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瀨名櫂人的「故事」

    12 瀨名櫂人的「故事」

  來說個故事吧。

  這是被人類悽慘地殺害的少年,跟殘酷地殺害人類的怪物的故事。

  或是被雙親捨棄的小孩,跟被世界捨棄的英雄的故事。

  不管是哪一邊,都是憧憬跟愚味之舉的故事。

  是愛的故事,卻不是戀愛物語。

  是總有一天會被歌詠為「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了」的物語。

  是過於醜惡的悲傷逸話。

  是稱之為童話,未免也過度扭曲的故事。

        ✽✽✽

  瀨名櫂人舉起手,他筆直地朝伊莉莎白伸出手臂。

  櫂人無意做最後的告別,說到底這只不過是他的獨斷獨行。伊莉莎白必定會憤怒吧。正是因為如此,櫂人將想要說話的情感與感傷都割捨了。

  他只是將被荊棘囚禁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櫂人就這樣打算彈響手指。

  就在此時。

  現場傳出實在是過於懷念的聲音。

  「少………………開…………玩…………笑,喔。」

  「啥啊?」

  櫂人不由得發出傻氣聲音。在他面前,被囚禁的人動了。這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畢竟就算被柱子強制性地延長性命,現在的她也沒有心臟。即使如此伊莉莎白仍是睜開眼皮,這究竟是多大的意志力啊。

  嚴苛紅眸映照出櫂人。

  呃──他果然還是發出了傻氣的聲音,櫂人用一如往常的不敬口吻說道:

  「我說,妳啊……應該說是精神力還是體力呢,不會有點太強大了嗎?」

  「你,這個,笨蛋,余……確實說過,要給你喔……還叫你,要拯救,世界。」

  「嗯,妳有說呢。不但給了我心臟,還說了這些話。」

  「不過,有誰叫你……背負起……這一,咳咳!」

  就在此時,伊莉莎白咳了起來。有如代替鮮血般,大量羽毛從肺部溢出。她一邊飛散出黑色羽毛,一邊瞪視他。真傷腦筋──櫂人報以微笑。

  被囚禁於御柱時,伊莉莎白將心臟交給了他。然後這樣告知。

  ────要吞下去或是吐掉,就看你了。不過,可以的話活著吧,櫂人啊。

  ────用那個拯救世界吧。你有做到這件事的力量,還有沒必要的毅力。

  ────你是世界第一的笨蛋────也是余自豪的愚鈍隨從。

  那道聲音,簡直像是在鼓勵抱住膝蓋發抖的孩子似的。然而,她並沒有想要他救出自己。不如說應該是怪物將劍遞給英雄,有如期待死期般等待著才對。

  她肯定是認為他會折斷惡魔御柱。然而,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瀨名櫂人不可能像伊莉莎白想的那樣去做,即似如此,她仍是重複述說。

  伊莉莎白只憑藉她聽到那些話語所感受到的憤怒,就移動了瀕死的身軀。

  「余有,說,過吧……要持續背負著罪孽,是很,沉重,的。」

  現況是所有種族培育至今的罪惡開花導致的結果。處罰追上了怠惰與無知。所謂的羊群就是愚昧之物。打算一肩扛起指向他們的原罪的罪責,只能說是莽撞。

  就這樣永恆地活著實在是太痛苦了。而且,櫂人本來就跟這個世界毫無瓜葛。這一切都是打從起始就存在的罪,但他毫無任何義務背負起它們。

  伊莉莎白有如祈禱似的閉上眼皮,她用細小的聲音繼續說道:

  「……實在不是你能背負起來的事物喔。」

  「我揹得起來。」

  櫂人乾脆地回應。那道聲音實在是太過斷定,伊莉莎白有如被電到般睜開眼皮。她望向他的臉龐。在那瞬間,伊莉莎白有如哭泣般扭曲臉龐。

  她有所領悟,領悟到時間實在是太無情。

  不變的事物,早已不復存在。

  「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能做出……這種表情,了呢……荒唐。」

  「我也不曉得。不過,我覺得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有自己能保護的事物。」

  櫂人的表情不是過往那名無力少年之物,完全就只是人類冷靜地做出覺悟時的臉龐。是品嘗劇痛、死過無數次、也見過數不清的悽慘光景、到最後連恐懼跟絕望都被塗掉的表情。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話語能傳進那顆心了吧。

  伊莉莎白垂下臉龐,然後她喃喃低語。

  「余……不是為了這種事,而召喚,你的。」

  「……嗯。」

  「只是為了,照料余的……生活,起居,而已。」

  「啊……到頭來,我菜還是做不好呢。」

  「老是……學會一些,多餘的,事情……愚鈍的,隨從。」

  「嗯,只有妳──」

  不會稱呼我為【狂王】呢。

  如此心想後,櫂人點點頭。在那瞬間,他彈響手指。肋骨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從他的胸部分成兩半。那些肉朝空中爆開,骨頭完全開花。脈動的臟器從內側現身。

  它化為紅色花瓣,飛進伊莉莎白口中。

  心臟恢復原狀,收納在她空盪盪的胸口。

  「那個還妳嘍。」

  「──唔!」

  櫂人的身體已經連心臟都不需要了,他已經達到了這種領域。

  這個事實令伊莉莎白顫抖。如今的他,很適合當背負神跟惡魔的容器。然而──

  他是瀨名櫂人。

  就只是瀨名櫂人。雖然徹底蛻變,卻也什麼都沒有改變。仍是傻呼呼的,個性善良又愚蠢的,她的隨從。明明是這樣才對,他卻用老兵般的沉穩聲音說道:

  「謝謝,伊莉莎白。」

  「答應余的事你打算怎樣!」

  伊莉莎白突然用清楚的聲音大吼。她抬起低垂著的臉龐。伊莉莎白並未哭泣,她用注入嚴苛怒火與憤慨的眼睛瞪視櫂人。

  「你不是說過嗎!直到最後都會陪伴在余的身旁,是你自己說的啊!」

  『哎,像這樣被妳召喚,復活返回人世也是某種緣分…………我就盡可能地長伴妳身邊,直到妳踏上通往地獄的道路吧。』

  那是在遙遠的昔日,兩人做下的約定。

  討伐完【皇帝】後,櫂人在城堡內如此向她起誓。

  伊莉莎白.雷.法紐滿是血腥的生涯中,總是有著一名愚鈍的隨從。

  這樣也不壞嘛──櫂人如此心想。

  雙方都沒有提過,但他跟她都曉得。

  曉得兩人都是這樣想的。

  「沒問題,我會遵守約定的喔。」

  櫂人沒有動搖地如此告知。是要怎麼遵守──伊莉莎白開口。她要問──你打算怎樣守住這個約定。然而就在此時,她察覺到自己這個提問中的愚昧。

  世界重整後,聖女持續沉眠於結晶中。

  背負一切之人,已經連死亡都做不到了。

  在伊莉莎白.雷.法紐滿是血腥的生涯中──

  從今而後,他都絕對不會消失。

  「你這個──稀世的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愚鈍的隨從,的確直到最後一刻都陪在妳身邊。」

  伊莉莎白將顫抖的手臂伸向前方,櫂人舉起手掌。【拷問姬】拚命掙扎,她打算抓住遠方的手掌。荊棘不停歇地陸續纏上她。

  仍然折斷的手指碎裂,鮮血噴出。然而,她仍像那時一樣反抗到底。

  即使如此,櫂人的身影仍然好遠。

  他輕輕一笑,打算彈響手指。

  然而就在此時,櫂人有如忽然想起某事似的開口。

  「噢,對了,雖然對夢中的妳說過……在現實世界裡卻沒講過呢。」

  「講,什麼,講……什麼。」

  「我最喜歡妳嘍,伊莉莎白。」

  那是有如用長劍刺穿身軀般的話語。

  是實在過於殘酷、又溫柔的真心話。

  伊莉莎白悲痛地望著櫂人,確認他的表情。

  瀨名櫂人簡直像是孩子似的微笑著。

  有如雙眼發亮望著自己憧憬的英雄似的,就這樣──

  「如果是為了妳,什麼我都當得了,什麼我都做得到喔。」

  「──唔!這種東西,這種事!」

  伊莉莎白打算大吼。然而,櫂人卻沒把後面的話語聽進去。他只是想把話說出口而已,無意強迫對方回應。櫂人沉穩地揮著另一隻手。

  「再見了,伊莉莎白。」

  「這種事,余比你──」

  余比你還要更喜歡。

  瀨名櫂人沒去聽大吼的聲音──

  就這樣啪嚓一聲,彈響手指。

        ✽✽✽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現場響起無數枷鎖卸去的聲音。

  黑姬果然也有如被箭射下來般墜落。

  直到最後一刻,她都持續伸著手。

  嘴巴在喊著些什麼,寶石般的淚亮晶晶地降下。

  琉特平安無事地接住伊莉莎白。親眼見證到這副模樣後,櫂人低喃。

  「妳居然會哭,還真是稀奇呢,伊莉莎白。」

  她似乎在大鬧些什麼。櫂人一邊眺望那幅光景,一邊再次露出微笑。然而,他已經無法做到那個自然的笑容了。那張臉頰上張出黑色羽翼,他立刻一把抓住將它扯去。再生之力與破壞之力在櫂人體內翻騰,他淡淡地思考。

  (要在條件尚未齊全的階段召喚神,就算是我果然也很困難。不過,在召喚行為本身已經結束的現在,就有可能行使神自身渴望的力量。)

  如今在櫂人體內,捲動著不同於人類之物的兩種情感。一邊是渴望破壞、吞噬一切的強烈願望。用人能理解的形式做比喻的話,就近似於飢餓;另一方面是企圖抑制破壞的強烈願望。有人能理解的形式做比喻的話,就是義務感了吧。他刻意增幅這一邊的情感,惡魔之力緩緩開始收斂。

  侍從兵的鳴叫聲停止了,下界漸漸取回已經開始被遺忘的寧靜。

  同時,那件事發生了。

  啪喀的清脆聲音響起。

  「啊啊……果然。」

  離「重整」之日仍然很遙遠,「神」要回歸沉眠。聖女被裹進結晶之中。

  跟那同樣的事,如今也漸漸發生在櫂人身上。他活生生地開始從周圍被透明層覆蓋。輕脆聲音啪喀、啪喀地持續著,櫂人在這種狀況下獨自低喃。

  「結束了……我做到,了嗎?」

  他靜靜舉起手臂,蒼藍花瓣與黑暗在掌心捲起旋渦。櫂人從裡面抽出漆黑長劍。刻在窄細劍刃上的文字發出耀眼光輝,他確認它的意義。

  『對我來說,一切事物都是被容許的。然而,我也不被任何事物所支配。』

  「──已經不需要了喔La。」

  櫂人低喃,劍刃瞬間出現裂痕。【無名Nameless】──就只是為了拯救「一個女人」這個目的而誕生的無名長劍──完全碎裂四散。

  同時,覆蓋在櫂人身上的軍服也完成變化。以魔術創造出來的衣服,有時會受到持有者的影響而變形。伴隨他的意志與魔力質量的變化,它自然而然地採取了不適合戰鬥的外形。

  那是曾不斷被說「很不合適」的執事服,櫂人完全變回「愚鈍的隨從」。

  他緩緩吐氣,閉上眼睛。【狂王】有如暴風般出現,然後消失。櫂人本身也明白自己得到的龐大魔力。對現在的他來說,真的已經沒有任何應該要做的事情了。

  該做的事都完成了,所以瀨名櫂人開始思考。

  正確地說,是在身軀被完全覆蓋為止的這段空白的時間內思考。

  (如果我沒被伊莉莎白召喚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就用不著品嘗無數次足以至死的劇痛了吧,應該也沒機會目睹殘酷又悽慘的光景。然而,卻也不會覺得活著真好吧。

  簡直像是空盪盪的容器被倒進水似的,

  在異世界體驗過的種種記憶被收進櫂人體內。

  「拷問姬」純真地笑。或是一邊流出寶石般的淚珠,一邊墜向地面。

  小雛溫柔地微笑。或是橫躺在床鋪上安穩地飄盪在暖和的淺眠中。

  「肉販」、伊莎貝拉、貞德、琉特、艾茵、薇雅媞──

  認識的人們向他表達各式各樣的表情與話語。

  他們確實在這裡。

  櫂人就活在這其中。

  然後,櫂人也不曾忘卻諾耶臨死前投向自己的話語。

  『我、我只是覺得,希望你能夠在這邊的世界得到幸福。』

  (就算是現在,其實我還是不太懂幸福的正確形式。不過,我是知道的喔。)

  覺得自己能出生真好而哭泣時──

  死亡才會初次產生價值。

  就算它只是跟束縛「肉販」的詛咒一樣的東西──

  不管那是多麼愚昧的想法,櫂人都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他不後悔。

  只有一件事──他放心不下。

  喀鏘────────────────────!

  此時堅硬聲音響起,水晶碎裂了。某人將裹住他的膜用蠻力打破了一部分。然而,那立刻就會復原吧。究竟是誰、為了何故,白費這個功夫呢?

  櫂人慌張地回過頭。在水晶的破洞前方,可以看見天空跟黑點。是【皇帝】。是過來幹嘛的呢,他默默無語地振著翅。然而,櫂人立刻領悟到那個理由。

  【皇帝】帶了某人過來。

  「──────────────────────────櫂人大人!」

  眼前是櫂人的新娘。

  心愛的新娘飛過來了。

  「──小、雛……」

  「櫂人大人得到自由了,所以我也要自由地去做!」

  小雛搖曳女傭服露出微笑。打破水晶的槍斧已經不在她手中了。小雛只是伸出白皙藕臂,她有如要擁抱打從心底愛著的人兒似的緊擁他。

  「絕對不讓您獨自一人。」

  「小、雛……」

  「因為,我是您的家人。」

  她如同花兒般嬿然一笑。

  櫂人茫然地身軀一顫。他是明白的,必須要盡快才行。

  水晶的傷口尚未閉合,只要用力推飛就還來得及。不能將小雛捲入其中,必須得讓她自由才行。如此心想後,櫂人伸出手臂。

  他就這樣使勁全力──

  緊擁自己的新娘。

  心愛之人在懷中。這確實也是幸福的一種形式,櫂人如此心想。

  (暖和,惹人憐愛,不想放開手。如果離開的話,一定會死掉的。)

  他知道小雛的心情也完全一樣。

  瀨名櫂人不後悔的令人恐懼。

  如果說有一件事令他放不下心的話,

  那就只有他的新娘了。

  正因為如此,櫂人現在用快要哭泣的臉龐對自己的新娘微笑。

  「小雛──可以永遠跟我在一起嗎?」

  「嗯,我很樂意。不論是健康或是生病的時候,直到死亡將我倆分離為止,我都會永遠地,陪伴在您身邊!」

  他們有如以吻起誓般疊合唇瓣。

  兩人一如往常相視而笑。櫂人用力緊擁小雛,水晶啪喀啪喀地堵上洞穴,身體也漸漸被覆蓋。小雛在其中有如撒嬌般用臉頰貼向他的臉頰,然後低喃。

  「櫂人大人,小雛很幸福,很幸福。」

  「嗯,我也是。」

  連視野都漸漸關閉,漸漸被切離這個世界。

  在無比劇痛與侵襲身軀的壓力之中,瀨名櫂人打從心底低喃。

  「──我,能被生下來,真是太好了。」

  就在此時,啪喀一聲。

  水晶完全閉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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