。」
「………………」
聽見我的這句話，美門先是瞪大了雙眼，不一會兒之後──
「嗯！」
再次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她的臉上已找不到任何一點過去那個雙眼失去光芒時的影子。
美門應該再也不會寫小說了吧。
但是，這樣是最好的結局。
美門的心靈過去曾一度失去生氣。
在那樣的狀態下，她寫出《去死吧》，於是格雷誕生了。
然後在這次作品完成之時，格雷死去了。
於是，皇美門的心開始復甦了。
自從懂事以來就陷入停滯的她的人生，或許現在再次開始轉動了。
我自然而然地──唸出了這部代表作的標題。
「美門，《早安》。」
「………………黑川編輯。」
「嗯？」
「這實在有點……太矯情了。」
…………………………………………老毛病又犯了。
●橫空出世的清純老師
「好啦。所以說呢，本屆的大獎獲獎作品──從缺～」
本鄉總編輯的慵懶聲音，迴盪在涼鞋文庫編輯部內。
為了說明大獎候選作者今後無法再進行創作的事由，實在無法隱瞞相關內情……於是我透過電話取得剛羅老師的同意，僅向部門內的同仁說明了事情原委。
不過話說回來，可怕的是──
「結果最後真的跟總編說的一樣呢。」
當時總編輯騙了我跟美門，沒有聯絡天花，而是派了雛過來。我打電話質問她時，她回應我的理由是──
『我認為呀，那位格雷其實不適合寫小說呢～』
這麼一句話。
「啊哈哈，我只是沒來由地這麼感覺而已啦～」
「這麼說起來，在選拔會議時妳就這麼想了嗎？」
當時在討論《去死吧》的處置方式，總編輯拒絕對這件事表態。
「沒錯沒錯，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想說一定會挨罵，所以不敢當場說出來。畢竟我是個會看時間場合的女人嘛～」
……到底哪來的自信敢說這種鬼話。
不過事情最後也真的依照總編的直覺，演變至如此……
「從選拔會議那時，妳就預料到美門最後會變成這樣嗎？」
「選拔會議嗎……正確來說應該是第一次審稿時吧。不過我完全沒想到最後會往這方向發展喔。真的只是單純覺得這個人不適合這條路而已。」
光憑單純的感覺，妳這人……作家有分為理論派與直覺派沒錯，但做編輯的完全只靠後者不行吧……
「啊，可是，既然這樣，那當初那句發言是什麼意思？說什麼要幫助天花，只能用同樣耀眼的鋒芒去挫挫她什麼的……」
「喔喔，那不是指美門喲。我只是說她需要找到這樣一個對手。」
「竟……竟然在那個時間點講這種引人誤解的話……」
「啊哈哈～不過呀，關於誰有資格成為『那個人』，我心裡倒是有幾個可能的人選啦。」
總編輯如此說完，凝視著我。
這股視線的含義是──
「好啦，這件事留待日後討論嘍。現在必須考慮眼前的事情。」
差……差點忘了。首先要就美門的問題做個了結才行。
「各位，我要再一次說聲抱歉。由於我個人的能力不足，讓睽違數年終於有機會頒出的大獎落空了。」
我向大家鞠躬道歉。
「沒……沒有這回事啦。黑川你已經盡了一百二十分的力了。」
「是呀。先不論作家與作品的問題，你已經讓一位女孩子迎向幸福的結局了。我覺得你大可以對此感到驕傲喔。」
和前輩與村長對我投以貼心的話語。
「我，覺得，你，幹得好。」
……今天虹江小姐扮演的是來自叢林祕境，散發野性風情的亞馬遜人角色。
「好啦，就是……那個什麼來著……嗯……很好呀……啊，死掉了。」
副總編連正眼都沒瞧我一眼，一邊打遊戲一邊敷衍回應。妳怎麼還不去死。
接下來，最後一位宗谷小姐則是──
「就心境上來說，我完全同意各位的意見。但是大獎落空仍是無法改變的結果。涼鞋文庫今年迎向三十週年，將因此缺少了一些話題性，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唔……」
不愧是宗谷小姐。一般來說應該難以啟齒的部分，她也能犀利地狠狠切入。
「希望各位別誤會了，我並沒有責怪黑川先生的意思。我想表達的是，在理解並接受這層事實之後，大家一起集思廣益，討論出能填補空缺的企畫或什麼辦法，這樣就好了。」
她的意見完全合乎道理。
但是做起來並沒有如此簡單。涼鞋文庫的「大獎」所伴隨的極大宣傳效果……不可能說想就馬上想出足以比擬的企畫──
「恕我打擾啦。」
此時，一陣聲音突然響起。
接著，辦公室的門扉隨之敞開。出現在門外的人影是──
「剛……剛羅老師？」
咦？……咦？……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噢，黑川，找到你啦。」
剛羅老師一襲宛若黑手黨的西裝造型，筆直朝我走上前來。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狠瞪著我。
「今天我有件事情必須告訴你。」
到……到底是什麼……從那次之後，我們再也沒有碰過面，我應該也沒有做什麼惹怒他的行為啊──
「這次的事情，真的抱歉了。」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狀況。
堂堂剛羅帝十郎──對我低頭謝罪？
「還有，我要感謝你救贖了我跟美門的心靈。」
「請……請別這樣！我才沒有──」
剛羅老師一度抬起頭，打斷了我的話。
「因為小女的任性而讓各位遭受擺布──真的非常抱歉。」
他轉了個方向，對所有編輯部同仁低頭致歉。
「「「「「…………」」」」」
面對這過於意外的狀況，所有人一時反應不過來。就連副總編也總算放下了遊戲機，露出詫異的表情。
時間大約經過了三十秒有吧……剛羅老師才終於抬起頭，再次轉身面向我。
「涼鞋文庫『大獎』具有多少價值，我也很清楚。希望能讓我用自己的方式，來彌補這個空洞。」
「彌……彌補？」
「是的。小女現在再也無法寫出有商業價值的小說了。貴出版社當初以頒發『大獎』為前提而四處奔走，我希望至少能對各位做出補償。」
「咦，請問……您說的補償，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
「我來執筆。」
「啥？」
「我說，我來你們涼鞋文庫底下，為你們寫輕小說啦。」
……………………………………………………………………………………真的假的？
「你那什麼痴呆表情。這又不是什麼前所未聞的驚人之舉。幾年前蓮見那傢伙不也在涼鞋寫過書嗎？」
呃，確實是有過這麼一件事。透過村長的介紹，邀請到超大咖作家「蓮見真一」老師來執筆輕小說。
但那位老師在一般小說領域的作品風格也是偏輕鬆，原本就具備適合「我們這圈子」的資質……而剛羅帝十郎卻不然。就算文體本身易於閱讀，但題材全是硬派到不行的類型。作中雖然也不乏受讀者歡迎的眾多女性角色，但全是一般小說取向的魅力熟女型，找不到走輕小說可愛路線的女孩子。
「呃……就算是剛羅老師這種大咖，要在我們書系出一些警察題材或是硬派懸疑推理作品，應該很困難……」
「啊？這我當然明白。輕小說對吧？只要安排一些年輕小姐春光乍洩的橋段，讀者就會笑得合不攏嘴對吧？」
這位國家代表級的作家怎麼好像講了一番不得了的蠢話……
「既然要在我們書系出書，封面插圖就會走賣萌路線……您真的不介意嗎？」
「插圖是決定銷量的關鍵不是嗎？這部分也交給我吧。我認識一個畫技了得的傢伙──對方姓藤田，我會讓他擔綱封面繪製。」
「呃──……請問那位在哪裡高就的繪師呢？」
「是正牌的警官。負責畫罪犯肖像的。」
「太寫實了，完全不合格啊！」
「當然是玩笑話啦。總不能讓公務員違法兼差。」
呃，問題並不在這裡耶……
「總……總之請先緩緩。您自顧自地安排，我們會很為難的。」
「怎麼？不滿意我這個人選？」
「呃，絕無此事……您可是大名鼎鼎的『剛羅帝十郎』。若真的要請您執筆，也必須先做好周到的事前籌備。首先還要取得高層的同意才行。況且──」
「真囉嗦。」
「──！」
剛羅老師揪住了我的領口。
「我身為一個作家，已經『認定你』了啦。少給我囉哩囉唆的，讓我寫書就是啦。」
好……好痛苦……我真的要喘不過氣啦！
「啊哈哈，這句話對編輯來說真是無上的光榮呢～」
慵懶的聲音響起，轉頭望去的剛羅老師放輕了力道，鬆手放開我。
「喲，是本鄉啊。」
「優，好久不見了呀～」
「少喊我本名……是說妳還是老樣子，擁有怪物般的看人眼光呢。」
「啊哈哈，這部分彼此彼此啦～」
這什麼可怕的對話。
「是說啊，妳到底是怎麼教育下屬的。敢直接到我這裡來侵門踏戶、撂下狠話的編輯，他可是三十年來頭一個呢。」
「不過，你就是中意他這一點不是嗎？」
「是啦。」
「啊哈哈～這下已經逃不掉了呢。那麼責任編輯的要務，當然就──」
總編輯的視線轉向我身上。
「是……我嗎？」
「是你的是我的～三○巧福～」
黑川編輯（新人）手上負責的作家。
天花光星
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
剛羅帝十郎 NEW！
……所以這到底是怎樣啦。
太奇怪了……不是啊，這怎麼想都莫名其妙吧。
「很好，這樣就一切妥當啦。」
呃，一切都不妥當好嗎……尤其是我的心理層面。
「那就繼續進入下一件事啦。」
「咦？……下一件？」
「喂，妳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剛羅老師的視線轉往維持敞開狀態的編輯部門口處。
從那邊探頭而出的是──
「美門？」
「…………」
美門不發一語地跑往父親身旁──然後直接低頭鞠躬。
「這次因為我的幼稚與思慮不周所引發的狀況，給各位添了諸多麻煩……非常抱歉。」
她對編輯部所有成員致歉，表現得相當得體──以小學生來說有點得體過頭了。
「啊哈哈～不用放在心上沒關係啦。反正妳爸爸都願意代替妳為我們做牛做馬了。憑優的實力，要幫我們寫多少集都沒問題喲。」
「呃，妳這傢伙臉皮到底有多厚啊……我也是很忙的，要也是先出單本完結的，而不是系列作吧。」
啊，對耶……好險。他要是突然提出個二十集完結的企畫，可就完全超過我的負荷量了。
「像這樣用輕鬆的玩笑話來減輕我的自責感，總編輯閣下的體貼──令我不勝惶恐。」
……不，美門。事情不是這樣的，這個人是認真打算盡情使喚妳爸爸。現場除了妳以外的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在這樣的狀況下，請容我厚顏無恥……提出一個請求。」
美門如此說完，便走向我身旁──
「請問……您願意當我的老師嗎？」
「咦……？……老師？」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成為一名編輯。」
「編……輯？」
「沒錯。我已經決定把編輯當成我未來的夢想。」
「等……等一下，美門。未來的夢想這種事……妳還是個小學生，不能現在就如此草率地決定啦。」
「我絕不是草率決定。黑川編輯改變了我的人生。所以我有了跟您從事同樣職業的念頭。透過文字與作家心靈交流，並把從中誕生的幸福呈獻給讀者──難道還有其他比這更偉大的工作嗎？」
咦？……這孩子怎麼好像講得有夠誇張……編輯這行並不是那麼美好的職業耶……
「呃，妳聽我說，我不會強行阻止美門妳想成為編輯的夢想，但是要我當老師這件事實在有點勉強吧。妳想想，我只是個正式進入出版社不過半年的菜鳥。」
「為何要說出……如此冷淡無情的話呢？」
「咦？」
「當時您明明覆上了我，用盡全力地給予我溫暖。」
「「「「「──！」」」」」
現場所有人的表情都結凍了。
「不……不是……」
呃，我確實是做了！……是那樣沒錯，但不是那種層面──
「如果有必要，要我下跪還是怎樣我都願意，就像您以前為我做的那樣。不然你也能像我之前對待您那樣，踩我踏我都可以。」
那件事不能在這種時間這種場合說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看吧，大家都倒彈了！所有人都鄙棄到不行啦！
「喂，黑川。」
「咿！」
剛羅老師身上散發著完全跟殺人犯無異的氣場，同時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
「你應該不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對別人家女兒出手……又打算始亂終棄吧。」
這……這說法！這種說法又會引人誤會啦！
「欸，我希望你們看一下這個。是美門剛才那番話的證據。」
剛羅老師緩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後，把螢幕展示給編輯部全體同仁。
螢幕上的畫面是──
「這傢伙就是像這樣子，從我們家美門後面猛力又激烈地搖咧搖咧。」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這描述與拍攝角度只有滿滿的惡意可言！是說你在當時那種狀況下還真有餘裕拍這種鬼照啊！
「沒想到當時在旁偷偷觀察的女僕長拍下的畫面，可以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呢。」
市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個人，真是差勁透頂的人渣。」
宗谷小姐不知為何用姬騎士的口吻對我責罵。
「黑川，經過上次的風波……你完全毫無長進呢。」
村長說出了像是安○教練的台詞！
「你，雞○，斷掉。」
虹江小姐妳收斂一下呀！
「就……就說了不是這樣啦。完全是誤會一場……我……我相信和前輩妳一定能理解對吧？」
「咿……」
前輩害怕似的往後一退。
「前……前輩？」
「對……對不起，黑川。因為我……身高各方面都跟美門差不多……總覺得好像有危險。」
……完全失去信任了。
「哇哈哈！你聲望也太差了吧！」
剛羅老師大力地拍了拍我的背，彷彿相當開心。
呃，還不是怪你那張充滿惡意的照片……
「好啦你就認命吧，小女以後也拜託你嘍，黑川。」
不、不行了……這下子外圍障礙都已經被擺平了……
「請多……指教了。」
貼上。
這才發現美門扒住了我的腿，呈現無尾熊抱樹的姿勢。
「黑川編輯──不，清純老師。」
這是怎樣。雖然很可愛沒錯……率直的美門，雖然是犯罪級的可愛沒錯……
「黑……黑川……露出了犯罪者的表情。」
「啊！……不……不是啦，前輩！」
不……或許也沒有不是。因為這樣的美門……很可愛啊！
這絕對……絕不帶有任何奇怪的遐想，而是單純如此覺得！
此時，霞副總編一邊抓頭一邊開口。
「好啦，要報警與否就列為下次開會的議題啦。」
……拜託不要。
「透過指導，黑川你自己應該也能連帶獲得成長，不是很好嗎？當然，我們無法讓一個小學生來部門打工或是幫忙編輯業務，但至少偶爾來參觀一下倒是完全沒問題吧。」
唔……連上司都拍胸脯掛保證了。
「……嗯？」
此時我發現總編輯直盯著我的臉看，同時露出欲言又止的態度。幹嘛……又打算多補一槍嗎？
「總編輯，請問怎麼了嗎？」
「沒啦～沒事～只是覺得用盡全力善盡了作家本分的美門，有一張好燦爛的笑容，所以盯著看罷了。」
「────！」
心臟冷不防地跳了一下。
怎……怎麼回事……為何我現在會感到如此動搖。
剛才總編輯的那句話，勾起了我心中的什麼──
……不，不對。
其實我心知肚明。
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打從看見美門完成稿子後露出笑容那時，這個疑問就持續在我心底打轉。
……不，也不是這樣。
正確來說，從我還是個國中生時就開始了。
美門的事情只不過是一個觸發點罷了。
看見這孩子沒有一絲烏雲的笑容，我──
忍不住問起自己。
我真的有盡全力好好當過一個作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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