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哭泣的作家、畫蛇添足的作家、歪打正著的作家
第1章 哭泣的作家、畫蛇添足的作家、歪打正著的作家
●幼女、辣妹與黑道
當一個人突然被擦肩而過的少女指著說出以下這番話,會作何反應呢?
「啊,是網路上的那個『愛情騙子』!」
「咦……」
沒錯,就只能這樣僵在原地。
小女孩對如此反應的我露出了笑容,進一步地追擊。
「馬麻快看~這就是妳之前說的那個『腳踏三條船的渣男』本人耶!」
她身旁的母親突然臉色一陣鐵青。
「妳……快……快別說了!很沒禮貌耶!」
「咦~可是……啊,對喔!因為他是『女人的天敵』所以我們得快點逃跑對吧!」
小女孩一邊開心似的哈哈大笑,一邊跑離現場。
「啊!妳先等一下!……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母親一臉尷尬地頻頻低頭道歉,同時追著女兒的身影遠去。
「…………」
被留在原地的我,發出乾笑並且自言自語。
「哈……哈哈……算……算啦……人生在世,偶爾也會碰上這種狀況嘛。」
不,才不會咧……
在上班路上被幼女賞了「愛情騙子」、「腳踏三條船的渣男」與「女人天敵」三連擊,我應該是人類史上的首例吧。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雖然很想如此怨嘆,但可悲的是原因顯而易見。
前些日子,我握著天花的手被拍下的照片於網路上瘋傳,我被當成「對合作的未成年作家出手的SADOKAWA編輯」,引起了轟轟烈烈的騷動。
經歷一番波折之後,為了收拾事態,我決定登上涼鞋文庫的網路直播節目《涼鞋文庫月報》進行公開道歉與說明。然而……
『妳不知道嗎?責任編輯是作者的頭號讀者。』
我掉進近似於整人節目的圈套中,這句羞恥的台詞及前後對話內容,最後全被公開在所有觀眾面前。
不過嘛,也因此我跟天花之間的關係被認定為清白,一連串的誤會也得以解開。
這部分是很慶幸沒錯,但……為了幫助我而親自現身於節目中的陽光與雛也因此受到關注,而且在陰錯陽差的誤解之下,許多人歸納出了「她們兩個加上天花全都被(根本沒對她們下過手的)我給欺騙了感情」這樣的結論。
於是「黑川必須死」、「黑川爆炸吧」以及「黑川的雞○爆炸吧」等各種惡毒發言開始在網路上滿天飛。
她們三人明明只是基於工作搭檔的立場對我伸出援手而已……為什麼沒人能理解這一點呢。
算了,反正日本人天性三分鐘熱度,像我這種跟明星扯不上邊的平凡人的話題,不用幾星期就能會被徹底遺忘──
「唔哇!妳看一下,那邊那個是不是傳聞中的那個人啊?」
「咦!我看看……唔哇!真的是那個超級不得了的編輯耶。」
此時,一對辣妹的對話傳進了我的耳裡。
「話說他心理素質也太強大了吧?要是換成我被那樣公諸於世,肯定糗得不敢踏出家門啦~」
唔……
「真的是。是說應該早就死了吧,被自己糗死。哇哈哈!」
「真的太卍煞氣卍啦。」
可惡……但現在跟她們生氣也無濟於事。
要是訓她們一句「沒禮貌!」難保事後不會被散布在SNS上,再一次引發炎上……現在還是忍一時吧。
我一邊狠瞪著那些持續嘲笑我的辣妹們當作卑微的反抗,一邊繼續舉步前進──
「唔喔!」
結果前方傳來了男性的叫聲,似乎很吃驚。
糟……糟了……都是因為我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撞上了行人。我急忙將轉頭過去──
「不……不好意思──!」
「哦……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逆?」
聲音的主人頂著一頭電棒燙捲髮,身穿白西裝搭配墨鏡……很明顯就是道上兄弟。
「非……非非……非常抱歉!」
「你以為撞到人只要道個歉就能了事?啊?」
完……完了,對方發火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
「那麼……就讓你用身體來贖罪吧。」
男性將握緊的指節拗得喀喀作響,同時向我走近。
「請……請先等等!剛才確實是我粗心,但不分青紅皂白就揍人實在太──」
「揍人?白痴喔,我怎麼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市井小民那麼做……不過──」
「不……不過?」
「雖然如此,這件事還是得做個了斷才行啊。我最近正好迷上職業摔角……就讓你當一下我的實驗對象吧。」
「實……實驗對象?到底要對我做什──呃啊啊啊啊啊啊!」
「咯哈哈哈哈哈!看見沒!這就是我的殺手鐧啦!」
這……這招絕了……真的太絕了!
「好好笑!那個編輯好像被教訓了一頓耶!」
「天啊……快拿手機拍下來!」
兩位辣妹湊了過來,開始連按快門。
「哇哈哈!關節好像都扭轉成奇怪的角度了。」
「好強好強!大叔,你這招叫什麼啊?」
「咯哈哈!卍字固定技!」
「「太卍煞氣卍啦!」」
這句不是用在這種地方吧!
●粉毛的近況
好痛……關節痛到不行……
「……早安。」
我帶著鬱悶的心情抵達公司,也就是涼鞋文庫編輯部。
「嗯,早。」
映入眼簾的是隨意躺在地上打遊戲的霞副總編。
而且她身上穿的還不是平時的套裝,而是睡衣……把公司當自己家嗎?
「……副總編,妳到底在做什麼?」
「玩美少女遊戲。」
「呃,我不是在問這個……請認真回答我。」
「噢,抱歉。剛才的回答再怎麼說也太隨便了。是『前身是十八禁但是在移植別的平台後變成普遍級的美少女遊戲』。」
「我要的不是這種認真啦!」
我強制沒收了她的遊戲機。
「啊啊!你幹嘛啦!把我的電動玩具還給我!」
為什麼用那種老人家才會用的稱呼……
「副總編……請妳好好回桌上辦公──嗯?……啥!」
我望向副總編的電腦,結果嚇得失語。
「妳……妳在搞什麼啦!」
螢幕上是一整片的春光。
「喔喔,這是剛才被你搶走的遊戲的原始版,也就是成人版本。我正在同步攻略,考證原本的性○場面會被替換成什麼。」
「太冷門的玩法了吧!」
「以這個遊戲來說,都採取用接吻之類的畫面來替代,但這種做法無法消弭突兀感。我個人比較偏好那種明顯暗示出一夜纏綿的事實,但是略過具體過程的描寫,直接進行時空跳躍的風格,就像替身使者○紅之王的能力。」
「我打從心底對這些毫無興趣啦!」
「那麼黑川,我現在問你。你掉的是金色的美少女遊戲,還是銀色的美少女的遊戲呢?」
「呃,兩種都不是我掉的……」
「看在你如此誠實的份上,這個十八禁的成人遊戲就送給你了。」
…………煩死了。
「是說黑川你怎麼啦?一早進公司就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呃,有一半要怪妳在那邊胡鬧好嗎……
我充滿無言,不過還是向她說明了另一半的原因。
「沒有啦,就似乎因為上次的事情,莫名被社會大眾認出身分了……在來公司的路上被小學生跟辣妹──」
「什麼什麼?叫我嗎~?」
此時,一陣慵懶無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啊,早安。」
轉頭一望,站在前方的是一位紮紮實實的金髮辣妹…………但她的真實身分是年近花甲的涼鞋文庫總編輯,本鄉踊子。
呃,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但事實就是如此,不能怪我。
是說年齡已經夠詭異了,Disco又到底是什麼鬼啊……根本超越亂取名字的程度了。
雖然如此,她仍無庸置疑是涼鞋文庫的最高長官。就請她對副總編懶散的工作態度規勸幾句吧。
「總編,這個人整天睡在公司打成人遊戲耶。再怎麼說,這樣實在不太好吧。」
「沒關係啦~」
……哪裡沒關係了。
「你看我們部門風氣這麼開放。只要該做的工作有完成,剩下的時間要幹什麼都可以啦~」
「就是說嘛。黑川你這個死腦筋,笨~蛋、笨~蛋。」
…………我還真想認真扁她一頓。
先前在我提出辭呈時,真心為我動怒的那個名為霞忍的女人,似乎只是一時的幻影。
「所以,剛才提到的辣妹到底是什麼~?」
「呃,就是我莫名引起了輿論話題,結果在上班路上被小學生與辣妹虧了一番……然後還被道上兄弟用卍字固定技教訓了一下。」
「啊哈哈!這是怎樣,好好笑~」
不是啊,什麼好好笑,把我說出的那段話精心添加回聲特效後上傳Youtube的人明明就是妳耶……
「總編……關於那件事,我可還沒有釋懷喔。」
「哎喲~多虧了那一樁,《背陽處的日光浴》銷售旗開得勝,不是皆大歡喜的結果嗎?」
那次事件確實發揮了不小的影響力……讓原本名聲就夠響亮的「天花光星」與她的新作更加爆紅。
從打工時代算起來,我待在這個產業的時間也不算短了。
如今我已沒有「作品靠著與內容無關的賣點爆紅,根本是邪門歪道!」這種稚氣的堅持。無論以何種形式,只要能被更多人看見,就是值得開心的事情……但是。
我不喜歡這樣……我就是覺得哪裡不能接受。
「嗯?……總編,妳一臉開心地滑智慧型手機是在忙什麼?」
「啊,我正打算在涼鞋文庫的官方推特帳號上發一則『大家熟知的那位編輯,在上班途中與幼女&辣妹卍玩嗨了卍』這樣。」
「妳根本滿滿的惡意!副總編,請快點阻止她!」
「抱歉,我現在沒空。原版遊戲的進度正好來到了深夜摔角時間。」
「我真心希望妳們全被降職!」
編輯部的同仁全都外出開會或是出差去了,部門裡空空如也。
「可惡……為什麼那兩個傢伙擁有那種性格,卻可以升官發財啊……」
獨留在辦公室的我一邊發牢騷一邊進行文書工作。
雖然總算阻止了總編輯發推特(她是認真打算這麼做),但她仍繼續企圖拿我當話題在推特做出危險發言,被我飆了一頓之後說「被罵了,人家要來一場小型離家出走~」便開心地離開現場。
而副總編也沒有多作挽留,直到外出開會前的最後一刻,仍專注在成人遊戲上……這個部門到底怎麼了?
「呼……」
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我便來刷一下推特,順便當作休息時間。現在這個時代,以推特為首的各種社群網站,兼具了獲取資訊與宣傳的機能,對編輯來說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工具。
我開始確認涼鞋文庫官方推特帳號收到的回應,其中大多數都是對各部作品表達支持的善意留言,但……
「…………唔。」
同時仍可見到極少數關於那次事件的傷人評論。
就算透過直播節目向觀眾澄清誤會,但大眾接收資訊的速度與時間點有巨大的落差,想必還是有人以為我對合作的作家出手,或是看了那次直播後仍對我心存懷疑。
這些誤會若僅針對我一人就算了,但那次風波讓許多與我合作的創作者也遭受莫大的牽連。
身為騷動的主角,精神上應該承受了沉重負擔的天花。
因為身兼雙職而隱藏作者身分至今,如今長相與本名卻被公諸於世的雛。
以及在「形象」上受到最嚴重傷害的人──
「…………」
在某則推特文章上,正好就貼著這位人物的相關連結網址。
我操作著滑鼠,播放她參與錄製的網路節目。
這是一個談話性質的節目,賣點在於主持人以犀利口條進行辛辣的訪談。過去受邀過的來賓舉凡從大聯盟回歸日本的職棒選手、當紅的新銳棋士、超大咖女演員等等,不分男女老少,涵蓋各行各業,著實豐富多彩。
而這位主持人不怕來賓的來頭有多大,再難以啟齒的問題也單刀直入地追問下去。節目全程充滿不知何時會喊卡的緊張刺激感,收視率也與日俱增,儼然已成為人氣強檔。
「那麼就歡迎大家期盼已久的今日嘉賓,插畫家陽光的登場!」
在主持人的介紹下,陽光從布景旁進入畫面中。
「大家好。」
她朝著鏡頭露出天使微笑,那張笑容一如往常地完美。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來,請坐請坐。哎呀~說到陽光呢,妳是以『正妹插畫家』走紅的對吧。擁有這種稱號的人物通常光靠臉蛋吃飯,最重要的工作能力卻一塌糊塗。但妳的畫技卻是在業界有口皆碑,而且聽說作畫速度也是神速?」
「不敢當,我還是個不成材的新人……希望能多多精進,讓更多人喜歡我的作品。」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原來如此。不過呢,無論來賓是美女還是才女,我可都不會放水喔。做好心理準備吧。」
「呵呵,還請您手下留情。」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那麼~首先呢,請妳先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好的。我叫陽光,從事插畫工作,同時也是個大學生。插畫家是我從小的夢想,所以努力兼顧──」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呃……努力兼顧兩種身分。畫畫是我最熱愛的事,而且透過這個興趣讓我有機會與多方人士在工作上合作,所以我希望盡可能延續這份職業。如果能獲得大家的支持,是我的榮──」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們這些傢伙給我差不多一點!」
面對不停洗板的留言,陽光發火了。
「人家正在努力挽回形象,你們的留言把畫面全遮住了,都看不見我的臉了啦!」
『真陽光登場啦──!』『呀呼──!』『等妳好久啦啊啊啊啊啊啊!』
陽光在先前的事件中,為了袒護我而暴露「本性」,讓真實的性格公諸於世。
她似乎設法重拾原本的天使形象,但……看來供給與需求之間的落差很大。
「搞……搞什麼啊……你們這群傢伙真的很噁耶!」
『謝謝。』『謝謝。』『謝謝。』
「開……開心什麼啊你們這群被虐狂!再不給我識相一點,就賞你們巴掌喔!」
『謝主隆恩。』『謝主隆恩。』『謝主隆恩。』
「這……這下該怎麼辦啦……」
陽光不顧自己還在鏡頭前,抱著頭苦惱。
「哇哈哈!總算露出本性啦。大夥兒,勞煩你們幫忙啦!」
主持人對著螢幕發出豪邁的笑聲。
『小事一樁,大哥。』『接下來就交給你了。』『請你引出陽光光更虐待狂的一面。』
「主……主持人竟然跟觀眾偷偷串通,也太卑鄙了!」
「喂喂,陽光妳也別死鴨子嘴硬了。滿足觀眾的需求才是演藝工作者該有的專業態度,不是嗎?」
「唔……………………………我……我知道了啦!」
陽光咬緊了唇,似乎已經認命。事到如今,要用天使人設硬撐下去,的確有點勉強吧……
「很好!那麼廢話不多說,立刻進入回答觀眾問題的單元吧。我想妳應該很清楚,我的節目可是不接受拒答與模稜兩可的答案。無論是什麼問題,都要請妳老實招來嘍。」
「哈……正合我意。反正我已經沒什麼好怕了。」
陽光似乎已經豁出去了。怎麼好像還傲慢地把上半身往後仰,翹起了二郎腿……
「很好!那就來問第一題吧。我看看……這位觀眾說『最近諸事不順,請辱罵我幾句,好讓我打起精神。』」
「這哪是問題啊!」
「哈哈!別在意這些小地方啦!反正又不會少塊肉,妳就好心幫幫人家吧。」
「你……你這主持人也太隨便……是說能打起精神的辱罵到底是什麼啦……」
「別擔心,這封來信還沒唸完,後面有說明。『具體指定的話,請對我說「我……我才不想看見你這麼消沉的樣子啦笨蛋…………喜歡你」』這樣子喔。」
「呃,還滿噁的耶……」
「喂喂,妳要是不說的話,節目就無法進行下去嘍。」
「……好……好啦。」
陽光似乎再次認命,用一副不情願的態度──
「我才不想看見你這麼消沉的樣子啦,笨蛋。喜歡你。」
『五分。』『敗筆在於羞恥感不足。』『這是虐待狂的不良示範。』『再多放點真心來罵。』
「這些傢伙自以為是誰啊!」
陽光對著幾乎同一時間冒出的留言們發火。
「咯哈哈!那麼進入下一題嘍。『料理的「五利器」是糖、鹽、醋、醬油、味噌,請告訴我虐待狂的「五利器」是什麼。』」
「才沒有那種東西!」
「喂喂,沒有的話妳就現場想出一套不就得了。這才是男子漢該有的態度吧。」
「……好……好啦。」
不是啊,陽光妳也太好說服了吧……妳又不是男的……
「呃……我想想……能讓你們聽了開心的東西……經過剛才的失敗反省…………好了。」
她老實地思考答案,似乎有了結果。
「咳……咳嗯……爛人!去死!蠢蛋!生理上無法接受!…………你……你少臭美了,想太多!」
『六分。』『敗筆在於多餘的羞恥感。』『最後一項感覺畫蛇添足。』『應該要貫徹始終。』『這是離經叛道的虐待狂。』
「你們太難搞了吧!那不然你們倒是說說最後一項要改成什麼啊!」
『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
「開什麼玩笑!這樣我豈不是跟生理上無法接受的傢伙並列在一起了!……氣死我了……你們這群噁宅真的給我消失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這副表情很棒。』『一百分。』『我等的就是這個。』『大夥兒的團結總算成功帶出這個表情了。』『陽光大人啊啊啊啊!』
「………………………」
陽光再次抱頭苦惱。
「哇哈哈!這就是互動式節目的精髓所在啊。那我進入下一題嘍。『我是今年就讀高二的男生。以前的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半途而廢,一事無成,直到我看見陽光小姐之前在直播節目上展露本性之後,不管是社團、戀愛還是學業方面,全都變得一帆風順了。』」
「為什麼講得好像是補習班廣告啊!」
節目在這樣的氣氛下繼續進行,被徹底玩弄的陽光從頭到尾都在吐嘈與尖叫。
看完整集的我關掉了影片之後,在心中對陽光道歉…………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真的只能說聲對不起。
不過呢,反正她似乎也因此接到了更多的插畫工作邀約。而且──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片中的陽光看起來也並非真的不情願。
雖然對於害她天使人設崩壞一事仍感到歉疚,不過我也稍微放心──
「嗯哼。看來她似乎很順利拓展自己能活躍的舞台嘛。」
副總編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後。
「啊,妳開完會了嗎?不好意思,在工作時間看影片。」
「不,關心合作的創作者的近況,完全屬於編輯的分內工作吧。雖然我自己在玩的遊戲其實跟工作一點關係都沒有就是了。」
嗯,我知道。
「好啦,玩笑話先放一邊。相較於過去隱藏原本性格的時期,現在的她更加容光煥發了呢。插畫作品看起來也更有深度──雖然先前那陣風波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但就結果來說也起了不少正面作用,不是嗎?我認為你無須太愧疚喔,黑川。」
「副總編……」
「嗯?怎麼啦,被上司不著痕跡的鼓勵給感動到了嗎?」
「不,我是很想感動沒錯,但……妳穿成這樣是怎樣?」
「就廁所拖鞋啊,怎麼了?」
「呃,妳那副『有什麼好奇怪的?』的口氣,我還能回什麼……」
這傢伙擺明打定主意今天也要睡在公司打遊戲啊……說起來現在也才下午喔。
「嗯?黑川你比較偏好裸體廁所拖鞋嗎?」
「幹嘛講得好像裸體圍裙一樣啦!」
副總編無視扯開嗓門的我,興沖沖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座位。
話說我還真是搞不懂這個人……肩上擔著管理職的頭銜,手上負責的作者多達十幾位,而且幾乎都是定期出版新作的作家。
雖然很不甘心,不得不承認以一名編輯來說她確實是個奇才。
「唔……這是……原來如此,來這套啊。這段劇本……真色耶。」
……但我死也不想以她為典範。
我們編輯部門裡的上司與前輩們各個能力優秀,但人格特質奇葩到無法當作參考。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來面對作家了。
……不過作家們也是相當的奇人就是了。
●在家庭餐廳上演的修羅場
「小純雞……」
「幹嘛?」
「我……好像……有點不對勁。」
「怪怪的……是怎麼了?」
「全身……火熱得……無可救藥。」
雛的臉蛋確實通紅。
「欸,小純雞……可以幫我降降火嗎?」
「呃,喔……」
「嗯……謝謝你。那麼就……」
她一邊嬌嬈地扭動著身軀──
「請給我一份巧克力冰淇淋。」
一邊一臉平靜地點了甜點。
「好了,『為了降低吃完泡菜鍋而升高的體溫,用帶點色色的感覺叫一份冰淇淋遊戲』到此結束。」
「我說妳啊……」
「冰淇淋,冰淇淋~」
……編輯也好,創作者也好,我身旁的人們果然沒一個正常。
雛無視傻眼的我,開始哼起了歌。
「然而小純雞並不知道,我同時正在進行『用泡菜鍋燒烏龍麵來掩飾羞赧』以及『試圖用冰淇淋降低隨著難為情升高的體溫』這兩項作戰。」
「嗯?妳說了什麼嗎?」
她剛才好像自言自語了頗長一段時間……
「不,沒什麼事是也。」
熟悉的武士口吻。
「雖然覺得不用做這些事,小純雞也絕對不會發現到我對他的好感,但還是保險起見。」
「嗯?怎麼啦?」
「不,沒什麼事是耶。」
感覺這跟武士又不太一樣了……
「冰淇淋,冰淇淋~」
又哼起歌來了……該說這傢伙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嗎……還是老樣子呢。
「嗯?」
此時,智慧型手機顯示收到了公事上的郵件聯絡。
「抱歉,我可以收個信嗎?」
「嗯。啊,我趁現在去拿個飲料。小純雞要喝什麼?」
「啊,那幫我倒烏龍茶。」
雛走向飲料吧的區域,我則查看了郵件內容。
寄件者是營業部門的人。
「嗯哼……」
我讀著讀著──
「這……這是!」
結果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聲。
「怎麼了,小純雞?」
此時,雛拿著兩人份的杯子回到座位。
「雛……太好了!」
我緊緊抓住雛的手──好險在前一秒把手縮了回來。
好……好險……差點又重蹈上次事件的覆轍。
但信件的內容就是令我如此欣喜若狂。
「雛……聽說《輕小說掃蕩委員會!》要再刷了!」
「再……刷?」
雛歪著頭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
「是呀,是再刷喔,再刷!《輕小說掃蕩委員會!》賣得很好!」
「賣得很好……所以再刷?」
突如其來的消息似乎讓她的腦袋來不及運轉。
這也難怪……畢竟這是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的創作生涯中第一次迎接再刷。
「要我說明幾次都行。雛,妳的作品再刷了……恭喜妳!」
「……我的作品……再刷……了。」
她一時之間合不攏微微張開的嘴巴,整個人呆若木雞……
「呃!唔哇!」
接著,淚水從她的雙眸滴落。
「嗚……嗚嗚……我……我……」
這可不只是兩行淚下──根本像滂沱大雨一樣流個不停。
「謝謝……你……小純雞……真的……謝謝……你!」
總是活在自己世界裡的雛,流下了真情的眼淚。
唔……不……不行。這樣會害我也跟著想哭──
「喂……那個人是不是之前那部影片裡面的編輯?」
「肯定沒錯……因為坐在他對面的女生,也出現在影片裡。」
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在聽見這兩位男性的對話後一口氣縮了回來。
「喂,快看,他把女方弄哭了耶。」
「是說對方也哭得太慘了吧。那傢伙到底幹了多過分的事啊。」
不……不是……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雛已經變得像個嚎啕大哭的小孩,而那兩位男性見狀便用懷疑的眼神望向我。
「那種哭法不太妙吧……」
「要報警嗎?」
「謝謝……謝……謝!」
「欸,她在對我們道謝耶。」
「快打110!」
雛小姐請妳克制一下情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分鐘過後。
「抱歉……我似乎相當失態。」
「呃,嗯,沒關係啦。反正我也很為妳開心……」
雛總算哭完了,開始把濕透的手帕摺好。而坐在對面的我,也同樣把手帕弄得濕透……主要是因為冷汗直流的關係。
再刷的事情不能對外透露,於是我避開這部分,向兩位男性拚命解釋雛是喜極而泣……才總算解開了他們對我的誤會。
原本投以懷疑眼神的其他客人,在看見雛平復情緒後,似乎也大致理解了狀況。
「不過呀,真的是太好了。雛,我要再次向妳說聲恭喜。」
「嗯,謝謝你。」
雛對我露出了滿面笑容。
「太好了……這下子還有一線希望。因為我很害怕《輕小說掃蕩委員會!》要是成績不好的話……會不會再也沒機會在涼鞋文庫寫書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會被放棄。」
「原來妳……一直在擔心這種事嗎?」
「嗯。畢竟我從出道以來的兩部作品都賣得不怎麼樣……又常看到網路上說作家被『三振』的話,創作生涯就到此為止了……」
的確,新人作家連續三部作品揮空的話,處境將變得艱難是事實。「紅不起來的作家」這樣的形象根深蒂固,新書企畫通過的難度會提高,首刷印量也會被砍吧。
但這狀況跟「失去寫書的機會」不太一樣。
以我們編輯部的立場,幾乎不曾因為銷量上的原因而主動向作家宣告「你可以不用繼續寫了」。
然而,就現實狀況來看,出道之後只出了幾本作品就完全消聲匿跡的作家卻多得數不完。
原因是什麼?……因為作家自己選擇了引退。
其中最常見的理由就是金錢方面的考量。
要完成一本小說的創作,需要付出非常可觀的時間與勞力。而若要問輕小說作家是否有得到與付出相應的報酬……答案是否定的。
輕小說的版稅基本上是依照印量來計算,而非實際的銷量。
至於版稅比例──在此我就不明說了,先假定為上網能搜尋到的一般行情「百分之十」。然後假設輕小說一本賣六百五十圓──先排除其他因素,單純計算版稅的金額就是印量乘以六十五。
至於印量,這邊也避免提及具體數字……不過以新人或是銷量普普的作家來說,頂多領個幾十萬圓,要在首刷達到破百萬圓可以說是不可能的。
雖然也是有年產量超過十本的怪物,但一般的輕小說作家平均一年頂多寫個三本左右。
幾十萬圓乘以三本──以一個社會人的年薪來說,這樣的數字有點吃緊。
而且一年三本的前提是續集能順利推出。如果中途被腰斬,另起新作又需要花費約半年到一年的時間。
而就算經歷千辛萬苦生出了新書,「上一部作品賣不好」的作家,首刷印量必然會被砍得更少。
再來,作者主動選擇封筆的理由之二……那就是心理層面的考量。
這部分就跟銷量、報酬這些現實層面無關,而是關於作品本身的問題。
在這個網路全盛時代,只要作品的水準一有失常,或是破壞了前面集數的鋪陳,就會遭受讀者的批評……而且是毫不留情的抨擊。我自己也早已親身體驗過。
但我那次的狀況全要怪自己讓那種作品問世就是了……老實說,那次簡直去地獄走了一遭。
然而某方面來比這種地獄還更可怕的,就是「被當成空氣」了。
新書上市之後,在各輕小說評論家的部落格裡徹底被忽略;在網路書櫃等提供多數不特定讀者分享感想的網站上,也幾乎沒什麼建檔紀錄。就連在推特自搜,也幾乎找不到任何東西。
「搞不好根本沒人看我的書」──這樣的事實將成為作者心頭上的一塊沉重大石。
如果作者本身擁有強大的心理素質,能因此發奮圖強那還算好。但嚴重一點的狀況,則會極端解讀為「沒人需要我的作品」→「沒人需要我」,最後影響心理建康,這類案例我也曾經目睹過。
現今輕小說作家身處的創作環境──絕無誇大成分,是真的非常嚴峻。
除了前述的兩種理由之外,讓作者放棄寫作的其他原因多得數不盡。
但是,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如此,身為編輯的我們才必須──
「雛。」
「嗯?」
「假設銷量再怎麼差,我也絕不會棄妳於不顧的──我保證。」
「……咦?」
「我會放棄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當妳主動說出不想再寫作了。除此之外,無論基於任何理由,我都不打算離開妳。」
「…………」
「妳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別想著什麼『或許會被拋棄』那種令人難過的事。或許我這個菜鳥的肩膀還不夠可靠,但我願意為了妳赴湯蹈火。我也會努力成為在妳心中同樣不可或缺的存在。」
「…………呵呵。」
「咦?……我……我這番話有哪裡好笑嗎?」
「沒有。我只是想說小純雞真的滿腦子只有『作家』跟『作品』呢。」
「?這也很合理啊,畢竟我是個編輯。」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
「咦?」
「但是說出口的話怎麼聽都像是告白……這部分我倒是無法接受就是了。」
「咦?」
「不,沒什麼是也。啊,冰淇淋來嘍。」
雛擺出了有所隱滿的微妙態度,從店員手中接過了冰淇淋。
「我開動了……嗯,好冰好好吃。」
她一臉幸福地大啖著那份冰淇淋,同時盯著我看。
「我現在熱死了,所以覺得嘗起來格外美味。」
●以下純屬虛構,絕無參考真實人事物。
結束與雛的討論會議,我回到編輯部,發現和前輩看起來心情特別好。
「哼哼~」
「前輩,怎麼了嗎?」
「嗯,書決定再刷了,我正要通知老師!」
「喔,恭喜恭喜!」
「嗯,謝謝!」
前輩露出了燦爛笑容,有別於平時柔和的微笑。
在推特等社群平台常見到頻繁的再刷公告,所以大家可能會有所誤會……其實這件事遠比讀者想像的還要不容易。
在光鮮亮麗的捷報背後,其他九成多的作品都無聲無息地迎接腰斬,連一次再刷也未達成。大眾只是沒意識到,不會有作者異想天開到特地公告天下「我的書沒有再刷~真可惜!」如此罷了。
在這個出版業萎靡的時代能夠再刷──真的是難能可貴的喜事。
和前輩負責的那位作者,進行創作活動也有一定的資歷了,所以早已體驗過好幾次再刷……即使如此,這份欣喜也絕不會因此變淡。
「啊,您好,我是佐土川涼鞋文庫的和,平時承蒙您照顧了。」
前輩似乎馬上致電聯絡作者。
「好消息!老師的作品再刷嘍!」
她平時跟這位作者通話時總是一副心情沉重的樣子,唯有今天露出了格外開朗的表情。
「不不不,我真的只盡了綿薄之力而已。全都多虧了老師的才華與讀者支持……是………是…………咦?」
然而,事情的走向開始有所改變。
「有誤植要訂正?啊,是,這當然沒問題。」
再刷時順便修正誤植處……這是很常見的事。
如果是逗號、句號等標點符號脫落,這種還算小事。也有嚴重到會大幅改變作品形象的重大錯誤。
比方說,在角色表現憤怒的場面上,原本該說出「我要把你大卸八塊!」的台詞卻變成「我要把你大蟹八塊!」的話,就讓原本營造的氣氛全泡湯了。
但無論誤植的嚴重程度高低,要回收市面上流通的所有書本然後重印……這種事情當然辦不到。唯一能等待的機會就是再版之時。也就是過去印完的量已覆水難收,但至少在下一次再刷前先修正好。
「不過,這次要再刷的第三集有任何需要修正的錯誤嗎?……咦?正確來說不是誤植,而是想要更改遮蔽字?」
開始了。這位作家每次都用低級的言行(主要是黃色話題)讓和前輩困擾。而且對方好像並非故意胡鬧,每次都是正經八百地亂講話,更顯得惡劣。
反正我猜這次也是說一些什麼想把「雞○」改成「雞雞」之類的瘋言瘋語吧。
「……咦?不是想移除遮蔽字,而是想增加?」
什……什麼……這個作者竟然主動提出限制尺度的要求……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老……老師……您總算能諒解我的建議,在用字遣詞上委婉一點,以避免接到太多讀者投訴了嗎……我真的好開心。所以您想要把哪些部分修掉呢?……………………咦?………………這……這可不行!把『塞了滿嘴的雞蛋糕』改成『塞了滿嘴的雞○』,這萬萬不行──!」
劇情本身都走樣了好嗎!
「無……無論您怎麼說,不行就不行!這次直接再刷,不做任何修改了!」
喀嚓!
「唔唔……」
前輩逃避似的急忙掛了話筒,用熟練的動作把胃藥流利地扔進口中。
「黑川……為什麼我通知作者再刷的好消息之後,還要吞這些東西呢?」
「…………呃………………前輩辛苦了。」
比我還年輕的這位女性用虛無的眼神向我發問,我卻無能為力。
●發光發熱的星星
這一切來得很突然。
我收到的電子郵件裡夾帶了一份稿件。
把檔案列印出來之後,過目了一遍──
「!…………」
坐立難安的我馬上打電話聯絡了寄件者。
「你好,我是天花光星──」
「天花……妳是怎麼了……這稿子。」
我心急地搶了她的話,不過現在可不是在意這些事的時候。
「妳怎麼……到底是怎麼樣……」
怎麼樣──才能寫出這種文章。
我話才說到一半便語塞,但天花似乎已經猜到我想問什麼。
「啊哈哈!我換了個方式,在充滿雜念干擾的環境裡寫作……結果好像意外寫得很順。」
天花雖然說得一派輕鬆,但……這可不是一句「寫得很順」就能帶過的程度。
「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試著懷疑過去單方面『降臨』在我身上的故事。於是我第一次挑戰自己創作劇情,結果越寫越起勁……」
我能理解天花用「降臨」來形容靈感乍現這件事……但完全聽不懂她後半段在說什麼。
自己創作劇情──無論是哪個職業作家,不,不分職業與業餘,所有寫故事的人理所當然都是這樣進行寫作的不是嗎?
「降臨」終究只是一種比喻,天花才是故事的作者──我的認知一直都是如此。
假如不是這樣──那至今她所出版的《迦爾蒂尼亞戰記》與《背陽處的日光浴》第一集──到底算是誰的創作物?
而現在在我手上的這份稿子──她所謂的「第一次挑戰自己創作劇情」的作品──又到底是什麼?
「總覺得呀~自己好像身處在另一個空間呢。」
「另一個……空間?」
「是的。我好像在寫完稿子的下一瞬間就睡著了……醒來一看才發現,該說世界好像變得跟往常不一樣了嗎……或者有一種身處在全新空間裡的感覺。」
這什麼意思?……我在以前還是棗宗助的時代,也未曾體驗過那種感受……是類似第六感的某種感知嗎?
「所以說,想請問一下……你覺得成品如何?」
天花帶著坐立難安的語氣尋求我的感想。
「……很好看。」
「真的嗎!」
我彷彿能看見電話另一端的她天真無邪的開心模樣。
但我卻完全開心不起來。
「主動打來找妳卻這麼說,實在有點抱歉……不過,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想重新看過一遍。」
「啊,好的!有什麼在意的地方我可以修改,請不吝指教!」
「嗯………………」
放下話筒的我,開始不知道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緒才好。
這作品……才不僅止於「好看」的程度。
而是會在讀者心中強行烙印並且長久留存的……某種難以名狀的存在。
我最近才剛讀過類似的文章。
天花的作品是「正」,那篇文章則是「負」……性質上雖然處於兩極──卻擁有相同的本質。
這樣的事實……我獨自承擔實在過於沉重。
「總編。」
「嗯~幹嘛~?」
總編輯正一邊看著辣妹雜誌《小惡魔agepa》,一邊保養著手指甲。但現在並不是適合吐嘈她的時候。
「這個……可以請妳幫忙看一下嗎?」
「嗯?是天花的稿子嗎?怎麼了?」
「呃,有些地方我一個人無從下判斷……麻煩總編了。」
「是喔?哪裡哪裡?借我拜讀一下~」
總編一臉雀躍地讀起了稿件。
然而──
「…………唔唔。」
沒多久之後,她抖了一下眉毛。
「…………」
接著變得面無表情,默默地繼續讀下去。
速讀能力比我還強的她,不用十分鐘便看完了稿子。
「…………原來如此。」
「妳怎麼認為?」
「啊~這可能有點不妙呢。」
「不妙?」
「嗯。她原本就擁有這般潛力,會寫出這種作品本來不需要驚訝,但……有點來得太快了。」
「怎麼說?」
「嗯,以我的評估,原本應該還要磨個五年才對的說──」
接著她定睛望向我。
「這或許是因為你的關係呢~」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我想你應該明白,作家分成很多種類型。有些人將私生活與寫作完全分割,也有些人的生活經驗會直接在作品上產生影響。天花她是典型的後者,而且影響程度遠遠大於其他人。換個誇大一點的說法,她的小說完整反映出自己的人生。」
「是……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
「自從由你擔任天花的責任編輯後,她的人生掀起萬丈波瀾。不光是美好的部分而已,她吸收了好與壞的經驗,孕育出豐富的人性。這也代表著天花光星的成長吧。」
「呃……就理論上我能明白,但這實在也太……」
「我想天才是無法用理論來衡量的喔~事實上她也的確完成了這般水準的作品啊。」
……是沒錯。
「我能理解你的困惑。一個女高中生本來不該寫出『這種東西』對吧。」
「是……無論站在責任編輯還是一名閱讀愛好者的立場,我都無比期待著天花今後的發展……但老實說,更多的是擔心。」
我從以前就懷抱著某個隱憂。
照這樣發展下去,天花未來是否會成為孤獨的小說家。
當她成長為無與倫比的絕對存在時──究竟她還能不能保持跟現在一樣的心境,在快樂中創作呢?
「既然這樣,那由我們主動出擊就好啦。」
「咦?」
「要對付那過於耀眼的鋒芒,方法只有一個。」
總編輯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天真笑容。
「只能派出亮度不相上下的另一道鋒芒去挫挫她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