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天~暴食之徒~

第一章 第四天~暴食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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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店舖開張第四天。

  我和薇娜‧盧在預定時間抵達驛站城市後,便前往《奇謬鳥尾巴亭》找老闆米拉諾‧馬斯──他依然從早就怏怏不悅──領過攤車後,我們依舊在路人狐疑的視線下,一路朝著攤販區域的北端前進。

  我們距離攤位還有幾十公尺,但洶湧的人潮已經映入眼簾。當我繃緊神經,朝攤位前進後,前來看熱鬧的西方人迅速退至左右兩側。

  眼露凶光的南方人和面無表情的東方人面對著面,在攤位前等候我們。總人數遠遠超越昨天,約有三十人左右。

  一位衛兵擋在中間,彷彿是調停雙方陣營的仲裁人。當我們靠近攤位後,他惡狠狠地瞪向我們。

  「喂,你有準備足夠的餐點數量吧?」

  「是的。第一道要販賣的料理準備了四十人份,下一道料理準備了三十人份,合計七十人份。」

  昨天,我準備了四十人份的料理,沒想到正午前就銷售一空。

  如果單純只是商品售罄,沒有人有資格抱怨,但西姆人和加喀爾人之間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他們為了我的料理爭執不下,差點暴動。

  要是他們繼續爭吵下去,我的攤位說不定會慘遭停業。我希望事情不要發展到這樣的地步,所以,我今天準備了四十份『奇霸獸堡』和三十份『咩姆燒肉』。

  「好,先從『奇霸獸堡』開始吧。薇娜‧盧,麻煩妳準備升火。」

  「好的。」

  薇娜‧盧今天心情極佳。

  就算面對殺氣騰騰的客人和衛兵,她也絲毫不以為意。看到她的模樣,我安心多了。

  「哎呀,好香的水果酒味……這就是新開發的料理呀……?」

  「是的。除了水果酒之外,我還使用了名為咩姆的香草,我稱這道料理為『咩姆燒肉』。」

  我回答的同時,提起裝有六公斤奇霸獸肉和醃料的皮革袋子。

  我鬆開袋口,將醃料倒入其他袋子之中。

  肉品的醃漬時間為一個小時,剛好是從法家徒步至驛站城市所需的時間。

  「等妳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後,拜託妳幫我嚐嚐『咩姆燒肉』的味道。」

  「好的……呵呵,真期待呢……」

  薇娜‧盧攪拌著鐵鍋中的塔拉帕醬汁,發出性感的笑聲。她那一雙看起來總是睡眼惺忪的迷濛雙眸,正訝異地端詳著鍋中的內容物。

  「哎呀……?這一鍋醬汁的香氣也跟過去幾天不太一樣……」

  「是啊,我加了點咩姆進去。我想試驗一下味道如何,加的量並不多。聞得出不同嗎?」

  「嗯,聞起來很香呢……肚子好像又餓了……」

  咩姆是一種香草,它的香氣和辣味就像大蒜一樣。想當然耳,這種香草與宛如番茄的塔拉帕一拍即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加喀爾人似乎開始鼓譟。咩姆和塔拉帕的香氣具有龐大的破壞力,更加刺激了他們的空腹中樞。

  我並不介意他們誇張的反應,但我們準備食材的時候,人潮逐漸增加了。

  「聚集了好多人喔……城裡的西姆人和加喀爾人彷彿都聚集過來了……」

  「真的很感謝他們的捧場。照這樣子看來,第一批『奇霸獸堡』一下子就會售完了。」

  明天開始,我打算多租借一個攤車,並增加料理的品項。我暗自在心中祈禱,希望能夠平安地撐過今天。

  「時間差不多了吧?……那麼,我們現在開始營業!」

  在衛兵們的引導下,加喀爾人先湧至攤位前方。南方人有著蓬亂的褐髮與鬍鬚,骨架粗壯,皮膚白裡透紅,外貌凶神惡煞。

  一位壯年男性站在南方人的前方,他是那一團建築師傅的副首領阿爾達斯。

  南方人普遍身形結實、個頭不高,但眼前的男人卻高大挺拔,我不可能認錯人。

  「……喂,抱歉啊,昨天引發了大騷動。」

  「不,我們沒有準備足夠數量的料理,是我們有錯在先,請不要放在心上。」

  「沒錯。這道料理如此美味,你竟然只準備了四十人份,太疏忽了吧。」

  儘管阿爾達斯板著臉,他的眼神卻流露出一絲歉疚。

  「……真是太好了,對方沒有把你們趕出驛站城市。明明是我們引起糾紛,為什麼衛兵要責怪你們?」

  「因為……我們是森邊居民吧。」

  我製作著奇霸獸堡答道。接著,對方垮下了臉。

  「森邊居民捨棄了南方之神加喀爾,我能理解南方的老年人唾罵你們為背叛者的原因。但西方人接納了你們,既然是新同胞,為什麼西方人仍要鄙視各位呢?我真搞不懂。要不是各位努力獵捕奇霸獸,傑諾斯不可能如此欣欣向榮。」

  我深有同感。

  然而,現在客人蜂擁而至,我無法與他好好談論這件事。我只能將完成的『奇霸獸堡』遞給他。

  阿爾達斯本來嚴肅地板著臉,現在笑逐顏開。

  「喂,你為什麼不營業到晚上啊?我晚餐也想吃你做的菜。」

  「嗯~可能有點困難喔……如果旅社也能賣奇霸獸肉就好了。」

  我若無其事地試探道,但阿爾達斯遺憾地搖了搖頭。

  「雖然奇霸獸肉很好吃,但重點在於你的廚藝。從我們過來光顧的那一天開始,老大哥就鬱鬱寡歡。聽到我們一直在討論你煮的美味料理,他滿腹牢騷。倘若你願意使用卡龍或奇謬鳥肉來煮菜,他一定會馬上拋下工作來捧場喔?」

  「聽到你這麼說,我感到很光榮……我昨天也告訴過各位了,今天中午開始,我會販賣新開發的料理,可以幫我轉告老大哥,請他來試吃嗎?」

  「嗯?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他。」

  「喂,還沒好嗎?」

  當我們談得忘我時,後方的客人開口催促。

  接下來,我反覆製作著『奇霸獸堡』。

  由於沒有人吵著要試吃,二十份『奇霸獸堡』逐漸減少,我將漢堡賣給所有加喀爾的客人,以及兩、三位西姆人後,所有漢堡便銷售一空。

  「不好意思!我現在準備剩下的二十份,請各位稍等一下。」

  鐵鍋的尺寸有限,一次只能盛裝二十份肉餅和醬汁。

  今天上工的途中,我跟都拉大叔買了兩顆塔拉帕。我將塔拉帕切碎並放入鐵鍋之中。

  「明日太,是不是要使用強火……?」

  「嗯,拜託妳了。」

  我拿起兩瓶水果酒,仔細搖晃重量較輕的那一瓶,倒入鐵鍋之中。這瓶酒瓶裡裝著四分之一的水果酒,以及我在家裡先炒過的亞力果丁和咩姆丁。為了避免燉得過頭,另一個土瓶之中裝著純水。

  當我在加熱追加的醬汁時,加喀爾人幾乎都已經離開,衛兵們也無奈地掉頭離去。

  湊熱鬧的圍觀民眾見狀後也一哄而散,只剩下皮膚黝黑、又瘦又高的東方人留在原地。

  「呵呵……我莫名地回想起盧堤姆家的婚宴呢……」

  「是啊,現在的氣氛確實跟當時一樣忙亂。」

  「我不擅長也不喜歡掌管爐灶……可是,當我跟你一起掌管爐灶的時候,我卻甘之如飴……」

  聽了她說的話,我深感榮幸。

  而且當薇娜‧盧說出這句話時,她的表情輕鬆愉快,眼神中也沒有閃爍著妖豔的光芒。

  我並不討厭工作時的薇娜‧盧。我希望我們能繼續維持這種平穩的關係──不過,還是不能對她掉以輕心。

  「好,差不多了吧。」

  我添加少許水後,使用皮果葉和岩鹽調味。

  我從第三個皮革袋子中取出稍微煎過表面的肉排。

  這種皮革袋子價格不斐,一個要價十五枚紅銅幣。但它的袋口寬大,使用起來相當便利。這種袋子本來是搬運水果酒的容器,由於經過特殊加工,不會沾染上食物氣味。發現這個方便的容器後,我才下定決心要在店裡販賣『咩姆燒肉』。

  為了不浪費這些經費,我絕對要讓生意更興隆。

  「讓各位久等了!我們現在開始販賣剩下的二十份漢堡!」

  聽到我的聲音後,西姆人靜靜地走了過來。

  大部分的東方人喜歡穿連帽皮革斗篷,但仍有些東方人打扮輕便,穿著布製服飾,布料上有著與森邊服飾相仿的美麗漩渦花紋,身上戴著串有石頭和金屬的飾品,腰際掛著細短劍。

  我總覺得這群西姆人與森邊居民有幾分相似之處。不僅僅是穿著打扮,他們舉止安靜,不輕易流露情緒,讓我聯想到森邊的男人們。

  不過,森邊男人大多孔武有力,骨架粗壯。肌膚顏色呈奶油巧克力色。

  (信‧盧那種類型的森邊居民就跟東方人有些神似。他的個性穩重,也有一雙鳳眼。)

  我在思索的期間,賣出了十二份餐點。不知不覺間,我們只剩下八份『奇霸獸堡』了。

  不僅如此,有十位穿著皮革斗篷的西姆人與其他人保持著距離,緊盯著我們的攤位。那群人該不會是《銀之壺》吧?就在我如此猜測時,其中一個人脫下兜帽走了過來。

  果不其然,一頭白銀色的長髮出現在我的眼前。

  他是《銀之壺》的團長,修米拉爾──我忘記他的姓氏了。

  「奇霸獸、還沒、賣完嗎?」

  「還沒有。目前剩下八份。我昨天有告訴過各位吧?等一下還要販售另一種新開發的奇霸獸料理。」

  「八份……」

  修米拉爾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接著,他回到同伴身邊後,換團體中的另外五個人走了過來。看到他們默默地把銅幣放在攤位上,我向他們道謝後,開始製作五份『奇霸獸堡』。

  「剩下、三份嗎?」

  修米拉爾再次前來詢問。

  「是的。怎麼了嗎?」

  「……我要等。」

  「什麼?」

  「我想吃、新料理。五人、有工作、放棄了。我和四人、要等。」

  「這樣啊。我明天早上也會賣這道新料理喔?」

  「等不及、明天。願意等、今天。」

  當我和修米拉爾交談時,一位比修米拉爾更高大的人悄悄走了過來。

  「那麼,我可以先買漢堡嗎?明日太,我要兩人份。」

  卡謬爾‧佑旭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由於他每次都突然冒出來,我已經不再感到訝異了。

  「謝謝你每次都這麼捧場……不好意思,昨天讓你撲空了。」

  「就是說啊!我昨天只好跑去別的攤販買輕食,吃起來好空虛,簡直就跟沒吃一樣。儘管我對新料理充滿興趣,但我留待明天再嘗試吧。」

  昨天歸還攤車時,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住在《奇謬鳥尾巴亭》的卡謬爾‧佑旭。

  儘管卡謬爾大叔面露訝色,但我猜他一定早就預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來,兩人份的奇霸獸堡。讓你久等了。」

  「謝謝你。接下來也要加油啊!」

  卡謬爾‧佑旭對著修米拉爾點了點頭後,踏著輕快的步伐掉頭離去。

  當我工作的時候,卡謬爾‧佑旭不常與我攀談,他大概不想打擾我做生意吧。

  「……那個人、是朋友嗎?」

  「欸?是的,儘管我不想承認,但他是我的朋友。」

  「這樣啊……頭髮和眼睛顏色、北方人。皮膚顏色、西方人。真不可思議。」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的人可以從卡謬爾‧佑旭的外表,推測出他西北混血的身分啊。

  「是啊。」

  我認為自己不該把卡謬爾‧佑旭的個人資料透露給普通的客人,所以我隨便敷衍回應。

  「……他的心、像個東方人。我摸不透、那個人的心情、思想。」

  修米拉爾再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明明、露出笑容、卻看不出、心情……真是不可思議。」

  「是啊。」

  我只能給出相同的答覆。

  修米拉爾說得沒錯。他和卡謬爾‧佑旭確實都讓我捉摸不定。

  先不說這個了,奇霸獸堡只剩下一份,要是有複數客人上門就糟糕了。差不多該準備下一道料理──當我沉吟時,一位加喀爾的客人上門光顧。

  「喂!還沒賣完吧!?」

  「是的,剛好剩下最後一份。」

  「太好了!我今天睡過頭了。差點就要沒飯吃啦!」

  儘管我對他沒有印象,但他昨天似乎也有上門光顧。我親切地對他說「謝謝你每次都這麼捧場」,並使用最後的肉餅製作『奇霸獸堡』。

  目送滿面欣喜的客人離去後,今天的『奇霸獸堡』已經售完了。

  開店到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奇霸獸堡的銷售速度真是驚人。

  「好,我們把塔拉帕醬汁裝到皮革袋裡吧……啊,必須等醬汁稍微放涼才行。」

  「嗯……今天也剩下很多醬汁呢……」

  「嗯~」

  我毫不理會歡欣鼓舞的薇娜‧盧,陷入沉思。

  「由於奇霸獸堡一下子就賣完了,醬汁燉得不夠濃稠。倘若把這些醬汁留至明天使用,可以省下不少食材費。」

  「欸……」

  薇娜‧盧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看到她無比悲愴的神色,我噗哧一笑。

  「我在開玩笑啦。燉塔拉帕醬確實可以保存兩天,但這些醬汁已經混入肉汁了,最好趁今天食用完畢。請妳帶回家吧。」

  「明日太……你真是壞心眼……」

  薇娜‧盧鼓起雙頰。

  原來她鬧彆扭的時候習慣鼓起臉頰,不會嘟嘴啊。

  「……真惹人憐愛。」

  此時,修米拉爾低語道。

  「欸?你說了什麼嗎?」

  「她惹人憐愛。還有,美麗動人。」

  東方人開口誇讚女生時,依然面不改色。

  「真是謝謝你……」

  薇娜‧盧揚起冷漠的微笑,敷衍地道謝。她已經聽慣異性的讚賞了吧。

  總而言之,我將鐵鍋放涼三分鐘後,把塔拉帕醬汁裝入皮革袋子。接著,我終於要開始烹煮『咩姆燒肉』了。

  『咩姆燒肉』的製作方法相當簡單,只要烤肉即可。然而,『咩姆燒肉』與有固定份量的『奇霸漢堡』不同,我必須決定一次要預先準備多少量。

  (看來暫時不會湧現人潮,我先按照點餐人數製作餐點,並準備試吃的份吧。)

  我拌炒切片的亞力果,接著適時放入約一公斤、醃漬入味的奇霸獸肉。光是這麼做,就讓咩姆、水果酒、煎烤奇霸獸肉的香氣爆炸開來,四處蔓延。

  可惜路上沒有任何行人。『咩姆燒肉』比『奇霸獸堡』更能刺激人們的嗅覺。修米拉爾也面無表情地低語道:「咩姆好香。」

  我將炒好的內餡盛入木盤中,淋上大量收汁過的醃料後,用波糖捲起內餡和堤諾葉絲。

  「啊,薇娜‧盧,可以幫我把火缽拿出來嗎?」

  「好的。」

  沒有客人上門時,我們必須先取出火缽,否則鐵鍋內側會燒焦。跟製作『奇霸獸堡』時相比,這一點比較麻煩,但這麼做可以抑制木柴消耗量,各有利弊。

  要是能使用炭火就更理想了。我開始製作五人份的『咩姆燒肉』,剩下的肉當作試吃品。

  「讓各位久等了。這道料理的售價也是兩枚紅銅幣。」

  西姆人依然沉默地點了點頭,以修米拉爾為首的五人遞出銅幣,他們似乎無意試吃。

  西姆人斯文地啃起『咩姆燒肉』──他們覺得味道如何呢?由於他們不會表露情緒,這種時候相當不方便。

  「……好吃。明天開始,輪流吃。」

  「什麼?輪流吃嗎?」

  「是的。都很美味,難以選擇。所以、輪流吃。」

  總之,他似乎很喜歡這道料理。

  這群人真是內斂。我不禁面露笑容。

  「謝謝你。很高興能獲得你的稱讚。」

  「我、很高興、吃到、美味料理。」

  修米拉爾這麼說後,突然望向我身旁的薇娜‧盧。

  「明日太、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好的,怎麼了嗎?」

  「明日太、她、太太嗎?」

  我沒有辦法馬上答覆對方,薇娜‧盧趁機笑著挽住我的手臂。

  「這是秘密唷……」

  「這樣啊,失禮了。」

  修米拉爾的嘴角隱約透露出情緒。

  銀髮的年輕西姆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安靜、沉著,帶著微微的憂傷。

  他重新戴好兜帽,與四位同伴一同離去。

  「謝謝各位的光臨。」

  我朝著他們的背影大喊,並甩開薇娜‧盧的手。

  「等一下!薇娜‧盧,這種舉動不太妥當吧?」

  「因為……如果東方人喜歡上我,我會很困擾呀……?難道,我應該盡情展現自己的性感魅力嗎……?」

  從我認識薇娜‧盧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沒有停止揮灑性感魅力啊。

  然而……她面對客人的時候,最好還是繼續表現出平靜溫和的態度。我輕輕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真是了不起呢……我們才剛開店,賣出去的料理已經遠遠超過昨天的量了……」

  「是啊。但是客人們似乎都擔心商品售罄,擠在同一個時段來店。」

  剛剛那群客人散去後,攤位馬上無人問津。未免太極端了。

  「『咩姆燒肉』還剩下二十五份,只要這道料理賣完,我就要進行昨天告訴過妳的計劃了。」

  「你要再租一個攤車吧……?我們家打算從本家和分家中各借一位女性給你唷……」

  「啊,分家也可以調派人手過來嗎?」

  「是啊……畢竟家裡也有工作要忙,本家不可能一口氣借你三個人唷……?」

  薇娜‧盧輕輕嘆了口氣。

  「唉……今天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獨處呢……好幸福的四天哪……」

  「就、就算有別人一起工作,也沒什麼關係吧?」

  「因為……我們家會挑凌奈代表本家幫忙吧……?」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做出覺悟了。

  年幼的莉蜜‧盧和年長的蒂多‧敏婆婆沒有辦法搬運沉重的鐵鍋,莎堤‧雷‧盧必須照顧寇塔‧盧。刪去負責統整盧家女性的米雅‧雷媽媽之後,只剩下凌奈‧盧和菈菈‧盧這兩位候選人。

  由於我這次要求盧家至少要派來一位擅長掌管爐灶的女性,這樣的請求簡直就像在指定凌奈‧盧出馬一樣。

  薇娜‧盧的工作狀況良好,遠超過我的想像。我希望自己跟凌奈‧盧也能築起如此平穩的關係。

  「……本家的人馬上就會造訪驛站城市了,他們會順便告訴你支援的人選吧……?」

  「咦?盧家明天才會來採購吧?」

  「嗯……我拜託他們幫我處理一件事,所以他們提早一天來採買……」

  處理什麼事情啊?我正要開口詢問的時候,薇娜‧盧的聲音打斷了我。

  「哎呀……說人人到……他們很早來呢……」

  我順著薇娜‧盧的視線望過去後,兩位盧家人出現在我的面前。看到這兩個人搭配在一起,我大吃一驚。

  不,其中一人並不讓我感到意外──

  從熱鬧的南方筆直走向我們的兩人,分別是盧家本家的次女和次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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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太,好久不見。」

  凌奈‧盧率先開口打招呼。

  她的表情相當平靜。

  「嗯,好久不見……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已經是十天前的事情了吧。」

  十天前,當我們在盧堤姆家的宴會上分開時,氣氛十分尷尬。

  拜託你離開法家,成為盧家人──我沒有辦法完成凌奈‧盧這個心願。

  儘管如此,當凌奈‧盧離開時,她依然不願放棄這個念頭,讓我不知道該如何跟她相處,看來我只能表現出毅然決然的態度了。

  凌奈‧盧站在我的面前,臉上一直掛著沉著的笑容。

  她的臉上已經不見以往孩子似的純真笑靨。

  「薇娜姊,這是妳拜託我們帶過來的東西。」

  「啊,謝謝你們……很重吧……?」

  「一點也不重。」

  凌奈‧盧將扛在肩上的東西放在攤車旁邊。

  那是一個用來裝蔬菜的大袋子。裡面塞滿了某種堅硬的物體,使袋子的外觀看起來凹凸不平。

  「這是什麼啊?看起來像是木柴。」

  「是木柴唷……我在這三天蒐集的木柴……」

  我一頭霧水。

  「這三天,工作一直比預期的更快結束吧……?所以米雅‧雷媽媽吩咐我,要利用空閒時間為你工作……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蒐集木柴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很感激妳喔。明天開始,我們會消耗掉更多的木柴。」

  「由於我們每天都帶著大量物品進城,所以我拜託米雅‧雷媽媽,請家人出來採買時幫我帶過來……媽媽笑著說,我們每天都收下剩餘的塔拉帕,這只是小事一樁……」

  她怨恨地斜睨著我。

  「明日太,我想要給你一個驚喜,所以一直瞞著你……沒想到你竟然壞心眼地捉弄我……」

  「對、對不起。我剛剛真的是在開玩笑。我很開心。謝謝妳。」

  當我慌忙道歉時,袋子粗魯地放在地面的聲音幾乎遮蔽了我的嗓音。達魯姆‧盧將扛在肩上的袋子卸了下來。

  他身上揹著三袋木柴,是凌奈‧盧的三倍。儘管盧家聚落至驛站城市只需要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和森邊女人依然沒辦法一口氣搬運這麼大的量。

  「達魯姆,謝謝你……你不用在家裡休息嗎……?」

  達魯姆‧盧沒有吭聲。

  我看不見達魯姆的表情。一塊宛如灰色繃帶的布料包裹住他的臉和頭。

  但是他遺傳自父親的藍色眼睛依然熾熱地燃燒,宛如一匹野狼。這雙眼睛最能讓人辨識出他的身分。

  「為了保護分家的男人,達魯姆的臉和頭受傷了唷……?他傷得很重,三天前甚至還不能獨自行走呢……」

  「不要多嘴。」

  達魯姆‧盧低聲拋出這句話。

  婚宴那一晚,我並沒有見到達魯姆‧盧。比起凌奈‧盧,我更久沒有見到他了。

  再說,這位先生幾乎不會在我的面前開口說話,距離我上次聽到他的聲音──說不定是一個多月前的夜晚,我們為了愛‧法而唇槍舌戰的時候。

  (七天前我就聽說他受傷了,沒想到傷勢如此嚴重……」

  一個月前的某個晚上,我衝動地對達魯姆‧盧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後來,他便不曾找過愛‧法麻煩,我現在對他沒有任何不滿。

  因此,我坦率地向他低頭道謝:

  「非常謝謝你的幫忙。」

  當然,對方以險惡的眼神和非善意的言詞回應我。

  「我們只是用木柴交換你送的塔拉帕醬罷了,你沒必要道謝。」

  「真是的,你好頑固……你不用連這種地方都與東達父親有樣學樣唷……?」

  薇娜‧盧輕笑出聲。

  達盧姆‧盧用險惡的眼神瞪向薇娜‧盧。然而,這無法讓他膽大的姊姊閉上嘴巴。

  「太好了,你已經能夠搬運沉重的貨物啦,看來你康復得差不多了……應該馬上就能進森林了吧?不要太勉強喲……」

  「……我沒有潦倒到需要妳擔心我。」

  「哎呀,竟然對姊姊說出這種刻薄的話……你看,他很可愛吧……」

  薇娜‧盧悄悄地對我低語。

  只有血親才會認為達魯姆‧盧的舉動可愛吧。假如與法家交惡的孫家之中,存在著像達魯姆‧盧一樣充滿魄力的人,我的危機感也會增加五成。

  「……明日太,東達父親和米雅‧雷媽媽有事要我轉告,你現在可以聽我說嗎?」

  凌奈‧盧沉靜地插嘴。

  「假如明天你需要更多人手,本家會派菈菈‧盧、分家將會派希拉‧盧前來幫忙。」

  「啊……菈菈‧盧和希拉‧盧啊。」

  「是的。儘管我有努力爭取,但他們並沒有答應我的請求。」

  凌奈‧盧微微一笑。

  遇到這種不如意的狀況,凌奈‧盧的表情竟然如此平靜。

  真奇怪,我完全無法摸透她的心思。

  「……明日太,這就是你準備的新料理嗎?」

  凌奈‧盧望向試吃用的木盤。

  「是、是啊。你們要不要試吃看看?料理應該冷掉了,我幫你們重新加熱。」

  「不用,這是給驛站城市的人品嚐的吧?我不能吃掉他們的份。明日太,我不想妨礙你的工作。」

  凌奈‧盧垂下眼簾,揚起微笑。

  看到她的模樣,薇娜‧盧懶洋洋地嘆了口氣。

  「明日太……我可以試吃吧……?你現在可以做給我吃嗎……?」

  「欸?好的。當然沒有問題。」

  我大概能夠察覺到薇娜‧盧的意圖。我將木柴插進半熄火的火缽之中,並將火缽架在攤車內側。

  當我熱鍋的時候,達魯姆‧盧呼喊薇娜‧盧:

  「喂,今天孫家人有出現嗎?」

  「這個呀……不只是孫家,我甚至沒看到其他森邊居民呢……」

  「說得也是。畢竟進城採買時,不會特意跑來城鎮的邊緣。大家似乎還沒發現這個攤位的存在呢。」

  「這樣啊。」

  達魯姆‧盧始終緊瞪著薇娜‧盧,並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名為卡謬爾‧佑旭的男人呢?」

  「他剛剛過來買了明日太的料理……說不定還躲在某個樹蔭下呢……」

  「……這樣啊。」

  達魯姆‧盧眼眸中的火焰更加熾熱,他瞪了攤位後方的雜木林一眼。

  這一瞬間,那個男人說不定真的躲在某處,偷聽我們的對話──想到這一點,就讓我感到不快。那個男人曾經闡述過自己對森邊居民的依戀,但他的舉動看起來卻無意與森邊居民互相理解。究竟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分辨出他是敵是友呢?

  「好,我開始準備囉。」

  我將亞力果和肉依序丟進熱鍋中,製作了一份『咩姆燒肉』。

  「看起來真的好好吃呢……」

  薇娜‧盧接過後,雀躍地微微一笑,咬了一口。

  「嗯,真好吃呢……味道好甜哪……東達父親可能不會喜歡……」

  「是啊。畢竟我使用的水果酒量相當驚人。」

  「但是,很美味呢……我很喜歡喔,它在我心中的等級跟奇霸獸堡差不多……」

  薇娜‧盧又咬了一口後,將『咩姆燒肉』遞給凌奈‧盧。

  「凌奈……這是我的份,妳就別客氣了……就算吃一口也好……?」

  「欸,可是……」

  「妳不吃的話,我就全部吃光光囉……」

  說著說著,薇娜‧盧又咬了一口。

  凌奈‧盧的臉上浮現出孩子氣的焦急表情。

  這才是我熟悉的凌奈‧盧。

  「那麼,一口就好……」

  凌奈‧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她的櫻桃小嘴輕咬一口『咩姆燒肉』後──忍不住揚起幸福的笑靨。

  「很……美味。味道真的很濃郁呢……」

  「嗯。我認為城裡人比較喜歡重口味的食物。」

  「明日太,你果然很厲害……真是的,我也好想幫忙喔……」

  凌奈‧盧垂下眼簾。她似乎恢復坦率的模樣了。

  「……這個攤位又不會在十天後結束營業,他不可能永遠只靠同樣幾位女人幫忙吧……?說不定有機會輪到妳呀……」

  「嗯,說得也是。」

  凌奈‧盧靦腆一笑。

  接下來,她戰戰兢兢地望向我。

  「明日太,到時候……就麻煩你多多指教了。」

  「啊,嗯。我也要請妳多多指教。」

  我回答後,凌奈‧盧眉開眼笑。

  她的笑容莫名讓我感到心痛。

  此時達魯姆‧盧急躁地說道:

  「既然事情都辦好了,我們走吧。」

  「哎呀,達魯姆,你不嚐看看嗎……?」

  「誰要吃那種東西啊?」

  達魯姆‧盧拋下這句話,他那狼一般的雙眸再次瞪向我。

  「喂……你為什麼從剛剛開始就憐憫地盯著我?看到我身受重傷,無法進入森林的淒慘模樣,你在可憐我嗎?」

  「什麼?我才沒有那個意思!我自己也有兩次差點遭奇霸獸殺害的經驗,看到別人為了獵捕奇霸獸而受傷,我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我跟達魯姆‧盧真的很不合拍。我搔了搔頭,心裡暗想。

  此時薇娜‧盧繞到攤車外面,攀住達魯姆‧盧壯碩的右手臂。

  「不可以唷。你太激動的話,傷口又會裂開……如果想要快快康復,你必須更謹慎一點唷……?」

  「吵死了,不要黏著我。」

  達魯姆‧盧粗魯地揮開他的姊姊。

  他就這麼轉身離開,走向南方。凌奈‧盧連忙對我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薇娜姊她們就拜託你照顧了……明日太,你自己也要多小心。」

  「嗯,謝謝妳。麻煩妳幫我跟東達‧盧和米雅‧雷‧盧問好。」

  凌奈‧盧再次揚起幸福的笑容後,追著哥哥的腳步離去。

  薇娜‧盧拿著吃到一半的『咩姆燒肉』,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是不是太雞婆了呢……不過,看到凌奈一副壓抑自己心情的模樣,讓人為她心疼呢……」

  「欸?怎、怎麼了嗎?」

  「盧堤姆家的婚宴過後,凌奈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你們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啊……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

  「你不用把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唉,我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才好呢……我不想看到凌奈痛苦,但更不想看到你和她情投意合……」

  「…………」

  「明日太……你差不多該跟愛‧法結為夫妻了吧……?」

  我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第一次見到薇娜‧盧這般認真嚴肅的模樣。

  「……如果我這麼做,一切都能圓滿收場嗎?」

  「嗯……你跟愛‧法結為夫妻後,我一定會心碎腸斷。這麼一來,我才有辦法下定決心,顛覆一切……」

  「什麼?」

  「到時候,我只要主動勾引你,兩人一起離開森邊就好了。愛‧法一定不會原諒我們,森邊將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再說,看到我們悖德的行為,凌奈就可以放下你了……」

  「我跟妳說,這樣根本稱不上圓滿收場喔!」

  「……我認為自己唯有這麼做,才能與你情訂終身……」

  薇娜‧盧楚楚可憐地低下頭。她說的話根本前後矛盾,我使出全力嘆了口氣。

  「我之前也告訴過妳吧,我不打算跟任何人結為夫妻。妳駭人的想像絕對不會成真。」

  「倘若愛‧法跟你求婚,你會怎麼做……?明日太,你有辦法拒絕她嗎……?」

  當然可以──我無法立即給出這個答案。

  愛‧法跟我求婚──未免太不真實了。

  假如真的有這麼一天呢?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消失不見,所以無意與任何人結為連理。儘管懷抱著這種念頭,我依然想一直陪在愛‧法身邊,直到生命的盡頭。

  如果愛‧法跟我求婚──我究竟會怎麼做?

  薇娜‧盧斜睨著啞口無言的我,手指把玩著栗色的髮梢。

  「將來,愛‧法說不定會打算嫁給其他男人喔……先告訴你一聲,達魯姆仍殷殷企盼愛‧法能嫁給他喔……?這兩年來,那孩子也拒絕了好幾門親事呢……」

  「愛、愛‧法也跟我一樣,她無意嫁人或是找人入贅。未來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人的心情瞬息萬變唷……?愛‧法本來跟所有居民斷絕來往,她現在卻迎接你為家人……就連愛‧法也不知道過了一兩年之後,自己的心境會有什麼樣的轉變吧……?」

  「妳說的……確實沒錯……」

  「假使愛‧法到時跟你求婚,你會拒絕嗎……?你拒絕她之後,如果愛‧法跟達魯姆結婚,你有辦法祝福她嗎……?」

  我悶不作聲。

  看到愛‧法現在的模樣,我無法想像她會拋下獵人的生活方式。

  不過──人的心情會因為突如其來的契機而產生巨大變化。

  再說,就算愛‧法的心情沒有改變,說不定某一天她會跟信‧盧的父親蓼達‧盧一樣身負重傷,再也無法從事獵人的工作。

  到時候──我究竟會怎麼做?

  「喂,你今天還不收店啊?」

  一陣陌生的聲音突然呼喚我,使我回過神來。

  「西姆人和加喀爾人都打道回府囉?就算你繼續待在驛站城市,也沒有人會購買奇霸獸肉喔?」

  陌生的面孔,用著陌生的嗓音說道。

  對方是男人──一位年輕人。他的年紀和我相仿,看起來就像個不良少年。

  這位年輕人有著象牙色的皮膚、一雙茶色的三白眼,淡褐色的頭髮隨興地流瀉而下。他穿著一件胸口大開的衣服,腰際吊著小刀。

  一群與少年打扮相似、年紀相仿的同伴聚集在他的身後。人數約五人,只有一位女性。

  「……歡迎光臨。」

  我笑著接待對方。

  儘管這些人的目的是冷嘲熱諷,但他們是我從開張第一天就引頸期盼的西方客人。

  愛‧法的身影仍清晰地映在我的心中,但現在不是煩惱這種事情的時候。

  「奇霸獸肉很好吃喔?各位可以試吃看看。」

  我指著擺放試吃品的木盤,年輕人笑了出聲,一臉輕蔑。

  「西方人怎麼可能會吃這種東西啊?你不是西方人嗎?為什麼你會跟女的《食奇霸者》一起鬼混,賣奇霸獸肉?……你今天已經賺夠銅幣了吧?趕快滾回森邊吧。」

  兩天前,加喀爾的大叔也曾經這麼抱怨。但少年言語中蘊藏著滿滿的惡意與敵意,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他會過來冷嘲熱諷,是因為心中對森邊居民充滿了輕蔑與畏懼。儘管他惡狠狠地拋出這些話,視線卻游移不定。臉上明明帶著笑,看起來卻一點也不愉快。依據他散發出的氛圍,我猜這群城裡的不良少年會故意前來挑釁森邊居民,是為了試膽。

  我等待的就是這種客人。我們的課題就是讓他們敞開心房,品嚐奇霸獸肉。

  「我確實並非森邊出身的人。但是,我覺得奇霸獸肉非常可口。我會開這家店,就是希望驛站城市的人們能夠知道奇霸獸有多美味。」

  看到我笑容可掬的反應,少年的臉頰微微抽動,哼了一聲。

  「只有從南方和東方過來工作的窮人才會覺得這種東西好吃啦!你們太礙眼了,快點滾回去!」

  「是這樣嗎?目前只有幾位西方客人品嚐過我們的料理,但他們都對奇霸獸肉讚不絕口呢。雖然說每個人的口味都不盡相同……各位要不要也試吃看看呢?」

  我對薇娜‧盧使了一個眼色。然而不用等我催促,薇娜‧盧已經主動將火缽安置在攤車的內側。

  「……好像很有趣嘛,你吃吃看呀。」

  唯一一位女孩雀躍地說道,粗魯地戳了戳年輕人的背部。

  雖然不及薇娜‧盧,但這位女孩也散發著性感魅力。她的年紀同樣與我相差無幾,上半身只穿著一件束胸,腰際綁著一條長及腳踝的裙子。她的打扮就像驛站城市版的薇娜‧盧。但女孩沒有穿戴頭紗和披巾,打扮清涼,衣著的顏色鮮豔,脖子和手臂上垂掛著許多飾品。

  這位性感少女和其他少年都有著象牙色皮膚,經常接受日曬者的皮膚看起來卻接近黃褐色。追根究柢來說,西方人民都是源自同樣的人種吧?我暗自思索。

  「別開玩笑了,為什麼我非得吃奇霸獸肉不可啊?」

  「有什麼關係嘛。好吃的話,我們也會吃喔。」

  「那妳先吃啊!好吃的話,我也會吃。」

  「真沒出息。說了那麼多,你還是很害怕奇霸獸吧。」

  少女撩起褐色長髮,臉上浮現出挑釁的笑容。

  他們會過來冷嘲熱諷,果然是在試膽。這舉動正好稱了我的意。

  當少年和少女宛如剛出生的幼犬,在一旁鬥嘴時,鐵鍋已經加熱好了。我從皮革袋子中抓起少量奇霸獸肉。

  我將奇霸獸肉放入鍋中後,發出了悅耳的滋滋聲,香氣四溢。

  下一瞬間,兩人陷入沉默。

  彷彿受到看不見的絲線所拉扯,本來站在後方偷笑的年輕人們也聚集到攤販前方。

  當肉的表面煎熟時,我用木匙挖了一杓醃料,放入鍋中。一縷白煙與香氣冒出。

  「……原來有加咩姆啊。加了咩姆之後,味道當然會很香啊。」

  剛剛口出惡言的年輕人嘲諷地說,但沒有人附和。

  當肉差不多煎熟時,我將木盤中的試吃品放入鐵鍋中,仔細攪拌後,一起盛入盤裡。

  薇娜‧盧迅速取出火缽,我將古栗牙籤放在木盤上。

  「各位吃看看吧?只要試吃就可以了。就算不合口味,各位也可以把這件事當做聊天的話題吧?」

  五位少年和一名少女皆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們的心中一定忐忑不安、左右為難。

  他們厭惡奇霸獸,因此不願意品嚐這道料理;他們的自尊心高,不願意旁人認為自己畏懼奇霸獸;他們對森邊居民沒有好感,但又對眼前香氣四溢的料理感到好奇──各種理由讓他們的心情翻攪不已。

  「看起來……真的很美味呢……」

  「笨、笨蛋,這可是奇霸獸肉喔?」

  「就是說啊!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會吃奇霸獸的肉。」

  「我家奶奶曾經說過,一旦吃下這種東西,會長出跟奇霸獸一樣的獸角和牙齒喔?」

  「他加了咩姆,聞起來當然很香。」

  「對啦……可是,看起來真的好好吃喔……」

  「真的耶!看起來好好吃唷!」

  嗯?

  當我回過神來時,一顆焦茶色的頭出現在年輕人之間。

  那是販賣蔬菜的都拉大叔的愛女,塔拉。

  「明日太哥哥,這就是新的料理啊!咩姆好香喔!」

  「對了,塔拉,妳也試吃看看吧?」

  「哇~!」

  我又放了一支牙籤在盤子上後,塔拉心花怒放地抓起牙籤。

  當一臉困惑的年輕人們全注視著塔拉時,塔拉發出歡呼聲:

  「好好吃唷~!這種肉不像奇霸獸堡那麼軟嫩呢!可是很美味喔!明日太哥哥,我要四個!」

  「謝謝妳!妳爸爸他們不用試吃嗎?」

  「嗯!他們說,如果我試吃之後覺得好吃的話,就趁賣完之前趕快買回來!」

  我聽了感動不已。

  多虧都拉大叔的人品,鍋具店大叔和布店大叔才會對奇霸獸肉料理燃起興趣。

  多虧了薇娜‧盧和路多‧盧,都拉大叔才會對我打開心房。

  我這麼想著,對塔拉笑了笑。

  「好!妳等一下喔,我馬上幫妳準備。」

  「嗯!」

  我們將剛搬出來的火缽放了回去。炒起四人份的亞力果和肉。

  我似乎聽到某個年輕人吞了一口口水。

  仔細想想,第一位西姆客人會對我們的攤位感興趣,也是因為看到塔拉購買『奇霸獸堡』。難道這孩子註定要成為我們的福星嗎?我感慨地思索。

  「讓妳久等了!總共是八枚紅銅幣。」

  「嗯!謝謝你!」

  塔拉小心翼翼地將四份『咩姆燒肉』緊抱在懷中,匆忙跑了回去。

  我使用木鏟刮落鐵鍋上的殘渣,對著猶豫不決的年輕人們微微一笑。

  「大家要不要試看看呢?試吃是免費的喔。」

  「好……人家要吃。」

  唯一一位女孩將手伸向木盤。

  「蠢、蠢蛋,不可以吃!頭上長角怎麼辦?」

  「怎麼可能啊。你真的相信那種迷信喔?」

  儘管少女這麼說,她的表情卻心事重重。

  「剛、剛剛那個小孩都若無其事地吃下肚了,我們卻怕成這樣,真是愚蠢。不想別人認為自己是窩囊廢的話,就吃看看吧。」

  少女抓起牙籤,毫不理會在一旁嚷嚷著:「我、我才不怕!」的年輕人。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和薇娜‧盧,臉上浮現出必死的決心,將肉片送入口中。

  少女咀嚼了兩、三下後,杏眼圓睜。

  「嗚哇……」

  「喂、喂,妳不要緊吧?」

  一位年輕人將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她卻無情地甩開對方的手。

  她喃喃道:

  「真是……美味……」

  我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少年們開始鼓譟。

  「聽妳在胡說八道!這可是奇霸獸肉喔?妳腦子沒壞吧?」

  「吵死了!不相信的話就吃看看啊!要是你們覺得難吃,人家就在這裡脫光衣服!」

  這怎麼可以呢,衛兵會過來啊,希望她可以放我一馬。

  不過,我們做的這一切終於發揮效果了。

  陌生的西方人吃了奇霸獸料理,並給出好評。開張第四天,我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可惡!我知道了啦!……但是,妳可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喔?」

  其中一位少年惡狠狠地拋下這句話,拿起牙籤。

  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選了最小塊的肉,慢吞吞地送入嘴中。

  「嗚哇……」

  他瞪大雙眼,反應跟剛剛那位少女如出一轍。

  「如何?很好吃吧?」

  少女得意洋洋地說道。

  剩下四個人也紛紛伸手拿起試吃品。

  好難吃……幸好沒有人說這種話。所有年輕人都瞠目結舌。

  比起南方人,奇霸獸比較適合西方人的口味嗎?難道跟『奇霸獸堡』相比,大家對『咩姆燒肉』的接受度較高?──目前仍不得而知。不過,開張第二天的時候,有五成的人對『奇霸獸堡』給出負評。跟當時相比,我們確實又朝成功邁出了一步。

  「……喂,一個是兩枚紅銅幣吧?」

  「是的。」

  少女依然用險峻的眼神望著我,我親切地答道。

  「喂、喂,佑美,妳該不會打算要買吧?」

  「為什麼不買?這道料理這麼好吃,沒道理不買一份吧?難道你還打算買其他攤販的東西嗎?」

  名為佑美的少女氣勢洶洶地說道,用力將銅幣放在櫃台上。

  「你們不買嗎?醜話說在前頭,人家一口都不會分你們喔?」

  少年們一臉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少女傲慢地聳了聳肩,再次瞪向我。

  「你們快點開始準備啦,你害人家肚子餓了。」

  「好的!請稍等一下。」

  由於我們必須將火缽搬進搬出,忙得不可開交。

  但是,我相當享受這種忙碌。

  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就算只賣出一份餐點,未來依然值得期待。

  「薇娜‧盧,火缽就拜託妳了。」

  我笑容滿面地轉頭望向她。

  然而,她卻一動也不動。

  薇娜‧盧瞇起那一雙微微下垂的性感雙眸,使她看起來比平時更為睡眼惺忪。

  「薇娜‧盧……?」

  在這個忙碌的節骨眼,她竟然昏昏欲睡?

  不……當她瞌睡似地瞇起眼睛時,眼皮間的淡色眼眸,首次浮現出無比銳利的光芒。

  沒想到薇娜‧盧竟然會露出這種殺氣騰騰的眼神。

  為什麼她會有這種反應呢?

  而且,她望著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她並沒有看身旁的我,也不是望向面前的客人、熱鬧的南方街道──薇娜‧盧眺望著北方的盡頭。

  我緩緩移動視線。

  眼前的客人也跟著我望了過去。

  我們同時感到驚恐萬分。

  因為一個令人怵目驚心的存在出現在該處。

  對方的身高約兩公尺,有著宛如人肉氣球般的龐大身軀。這個男人究竟是人類還是肉塊呢?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在石板路上,筆直地朝我們直衝而來。

  他就是孫家本家的么弟──米達‧孫。

            3

  「嗚哇哇啊!」

  一位少年發出無力的驚呼,一屁股跌坐在地。

  其他人也蒼白著臉,紛紛後退。

  孫家的么弟散發出要踢飛眾人的魄力,用力抓住我的攤車。

  他並不是撲向我,而是撲向攤車。

  「呼哈~呼哈~」

  米達‧孫握住支撐屋頂的柱子,氣喘如牛。他尖聲問道:

  「……你在做什麼呀……?好香喔……你究竟在做什麼呀……」

  他的聲音宛如幼童,說起話來有些口齒不清。

  「咿!」

  跌坐在石板地上的年輕人發出了微弱的慘叫聲。米達‧孫的外貌就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不管是臉龐、軀體、四肢都圓滾滾的,宛如一顆人肉氣球。雖然只有這一點異於常人,但搭配不算矮的身高後,他看起來就像個怪物。

  他的上臂粗大,跟薇娜‧盧的腰圍相差無幾。

  支撐著巨大身軀的雙腿又粗又短,宛如象腿一般。

  他的身體就像一顆大圓球,讓人判斷不出哪邊是胸部、哪邊是腹部。

  熟悉的森邊服飾確實包裹住了他的軀體,但那件衣衫大概使用了兩、三塊已婚婦女穿著的大塊布料。用奇霸獸毛皮製作的長披風長度太短,不足以遮蔽他的身軀。

  脖子上並沒有掛著象徵獵人榮耀的獸角和牙齒,腰際則掛著一根巨大棍棒。

  他的外貌愈看愈古怪。

  況且──其貌不揚的外表,使得他看起來更不像人類。

  他的臉孔不自然地膨脹,眼鼻和嘴巴集中在臉的中心部。頭禿得精光。亂蓬蓬的黑色毛髮緊貼著耳朵周圍。

  即便如此,他的表情卻帶著幾分稚嫩。

  不,與其說是稚嫩,不如說是像個嬰兒──不對,像動物一樣。

  他的眼鼻極小,厚厚的眼皮幾乎遮蔽了他的眼睛。鼻子幾乎沒有任何隆起,只看得到兩顆黑色的窟窿。嘴唇厚實,嘴巴的尺寸卻不大。他的臉孔大小是正常人的兩倍,眼鼻等部位卻極度小巧,彷彿比例尺出了某種問題。

  這個氣喘吁吁的活肉塊猛力抓住攤車的柱子,他綠豆般大小的眼睛熠熠生輝。在明亮日光的照耀下,眼前的異形更加喚醒了我心中的戰慄和畏懼。

  「欸……米達肚子餓了……這裡好香喔……?」

  攤車的柱子不斷咯吱作響。

  聽到這個不祥的聲音,我終於回過神來。

  「你──你在做什麼!你打算破壞我們的攤車嗎!?」

  「米達……肚子餓了唷……?」

  米達‧孫不滿地俯視著我。

  我感覺自己正跟一隻紅毛猩猩或西部低地大猩猩等大型動物展開對峙。

  下意識地大喊後,我將手放在胸口,調整呼吸。

  鎮定下來──我必須冷靜地處理這件事。

  「你想知道我在做什麼啊?如你所見,是在販售小吃……在我說下去之前,你可以先鬆開手嗎?要是你繼續拉著攤車,它遲早會壞掉。」

  當孫家人出現在攤位上的時候該怎麼辦?當然,我已經屢次和卡斯蘭‧盧堤姆以及東達‧盧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總之,我要依法行事。

  一旦對方做出不守法的舉動,就叫衛兵處理。

  要是我不小心違反城裡的法律或森邊的規矩,孫家暴虐的行徑就會被正當化。這是我們的基本方針。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想吃我做的料理,就必須支付銅幣……還有,這是我從城裡借來的攤車,要是你弄壞它,得用銅幣賠償我的損失。所以,請你放開手。」

  我用簡單易懂的方式這麼解釋。

  米達‧孫俯視著我,表情就像某種動物一樣,讓人難以捉摸。

  (這傢伙……大概跟只會行使暴力的哥哥們不一樣,分屬不同類型……)

  那麼,他究竟屬於什麼類型呢?解釋起來並不容易,依據我的推測,他並非殘暴之徒,但他沒有能力區分善惡。

  只要我沒有說錯話,他大概不會暴力相向……我希望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泰伊‧孫有銅幣唷……?」

  米達‧孫不滿地嘀咕,但他宛如巨大毛蟲的手指依然離開了柱子。

  「這樣啊。」

  我擦去額頭的冷汗。

  「泰伊‧孫現在在哪裡?他有跟你一起進城嗎?」

  「……嗯……」

  「那個人究竟身在何方呢?」

  「……我不知道……他剛剛還陪在我的身旁……」

  好奇怪,我仍覺得自己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交談。

  「……因為傳來一陣香氣,米達才會趕快跑過來……真的好香喔……」

  這麼說起來,在前幾天那場婚宴之中,米達‧孫也無視於當時的狀況,對料理的香氣做出反應。

  正當我打算拿起木盤,讓對方先試吃奇霸獸肉時──某個人出現了。

  「……米達‧孫,怎麼了嗎?」

  一位年約五十歲的森邊男性開口詢問。這位年長男人穿著獵人的服裝,一聲不響地從肉塊背後冒了出來。

  下一瞬間,米達‧孫大大地吐了口氣。

  「泰伊‧孫!……米達肚子好餓好餓喔……」

  「這樣啊。」

  中年男性望向我和薇娜‧盧。

  乍看之下,男人只是一位隨處可見的森邊居民。他將一頭灰髮向後梳,蓄著灰色鬍鬚,儘管上了年紀,五官卻相當端正。

  他的身材適中,有著森邊男性慣有的壯碩體格。他穿著奇霸獸毛皮製作的長披風、漩渦花紋的衣服。獵人的榮耀在胸前閃閃發光,並佩戴著一組大小鋼刀──他的打扮也和其他獵人沒有兩樣。

  真是奇怪,他的穿著打扮極其普通,卻讓我感覺異常突兀。

  他略帶黑色的雙眼疲乏無力,就像泥娃娃一樣面無表情。

  縱使他的體格魁梧,身上卻沒有散發出生氣和魄力。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缺乏霸氣的森邊男人。

  「……這道料理要幾枚銅幣?」

  男人──泰伊‧孫低聲詢問。

  「兩枚紅銅幣……你要買嗎?」

  「是的。」

  「這、這個木盤裝有試吃用的肉,你可以嚐嚐看。」

  「不需要。」

  我們的交談內容並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

  這反而讓我毛骨悚然。

  詢問價格之前,他應該有別的問題要問吧?

  我穿著森邊服裝,和森邊的女人薇娜‧盧一起在驛站城市開店。他對於這件事沒有任何疑問或意見嗎?

  ……看來沒有。

  泰伊‧孫絲毫不以為意,他轉頭詢問肉塊:

  「米達‧孫,你要買多少?」

  「……米達想吃很多很多喔……?」

  「家主只給了我們一枚白銅幣。假如你一口氣用光,接下來就不能買任何東西囉?」

  「……可是,米達想吃很多很多喔……?」

  「這樣啊。」

  泰伊‧孫再次轉向我,將白銅幣放在櫃台上。

  「不好意思,我要五個。」

  「我知道了……但是這位客人已經先點餐了,請兩位稍等一下。」

  那位客人──西方少女佑美依然蒼白著臉,渾身顫抖。其他五位年輕人亦是如此。

  我忍住嘆息,添加柴火後,將火缽安裝在攤車之中。

  薇娜‧盧依然用同樣的眼神瞪著孫家人。

  (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位泰伊‧孫大叔的可疑程度不輸米達‧孫。)

  到了這把年紀,他仍必須對米達‧孫卑躬屈膝,看來他一定是孫家分家的男人。

  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曾在盧家聚落中看到年長男性對年輕人低聲下氣。面對吉薩‧盧、達魯姆‧盧和路多‧盧的時候,分家男人們當然會給予適當的敬意,態度也彬彬有禮,但仍把他們視為對等的存在。

  盧家與孫家,究竟哪一方的態度才是森邊居民該有的姿態呢?我目前無從判斷,只能在心裡悄悄地對泰伊‧孫這號人物感到毛骨悚然。

  「……嗚哇……看起來好好吃喔,泰伊‧孫,看起來好好吃……」

  聞到煎肉的香味後,米達‧孫將手放在泰伊‧孫的肩膀上,大力搖晃著他。

  「是啊。」

  儘管身體劇烈搖晃,泰伊‧孫依然冷靜地低語。

  他的感情比東方人更深藏不露。

  不──這個男人真的有感情嗎?

  (卡謬爾大叔應該是打算袖手旁觀吧。)

  我希望他別來插手。

  倘若其他莫名其妙的人陸續登場,我的腦袋一定會當機。

  「來,久等了。」

  我將製作完成的『咩姆燒肉』遞給佑美。

  佑美依然緊盯著米達‧孫,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商品。

  我將下一份做好的商品遞給泰伊‧孫後,他直接傳給米達‧孫。

  「……嗚哇……」

  米達‧孫的小眼睛閃閃發亮,準備張開嘴巴。

  由於他的脖頸深陷在胸口處,使得下巴無法動彈。他只能將頭向後仰,撐開嘴巴。

  看到他咧開嘴巴的模樣,我很擔心他會顎骨脫臼、嘴角裂開──當我悄悄縮了縮肩膀時,他將『咩姆燒肉』丟進口中。

  他一口就將『咩姆燒肉』吃掉了。

  眼前的畫面簡直就像惡夢中的場景。

  泰伊‧孫依序將剩下四份『咩姆燒肉』遞給對方,一眨眼,五份『咩姆燒肉』便消失在這個世界中。

  「……好吃……好好吃喔……」

  「謝謝你。」

  我勉強擠出笑容。

  一旦收下報酬,對方就是我的客人。就算他是可恨的孫家人,我也必須對他一視同仁。

  「……泰伊‧孫……米達還想吃耶……?」

  「銅幣已經花光了。」

  「……可是……米達還想吃更多喔……?」

  「家主每個月只會給你一枚白銅幣。請你等到下個月吧。」

  一個月發一次零用錢啊!

  雖然對他很不好意思,但我暗地鬆了口氣。

  就算米達‧孫本人沒有惡意,但要是他每天前來光顧,會影響到我的生意。那位可憐的少女佑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買了『咩姆燒肉』,現在卻呆愣在原地,彷彿不清楚自己手中究竟拿著什麼東西。

  「……米達還想吃更多。」

  「下個月再來吃吧。」

  泰伊‧孫的聲音中不帶有一絲情感。最後,他用眼神對我示意。

  「失禮了,我們離開了。」

  「好、好的。謝謝兩位的光顧。」

  泰伊‧孫推著米達‧孫的背,走向北方的盡頭。

  這麼說起來,我聽說孫家聚落位在北側,那裡說不定有別條通往驛站城市的路線。

  就算真是這麼一回事……他們是為了買米達‧孫要吃的零食,而特地跑來驛站城市一趟嗎?

  由於對方沒有造成太大的混亂,我鬆了口氣。同時也感到有些失落,不對,應該說是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比較恰當。

  (那些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奇霸獸會如此美味可口!……他們不僅沒有這麼問,甚至沒有問我究竟使用了哪種肉類。

  他們知道我寄居在法家嗎?

  他們知道薇娜‧盧是盧家人嗎?

  我一無所知。

  我試著發出壓抑許久的嘆息聲,但薇娜‧盧卻搶先一步。

  「唉……」

  她癱坐在地上,顫抖的指尖握住我的纏腰布。

  「饒了我吧……為什麼孫家的么弟會進城呀……?嗚嗚……我好想吐……」

  「妳、妳還好嗎?薇娜‧盧,妳振作一點!」

  「怎麼可能振作呢……我最受不了孫家么弟了……光是看到他肥胖的臃腫身軀,我就覺得噁心……」

  「真的嗎?妳剛剛的表情氣宇軒昂,就像森邊的男人一樣。」

  「畢竟我不能讓孫家看到自己沒出息的模樣呀……唉,真不舒服……」

  「……妳真了不起,不愧是盧家的女人。」

  我由衷地說道,感慨地嘆了口氣。

  「剛……剛剛的怪物是什麼東西啊……?」

  此時,佑美茫然地喃喃自語。

  「那是森邊的客人。不好意思,驚動各位了。」

  我開口答覆後,佑美的肩膀恐懼地抖了一下。

  她這才回過神來,凝望著我。

  「你這傢伙……明明身材弱不禁風,膽子卻很大嘛?這些傢伙全都束手無策,只能在一旁發抖。」

  「誰、誰在發抖啊!妳剛剛還不是露出一副淚眼汪汪的模樣!」

  癱坐在地上的年輕人滿臉通紅,站了起來。

  其他失魂落魄的年輕人也終於回過神來。

  「我以前曾經見過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也吃了一驚。」

  我拚命地堆起笑容打圓場。

  「快開動吧,冷掉就不好吃了。」

  「啊,嗯……」

  佑美凝望著我,咬了一口『咩姆燒肉』。

  她再次訝異地瞪大雙眼。

  「嗚哇,好好吃喔……這真的是奇霸獸肉嗎?比卡龍還要美味耶。」

  「是的。這真的是奇霸獸的肉,很高興妳喜歡。」

  「嗯……非常可口呢。」

  佑美嬌滴滴地仰望著我。

  「那個……剛剛很對不起喔?一直嘲笑這間店……」

  「欸?不用介意。我知道傑諾斯人對奇霸獸深惡痛絕。看到你們今天願意品嚐奇霸獸肉,我很開心。」

  我趁機殷勤地笑道。

  聽到我這麼說,本來啃著『咩姆燒肉』的佑美突然對我微微一笑。

  她的外表凶悍,笑起來卻顯得天真無邪。

  「妳是怎樣!不要對森邊男人大送秋波!小心他們把妳擄進森林喔!?」

  剛剛癱坐在地上的年輕人破口大罵後,佑美不快地瞪向他。

  「你白痴啊?不要一直胡扯這些空穴來風的事情。人家只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罷了。」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薇娜‧盧,妳也聽見了吧。別用如此冷冰冰的眼神瞪我了。

  「所以呢?你們還是不買嗎?說了那麼多,你們心裡還是畏懼奇霸獸和森邊居民吧?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接近這間店嘛。老是想耍帥,真是愚蠢。」

  「妳說什麼?妳之前不是也說『竟然有森邊人膽敢跑來城裡做生意』,嘲笑過這間店嗎?」

  「人家又不知道奇霸獸這麼好吃……再說,人家討厭的是那些無法無天的森邊居民。」

  女孩瞄了我一眼。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我不認為這位瘦皮猴大哥會胡作非為。而且,他根本不是森邊居民嘛。」

  我真的很瘦嗎?儘管我偷偷感到沮喪,依然擠出笑容。

  「森邊居住著各式各樣的人。有人凶神惡煞、有人溫柔敦厚。我相信會欺侮城裡人的森邊居民屈指可數。」

  「既、既然如此,剛剛那個怪物又是什麼人!他也是森邊居民吧!」

  就算在森邊,那個人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正當我準備回答時,突然有人插嘴:「你們在吵什麼?如果不是這家店的客人,那就快滾。我不准你們妨礙這位小兄弟做生意!」

  是一位外貌稍微凶惡的加喀爾人。

  「什、什麼嘛。無關的人滾開!」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既然你們沒有要買東西,就快點離開。」

  加喀爾人粗魯地拋下這句話,重新轉向我。

  下一瞬間,他笑逐顏開。

  「你們這間店還開著啊!我今天從早工作到現在,還以為自己買不到你賣的料理,差點放棄了。」

  「謝謝你。現在還剩下十幾份餐點,假如今天能夠順利售完,我明天打算增加一個攤位。」

  我依稀記得這個人,他昨天也一早就等在攤位前。儘管長得凶神惡煞,臉上卻掛著喜悅的笑容。

  「馬上就要正中午了,十份哪夠啊!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你們會賣到中午吧?很多人聽了會欣喜若狂哪。」

  「啊,可是我今天賣的是新開發的料理喔?請你先試吃看看。」

  我將一根牙籤擺在試吃用的木盤上,加喀爾客人卻猛揮手。

  「不用啦不用啦,光聞味道就知道一定好吃。馬上幫我做一個。一個賣幾枚銅幣?」

  「兩枚紅銅幣。」

  「真便宜!對我們來說,這可是好事一樁。這麼一來,其他攤販都不用做生意啦。」

  他放聲大笑後,惡狠狠地瞪著西方年輕人。

  「你們這些人一定怕得不敢吃奇霸獸吧?不要擋在這裡了,快滾。既然你們那麼畏懼奇霸獸,乖乖去吃奇謬鳥和卡龍就好了。」

  「我、我剛剛說過了吧?我們根本就不怕奇霸獸!你明明是外地人還敢目中無人!」

  「說什麼蠢話,要不是有我們外地人,驛站城市早就垮台了!要是沒有外地人,你們的東西要賣給誰啊?……再說,你們這群人本來也是從別的城市搬來傑諾斯的吧?」

  加喀爾人不耐地說道,彷彿在趕蒼蠅似地揮了揮手。

  「隨便啦。既然西方人嚇得不敢吃奇霸獸,我們會全部解決。小兄弟,快幫我準備。」

  「好的,謝謝你。」

  我只是在等待熱鍋罷了,並不是聽他們的對話聽得出神。

  時候差不多了。當我準備將切碎的亞力果放入鍋中時──一位年輕人挑著眉,將銅幣大力放在櫃台上。

  「喂!給我一個!我一點也不怕奇霸獸!」

  此時,另一位年輕人也戰戰兢兢地從後方走出來。他沉默地遞出銅幣,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哼,我比他們早付錢喔。」

  加喀爾客人一臉險峻。

  「不要緊!我馬上製作三份。請稍等一下。」

  「啊……人家還要買一個。」

  已經吃完咩姆燒肉的佑美再次遞出銅幣。

  「為什麼!?妳那麼希望讓森邊的男人喜歡上妳啊!?」

  「才不是呢!人家要拿給媽媽吃啦!我想等她吃完之後,再告訴她這是奇霸獸肉,看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看來這位少女心裡正打著邪惡的算盤。

  不過,她看起來像是一位不良少女,卻貼心地打算帶輕食給母親吃,我忍不住感到欣慰。

  「謝謝惠顧!」

  我將四人份的亞力果丟進鍋裡。

  當我放入奇霸獸肉的時候,剛剛欲言又止的年輕人悄悄地對我說:

  「我認得剛剛那個怪物。他每個月會進城一次,購買小吃……只要食物不合他的口味,他就會破壞店家的攤位。」

  「他、他恣意破壞別人的攤子,衛兵不會坐視不管吧?」

  「是啊。但是最後總會有城裡人出面善後。他們擔心觸怒森邊居民後,奇霸獸會像以前一樣,破壞田野。」

  年輕人憎惡地說道,交互望著我和薇娜‧盧。

  「我並不害怕奇霸獸。不過,只要那些為非作歹的森邊人沒有受到處置,傑諾斯人不會接納各位。」

  「……謝謝你,我會銘記在心。」

  儘管如此,這位年輕人依然願意購買我的料理。

  我的能力不足,沒有辦法懲治孫家──我只能以自己的方法戰鬥。

  我將三份『咩姆燒肉』遞給西方年輕人,一份遞給南方人後,目前剩下十一份餐點。

  太陽愈升愈高,人潮也漸增。儘管沒有其他西方人造訪攤位,當太陽升至天頂時,所有料理皆已售罄。

  在驛站城市之中,一天能賣出二十至五十份餐點就算生意興隆了。我們只花了兩個半小時,就賣出七十份料理。

  西方人占了總客群的一成。

  儘管沒有料到米達‧孫會出現,我依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明天可以放心地增加攤位了。」

  進行善後工作時,我對薇娜‧盧這麼說。她沉著臉回答:

  「是啊……可是,我有點擔心孫家么弟哪……明日太,小心別被他擄走喔……?」

  「擄走?我嗎?」

  「是呀……那位么弟有可能幹出這種蠢事呢……」

  「……屆時,我會全速逃跑。幸好我的腳程應該比他快。」

  「嗯。回家的途中,要是那傢伙追過來,你就獨自逃跑吧……我會設法把行囊搬回家……」

  我們的確必須預想這種狀況。

  那位米達‧孫似乎不瞭解盧家擁有龐大勢力,他說不定根本不知道薇娜‧盧是盧家人。

  「唉,真是噁心……我真的受不了他嬰兒般的臉和聲音……明日太,你知道那傢伙幾歲嗎……?」

  「我不想知道,妳不用告訴我。」

  「……那傢伙的年紀比路多還小唷……?」

  「就說不用告訴我了!」

  我感覺背部竄過一陣寒意。

  再說──我覺得那位泰伊‧孫和米達‧孫一樣令人生畏。這與我的個人喜好無關,他們太讓人毛骨悚然了。

  「從明天開始,我們多注意周遭的狀況吧……?」

  「說得也對。」

  開店一事相當引人注目,我不認為孫家會繼續對我們視若無睹。不只要提防狄咖‧孫或杜多‧孫,我們必須留意整個孫家。

  這是一場如履薄冰的戰役,必須全力以赴。

  再次下定決心後,我和薇娜‧盧一起推著攤車,踏在人潮逐漸洶湧的石之大道上。

            4

  當我和薇娜‧盧回到法家後,我們在家門口巧遇愛‧法。

  距離日落還剩下兩個半小時,雖然店舖只開到中午,但為了安排明天開店的事宜,我們在本來預定的時間才回到家。

  愛‧法今天比較早回家。我和薇娜‧盧抬著鐵鍋,愛‧法的肩上扛著一隻約五十公斤的奇霸獸。在旁人的眼中,這樣的畫面應該相當有趣。

  「太好了,妳平安歸來。」

  「嗯。你們也是……盧家大姊,辛苦了。」

  「啊、嗯……愛‧法,這是妳獵捕到的奇霸獸嗎……?」

  「……不然我怎麼會扛著牠回家?」

  愛‧法訝異地回答後,快步走向家門。

  她肩上的龐然大物看起來沉重無比。

  「我要幫它剝皮,會待在房子後面。」

  「我知道了。辛苦了。我先為明天備料,並準備晚餐。」

  「嗯。」

  我今天採買了不少物品,薇娜‧盧協助我運至玄關口。

  我們預計販售的料理份數增加後,從驛站城市搬回來的食材也愈來愈多。尤其是水果酒和狀似巨大牛蒡的季芶特別沉重,我們搬回來的行李變得跟去程相去不遠。

  我取出裝在鐵鍋中的物品放在門前後,吐了口氣,轉身面對薇娜‧盧。

  「薇娜‧盧,今天也辛苦妳了。明天開始也請多多指教。」

  「嗯……」

  薇娜‧盧低垂著頭,悶悶不樂。

  「怎麼了?妳在擔心什麼嗎?」

  「沒事,跟工作無關……我只是覺得,愛‧法真的很有自己的風格……」

  「欸?哪、哪一點呢?」

  「女人竟然能獨自獵捕如此龐大的奇霸獸,讓我難以置信……」

  薇娜‧盧嘆了口氣。

  「明日太,你說你無法想像愛‧法嫁人的模樣,我確實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愛‧法的容貌出眾,但她比較適合以丈夫的身分娶新娘呢……」

  薇娜‧盧的妄想力真是一絕。

  愛‧法確實比任何一位男子還要威風凜凜。然而,別看她英氣十足的模樣,她不時會露出女孩子的表情呢……我還是不說為妙。

  「那麼,我回去了……明天見囉……?」

  「好的,辛苦了。」

  我走進家裡,為了以防萬一,我確認儲藏室沒有人後,將食材搬進糧庫。

  儘管今天沒有提早回來,但早上預先煎好了晚餐用的波糖。我決定先準備捏製肉餅時使用的亞力果,從袋子中取出三德菜刀和砧板時,愛‧法回到家裡。

  「咦?怎麼了?」

  「我還穿著獵人服。必須先脫下衣服,免得沾染血腥味和肉味。」

  獵人服就是奇霸獸毛皮製成的披風。

  「原來如此。啊,我幫妳把獵人服收起來。」

  「不要緊。我已經把奇霸獸吊起來了,我想稍作休息。畢竟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

  「這樣啊,妳好好休息。」

  當愛‧法開始脫下綁帶式的鞋子時,我將亞力果搬出糧庫。

  「你今天很晚回來……不對,現在本來就是你預計回來的時間吧?」

  「嗯?是啊,我第一次按時回來呢。」

  「畢竟要賣掉七十份料理嘛,很花時間吧。」

  「啊,並不是這樣喔。昨天跟妳說明過吧,明天要增加一個攤位,所以我去了盧家聚落一趟,討論相關事宜。」

  愛‧法將毛皮披風掛在牆上,用杓子從水瓶舀水喝後,坐在爐灶旁邊。她不可思議似地看著我。

  「那麼,你的生意如何?」

  「剛過正午,所有的餐點就一掃而空了……對了,今天孫家的么弟米達‧孫和一位名為泰伊‧孫的男人出現在攤位上。」

  「什麼?」

  愛‧法露出緊張的表情。

  「我等一下再跟妳詳細說明。就另一個角度而言,除了杜多‧孫等人之外,我認為我們也必須戒備米達‧孫。孫家這群人真教人受不了。」

  「一旦家主墮落,整個家族也會跟著敗壞……你平安無事就好。」

  愛‧法嚴肅地點了點頭,訝異地歪著頭。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你們正午就收攤了?」

  「嗯?差不多剛過正午吧。」

  「……你這麼快就賣完七十份料理?」

  「是啊。雖然客人幾乎都是南方人和東方人。不過,今天有三位路過的西方人買了我們的奇霸獸料理喔!」

  我不禁笑著轉頭望向愛‧法。沒想到愛‧法已經逼近我的身旁,她微微彎著腰,將右手伸向我。她維持著這個奇怪的姿勢,僵住不動。

  「……愛‧法,怎麼了嗎?」

  「沒事,我差點又不經意地抓住你的腦袋了。」

  愛‧法一臉嚴峻地說道,緩緩放下右手。

  「好險啊。」

  這樣啊。

  她其實不需要踩煞車嘛。

  擁抱確實對心臟不太好,但摸頭只會讓我感到有些害羞。

  況且,明明就是摸頭,為什麼要用「抓」這個動詞啊。

  「因此,明天我將按照計劃擴增一個攤位。人手增加到四個人。盧家會讓菈菈‧盧和希拉‧盧幫忙我。」

  「希拉‧盧?」

  「她是信‧盧的姊姊。呃、盧堤姆家婚宴的時候,我們曾經在信‧盧家的爐灶房遇到她。妳不記得了嗎?」

  「啊……那位有著一雙鳳眼、婀娜多姿的女性啊。」

  「婀娜多姿」一詞不像是愛‧法會使用的詞彙。

  「她很有魅力呢。」

  「欸?」

  「儘管身體有些羸弱,但男人都想娶那種楚楚可憐的女孩吧?」

  連妳也從男人的角度給出評語啊。

  算了,要是她談論的是理想的男性類型,我就要心驚膽顫了。

  「嗯,再說,那個人的廚藝精湛,是個完美的戰力。我很期待明天的發展。」

  「…………」

  「嗯?怎麼了?」

  「你現在的表情跟昨天垂頭喪氣的模樣判若兩人,眼神和臉龐都充滿力量。」

  「拜託妳別提昨天的事情啦,我真的只是太疲倦了。」

  我苦笑著搔了搔頭。

  下一瞬間,愛‧法突然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她的臉迅速地湊向我後,古怪地停下動作。

  「愛、愛‧法,妳怎麼了?」

  「沒事,我差點又要抱住你的頭了。」

  愛‧法一臉嚴肅,用力點了點頭。

  「好險啊。」

  這樣啊。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不過,她不可能開玩笑。

  「不用擔心,我會提醒自己,努力不讓你感到不愉快。」

  當愛‧法碰觸我的時候,我會表現出抗拒的態度,並不是因為感到不愉快。

  我輕輕嘆了口氣,看來我們必須走過一段漫漫長路,才有辦法互相理解對方。

  此時──當愛‧法靠近我的時候,一抹香甜的氣味竄入我的鼻腔。

  「咦……這是引誘奇霸獸果實的味道?」

  下一瞬間,愛‧法的臉龐染上紅暈。

  「明日太,我要告訴你幾次──」

  「不!我不是要討論妳的體香啦!妳又開始使用『獻祭獵法』了嗎?」

  愛‧法依然滿臉羞紅地嘟著嘴。

  「我沒有使用『獻祭獵法』,只是在陷阱裡放了引誘奇霸獸果實。那種果實香味濃郁,多少會沾染到它的味道。」

  「這樣啊……不過,既然奇霸獸已經減少了,妳可以停止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了吧?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假如料理用的肉類不夠,盧家會把肉讓給我們。妳已經是一位相當盡責的獵人了。」

  奇霸獸已經把這一帶的糧食吃乾抹淨,開始往南方移動。即便如此,愛‧法依然每兩天就獵捕一頭奇霸獸。這兩天甚至每天獵捕一頭。

  大量獵捕奇霸獸能降低西方田地受害的風險。然而,只要獵人獲取足夠家人生存的獸角和牙齒,就等於是盡了獵人的職責。盧家和盧堤姆家也是遵從這項準則,估算每天要獵捕多少奇霸獸。

  法家只有兩個人,只要每五天獵捕一頭奇霸獸,就能夠獲得足夠的獸角和牙齒。但是,愛‧法在這二十天之內獵捕到的奇霸獸卻是這項基準的好幾倍。她不需要特地使用危險的引誘奇霸獸果實──

  愛‧法‧依然不滿地嘟著嘴。

  「我告訴過你了。我沒有使用『獻祭獵法』。遇見你之前,我就會在陷阱裡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了。你不要一直抱怨。」

  「我不是在抱怨……我們之前造訪盧家的時候,不是聽說達魯姆‧盧受傷了嗎?他的傷勢很嚴重,現在仍不能進森林。」

  「……那又怎樣?」

  「不,我的意思是……我擔心妳會受傷。」

  「哼!」

  愛‧法撇過頭。

  然後,她斜睨著我。

  「等我受傷的時候再說吧。」

  「可是……」

  「遇見你之前,我常常負傷。有時候,我好幾天都不能進森林……獵人的職責就是盡量活下去,盡力獵捕奇霸獸。你不需要對我諄諄教誨,我不會浪費自己的生命。」

  「這樣啊。」

  我只能點頭認同。

  「我知道了。抱歉,是我不好……我還沒有做出足夠的覺悟。」

  「……你是我的家人,當然會擔心。我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而責備你。」

  她的語氣變得和緩,眼睛微微發亮。

  「但是,你不要一直提起我身上的味道。我會感到不舒服。」

  「妳在意的是這件事啊。」

  我不禁苦笑。

  「我只是聞到引誘奇霸獸果實的氣味,感到不可思議罷了。假設我身上飄散出特別的氣味,妳也會感到很稀奇吧。」

  「……我不會注意別人身上的味道。」

  「我也沒那麼在意啦……但是,引誘奇霸獸果實香氣十足,一聞就知道了。」

  「我剛剛說過了吧!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愛‧法伸出雙手抓住我。

  她羞紅了臉。

  「為了不讓你感到不舒服,我明明一直謹言慎行,你為什麼不將心比心!看到我不愉快的模樣,你很高興嗎!」

  「不,不是這樣。我指的不是妳的味道,是引誘奇霸獸果實的氣味!話說回來,妳不需要反應這麼大吧!」

  我慌忙舉手投降。

  愛‧法抓住我的胸口,低沉地說道:

  「……你太狡猾了吧。」

  「狡猾?」

  「你總是恣意妄為,為什麼我必須委屈求全啊?」

  「委、委屈求全啊。妳指的是忍住不摸我的頭這類事情嗎?不用勉強……」

  「……那麼,我可以為所欲為囉?」

  欸?

  什麼意思啊?難道她打算緊緊抱住我嗎?

  「既、既然這件事造成了妳心靈上的負擔,妳就隨心所欲地行動吧……」

  我們交談的內容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我是以第三者的身分聽到這段對話,一定會放聲大笑。

  「……哼。」

  愛‧法的手鬆開我的胸口。

  她要擁抱我了嗎?

  不──愛‧法紅著臉,威風凜凜地站了起來。

  「我跟你不一樣。你是個不懂道理的傻瓜,我要遵從自己的理念。」

  她也太誇張了吧。

  我依然向她低頭道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我以後會更加小心,避免讓妳感到不愉快……我們差不多該結束這種沒有意義的爭執,各自開工了。」

  「哼。」

  愛‧法再次哼了一聲,走向玄關口。

  「今天晚餐吃什麼?」

  「什麼都可以,妳想吃什麼?」

  愛‧法突然停下腳步。

  過了一會兒,她才得意洋洋地回答:「漢堡排。」

  對於自己沒有反射性地給出回答,愛‧法似乎感到沾沾自喜。但她的答案始終如一。

  「說得也是。昨天吃了『咩姆燒肉』,前天吃了涮涮鍋,今天就吃普通的漢堡排吧。」

  「嗯。」

  愛‧法開始穿起鞋子。

  我終於得以面向砧板,展開作業。

  呃,我要做什麼啊……對了,要準備製作『奇霸獸堡』的肉排。

  必須先切碎亞力果。

  就算現在才開始製作肉排,也來得及準備晚餐。我抓起收納在白木刀鞘中的三德菜刀。

  下一瞬間──有人從背後用力抱住我。

  對方一口氣抱住我的手臂和身體,柔軟的髮絲摩娑著我的耳際。

  我差點驚呼出聲,對方迅速鬆開了手。她溫暖身體留下的觸感,非但沒有讓我感到不快,反而產生了與不快恰恰相反的感受。

  「蠢蛋,你太大意了。」

  愛‧法意氣風發地笑道。

  「你下次說話時要更小心謹慎,否則我就讓你體會一下不舒服的感受。」

  不是的。

  家主大人,不是這樣啊。

  我的手無力地癱在地上。看來我們互相理解的道路不僅漫長,還崎嶇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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