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好久好久以前的童話」

    4 「好久好久以前的童話」

  這是童話。

  想這樣稱呼的人就這樣稱呼吧。然而,它同時也是醜惡的故事。

  總而言之,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

  舊世界的一切別說是紀錄,就連「歷經的時間」本身都消失了。得知發生過何事的手段沒被留下,能對舊世界發生之事提出證言的人,如今只有她一個人。

  身為起始,同時也是末日的女人。既是虐殺者,同時也是母親的人。

  「我存活的世界,曾陷入嚴重的戰爭狀態。」

  「聖女」如此說了起來,櫂人輕輕皺起眉心。

  據說舊世界裡不只是國家,也有許多不隸屬任何地方的組織跟勢力囂張橫行,為了霸權而鬥爭。歷史一邊被大義跟憎恨還有私欲,以及企圖與利權束縛,一邊不斷扭動渾身是血的身軀。然而如果把糾結複雜的狀態解開來,原因意外地單純,大致上可以分為兩類。

  就是種族對立嚴重化,以及魔術技能的過度發展。

  前者在世上撒布許多不滿與火種,給予各勢力相異的正義與自身行為正當的大旗。後者則是讓擁有才能的個人,或是優秀指導者的組織有能力擁有超越國家的武力,甚至以此自恃。也就是說,舊世界是「現在這個世發展數百年後」,陷入「致命性失衡」的狀態。然而在舊世界裡,上位存在──「神」與「惡魔」──雖然已經明確地得到證實,卻沒將祂們視為有可能接觸的存在。

  「那個世界也是破壞後再重整的事物嗎……還是被『神』初次創造出來的存在呢,是哪一邊不得而知。不過,舊世界裡沒有以創世者為信仰對象的宗教。不存在唯一神雖令紛爭加速進行,然而由於沒有創世者的引導,與上位存在接觸被判斷為不可能的事情。因此舊世界得已免於『惡魔』的襲擊,以及『神』的降臨,然而……」

  「妳卻在那時出生了。」

  「嗯,是『我』。」

  櫂人低喃後,「聖女」點了頭。

  有時過度天才的人誕生,會帶給世界大轉機。

  以農村故鄉被燒光、家人慘遭殺害一事為觸發點,她讓自身才能開花結果。被國家扔進魔術學園保護,又以最年少之姿畢業後,她以「殲滅兵器」的身分走遍各地戰場。不久後,她在自己製造出來的焦土面前湧現某個疑惑。

  人類跟亞人還有獸人,對她而言都只是一捏就扁的螞蟻。

  弱小的人們為何有必要自相殘殺,跟不同種族互相廝殺呢?

  自從早早察覺到自己的異常性後,她就將才能隱藏起來,然而她的魔術適合度仍是超出了世俗的常識範疇。偶然得到強大魔術師後,國家開始策劃長年以來心心念念的領土奪還計畫,然而當時的她已經對這種「微小的視點」失去了興趣。

  追根究柢,是因為敵國給予棲息在村莊附近的獸人武器,才製造出讓她家人被斬斷四肢燒死的原因。然而,她既不憎恨也不怨懟。而且她知道將悲劇抽絲剝繭的話,就是因為她的祖國背叛,才會讓原本重情義的獸人做出如此惡行,而且更深入追溯的話,雙方對立的主要原因也被懷疑與他國有關。

  過度超越生者的力量,讓世界看起來很平坦。

  這個憎恨的連鎖毫無意義,她如此做出結論。

  「我只是、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用雪亮雙眼理解了現狀。國家因爭鬥而疲弊,人心動盪不安。戰爭的消耗遍及整片大陸,這樣下去無法免於同歸於盡。然而,她立刻學到了一些事。

  學到「大家早就明白這個道理」,還有「然而卻無法停下」。

  魔術技能的鑽研競爭,因害怕落後他國而陷入失控狀態。無人掌握各自的發展狀況,所以不可能同時停止這件事。經濟與物資的流動也變成以戰爭為食糧的形式,會因為休戰而蒙受致命性損失的人們,滿腦子全是火上加油的念頭。不顧後果的洗腦教育在孩子們心中植入根深蒂固的憎恨,可以預料對爭鬥的疑惑以及最初的目的意識,都會隨著世代交迭而漸漸消失。

  沒有優秀到堪為調停者的大國,也沒有擅長將壓倒性勝利納入掌中的勢力。

  不久後,她歸納出一個獨特的結論。為了脫離這片泥沼,需要某個事物。

  「也就是不存在的強大抑制力。」

  舉例來說,就像「神」或是「惡魔」那樣的存在。

  就她所見,人類跟獸人還有亞人都是平等的。生者全無知又愚鈍的畜牲。

  所以,非拯救不可。

  心懷救世的決心,她進入行動階段。

  只要能召喚出來,「神」跟「惡魔」都能成為無可匹敵的戰力。將構想與論文提交給國家後,她如同計畫般取得大量預算,開始著手進行研究。

  現今的世界裡,存在著要召喚強大惡魔,就得先吃其肉得到力量的致命性矛盾。然而比起現在的世界,舊世界的魔術技能多發展了數百年,而且還有她這個以天文學機率發生的罕見容器。

  就這樣,短時間內就確立了──以前弗拉德曾經提及──在異世界這裡預料還要等上兩千年的上位存在召喚法。然而在命運的那一天,她雖然試圖召喚「神」,卻沒能成功。不湊齊某種條件,「神」就不會行動。

  如此做出結論後,她挑戰了「惡魔」的召喚。祂順利現身──

  「世界,壞掉了。」

  啪的一聲。

  比肥皂泡泡破掉還要輕易地。

        ✽✽✽

  「神」創造世界,「惡魔」毀壞世界。

  「擁有這種性質」的這件事本身,就算在舊世界裡也已經得到證明。然而,在這個沒人跟上位存在接觸過的世界裡,有一部分的預測太天真了。與實驗中召喚出來的下位惡魔相比,最高位的「神」與「惡魔」就連存在理由都不一樣。兩者就只是「為了破壞與重整的系統」,祂們不會主動打算設置交涉的餘地。而且她雖然是至高的容器,與上位存在接觸的經驗卻很淺薄,也沒有對「惡魔」的抗性。

  「惡魔」依附在她的身軀上,自動完成了使命。

  在既短暫又漫長的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何事,她無法正確地記得。

  只有彷彿惡夢的記憶片段,朦朦朧朧地殘留在腦海中。

  異形掩埋天空,大海化為黑與紅色平原,蒼藍刀刃分割國土。還有黑色巨人,四處的空氣都變成玻璃質地,大地氣泡化。自己的身軀被縫住,薔薇群怒放。宛如蟲子般不可靠的抵抗,以及怨恨聲。連孱弱懇求到最後都變成殺意四溢的怒罵聲。

  可恨的■■■,駭人的■■■,醜惡又殘忍的■■■!

  受詛咒吧,受詛咒吧,受詛咒吧,受詛咒吧,永遠受詛咒吧,■■■!

  回過神時──────────────────────

  她已經在「空無一物」的場所。

  打個比方來說,此地就是純白色的畫布,或是黑漆漆的畫布,並未繪上「具有意義」的圖畫。美麗又扭曲地完成的繪畫被弄傷,喪失了一切。

  是一切。

  因此,她必須完成贖罪。

  讓世界空白一片,就這樣棄置在一旁是不被允許的行為。因此,她再次嘗試召喚「神」。在遭到破壞、重整條件到齊的世界裡,「神」平安無事地降臨了。

  用「神」的命令讓「惡魔」沉眠、好不容易才有辦法控制祂後,她讓「惡魔」脫離自己的身體。然而,她卻沒能廢棄自己與「惡魔」的契約,讓祂返回上位世界。

  為了違約,她必須直接對「惡魔」下達命令。然而在「神」抑制「惡魔」的期間,契約者的命令會被更上位的命令阻隔而無法傳達。既然如此,那就先放棄跟「神」的契約──她雖然這樣打算,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卻得放棄「重整」這件事本身。

  她一邊糾葛,一邊摸索其他方式。

  如果是「重整」結束後,有辦法放棄跟兩者的契約嗎?這也是不可能的事。

  新世界完成後,排除在降臨條件外的「神」會自動進入沉眠,讓「神」寄宿在體內的她也一樣。妨礙「神」自身的規則,也就是「重整」與「之後的沉眠」,讓祂採取其他行動,就算以她之力也不可能做到。就連選擇自殺這種相當於強制解除契約的行為,她也做不到。

  如果是連「神」都能完美驅使的強者,或許也能採用其他的方法吧。

  然而,她實在是做不到。

  即使如此,姑且還是存在著逃避的方式。為了繼續安穩地沉眠,神會希望「契約」繼續進行下去。然而,契約的對象卻不拘。因此只要有締結契約的瞬間不會壞掉的人存在,就有可能將重擔推給對方。然而,在一片白紙的世界裡也不可能有符合的人選。

  如今唯有放棄一切,她才能以人類之姿死去。

  然而為了成就「重整」,她選擇了永生的道路。

  就在此時,櫂人開了口。

  「等一下。用『神』的力量抑制『惡魔』嗎……所以『惡魔』才被封印在地下陵寢,而妳則是在體內只留下『神』的狀態下沉眠嗎?」

  「嗯,正是如此。」

  「──本來『惡魔』只有在『神』決定要破壞世界時才會顯現。另外,祂也不能一開始就破壞『神』重整的事物。條件沒到齊,就無法召喚『神』……也就是說,可以認為『神』這個存在跟『惡魔』是成對的,但階級本身卻較高。」

  「就我的經驗而論,這個推測正確。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在契約狀態下將『惡魔』排除至體外,卻不得不一直持有著『神』。」

  而且,就算讓「神」寄宿在體內,她仍是稀世的大罪人,其雙肩扛著沉重的罪孽。因此她必須創造天空、創造大地、產下大海才行。

  接著創造人與獸人,還有亞人,最後則是休眠。

  這正是她賦予自己的命運,從贖罪中逃離是不被允許的。

  她默默地進行「重整」,一邊思考。

  在後世,每個人都會尊崇她吧。跟昔日漸漸滅亡的人們對她發出的怨嘆聲完全相反,她肯定會被視為「聖女」獻上所有讚美。畢竟她即將成為萬物之母。她甚至會以為了孩子們而犧牲的「受難聖女」之姿,聚集信仰心吧。然而,面對可預期的讚美,她卻絲毫不感到自豪跟喜悅。

  永永遠遠也不會有人去思量她的真心。

  不會想去知道她被安排為「聖女」這個角色前的模樣,也不會去尋求得知真相的方法。

  她無意責備此事。因為打從上一個世界開始,民眾就是這種生物。

  他們總是只聽自己想聽的話,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

  羊群本是愚昧之物,這是正確的。

  然而,這真的不是罪惡嗎?

  所謂的無知,不是應該被扔石頭的行為嗎?

  她如此心想,在一片白紙的世界裡再次思考。

  為何自己想要拯救一切。

  事到如今,只能說這是極為傲慢與自大所導致的鬼迷心竅。是擁有強大力量因而出現萬能感,進而產生的致命性過失。但她實在無法認同想要完成些什麼的行為是應當被輕蔑、責備的。

  什麼都不做的話,那個世界無疑會滅亡。

  她也明白就算知道此事,也沒有任何人打算採取行動。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孤伶伶地。」

  一直孤伶伶地戰鬥至今。

  為了拯救一切。

  然而,她卻不被原諒,他們則是得到原諒。

  這就只是矛盾而已。

  既然如此,會不會是他們的存在方式本身,打從一開始就有問題了呢?

  她被這個想法附身了。煩惱許久後,她創造了醜陋又可愛的、只屬於自己的隨從。她命令他發展流通的基礎,幫助新世界繁榮。為了不出現重蹈覆轍的人,她也將自己與「神」還有「惡魔」的相關基礎知識有如訓練般傳授給他。從自身分離的「惡魔」的處置方式,也決定託付給後世處理。

  而且,她還將惡魔的肉塊交給他。

  「如果新世界還是什麼都沒學到的話──」

  受到狂信與私欲驅使的人出現時,或是自願在毀滅中擔任一角的人誕生時,就如同要讓花朵鮮豔地綻放般撒下惡意的種子。

  「到頭來,我還是太晚察覺到了。」

  她心中有著深沉的懊悔。在救世之後,她手中還剩下些什麼?

  頭到來,她拯救了自己的、或是他人的什麼?

  什麼也──

  什麼也沒有。

  跟小時候一樣,她沒能拯救任何事物。

  而且在重整後的世界裡,果然還是沒生下有價值的人。在毀滅與再生之後,三種族也犯下同樣的過錯。渴望力量的人現身,負責討伐的人出現,開始走向末日。

  她再次確信,生者都只是無知又愚鈍的畜牲。

  「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值得保護。」

  孤傲的天才總算察覺到這個事實。

  就這樣,「聖女」放下了自己扛起的重擔。

  就只是如此而已。

  至今為止的悲劇──喜劇,就只是這樣的故事。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第三次的凝重沉默,寂靜無聲地落下。然而,沉鈍的拍手聲立刻打亂了它。

  櫂人舉起雙臂,拍響手掌。他的行動中完全沒有冒瀆「聖女」的意圖。櫂人只是默默無語地讚賞她的故事,卻沒表現出感同身受或是同情的反應,同時也沒責備她。因為他曉得跟「聖女」述說的內容類似的逸話。

  (某處有一個女孩。)

  她試圖阻止無人能阻止的人,因此成為了稀世的罪人。

  (某處有一個少年。)

  他在漸漸毀滅的世界裡得到強大力量,同時下定決心要拯救無知又愚鈍的畜牲們。正如「聖女」所言,這個決心是傲慢的態度,也可以說極為自大。然而就想法而論,「狂王」與「聖女」之間也存在著明確的差異。

  櫂人將愚昧的羊群視為尊貴存在。

  (人類與獸人還有亞人都是平等的。所有生者都是無知又愚鈍的畜牲,「卻也比一切都還要尊貴」。)

  另外,「狂王」還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心願。拯救一切云云的豪言壯語頂多只是做那件事時「順手而為」罷了。在那些把性命託付給自己的人們面前,櫂人雖然沒說出口,卻也曉得一旦妨礙到那個目標,自己將會捨棄救世這一邊。

  他對自己這種狀似瘋狂的危險心態,以及對少部分人以外的冷酷有所自覺。

  (也就是說──我的救世不是為了「某人」。是我在自己能力範圍內進行的、僅僅是為了我自己的任性舉動。)

  他回想「拷問姬」在「世界的盡頭」說出的話語。

  『別自以為是──不論是要拯救或是毀滅世界,都只不過是個人的任性喔。』

  (就算「什麼也」沒留下──只要能貫徹到底,我就無怨無悔。)

  無論自身將會迎來何種結局都一樣。

  為了被逼到絕境的弱者,獨自一人打算背負一切的奉獻確實很尊貴。然而,櫂人是知道的。世界並沒有美麗到會去回應無償的慈愛。

  如果會產生後悔,就不應該犧牲自己。畢竟根本不會有回報。世界實在是太過無情,然而矛盾的是,裡面卻也裹著確切的光輝。

  因此櫂人許下心願,想要將它撈起。他將手臂伸進也沉入利刃的泥沼。然後,他要一邊承受無數道傷痕,一邊抓出寶石。

  如今,他成功取得為了做到此事所不可或缺、而且從他處難以取得的情報。

  櫂人從椅子上起身,他對再次凝視壁面的「聖女」開口搭話。

  「那麼,抱歉讓妳說了這麼久的往事。謝謝。我不會再對妳有更進一步的要求。之後人類、獸人、亞人、還有各種立場的人會前來問話吧。舊世界的魔術技能似乎很發達,不過如果妳能別洩漏危險情報的話就幫大忙了。對妳而言,這樣也比較好。妳擁有的情報的危險性與重要性傳得愈遠,安全也愈得不到保障。或許會有人選擇比我剛才還無情的手段渴望獨占情報。」

  「說了,愚昧的話呢,你啊……喇叭被高聲吹響、薔薇怒放、翅膀展開。末日明明不是將近,而是已經『造訪』了說。」

  「的確。至少妳是如此堅信的吧。正是因為如此,我覺得妳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了。雖然卸下肩上重擔後應該就會死去,妳卻像這樣在末日來臨前的這段期間內得到延期。沒有任何人有權妨礙這件事。」

  櫂人溫柔地如此告知。他語帶暗示,催她使用舊世界的魔術逃亡。

  「聖女」歪歪頭,她露出看似女童般的稚氣舉止。櫂人微微察覺到「聖女」這種稚氣舉止的理由。她難以測度他是敵是友,所以才露出這種不安。而且,「聖女」恐怕希望櫂人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然而櫂人一邊眺望她在新世界無依無靠的模樣,一邊殘酷地在內心做出斷言。

  (很遺憾,我哪邊都不是。)

  他無意非議孤獨地戰鬥的女性。

  另一方面,櫂人對「聖女」也有私怨。

  「如妳所望,妳已經是一個普通人了。在喜歡的地方生活,隨妳所願地去死就行了──不過,製造出這些光景的人是妳,別忘了這件事。」

  如此低喃後,櫂人彈響手指。他讓蒼藍花瓣閃過自己的手腕。櫂人一臉沒事地割斷自己的動脈,皮手套與袖子的縫隙中噴出大量鮮血。

  飛濺至牆壁後,紅色開始蠢動。

  「聖女」眨了眨眼,血液在她面前形成有意義的形狀。

  地下室裡被造出了「窗戶」。

  「聖女」頑固地凝視著的那一點,映照出外界的光景。

  「……………………………………………………啊!」

  她目瞪口呆地張大嘴,發出聲音。櫂人簡短地點頭,「聖女」總算也察覺到了吧。打從剛才開始,她就有如在說自己能夠看到些什麼似的凝視壁面。

  然而對「聖女」而言,「其實什麼都看不見」。

  (『所謂的無知,不是應該被扔石頭的行為嗎?』)

  諷刺的是,櫂人回想她自己剛才低喃的一段話。

  據「聖女」所言,她只模糊地擁有末日時的記憶。

  換言之,她並未直視過如今映照在「窗戶上」的事物。

  在這個世界裡,「神」與「惡魔」同時降臨了。本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異常事態,因此破壞的過程也跟舊世界有一些差距吧。

  即使如此,狀況的悲慘度仍是沒有絲毫不同。

  在窗戶的另一側,鮮血飛散,凄絕悲鳴響起,數百道聲音在哭叫。

  上演的光景,全部都是實際發生在這世界某處的事實。

  那是只能用地獄比喻的景象。

        ✽✽✽

  像是兔子的巨大侍從兵,有如紅蘿蔔般喀哩喀哩地啃咬活生生的老人。搬運砲彈的士兵被黑色的物體抓至空中,在凄絕慘叫聲後只剩下皮膚回到原處。女性一邊被只有消化器官的生物溶解,一邊死命掙扎試圖推開啕號大哭緊抓不放的親生小孩。在焦黑的屍骸山上,失去雙臂的亞人一邊大笑一邊無意義地狂舞。櫂人跟「惡魔」御柱之間有連繫,因此正確地掌握著發生在各地的悲劇。

  掌握著那些事實──卻又對一切見死不救。

  (我無法拯救一切。)

  櫂人並不是神。就算能夠誇下海口要「拯救世界」,也不可能連「個人的悲劇」都打撈起來。無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對那些悲劇一一伸出手。

  同時他也曉得,不只是現在,這世界就是地獄。有大量的人們尋求救贖,每個人都像前世的櫂人那樣拚命訴說著。

  快來人幫忙啊。

  請救救我。

  櫂人連一眼都沒看,就捨棄了那些話語。結果,他們痛苦萬分地死去了。

  (不能忘記這個事實。)

  櫂人認為自己的目標比世界還重要。他並不後悔。然而,就算記住這件事也沒意義。至少跟死去的人們沒有任何關係。

  即使如此,櫂人仍是不准自己從這個事實上面移開目光。

  (連那個都忘記的人,根本沒資格呼吸。)

  超凡入聖的力量會讓世界看起來很平坦。然而,所謂的「末日」是一個個悲劇的累加。

  忘記這一點的話──無論如何都無法去愛世界。

  「聖女」茫然地眺望眼前的光景。

  她過去應該也曾目睹末日來臨的片段光景,但「聖女」恐怕在自己也不知不覺的時候,對個人的悲劇盲目化了。

  櫂人忽然把與慘劇無關的話語扔向纖細背部。

  「『肉販』是個好傢伙呢。就算被他背叛,我還是喜歡他喔。」

  「聖女」歪歪頭,她感到不可思議地仰望他。

  她露出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啊啊──櫂人如此心想,他簡潔地感到絕望。

  同一時間,「聖女」也問出櫂人意料中的那句話。

  「……『肉販』?」

  「啊啊,是嗎……也是呢。」

  「肉販」本來是沒有名字的。

  他只不過是使徒,是撒在世界上的惡意種子。「聖女」應該掌握著他的行動才對。然而,她卻不去知曉他自稱「肉販」,而且受到大家歡迎的事實。

  『真的很感謝各位──長年以來的愛護。』

  曾經耳聞的話語自然而然在櫂人耳中重播,他用力閉緊眼皮。「肉販」為了使命放棄快樂的事,將堆疊起來的回憶歸零。把對自己大叫別死的人的情感,連同自身的手臂一同割捨。

  因為有人對他說「謝謝你出生在我身邊」。

  就只是為了這句話。然而,她本人卻不曉得他割捨的事物。

  甚至不打算去知道。

  「人只聽自己想聽的話,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

  至今為止,她口中連一次都沒出現過他的話題。

  櫂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用單手輕搔褪色的褐髮後,他輕聲低喃。

  「妳剛才有說,『即使如此自己還是一直孤伶伶的』……獨自忍受至今吧?」

  「嗯,因為那是事實。」

  「有點不對喔。」

  櫂人搖搖頭。隔了半晌的沉默後,他彈響手指消除木製的樸素椅子。

  那隻手腕上的傷口早已不留半點痕跡地癒合。櫂人邁開步伐,在靴底響起規律聲音。然而,他卻在門扉前停下腳步,翻飛黑衣下襬回過頭。

  他浮現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微笑,接著說道:

  「妳只是自己選擇孤獨而已。」

  就這樣,如今「聖女」身邊空無一人。

  就連她醜陋又可愛的隨從都不在了。

  「聖女」一臉困惑地環視室內。「窗戶」仍然殘留著,裡面上演著殘酷暴虐的地獄。讓世界走上破滅的悲劇一個又一個地重疊。最初,聖女微微扭曲臉龐。她二度召來了這幅光景。

  是打算拯救一切,卻在最後創造出來的事物。

  「聖女」用細微的顫抖聲音詢問櫂人。

  「你,不殺掉,我嗎?」

  「為何?」

  櫂人維持著令人感受到壯烈感的平穩表情,就這樣反問。

  回應很快。她有如依賴、像是責備似的大吼。

  「我可是稀世的罪人喔?」

  「所以呢?」

  「你對我……應該有著怎麼殺都殺不夠的怨恨吧?」

  「噢,已經沒差嘍。無所謂了。」

  櫂人不以為意地做出斷言。他用適合這個語調的輕鬆舉動推開門扉。然後停下了腳步。櫂人沒回頭,再次閉上眼皮。

  在王位大廳那邊,「肉販」一邊哼著怪歌一邊現身。伊莉莎白開口抱怨「吵死人的傢伙」。兩人熱鬧的互動掠過腦海,消失至昏暗的深處。櫂人在此時睜開雙眼。他沒去確認「聖女」的動作還有表情。櫂人望向前方,就這樣接著說道:

  「開心吧,因為妳的心願都實現了。」

  就這樣,瀨名櫂人閉上門扉。

  在那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視野角落看見拚命伸長的手臂。還有某物敲擊耳膜。

  是懇求,或是罵聲,還是某種提問?然而,櫂人甚至沒去思考這件事的正確答案。他從老實地等待著的守門人少年身旁通過,就這樣踏上歸途。然而出口卻是堵住的,他也明白這件事。

  正因如此,來到少年的身影已不復見的地方後,櫂人忽然停下腳步。

  「嘔、嘎、啊……咕嘔、嘔噁……」

  他將腹部彎成弓形,吐出大量鮮血。混雜著肉塊的紅色咕啵咕啵地從喉嚨溢出。櫂人用力壓住胸口,拚命調勻呼吸後抬起臉龐。

  櫂人一邊忍受駭人劇痛,一邊凄絕地嗤笑。

  「──第四波差不多要來了嗎?」

  他彈響手指。溢至地板上的鮮血蠢動,自然而然地開始描繪魔法陣。蒼藍色花瓣在白色空間裡飛舞。以櫂人為中心形成圓筒狀牆壁後,耀眼光華出現裂痕,然後消失。

  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事物留下。

  「狂王」與「聖女」的邂逅,就此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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