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好久好久以前，曾經有個「Tｈｅ布鞋獎」

　　　　　　第2章　在好久好久以前，曾經有個「Tｈｅ布鞋獎」

　　　　　　　　●九部作品的命運

　　新人獎選拔。

　　旨在發掘能成為即戰力的創作者……以及能背負書系招牌的作家之一大盛事。

　　某日，涼鞋文庫進行了這項選拔的最終階段。

　　這一次倖存到最終審查的作品有十件。

　　　《我與你與老爸，還有一隻貓》　　　　　　雌犬猿

　　　《請盡情地玷汙我！》　　　　　　　　　　一反木綿豆腐

　　　《後宮×後宮》　　　　　　　　　　　　　佐助平次

　　　《咦？真假……咦，真假？》　　　　　　　真東太陽

　　　《去死吧》　　　　　　　　　　　　　　　格雷

　　　《妖星的正義》　　　　　　　　　　　　　愛野哀太郎

　　　《你與星空的境界線》　　　　　　　　　　七瀨薰

　　　《阿雷亞勒戰記》　　　　　　　　　　　　電梯電扶梯

　　　《鐵甲之心》　　　　　　　　　　　　　　遠藤真心

　　　《在異世界中心殺魚曬魚乾》　　　　　　　派翠克•哈倫•艾里森

　　這些作品與其作者的命運，今天將在這間會議室裡見分曉。

　　即將迎接創刊三十週年的涼鞋文庫宣布重啟「選拔委員制度」，並邀請傳說級的作家來擔任審查委員。但實施範圍從目前仍在報名中的獎項開始算起，本屆在消息公布時已經截止報名，所以並不適用。

　　也就是說，本次選拔的所有權限都掌握於目前在場的涼鞋文庫編輯群手中。

　　這個部門的成員編制如下。

　　本鄉踊子：總編輯。年近花甲的辣妹。

　　霞忍：副總編。用工作時間打電動的女人。

　　園村長一：主編。為人溫和敦厚，被大家暱稱為村長。受本鄉總編的邀請來擔任部門顧問，成為涼鞋文庫的正式社員。在其他出版社擔任總編的資歷很長，是個幹練的編輯人才。但對於「人外」角色有著異常的愛好，是個只要扯到相關話題就會開始失控的變態。

　　虹江紅：每天都裝扮成不同的輕小說角色來上班，沒人見過她的素顏。正確來說她的行為已經超過角色扮演的範疇，以異常高超的完成度由內到外完美詮釋角色，比起佩服更令人覺得噁心。是個變態。

　　宗谷千歲：有能耐讓作者絕對準時交稿＆維持作品水準的女編輯。外貌與言行舉止只能用冷若冰霜四個字形容，但對角色萌過頭的她常常鼻血噴發，是個變態。

　　和小春：涼鞋文庫的良心。但手上負責的作者幾乎全是變態。

　　重新思考了一下……這部門根本只有怪咖跟受怪咖歡迎的人……有夠怪。

　　最終審查將由以上的六人加上我，一共七人來進行……但我只有滿滿的不安。

　　呃，大家在編輯這份工作上全是優秀且值得尊敬的人才，但作為一個人類來說就有點那個了……不過資歷最菜的我擔心這些也無濟於事吧。

　　目前「涼鞋大獎」所設置的獎項有三種。

　　依序分別是「大獎」、「優秀獎」與「特別獎」。

　　哪部作品能得到什麼獎，評斷方式依照各編輯部而有所不同──我們部門則是採取合議制。

　　也就是不依靠投票表決或評分制度，而是透過商議來決定出全體都能認同的結果。

　　經過第二、三次的審查階段，七位評審都已經閱讀過這十部作品。在這樣的基礎上進行縝密的討論──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六人，究竟會對這些作品做出如何的評價呢……

　　我們的決定將可能左右作家的人生。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所有人果然都帶著嚴肅的神色。

　　「好啦～那就開始大家期待已久的審查會議吧～」

　　在這樣的氣氛下，唯有總編輯仍保持平常的慵懶感開口。

　　「那麼，我想大家都明白，這次的議論應該會有些不一樣吧。我個人提議先針對『其他』九部作品進行討論，大家有意見嗎？」

　　總編的問句並未遭到任何反對。

　　「嗯，那事不宜遲，請大家各自推舉自己支持的作品，並且陳述理由吧～就從千歲開始，以順時針方向輪流好了。」

　　被點名打頭陣的宗谷小姐以一如往常的冷漠態度開口。

　　「我想推薦的作品是《後宮×後宮》。作者佐助平次熟知如何展現角色魅力，主角在他活靈活現的筆觸下，展露出『遇見他人有難無法坐視不管，積極地四處奔走』的好男人形象。這樣的描寫能夠消弭後宮系作品常見的『不懂男主角到底在受歡迎什麼？』這種不對勁感。在後宮系愛情喜劇題材上，成功讓男主角不招黑──光是能解決這個連專業作家也困擾的問題，就已足夠值得推薦了……但是──」

　　此時，她藏在眼鏡底下的眼神突然一變。

　　「比起這些更傑出的部分……就是那完美襯托出眾女角魅力的文采。好管閒事的青梅竹馬、沒有血緣關係的傲嬌妹妹，以及難以捉摸的神祕前輩──屬性本身都很典型，但透過作者卓越的文筆，能各自展現鮮明個性並兼顧角色魅力。尤其是……尤其是在劇情最高潮處，三人同時向男主角告白的橋段……實在只有出色兩字！……唔……光是現在回想起來就快流鼻血了。」

　　呃……………………………………………已經流出來了耶。

　　宗谷小姐雙眼散發出興奮的光芒，同時滔滔不絕。紅色液體從她的鼻子不停低落。

　　在會議途中流鼻血的社會人已經夠怪了，但……對此景象沒有做出任何吐嘈的其他人更有問題吧。就連難得具備常識的正常人──和前輩也僅僅一邊苦笑一邊遞出面紙而已。涼鞋文庫的人……各方面都病入膏肓了吧。

　　「抱歉失態了……總而言之，這次稿件中造成我最多出血量的就是這部《後宮×後宮》。我可以保證選它準沒錯。」

　　呃，什麼出血量啊妳…………算了，對她本人來說這是最公正的判斷基準吧。

　　身為一名編輯──尤其是在面對新人獎選拔時──必須拋棄個人喜好，以客觀的視點來評比作品。就算出現了完全符合自身偏好的角色或劇情，但作品整體水準不夠時，也絕不能給予特別優待。這是作為專業人士理應擁有的常識。

　　之前我正好親眼目睹了宗谷小姐在二次審查階段審閱稿件的過程……面對完全打中自己興趣的噴鼻血作品，她仍毫不留情地刷掉了。

　　然而今天的她卻完全被個人喜好所支配……乍看之下似乎有違原則，其實並不然。

　　現在不是初選也不是二次審查，而是經歷了三次篩選的最終選拔關卡。

　　能過關斬將來到這裡的作品，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而就我個人的評價，目前正在進行審查的這九部作品──完成度幾乎不分軒輊。

　　也就是說，即使在評比時充分帶入個人喜好……也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在這場最終審查中，若自己推薦的作品未與其他人重複，最後獲頒獎項時，推薦的編輯本人將有極大的機會可以擔任該作家的責任編輯。能遇見一部自己可以掛保證「絕對精彩！」的作品，對一位編輯來說就是最強大的動力。

　　「劇情展開雖然稍嫌老套，但我認為應該還在能靠改稿來完美補救的範圍內。我可以擔保，若這部作品得獎後交給我來編輯，一定能有驚人的進步。」

　　宗谷小姐的發言已經充分考量到獲獎後的安排。她的口氣中洋溢著自信，而她也是一位真的具備相應實力的編輯。

　　總編輯滿意似的點著頭，同時望向宗谷小姐。

　　「嗯嗯。我能清楚感受到千歲妳的熱情，謝謝～那麼接下來就換隔壁的小春吧。」

　　被點名的和前輩板著稍帶緊張的表情開始發言。

　　「啊，好的。這屆的最終審查入圍作品都是非常精彩的故事，綜合各方面的完成度來說，表現幾乎不相上下。」

　　果然是這樣啊……而且並非半斤比八兩，而是難分軒輊地優秀。這九部作品全是萬中選一的佳作。

　　若是如此，那麼編輯的評斷果然會像宗谷小姐一樣，反映出個人的「喜好」。

　　「其中最令我看得入迷的，是遠藤真心的《鐵甲之心》。故事細膩地描寫男主角『洛依德』與被賦予生命的鐵甲機器人『喬伊』透過互相交流，進而成長的過程。這是讓我讀完之後最覺得溫馨的一部作品。」

　　前輩的理由很符合她那溫柔又沉穩的性格。

　　「若要分類的話，我覺得這部作品的性質或許比較偏向童話故事，不過洛依德的青梅竹馬『艾利絲』這個角色可愛討喜，充分符合輕小說的風格。她的角色定位原本落在一個有點尷尬的立場，若能在不破壞喬伊與洛依德關係性的自然形式下，增加她與男主角的互動，我想這部作品應該能更受到輕小說主要讀者群的欣賞。」

　　不僅傳達個人喜好，同時也帶入了編輯對於市場需求的觀察……在介紹技巧上也呈現出個人的特色，值得學習。

　　「而且……既然作者能寫出如此暖心的故事，鐵定是個正常人。」

　　前輩吐出了這麼一句呢喃，聲音小得只有坐在隔壁的我聽得見。

　　也是啦，畢竟她每天在變態作者群的擺布下犯胃痛……

　　「嗯嗯。這位作者跟小春攜手合作，感覺能造就比現在更溫馨的作品呢～啊，順帶一提，就我的眼光來鑑定，真心本人應該是個不得了的變態，跟小春妳搭檔正適合呢。」

　　「咦咦！」

　　「順便告訴妳，我這種時候的直覺一定準～」

　　「那……那個……呃……咦……呃──……」

　　前輩像隻慌張到不行的小動物，明顯地不知所措。

　　「怎麼樣？現在要更改推薦的作品還來得及喲。」

　　然而，面對總編輯的這項提議──

　　「不。」

　　她用毫無迷惘的眼神秒答。

　　「我就喜歡這部作品才推薦它的。作者是怎樣的人都無所謂。」

　　不愧是前輩。平常看似是個軟妹，仍確實擁有身為編輯的原則。

　　「嗯嗯。」

　　總編輯見狀便滿足似的點點頭。

　　「啊啊……我搞砸了啦……」

　　抱頭苦惱的前輩散發出無比鬱卒的氛圍。即使有著堅定不移的原則，苦難還是苦難……看來她似乎註定無法逃離變態作家。

　　……撇除前輩的身分，我單純對這個年紀比我輕的女孩深感同情。

　　是說她手上的作家名單裡就有個專寫青春物語的大變態──暇本暇──了，怎麼會沒考慮到這層可能性……

　　「好了，那麼接下來換清純吧。」

　　噢。注意力還放在別人身上時，已經輪到我自己了。

　　「啊，好的。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作品，就是愛野哀太郎的《妖星的正義》了吧。」

　　我提出的是一部超能力戰鬥題材的故事。

　　「雖然某些部分帶著其他既有作品的影子，但是透過融合妖怪與科幻元素，成功迸發出新的火花。同時也不忘加入幸運色狼等輕小說必備事件。而且文筆之精練完全不像出自於新人之手。就整體完成度來說，在這九部作品之中是──」

　　「啊～清純，暫停一下。」

　　「咦？」

　　總編突然搶過我的話。

　　「好了，你說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

　　她的話語中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自己的發言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是哪裡搞砸了？

　　「因為清純你對這部作品明明毫無感覺吧？」

　　「──！」

　　…………被她說中了。

　　「我……我哪有……」

　　「真的嗎～？清純你真心想擔任這部作品的編輯？」

　　總編輯用一如往常的調調向我質問。

　　但那張笑容宛如直接看穿了我的內心深處。

　　「………………抱歉……我不想。」

　　那只是刪去法的結果罷了。

　　這九部作品水準都很高，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但無論是哪一部，即使我反覆閱讀無數遍，也未曾感受到任何能讓我熱血沸騰的興奮感。

　　若以這個觀點來評論，那些在第三次審查階段被刷掉，未能進入最終關卡的作品裡，反而有些還比較能觸動我的心弦。因此，問題不是出在作品完成度，而是跟我的磁場合不合吧。

　　但現在可不是分享個人感想的讀書會，而是商業出版書系的最終選拔會議。拒絕表態是絕不被允許的。

　　一一列舉出各部作品的缺點之後……在我的主觀評斷下，扣分最少的正是這部《妖星的正義》。

　　「清純，你似乎誤會了什麼呢。」

　　總編輯仍維持著笑容，伸出食指向我一指。

　　「『這裡面沒有打中我的作品』也是一個很有價值的意見喲。只要這是你熟讀作品後得到的結論，在場沒有任何人會指責你的。不過──」

　　她用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望向我。

　　「我認為你剛才的舉動，無論對作品還是作者都有點失禮呢。」

　　「──非……非常抱歉！」

　　我下意識地站起了身，低頭道歉。

　　「沒關係啦。我知道這是清純你用自己的方式認真思考過後的結果。不過在涼鞋文庫不需要說這種場面話。喜歡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如果能夠提出這種單純的意見，我會很感謝的。」

　　「是……以後我會注意的。」

　　我再次低頭賠罪，並在坐下的同時感受到強烈的自責感襲來。總編輯說得沒有錯。我只顧面子，幹出了這種侮辱作品與作者的行為……差勁透頂。

　　「清純就是太死腦筋了～我沒有生氣的意思，你不用這麼沮喪啦。多聽聽前輩們的意見，再多學習學習吧。」

　　「好……好的……」

　　「嗯，那就回到正題上吧。接下來麻煩村長了～」

　　村長是擁有四十年以上編輯資歷的老前輩……這就來好好跟他討教吧。

　　「了解啦。嗯，關於這屆選拔，我想說的只有一句──『抹布好可愛』。」

　　雖然村長好像迸出了無厘頭的發言，但他並不是壞掉了。無比喜愛人外的村長推薦的作品，首先可以確定是《請盡情地玷汙我！》這部以擬人化的掃除工具為主角的熱鬧搞笑劇。

　　掃把、吸塵器與除塵拖把等各式各樣的打掃工具經過擬人化（想當然全都是化身為女孩子），其中身為女主角的抹布更是擁有特別討喜的人設……但是──

　　「……那個，村長。」

　　「怎麼啦，黑川？」

　　看村長似乎已經沒話好說，於是我忍不住插嘴問他。

　　「請問……你的意見就只有這樣？」

　　「就只有這樣。」

　　他毫無猶豫地果斷回答我。

　　「黑川，你認為輕小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咦？……」

　　「就是可愛的女孩子。」

　　他一臉自信滿滿地堅定說道。是啦，這可能確實是一種真理沒錯……

　　「呃……就算是這樣，應該還有……更完整的主張吧。」

　　村長思考了一會兒，先以「嗯哼……那麼──」作為開頭，接著進入正題。

　　「抹布……啊嘶……抹布她……啊嘶……好可愛。」

　　「只是多加了喘息聲而已啊！」

　　「要是能夠被抹布摩擦，我恨不得自己現在立刻投胎轉世──變成地板啊。」

　　村長了無遺憾似的露出安祥的微笑──然後全身頓時失去了力氣。

　　「唔哇啊啊啊啊！跑出來了！好像有類似靈魂的東西出竅了────！」

　　我急忙抓住他的雙肩猛力搖晃。

　　「村長！不行啊！你還不能走啊啊啊啊啊！」

　　「嗯……？哎呀呀，竟然開會開到一半打盹，我也真是個老糊塗了呀。」

　　「不，才不是打盹，你剛才差點駕鶴西歸了啦！」

　　對作品的喜愛程度之甚，讓他差點就地嗝屁……某方面來說也是編輯的典範沒錯啦。

　　「抱歉，全怪我不好……村長你請先下去休息吧。」

　　「黑川呀，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緊張什麼，不過我一切安好，沒事啦。這個嘛……如果硬要列舉出《請盡情地玷汙我！》的其他優點，大概就是文風標新立異吧。捨棄了故事性，整體結構幾乎全由搞笑橋段組成，所有角色也充滿奇葩特質，文章基底的文風卻莫名地生硬嚴謹。起初我以為是新人常犯的毛病，也就是故事風格與文風不一致。但……仔細咀嚼過後，我發現這明顯是刻意安排的巧思。這種失衡感能讓作品整體散發出絕妙的韻味。人物與劇情部分，我們編輯還有辦法幫點忙；至於文風，則與作家個人本質有關，其中很高的比例取決先天才華。我認為他具有如此獨特的個人風格，是相當珍貴的資產。不過呢，在抹布的可愛討喜面前，這些就變得一點也不重要就是了。」

　　呃，這重要多了吧……這個人為什麼不先發表這些啊……

　　「啊哈哈～村長還是老樣子，對作品充滿濃厚的愛情呢～」

　　村長的作風的確跟剛才的我完全相反，應該相當值得我學習效法……但我還不想那麼早死。

　　涼鞋文庫的前輩們特色過於強烈，如果不好好分清楚哪邊值得學習，感覺會引發悲劇。

　　「那麼接下來換紅吧～」

　　「喔，交給老娘吧。老娘要推薦的是七瀨薰那傢伙寫的《你與星空的境界線》啦。有什麼意見啊混帳。」

　　馬上又來一個怪人……今天的虹江小姐似乎扮演太妹角色，穿著超長制服裙，手裡握著木刀。

　　「喂，那邊的大木頭。」

　　此時，她的視線突然轉向我。

　　「叫……叫我嗎……」

　　「不然還有誰啦。少露出一張樹汁快滴下來的表情跟老娘裝傻啦。」

　　罵人的選詞品味太獨樹一格了……不過這個太妹在作品裡本來就附帶「言行舉止帶著奇妙風格」的屬性，應該算是忠於原作吧。

　　「《你與星空的境界線》的故事大綱還有精彩看點，你給老娘說來聽聽。」

　　「咦……為……為什麼是我來講……現在是虹江小姐妳的發表時間──？」

　　木刀的刀尖越過村長面前，抵上我的喉頭。

　　「少給我囉哩囉唆……快講。」

　　「好……好的……」

　　……有夠凶。

　　這角色在作品裡的確是率領不良學生們的凶狠大姊頭……但這還原度也太高了。

　　「呃……故事舞台是在鄉間某所高中的天文社，描寫一位夢想成為天文學家的少年與找不到夢想而煩惱的少女，兩人之間產生淡淡情愫的青春物語。然後，劇情結構上採取雙主角線，另一條劇情線則是男主角的哥哥──放棄太空人的夢想並成為公務員的他──用自己的視角描述故事。少年與兄長的心境分別以各具特色的第一人稱述說故事，後者散發出純文學作品的氣息。故事主軸雖然在少男少女身上，但我個人看了哥哥無法徹底放棄夢想、痛苦掙扎的部分覺得深深被觸動。」

　　……這樣子的介紹還可以嗎？

　　發表完畢的我，戰戰兢兢地確認虹江小姐的反應──

　　「嗚嗚……咽嗚……」

　　「！」

　　她流下了一行淚。

　　「妳……妳是怎麼了，虹江小姐？」

　　「唔……嗚……你這傢伙搞什麼啊，長得跟黏在鍵盤縫隙裡的油垢一樣，沒想到意外很懂嘛。你說是不是……比起充滿希望勇敢追夢的弟弟，對安穩生活抱持罪惡感獨自煩惱的大哥更充滿人性、惹人憐愛啊……啊啊啊啊！」

　　此時虹江小姐已按耐不住，角色徹底崩壞。

　　「啊……咽……呃叭……呃叭……呃叭……」

　　這是怎樣……哭聲也太有特色了吧……

　　「老……老大……」

　　「嗯～？」

　　「堆餔起……看來老娘只能到此為止了……但最後一定要讓老娘我說一句──涼鞋大獎如果不頒給《你與星空的境界線》……就像沒淋上乳瑪琳的『奶油丼』一樣啦。」

　　這比喻太奇特，根本沒人聽得懂啊！

　　「啊哈哈，這樣可就大條了呢～」

　　竟然有人懂！

　　不過好吧，至少我了解到虹江小姐有多麼深深被這部作品吸引。

　　此時總編輯環起雙手，同時開口發言。

　　「嗯哼……大家都已經發表過一輪意見了呢。這次的發表內容非常優秀，你們充分展現了自己的熱情。不過目前只是前哨戰，各位……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接著，論戰展開了。

　　「我的鼻血是最公正的判斷標準。」

　　「若要這麼說的話，那我認為我的啊斯啊嘶也不會輸給妳喲。」

　　「這部作品可是讓老娘我都大哭耶……第一名當然非它莫屬。」

　　「那……那個……雖然我無法做出像三位如此激動的反應……但我認為這部作品絕對不比你們的遜色。」

　　大家開始強調各自的主張──

　　「村長……雖然我敬你三分，但這一次我不打算讓步。」

　　「宗谷呀……我也認同妳身為編輯的才能，但論挑選作品的眼光，似乎還是我略勝一籌。至於虹江跟和也一樣。」

　　「正合我意啊，老頭子……老娘我就讓你輸個徹底。還有面癱女跟那邊的軟妹也是，老娘要把妳們全打趴。」

　　「無……無論各位怎麼說……《鐵甲之心》都是最棒的作品！」

　　經過了一段充滿緊張感的拉鋸戰之後──

　　「嗯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鼻血）」

　　「啊嘶……啊嘶……啊嘶……呼──（苟延殘喘）」

　　「喔……喔咽……喔咽……喔咽……（大哭）」

　　「啊……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在現場氣氛的荼毒下進入神祕的亢奮狀態）」

　　現場幾乎已經進入了人外魔境的境界──

　　「好了，大家辛苦啦～」

　　經過長達三小時的反覆激辯（？）之後，本屆獲獎作品名單出爐。

　　　優秀獎《請盡情地玷汙我！》　　　　　　　一反木綿豆腐

　　　特別獎《後宮×後宮》　　　　　　　　　　佐助平次

　　　特別獎《你與星空的境界線》　　　　　　　七瀨薰

　　「呼……這樣我就了無遺憾啦。」

　　「唔哇啊啊啊啊啊！不行啊村長！重要的在後頭，你不能走啊啊啊啊！」

　　推薦的作品順利奪下優秀獎，但代價若是捨命的話也實在太不值了。

　　村長勉強保下一條小命，在他身旁的宗谷小姐與虹江小姐則滿臉懊悔表情。

　　「雖然深感遺憾……但既然是總編輯的定奪那也沒辦法。」

　　「是啊……畢竟老大在作品上的判斷絕對不會出錯。」

　　沒錯，各持己見的四人終究沒有交集，繼續討論下去感覺永遠不會有結果……最終決定交由總編輯下定論。

　　『這一屆──就頒給抹布了。』

　　除此之外，總編輯沒有多做任何說明。但是錯失優秀獎的三人並沒有提出任何抗議。由此可見，總編看作品的眼光深受信賴吧。

　　「…………唉──」

　　此時後方傳來了長長的嘆息聲。聲音來自唯一一位推薦作品沒上榜的和前輩。

　　「啊哈哈，小春，完全不需要喪氣喲～」

　　「總編輯……」

　　總編輯笑著向她說。

　　「這一次我會刷掉《鐵甲之心》，並不是因為它比其他三部作品差。只是，就如同妳原本就在意的那點──它在這四部作品中最不像『輕小說』罷了。話雖如此，但也不是因為錯投類別而淘汰它……而是我想讀讀看這個作者的其他作品。這位遠藤真心是我認為在四位作者中發展空間最大的喲。所以說，我希望小春妳也能跟他同心協力，做出比《鐵甲之心》更精彩的作品。好嗎？」

　　「總編輯…………是！我會加油的！」

　　原本滿臉沮喪的前輩，表情突然充滿了光彩。

　　「很好很好，小春真是個坦率又乖巧的孩子呢～」

　　總編輯看似滿意地回應，並環視了一圈現場的同仁。

　　在長達三小時的討論中擔任要角的四人，不意外地早已精疲力盡；就連大多時間負責當聽眾的我與副總編，也累積了相當的疲勞。

　　與此同時──

　　「來～大家打起精神～」

　　年近花甲的總編卻是我們之中最生龍活虎的一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我對此進行吐嘈前，她輕輕拍響了雙掌。

　　「在各位這麼疲憊的時候，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接下來進入本日的主題吧。」

　　「「「「「「！…………………………」」」」」」

　　這句話讓所有人繃緊了表情並且正襟危坐。

　　沒錯，不用明說，在場的大家也早已心知肚明。

　　「那麼，現在就開始針對《去死吧》進行討論嘍～」

　　　　　　　　●那個的尺寸事關重大

　　剛才為止的會議，僅止於討論出「優秀獎」獎落誰家，「大獎」完全被排除在外。

　　原因在於，這次有《去死吧》這部壓倒性的作品入圍。

　　現在要展開的商議，並不是「這部作品夠不夠資格拿下大獎」。

　　而是……「真的可以把大獎頒給它嗎」？

　　這部作品的性質特殊，讓我們不得不進行這場有別於平常的討論。

　　主角佐藤守某天突然遇見了惡魔，對方提議要他參與「惡人遊戲」。

　　規則是只要做出自己認為「不對」的行為，就能獲得「惡人點數」。成功集滿一億點就能實現任何心願。

　　佐藤試著亂丟垃圾，獲得了惡人點數1點。

　　佐藤試著順手牽羊，獲得了惡人點數8點。

　　佐藤試著殺害路過的男人，獲得了惡人點數10000點。

　　佐藤試著殺害自己喜歡的女生，獲得了惡人點數25000點。

　　佐藤試著殺人，殺了又殺，殺了又殺。他順利累積著惡人點數，以某個時間點為界，獲得的點數開始銳減。

　　惡人點數開始依照佐藤的主觀來採分。

　　即使如此，佐藤還是繼續不停殺人。

　　當點數距離1億只差最後1點時，地球上倖存的人類只剩下佐藤自己，以及獨力撫養他長大的親生母親。

　　佐藤試著殺害對方，未獲得任何惡人點數。

　　佐藤試著亂丟垃圾，獲得了惡人點數1點。

　　集滿1億點的佐藤許下的願望是──

　　重新確認一遍內文……依然是驚世駭俗的故事。

　　從倫理的觀點來檢視，實在很難讓它過關。在出版界目前的局勢下，光是一點小爭議就會引來批評與客訴。要發行這樣的作品，對出版社來說是非常鋌而走險的行為──更何況是把「大獎」頒給它。

　　話雖如此，「很難過關」也代表著「並非絕對不可行」。即使劇情的展開上存在爭議，《去死吧》仍無庸置疑是一部精彩作品。就算引來一些抗議，這作品壓倒性的可看度也足以輕易把這些聲音輾壓過去。

　　但若真的要規劃出版，故事內各種文字表現才是完全越界的癥結點。佐藤殺人的場面所使用的描寫太過於直接了。女性與孩童慘遭殺害的過程，都使用非常詳盡……細膩……且生動的筆觸來呈現。

　　一位優秀的寫手，可以賦予讀者沉浸感，讓他們體驗到親臨現場般的感受……至於《去死吧》這部作品，這部分的能力卻完全引發負面效果。

　　這種強烈的筆觸把讀者的精神強拉進作品的世界裡……讓讀者陷入一種「彷彿自己在行凶」的錯覺中。

　　文章雖然完美詮釋了主角佐藤的異常人格，但……這部作品實在無法原封不動在涼鞋文庫出版。文中還充滿了歧視用語，絲毫沒有顧慮現代人的眼光。

　　「我認為目前有幾個可行的選項……就採舉手發言制，讓我聽聽各位的意見吧～」

　　接下來的討論應該會陷入相當的困境，總編輯卻依舊保持著輕鬆愉悅的態度。

　　「總編輯……我想要發言。」

　　此時，表現得戰戰兢兢……卻仍率先舉起手的人是──

　　「來，小春。」

　　前輩成為大家的目光焦點，帶著些許退怯的態度開始發言。

　　「呃……身為一個編輯，說來丟臉，我在審稿途中突然感到不適，暫時中斷了閱讀。當然，我最後還是讀完了整部作品，也確實覺得精采……但若是耐受性比我更低的人，或是感受性敏銳的國小、國中生看到這部作品…………一想到這，我就無法贊同原封不動將它出版。」

　　「原來如此。那妳覺得該怎麼處理好呢～？」

　　面對總編輯的質問，前輩繃緊著神情回答。

　　「是。以『大獎』來說，這樣的方式可能是極為異常的特例，不過我認為應該把獎項頒給作者本人，然後請他執筆新的作品……前提是如果這樣可行的話。」

　　「嗯哼。不發行獲獎作品這樣是吧。挺大膽創新的意見呢～」

　　怦咚。

　　我的心臟突然一震。

　　剛……剛才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

　　「嗯？為什麼要道歉呢？我想聽的是大家的真心話，所以有任何意見都儘管說出來沒關係喲。」

　　「總編輯，我可以發言嗎？」

　　此時宗谷小姐筆直舉起手。

　　「好的，千歲請說吧～」

　　「從道德角度出發，和小姐的意見我大致上都贊同。不過……就我個人而言，這部《去死吧》是絕對需要被世人看見的作品。當然，這不能原封不動地出版，所以是建立在徹底翻修內文的前提下──我認為《去死吧》需要照常發行。」

　　怦咚。

　　又……又來了……

　　是怎樣……為什麼我會如此心神不寧？

　　「嗯哼嗯哼。這也是非常合理的一種意見呢～」

　　「總編輯，方便讓我說幾句嗎？」

　　「好的，村長請發言～」

　　「剛才宗谷提出的意見，我可能有點難以認同呢。如大家所知，這種難得一見的狂妄不羈是這部作品的核心。這是它擁有的魅力，同時也是阻礙出版的主因。但是……若去除這個要素，修改到確保所有人都能同意將其出版的程度──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原本的作品了吧？」

　　「……這個嘛……………………………………………………或許也有一番道理。」

　　宗谷小姐接收村長的指摘，經過反覆思考之後，最終似乎歸納出相同的結論。

　　「我也跟宗谷一樣認為這部作品必須問世，但若非得修正才行，那我寧可它不要出版……變成二擇一的選擇題實在很抱歉，但就結果來說，我會比較傾向和的意見。不過，鑒於『大獎』所代表的分量，不發行得獎作品這樣的做法太過不切實際。所以我也認為這一屆大獎從缺也沒關係──不過這位作者絕對是必須留在我們出版社的人才。」

　　怦……咚。

　　第三次了。

　　搞什麼，心中這股暗潮洶湧的不祥感……是因為針對《去死吧》這部充滿危險的作品展開討論，讓我的心靈被荼毒了嗎？

　　「嗯哼嗯哼。雖然三位的結論各有不同，但共通點是這部《去死吧》──或是說這位作者，是不可埋沒的人才嘍。」

　　總編輯語畢，霞副總編隨即接著發言。

　　「既然如此，那還有另一個辦法──就是發表在『SAKUYOMU』網站上。」

　　「SAKUYOMU」是由SADOKAWA營運的小說投稿網站。

　　也因為這是自家出版社經營的平台，眾多活耀於SADOKAWA旗下的專職小說家也都參與其中，成為網站的亮點之一。舉凡上市前的搶先試閱、期間限定的紙本既刊作品首集電子版試看等企畫也相當常見。

　　「如果放在『SAKUYOMU』平台，在文字表現上的限制遠比實體發行來得寬鬆。只要設法修改一下太明顯的歧視用詞，其餘部分幾乎能原封不動直接刊登吧？先公布『大獎』得獎消息，在出版前先放上『SAKUYOMU』。直接完整公開大獎得獎作品，應該能引起不小的話題吧。接著再進行大幅度修正後發行實體小說，這樣一來《去死吧》就分為兩種版本……要如何認識這部作品，就交由讀者自己選擇。雖然這樣的心態有點像留一條後路，但若要我站在副總編的立場上來說，老實講我非常希望把『大獎』頒出去。」

　　此時副總編將視線移望和前輩身上。

　　「不過，關於要採取哪種做法，我覺得這部分還有商討的空間。『SAKUYOMU』只是我臨時想到的點子，需要考慮的問題還很多。特別是和最擔憂的一點──對青少年族群的影響，可以算是風險相當高的做法吧。簡直就像在自由出入的地方埋下一顆大地雷，完全無法預料誰會踩到，又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爆炸。」

　　「這麼說……也有道理呢。」

　　和前輩擺出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點了頭。

　　「嗯哼嗯哼。忍，感謝妳的寶貴意見啦～」

　　「不客氣。話說回來，總編輯又是怎麼想的呢？」

　　接到話題的總編立刻以笑容回答。

　　「我呀，跟目前大家提出的意見都想得不一樣～」

　　「哦？這可真令人好奇呢。可以讓我洗耳恭聽具體的內容嗎？」

　　「不要。」

　　「這樣啊……那就不勉強了。」

　　「咦……」

　　此時，我不由自主叫了一聲。

　　「怎麼了，黑川？」

　　「呃，沒有……因為看副總編放棄得也太乾脆，所以忍不住就……」

　　「既然總編輯都拒絕了，就代表她有她暫時先保密的理由，不需要繼續追問。」

　　「啊哈哈。忍就是如此懂我的心，所以我最愛妳啦～」

　　看來這兩人之間存在著我這個菜鳥目前無從理解的互信關係是吧。

　　「呃……可是，就回一句『不要』……光憑這種孩子般的理由──」

　　「黑川，你連這都不懂嗎？這傢伙──不，總編她一言既出，任誰勸也不會回心轉意的。我只是隨便敷衍過去而已。」

　　「啊哈哈。忍就是如此懂我的心，所以我最愛妳啦～」

　　「謝謝誇獎。」

　　…………這是什麼狀況？

　　這也是一種信賴關係嗎…………肯定不是這樣吧。

　　「總而言之，關於總編的意見，這話題就到此為止。好了，那麼還沒發言的剩下……」

　　副總編的視線轉向我跟虹江小姐。

　　「嗯，既然採舉手發言制，我是無法強迫你們表態……不過，這次是個艱澀的難題，如果能讓我聽聽意見，會是非常大的幫助。就算只是大概的想法也行。首先呢，虹江……妳怎麼想？」

　　「呃，歹勢啦，大姊頭……老娘我跟老大一樣，這次不予置評……」

　　如此回答的虹江小姐，臉色略顯慘白。

　　「老實說，老娘我很害怕啦……無論是對於這部作品，還是寫下它的作者。我當然很清楚文章風格不代表作者的人格……但這實在太誇張了吧。讓老娘我不禁懷疑……到底是怎樣的腦部構造才能寫出這種東西啊。在老娘我陷入這種思考時，已經無法單純對作品本身給予評價了……所以這次請跳過老娘吧。」

　　「嗯哼……借用總編剛才說過的話，『無法評價』也是一個有價值的意見。虹江，強迫妳表態真是抱歉了。」

　　「不，老娘我才對大姊頭很歹勢……老娘會更努力精進自己的。」

　　虹江小姐仍維持著太妹口吻，但懊悔似的緊咬著牙的那副表情，應該出自身為一名編輯的虹江紅本人吧。

　　看著這樣的她，我的內心……

　　並未感覺到紊亂。

　　不對，反而出現了跟前三次完全相反的反應──

　　「那麼，最後就剩黑川了……」

　　副總編的眼神中傳達著「你怎麼決定？」的質問。

　　「抱歉……我想先暫持保留態度。」

　　我自己也無法理解，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嗯哼……那麼目前已經蒐集完一輪大家的意見──總編輯，我有個提議。」

　　「是什麼呢，忍？」

　　「繼續這樣討論下去，想必也無法得出明確的結論。我認為這次需要把往常的程序顛倒過來──在『內定』得獎名單之前，跟格雷本人進行接觸。」

　　這個程序應該依照編輯部與獎項的不同而異，不過基本上來說，都是先「內定」完得獎名單之後，才會致電聯繫投稿者本人。

　　屆時需要確認的有作者本人的人品性格如何、有沒有意願出版得獎作品、是否能配合改稿的要求等等。若有必要，會直接面對面進行討論，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能真正「確定」頒發獎項。

　　「這位格雷究竟會不會願意配合我方的期望……假設以大幅度修改及刊載於SAKUYOMU為前提，讓他成為『大獎』的『內定』人選，若遭到拒絕就拉倒。對涼鞋文庫來說，睽違好幾年終於頒出的『大獎』是一大盛事。『內定』人選出爐時，各式各樣的企畫也將在檯面下同步展開籌備。如果浪費太多時間精力在說服格雷上，結果最後『取消內定資格』──我可不想見到這般慘況。」

　　「嗯哼嗯哼。」

　　「所幸本屆在規劃選拔時程時，保留了一定的時間彈性，距離得獎名單的公布日期，最多還有一個月左右的餘裕。這次應該開個特例，先跟格雷取得聯絡。」

　　「嗯嗯，我認為妳的提議十分可行喲。不過若決定這麼辦，要由誰來負責執行這個要務呢？」

　　「是。由於這部作品是特例，我認為暫定由我擔任負責編輯，來聯繫──」

　　「不……不行！」

　　一聲大喊響徹房內，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聲音的主人身上。

　　──就是我。

　　「黑川，你說不行是什麼意思？你覺得目前不應該跟格雷接觸嗎？」

　　霞副總編對我投以疑惑的視線。

　　不是的……不是這樣。

　　我剛才的發言並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大叫出聲是出於半無意識的舉動。

　　但我總算明白，從剛才一直擾亂我內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了。

　　「那位格雷老師的責任編輯──可以讓我擔任嗎？」

　　和前輩、宗谷小姐與村長各有不同見解，但對於《去死吧》與作者格雷一致給予高度評價。

　　說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我不願意讓這部作品──被其他編輯搶走，如此罷了。

　　「我很清楚身為一個新人，自己的發言太過踰越……但是，我想嘗試看看。」

　　毫無道理。我竟然想負責這個擁有詭異能量的作品，想跟這位作者一起打造一本小說──這個想法在我全身流竄。

　　「總之，至少讓我負責先致電聯絡他就好──」

　　「那就讓你當責任編輯吧～」

　　「……咦？」

　　總編輯用慵懶又輕佻的語調一口答應。

　　「那麼事不宜遲，清純你就挑個明天好了，去聯絡這位格雷，跟他一起想想《去死吧》要如何處理才是最好的。」

　　「真……真的可以嗎……？」

　　「嗯。畢竟責任編輯這個職務，當然是讓最有意願的人來擔任比較好呀。好啦，那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大家辛苦啦～」

　　總編輯輕拍雙手宣告解散，便離開了會議室。

　　「…………」

　　這太過乾脆的決定令我呆若木雞。此時副總編伸手拍向我的肩。

　　「啊，副總編。不好意思。妳都說了要負責，我卻強出頭……」

　　「不，這部分倒是沒關係。我反而要誇你幹得好。我基於副總編的立場，在剛才的狀況下必須那麼做。但其實我可不想再增加手上的作者數量了。要不然我打遊戲的時──我能花在每一位作者身上的時間就要縮水了。」

　　前面那句我就當作沒聽見吧……好吧，事實上她負責的作家也真的相當多。

　　「重點是──黑川你不錯嘛，竟然自告奮勇，把睽違好幾年終於出現的大獎候選作品攬下來。這個位置要扛的責任可是相當重大喲。」

　　唔……我……我想也是。剛才一時衝動說出了口，但這任務想必很棘手吧。

　　「假如這次『大獎』泡湯了，你應該會被流放到『當插畫家畫出的胸部比作者指定的尺寸微妙地小了點而讓創作者之間產生摩擦時負責居中調解』部門吧。」

　　「這什麼部門啊，業務範圍也太小了吧！」

　　「開玩笑的。好啦，你不用壓力太大。按照平常心，以一個編輯的身分跟作者坦誠相見就行了。」

　　「說……說得也是……我明白──」

　　「不過呢，假如這樣還是以失敗收場，你應該會被流放到『當插畫家自作主張加大了作者指定的胸部尺寸而讓創作者之間產生摩擦時負責居中調解』部門吧。」

　　「跟剛才的幾乎一模一樣啊！為什麼還要分成兩個部門啊！」

　　唔……都怪副總編講了這些多餘的話，害我充滿壓力……總覺得開始犯胃疼了。

　　「唔唔……」

　　「別擔心，黑川。我也會以前輩的立場全力支援你的！」

　　轉頭一看，發現和前輩比出了握拳的打氣手勢。

　　她的眼神堅定有力，散發的氛圍跟平常的溫和柔弱稍有不同。讓我莫名覺得非常可靠──

　　「只要是胃藥相關的事情，儘管問我喔！」

　　…………原來是這方面的支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