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於「拷問姬」的城堡中

    8 於「拷問姬」的城堡中

  寒冷夜風吹向瞭望塔的上方,一部分變硬結塊的黑雲完全被吹走了。

  四周是一大片清澈的黑暗,簡直像是透明度高的湖底似的。在筆直灑落的月光中,伊莎貝拉的銀髮,還有機械組件被美麗地照耀著。

  她將櫂人映照在藍與紫──只有這個至今仍然沒變──的雙眸中。

  他用沉穩眼神回望伊莎貝拉。細思半晌後,她點點頭。

  「明白了,我覺得這個判斷很妥善。而且我也對你的『請託』沒有異議。就是因為局面如此,才應該要經過這段時間吧。放過這個機會,或許就不會有下次了。」

  「謝謝,妳能這樣說真是幫了大忙。」

  「不過……欸,你真的殺得掉嗎?」

  殺誰──這是根本用不著如此反問的問題。

  櫂人洋溢著類似微笑的表情,堅持保持沉默。伊莎貝拉也察覺到對方拒絕回應,但她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追問。

  「在惡魔與神被封入契約者體內的狀態下殺掉祂們……我有跟弗拉德確認過,就算到了現在,還是有可能做到貞德口中的救世。與『容器』承受不住高壓而崩壞的情況不同,連同契約者一同殺害的話,那兩具存在就會從靈魂解除契約,被強制送回高次元。果然還是只有這個辦法能拯救世界。至少也得破壞惡魔的『容器』……也就是說,得在惡魔還在伊莉莎白閣下體內時解決祂才行……然而──」

  伊莎貝拉用沉痛視線望向櫂人,她也是明白的吧。

  「瀨名櫂人很重視伊莉莎白.雷.法紐」。對跟兩人有關的人而言,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櫂人沒有回應。不久後,伊莎貝拉再次開口說話。

  「雖不知能否當作參考,不過我還是再加上一個可悲的告白吧。我之所以會對『是否應該救世』感到迷惘,這也是理由之一。」

  「……是什麼?」

  「我無法殺掉貞德.多.雷。」

  櫂人短促地屏住呼吸。同時,強風呼嘯吹過。在那瞬間,他覺得耳畔好像聽見令人懷念的聲音。某個少女用感情希薄、卻有如銀鈴鳴響般惹人憐愛的聲音說話。

  『Mister仍舊是一個悠哉的愚者the Fool呢。』

  櫂人回想起另一名「拷問姬」,自稱是「聖女賤貨」的黃金女孩。貞德是看似機械化卻又純真,狀似冷酷卻又無法徹底殘忍的女孩。

  她將伊莎貝拉的性命擺在救世的義務之前,結果如今她被當作了神之御柱。

  伊莎貝拉溫柔地望向填補自身肉體的機械。它們原本是構成由貞德所驅使、有生命的武器「機械神」的眾零件。

  「回復意識時,我心裡亂成一片。為何我活著呢,發生了什麼事,這副軀體又是什麼……在那之後,艾茵閣下也告誡我要冷靜,然後聽琉特閣下說明了前因後果。不過,老實說,我真的完完全全地覺得一切都是莫名其妙呢!」

  「也是啦……當時發生的事,一切都太怪誕離奇了。」

  「許許多多的真相都太沉重了。然而,聖女大人的想法,還有來龍去脈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那可是初戀喔,初戀!在那麼短暫的時間裡,戀上我這個人!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也難以理解!」

  「咦,在意的點是那個?」

  「嗯?除了這個以外……也是呢。關於身體被機械化的這件事……的確,我有一時感到很絕望,甚至怨懟貞德.多.雷。不過移動速度有所提升,而且做很多事都很方便。話說回來,這個措施是為了救我吧?我立刻就習慣了,如今心中只有感激。」

  「再、再怎麼說這樣精神力不會太強靭了嗎?」

  櫂人的心情跨越敬佩,不由得感到愕然。與三具惡魔戰鬥時,伊莎貝拉全身的肌肉也從內側破裂過。當時她也毫不在意自己外貌上的變化,這只能說是了不起了。伊莎貝拉得意地挺起胸膛。然而,她忽然用沉痛表情將視線落上有一半以上都機械化的手掌,揪心地浮現微笑。

  「然後,我想起來了……她在離別時,吻著我的頭髮說出的話語並非虛言。」

  櫂人突然闔上眼皮,他反芻那段記憶。

  那幅光景也讓人覺得是有如百年以上的往事。

  在王都的地下陵寢,貞德伸出手臂。她在敵人看不到的位置上,伸手拿起一縷伊莎貝拉的銀髮。然後,宛如騎士對待公主那樣獻吻。

  貞德對凜然背影悄聲低喃。

  『平凡人類反抗的模樣我並不討厭,驅動世界的事物原本就應該是這個才對。Lady雖然又笨又傻還很愚蠢,不過我就相信妳的這個行動也是會延遲指針朝末日前進的動作吧……【很中意妳的老子,眼睛果然不只是兩個洞。】』

  依依不捨地放開銀髮後,最後她又繼續說道:

  『再見了,既愚昧又勇敢的──處女少女My Lady。』

  「然後,貞德選擇救我,被變成神之御柱。」

  就只是因為伊莎貝拉是「初戀對象」。

  伊莎貝拉將手掌舉向星辰閃爍的夜空。她用力握起手指,就像試圖抓住遠方的某人的手。在數十秒的沉默後,伊莎貝拉輕輕搖頭。

  「我無法殺掉這樣的她。在我哭泣時緊緊擁住我的她,吻我頭髮的她,因為我是初戀而救了我、不諳世事的她……我又怎麼能殺掉這樣的她呢?」

  伊莎貝拉的雙眸裡盈滿深沉的悲傷與苦惱,櫂人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這本來也是不被允許的告白。)

  伊莎貝拉屠殺了無數被變成侍從兵的人們,直至今日。然而,她卻將一個人的性命偏心地放上天秤,不但判斷對方對自己而言很重要,而且還要幫助對方,這是不會被允許的行為。她也明白這是愚昧之舉吧。至少是再也不能大言不慚地對自己下過手的人們說「我拯救了你們」的選擇,而且也還會開始覺得自己只不過是殺人者。

  (即使如此,人也有絕對殺不下去的人。)

  比起殺掉對方,挖出自己的心臟還要好一些的存在。

  伊莎貝拉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她靜靜地重新面向櫂人。

  「那麼,我再問一次吧。瀨名.櫂人閣下。連我都是如此了,你的話更是這樣吧。」

  畢竟瀨名櫂人是一個若無其事將伊莎貝拉與世界放上天秤的男人。為了自身的重要之物,他有可能讓一切墮入地獄。然而,伊莎貝拉也相信櫂人的善良性與方才的話語。正是因為如此,為了處於末日深淵的世界,她認真且慎重地再次詢問。

  「──閣下說要拯救世界。」

  然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要殺掉伊莉莎白.雷.法紐。既然如此,那只不過是氣勢壯大的謊話嗎?只是欺騙了所有人嗎?或是無俑置疑的真實呢?

  宛如在說這是為了下達最終審判似的,伊莎貝拉如此詰問。

  「瀨名.櫂人殺得掉伊莉莎白.雷.法紐嗎?」

        ✽✽✽

  「我……」

  櫂人在這裡結束回想,睜開眼皮。

  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在不久前親身體驗過,如今卻只是夢境的光景變淡漸漸消失。

  如今,櫂人已經離開了王都。揉了揉眼睛後,他緩緩環視四周。

  櫂人靠著堅硬床鋪的側面,坐在石板地上。房內雖然有被木窗門堵上的窗戶,空間卻很狹窄。由於厚實石壁之故,壓迫感也很重,連家具都只擺放了最低限度的數量。這也是理所當然,這座建築物的建築方式接近要塞,並未考量到居住者住起來的感覺。如果是隨從使用的閣樓,那就更是如此了吧。

  「那麼……咕,咕嚕……好!小雛差不多也醒了吧?」

  櫂人悄悄嚥下自己的血。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探頭望向床鋪。

  在白色床單的中央,美麗女傭正閉著眼皮。

  她弓起背部,發出孩子般的鼻息聲,自從在王都倒下後,小雛就陷入機能低下的狀態。櫂人立刻做過確認,魔力的流動很正常,沒有發生問題。

  她只是安祥地睡著。正確地說,是「重現人類睡眠的模樣」。那副模樣有如嬰兒般毫無防備,櫂人不由得輕戳白皙臉頰,小雛也左右蠕動。

  「嗯嗯,櫂人大人……已經,吃不下了啦~」

  「好可愛呢……是在作夢嗎?」

  機械人偶並沒有設置「作夢」的機能。不過據說偶爾會從輸入記憶裝置Recorder的龐大情報產生各式各樣的光景。她們會在黑暗之中看見那些東西,而那個現象或許就類似於人類的「夢」吧,櫂人是這樣分析的。

  也就是說,「機械人偶在作自己心愛之人的夢」。如此一想後,覺得她很可愛的心意又更加強烈了。櫂人不斷輕戳小雛的臉頰。她一邊滾來滾去,一邊甜美地低喃。

  「都說噗行惹……我已經,享用了很多,櫂人大人惹啦。」

  「咦,該不會被吃的是我吧?」

  「呵呵,可愛到讓人想一口吃下去的櫂人大人,果然非常好吃呢~」

  「別在這種橋段回應!呃,喂,小雛,快醒來!禁止作可怕的夢!」

  「怎摸這樣……唔……唔,嗯?咦,櫂人大人?」

  小雛猛然彈起身軀。是因為腦袋亂成一片嗎,她的齒輪在胸口裡發出高速迴轉的聲音。眨了眨眼後,小雛將視線固定在櫂人身上。她的臉頰轉眼染得緋紅。

  「櫂、櫂人大人……那、那個,萬一我小雛記得沒錯的話……方才您好像有說要約會又好像沒這樣說過,果然是夢呢真是萬分抱歉!」

  「我確實有找我的新娘去約會喔。」

  「我要死掉了呢。」

  「別滿面笑容地死啊。」

  櫂人連忙撐住安祥地倒向後方的背部。他輕輕地回復她的姿勢,再次與小雛面對面,她的臉頰染得更紅了。

  再次打算說些什麼時,小雛猛然壓住嘴邊,用翠綠色眼眸四處張望,她總算也察覺到了。小雛用震愕與懷念的顫抖聲音囁語。

  「請、請等一下!那個,這裡,該不會是……」

  「嗯,妳睡著時我們一起移動了……很懷念吧?」

  「是的,相當……相當懷念。啊啊,又回到這裡了呢。」

  小雛不斷不斷地點頭,櫂人也浮現微笑環視房間。

  正確地說,自從離開這裡後,尚未經過會讓人感到懷念的天數。然而對兩人來說,一切果然感覺像發生在遙遠昔日的事。

  與從「世界的盡頭」逃回來時不同,外面很安靜,甚至沒有如今隨處可聞的侍從兵的聲音。被安穩黑夜裹住的現場,感覺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然而,這卻是虛偽。現在的世界不存在例外。

  不變的事物已不復存。直到剛才為止,其實這個地方也滿溢著侍從兵。

  櫂人只是在小雛醒過來前,將鐵樁悉數釘到牠們身上罷了。現在的靜謐只是一時之物。然而,他卻對這個殺風景又險惡的真實隱而不言。櫂人只是溫柔地點點頭。

  「沒錯,回來了。回到不論何時,都是我們的歸宿的……伊莉莎白的城堡。」

  小雛在胸前疊合自己的手掌,她有如感慨萬千地閉上眼。

  在惡魔御柱釋出第五波侍從兵前的這段短暫時光中,

  兩人像這樣離開前線,回歸令人懷念的城堡。

        ✽✽✽

  「事情就是這樣……呃,老實說我想帶妳去更特別的地方,不過畢竟世界末日近在眼前……嗯,再次說出口後,我也對現況嚇了一跳……那麼,我希望就這樣在家裡約會,妳覺得如何呢?」

  「樂意至極!要這樣說嗎,那個,那個,非──常地樂意!」

  櫂人如此邀約後,小雛開心地蹦蹦跳跳。她臉上浮現毫不做作的開心表情。就知道小雛會這樣說──櫂人點點頭。

  畢竟對兩人來說,伊莉莎貝的城堡是特別的場所。櫂人是異世界人,小雛是機械人偶,兩人都沒有可以稱為故鄉的場所。另外,理由也不僅僅是這樣。兩人在這座城堡相遇,度過日常生活,跨越死鬥,對彼此起誓要成為真正的家人。

  這些形形色色的回憶散布在城堡各處。

  就這樣,兩人率先前往的是──一般而言離約會很遙遠的場所。

  「呵呵,就是這裡,這裡!果然這裡最懷念呢!」

  「嗯,因為我們每天都站在廚房啊……小雛負責料理,我則是洗盤子呢。」

  他們沉穩地互視而笑。

  櫂人他們在不但狹窄、而且用起來還很不方便的城堡廚房裡。

  兩人的確很久沒一起進入這裡了。自從伊莉莎白因為「大王」而陷入昏睡狀態後,櫂人跟小雛就沒有得到肩並肩做料理的機會。

  小雛懷念地環視四周,她忽然亮起雙眼。

  「是呢……那個是!」

  小雛衝向塗上白漆的櫥櫃,猛然打開門扉。

  裡面排滿了箱子,小雛陸續打開那些蓋子後,出現了五顏六色的茶葉與樹實,還有乾燥花瓣。這是她為了讓伊莉莎白睡醒時喝上一杯所湊齊的物品。

  確認完所有物品後,小雛撫胸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沒有壞掉。我跟櫂人大人有一時不得不背叛,不過在那之後伊莉莎白大人還是有將櫥櫃保持原狀呢……果然很溫柔。」

  小雛輕輕擦拭眼角。伊莉莎白看到這個反應會怎麼說呢,櫂人想像了起來。她一定會破口大罵「笑話,別擅自對他人做出評價!余只是忘掉它存在的這件事罷了喔!」吧。然而,甚至沒想過要處分掉背叛者留下來的物品,這一點也可以說很有伊莉莎白的風格。

  (雖然自己似乎沒察覺到,不過那傢伙對自己人……特別是對小雛很溺愛呢……這也是溫柔吧,伊莉莎白。)

  櫂人一邊這樣思考,一邊邁開步伐。他打開冰精式冰箱。就算居住的人不在家,精靈也依然健在。冷氣從裡面溢出。然而聞了那股氣味後,櫂人卻不由得皺起臉龐。

  眺望隔板上面後,他茫然地低喃。

  「果然會是這樣呢……所謂的『已經不在』,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被遺留下來的食材果然壞掉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辛勤努力地將精挑細選的新鮮內臟運送到城堡的商人不在了。將它們吃得精光的美食家也不在了。

  同時,櫂人突然想起某事。

  (冰箱裡面空蕩蕩的,要不然就是塞滿啤酒跟燒酒。)

  有時候還有腐敗物品,或是可能會觸法的可疑包裹。

  櫂人小時候偶爾會因為難以忍受空腹而打開冰箱。然而,之後卻是被狠狠毆打到讓他覺得臟器就像要噴出來。有時甚至會被迫吞下洗潔劑跟不明液體作為處罰。

  (總是塞滿新鮮食材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果有開開心心送過來的人,還有愉快地調理的人,一邊笑一邊吃下去的人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搖搖頭後,櫂人關上冰精式冰箱的門。轉過身軀後,他打算前進,卻又停下腳步。

  小雛將雙臂繞向身後站在那兒,櫂人若無其事地詢問:

  「怎麼了,小雛?」

  「那個,櫂人大人……鏘鏘──!」

  小雛將藏在背後的物品拿到前面。硬掉的起司、用蠟蜜封的蜂蜜、裝著油漬樹實的瓶子出現。幹得好呢──櫂人撫摸小雛的頭,她發出甜美的鼻音。

  結果,晚餐變成是雖然樸實,卻有著暖意的菜色。

  跟前菜加上內臟料理、甚至連甜點都擺上桌的昔日無法比擬。小雛如此悲嘆。然而凝聚愛與料理心思的餐桌,就櫂人所見仍是有模有樣到綽綽有餘的地步。揉麵團後再烤硬的餅乾加上蜂蜜跟樹實,還有灑上起司的料理,以及用種在庭園裡的香草植物做出來的繽紛沙拉。然而在完成品面前,小雛卻再次搖頭。

  「如果能勉強端出用來當主餐的肉料理就好了說,身為女傭真是不甘心。」

  「沒這回事啦,已經足夠了喔。而且因為『肉販』總是會帶新鮮的肉品上門,所以這座城堡裡也沒有貯藏肉乾,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最喜歡料理『肉販』先生自豪的肉品了。總是很有光澤、閃亮亮的,做起菜來很有成就感。」

  「……嗯,那傢伙也有好好地明白喔。這件事讓他很開心呢。」

  如此說道後,櫂人輕撫小雛的頭。她用快哭出來的臉龐露出微笑。

  就這樣,晚餐完成了。然而,如果是平常的話小雛是不會用餐的。為了能在宴會上跟主人同桌,機械人偶具備攝取食物,並且將它們分解的機能。然而,就算吃下去也不會變成營養。而且她沒將料理送至口中,而是喜歡眺望櫂人與伊莉莎白用餐的光景。可是就只有今天,小雛也選擇跟櫂人一起吃晚餐。

  場所不是餐廳。

  而是在王位大廳那個依舊開著的洞穴前方。

  兩人在地板上舖上布,把餐盤擺上去。而且也準備了伊莉莎白很常使用的邊桌。小雛將裝滿冰塊的大碗放在上面,然後將高價美酒的瓶子沉一半在碗中。

  玻璃杯則是準備了三個。

  銀色月亮漂浮在清澈的夜空上。

  伊莉莎白以前喜歡一邊沐浴在月光下,一邊喝酒。她很常晚酌,而且也將櫂人他們一起拖下水。櫂人一邊回想那副光景,一邊在三只玻璃杯裡倒酒。

  有如將寶石溶解般的紅色,令人聯想到伊莉莎白的紅眸。

  櫂人跟小雛讓王座空著,刻意坐在地板上。兩人與簡直像是有人坐在上面般的空白一同仰望月亮。用雙手裹住自己的玻璃杯後,小雛喃道:

  「總有一天……不,絕對,要再跟伊莉莎白大人一起……」

  「嗯,為了能再次像這樣跟那傢伙一起喝喜歡的酒。」

  兩人叮的一聲,輕輕地讓玻璃杯互觸。

  與其說是喝酒,他們更像祈禱似的將美酒送至唇瓣。小雛閉上眼皮,有如在確認伊莉莎白偏好的味道似的。櫂人趁隙悄悄彈響手指。

  『──墜落吧La。』

  櫂人製造出來的利刃奔過黑暗,啪滋一聲切斷侍從兵的腦袋。衝到那個喉嚨邊的怪聲沒成為聲音,就這樣消逝。異形軀體維持飛撲而來的姿勢,就這樣墜向森林。小雛睜開眼皮,洞穴外已經連個黑影都沒有了,櫂人也沒望向侍從兵墜落的地點。兩人沒被任何人打擾地繼續用餐。

  只有月光沉穩地依偎在他們身邊。

  第三只玻璃杯一直是滿著的。

        ✽✽✽

  用完晚餐後,兩人肩並肩地洗碗。

  就他人所見,這個行為只不過是雜務吧。然而對櫂人跟小雛來說,這個也完完全全是約會的一環。兩人有如依尋日常似的一邊閒聊,一邊擦拭玻璃杯。

  仔細地恢復原狀後,他們將餐具放回櫥櫃內。櫂人目不轉睛地眺望它們並排在一起的模樣。

  (萬一無人回歸,也希望這些東西會一直在這裡。)

  留下像是祈禱的傷感後,他關上櫥櫃。啪噠一聲輕響發出,伊莉莎白中意的餐具們變得看不見了。那副模樣隱約令人聯想到閉幕。

  數秒後,櫂人停止動作。然而,他猛然從把手上移開手指,然後挺直背脊。

  「嗯……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

  「嗯,要做什麼呢。夜也已經深了。」

  不管要做什麼,這個時段都不上不下的。已經沒多少時間可以拖延下去了。討論過後,櫂人他們決定返回隨從使用的閣樓。兩人自然而然地朝小雛的房間前進。

  她站到前方打開門扉,小雛滿面笑容地請櫂人入內。

  「來吧,來吧,請進,請進,櫂人大人。」

  「呃,那就打擾了。」

  「請進,誰進,歡迎光臨!呀──跟櫂人大人單獨共處一室!」

  小雛興緻高昂,不過這種互動本身其實也可以說已經用不著了。

  兩人是夫婦,也不是特別拘謹的關係。話說回來,櫂人曾進過許多次小雛的房間。然而一換上正在約會的情況後,就不可思議地緊張起來了。

  櫂人用略為生硬的動作進入室內。要在哪邊安頓下來呢──他環視室內。坐到椅子上吧──櫂人望向書桌。就在此時,他不由自主歪了歪脖子。

  「……咦?」

  桌上擺著小小的書擋,書脊封面井井有條地排列在木框中。然而,間隔裡卻有一冊份的空白,而那本書則是被丟在桌上。

  這樣真的很不自然,櫂人詢問小雛。

  「欸,小雛。為什麼只有拿出這一本啊?」

  「咦?哎呀,應該跟其他書排在一起才對呀……為何只有它在外面?」

  小雛小跑步接近書桌,輕輕拿起書,仔細一看,那個紅色封面櫂人也有印象。是「小雛的日記」。翻開裡面後,她瞪圓雙眼。

  小雛用跳舞般的動作衝向櫂人,她一臉興奮地指向書頁。

  「櫂、櫂人大人!務必!請您!過目一下!這邊!」

  「嗯,這是小雛的日記吧?可以看嗎?呃……咦?」

  確認小雛指示的地方後,櫂人露出困惑表情。薄紙上排列著文字,它的筆跡明顯與她的相異。閱讀記述在上面的文章後,他也瞪大雙眼。

  「這是……」

  『小雛沉眠時,余打算代替她寫日記。』

  『我發現被伊莉莎白大人丟在一旁不管的日記,所以要來代筆了喔。』

  『探索城內時似乎有了某種發現,所以接下來由我代為記述。』

  櫂人察覺到了,從中途就換了筆者。

  最後三頁是伊莉莎白、「肉販」,還有貞德記述的。

  小雛的日記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轉手於各種人們之間。他們擅自代替她留下紀錄。櫂人輕輕撫摸各自具有特色的文字。

  (伊莉莎白、「肉販」、貞德。)

  寫下這些字的所有人,如今都不在兩人身邊。

  櫂人再次望向各自的日記的結尾附近的話語。

  『余跟櫂人都在祈禱妳清醒。』

  『就是因為這樣,我希望至少認識的人能盡量歡笑。』

  『如果處女少女在的話,就能詢問她對意義不明之處的意見了吧?』

  他們分別對不同的對象刻下滲出擔心情感的話語。

  櫂人搖搖頭。他打算闔上日記,然而小雛卻迅速伸出手,把手指輕放至頁面上。她妨礙了櫂人,小雛突如其來的行動讓他眨了眨眼睛。

  「……小雛?」

  「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不,如果可以的話,務必也請您──」

  小雛靜靜地從書桌上捻起羽毛筆,接著她指向蓋起來的墨水壺。櫂人察覺到小雛想表達的意思,他拿起她的日記本。

  櫂人翻動書頁,在認識之人編寫的文字的另一側有著一大片白紙。

  櫂人目不轉睛地凝視它。

  「我也要?」

  「櫂人大人也要。」

  小雛不斷點頭。不行嗎──她不安地詢問。

  發出輕笑後,櫂人走至前方,拉開書桌的椅子坐到上面。將日記本放到桌上後,櫂人抓住羽毛筆,接著打開墨水壺的蓋子。

  就這樣,櫂人開始書寫日記的後續。

  小雛有如放心般,坐在床鋪上露出微笑。她舉止得宜地併攏雙腿等待著。

  平穩的時光流逝。在靜寂之中,只有沙沙沙的聲音持續響著。

  櫂人只在途中放下過一次羽毛筆。重新拿起來前,他微微彈響手指。櫂人用蟲針刺穿趴伏在城堡外牆上的侍從兵的心臟,然而小雛並未察覺。

  櫂人悄悄嚥下從自身肺部裡溢出的血,他有如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繼續書寫。不久後,櫂人放下羽毛筆。啪噠一聲闔上日記本後,他做出宣言。

  「好,寫完嘍。」

  「哇,完成了呢!辛苦了!那麼,可以立刻看一下嗎?」

  「不行,內容是祕密。」

  「天啊!」

  櫂人的回應讓小雛整個人彈了起來。是無法死心嗎,小雛下了床鋪,慌張地打算拿走日記本。櫂人一邊起身,一邊躲開她的手指。

  唔唔──小雛伸直手臂,她拚命地表示:

  「這是為什麼呢!心愛的櫂人大人在思考什麼、在想什麼、是如何寫下文字的,居然不讓我閱讀。這實在是令人難受到世界彷彿就要終結了!」

  「嗯,就現況而論不是開玩笑呢……可是,果然還是不行。這種東西不能在本人在場時閱讀吧?請妳事後再看!」

  「櫂人大人壞死了,聽不懂人話,今天也是帥到極點了!」

  「為何最後我被誇了啊?總之就是不行,喂!」

  「唔──人~家~不~依!小雛要發揮至今為止不曾有過的死皮賴臉,嘿!」

  「別自己承認!喂,說真的快住手!」

  小雛比櫂人還要高,因此日記本搶奪戰白熱化了起來。

  兩人有如跳舞般在室內來回走動。就旁人的角度來看,這完全就是在玩鬧,但當事人他們卻是認真的。櫂人華麗地閃過小雛摻入假動作的跳躍,然而,他卻因為那個成功而大意。櫂人的腳撞到床鋪邊緣失去平衡,小雛在此時衝了過來。

  「哇!」

  「呀!」

  兩人糾纏在一起跌了下去。

  櫂人跟小雛就這樣砰一聲倒在床鋪上。

  她的銀髮柔順地掛上他的臉龐。翠綠眼眸在櫂人的咫尺之遙眨了眨。回過神時,兩人的臉龐就在鼻尖跟鼻尖會互觸的近處。

  小雛倏地一震,略微彎起背部。那對豐滿的胸部更加擠向櫂人。在他上方軟綿綿地壓扁的肉柔軟又暖和。

  在獸人之國度過的一夜,自然而然閃過櫂人的腦海。

  日記本從他的手指掉落,這次誰也沒拾起。它啪噠一聲掉到地板上。

  櫂人用單手蓋住臉龐,他很辛苦地擠出訴求。

  「我、我不是,刻意要,倒下去的……」

  「我明白!呃,那個,我也不是故意要一起跌倒的……那個,其實老實說,胸部是故意壓上去,的,呢……嗯,對不起。」

  「……是故意的啊。」

  「因、因為櫂人大人說過,不討厭不檢點的行為,呃……」

  「不,是那種開心得不得了,或是感激不盡的感覺,就是了……嗯。呃,我在說啥啊……抱歉。」

  唔呃──櫂人用雙手蓋住自己的臉。見到那副模樣後,小雛一邊說櫂人大人好可愛好可愛,一邊吻遍每一處。她每次移動,那對胸部都會柔軟又綿呼呼地變形。裙襬翻起,玉足從裙內伸出,小雛有如給予最後一擊似的將腿纏向櫂人。

  雖然球形關節部位有微小的不自然感,那片肌膚仍然滑順,觸感又舒服。

  雖然滿臉通紅,櫂人仍是透過指縫望向小雛。

  她甜美地讓翠綠色眼眸泛出水光,然而那張臉龐上卻也隱約有著不安。

  露出那種表情就只能說是犯規了。

  「啊啊,真是的!」

  「呀啊──!」

  櫂人伸直雙臂,緊緊擁住小雛。她發出開心的聲音。

  兩人改變姿勢,變成橫躺。小雛浮現花兒綻放般的微笑。她有如小狗過來摩蹭般,輕輕把臉龐靠向櫂人。他有如回應撒嬌動作似的開口。

  櫂人猛然一驚,突然停止動作。小雛歪歪頭,她擔心地詢問:

  「那個……櫂人大人,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櫂人含糊地回答。其實為了不讓小雛過度擔心,他也將血液連同眼球一起調整過。她曾說過心愛之人的血有著甜美氣味。然而如果是現在,它應該跟體味不一樣,無法感測到才對。 為了不讓機械人偶聞到氣味,櫂人加上了特殊的變異。還好有下這個功夫──他打從心底這樣想。

  同時,櫂人嚥下從喉嚨逆流而上的鮮血。然而如果現在接吻的話,果然還是會穿幫吧。一旦得知他的現狀,小雛無疑會深深地感到傷悲。像是要代替親吻似的,櫂人用力將她擁入懷中,同時他也有如深深體會似的心想。

  (啊啊,是呢──就是這樣。)

  其實櫂人也明白。城堡裡面很安靜,然而這片平穩卻是虛假的。

  不變的事物早已不復存在。外面有侍從兵飛舞。櫂人不像昔日那樣身著執事服,劇痛總是不間斷地持續注入他體內。

  夜裡那句真摯的提問,讓櫂人遙想這一切。

  『閣下說要拯救世界。』

  (──嗯,我發過誓要拯救世界。)

  同時,他也有一個比任何事都想要達成的目的。櫂人完全沒有改變心意的想法。正是因為如此,他沒回應伊莎貝拉的問話,只是浮現微笑堅持保持沉默。

  瀨名.櫂人能夠殺掉伊莉莎白.雷.法紐嗎?

  如果殺不掉的話……

  那──

  「……小雛,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

  「是、是的,是什麼事呢,櫂人大人?」

  小雛似乎察覺到櫂人灌注在聲音中的嚴肅。她用緊張的模樣蠕動,他撫摸那頭銀髮。有如要讓手掌牢記似的品嘗完滑順感後,櫂人開口低喃。

  「來做小孩吧?」

  「嗯──?」

  小雛瞬間發出高八度的聲音。她倏地一震整個身軀彈起,如果沒被櫂人緊擁就會摔下床鋪吧。小雛頭昏眼花六神無主。

  「那、那個,櫂人大人,那個,呃,要如何……」

  她滿臉通紅、口齒不清地詢問。

  櫂人繼續緩緩地撫摸她的頭。

  他用相當悲傷的表情再次閉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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