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政前期(1712〜1713)
1712年,继承父王格洛瓦十二世之位登上王座的格洛瓦十三世,在直至1716年的四年间,作为圣特内里的绝对君主君临王国。长达二十四年的治世,其最初四年更细致地可分为最初一年与“回心”之后的三年。
尽管这段时期尚不及治世的四分之一,却是国王亲自立于阵前的时期,对于推究其真实面貌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因为这是唯一能听到国王“原声”的时期。
从所推行政策在国家运营中的重要性而言,亲政期同样值得关注。直至双重战争前夕才告完成的军制改革的核心——近卫军与国军的统合、海军的裁减——实际上发端于国王在这一时期着手的一系列政策。
双重战争在国际政治上迎来了近乎败北的结局,但圣特内里断然推行的军制改革,作为后来“大改革”以后爆发的对圣特内里同盟漫长的“祖国战争”中支撑国家的中流砥柱,作出了巨大贡献。自中世纪延续下来的贵族私兵集团,转变为为了保卫圣特内里这“国家”而集结的“市民”军队。格洛瓦十三世治世中设立的军官学校,其毕业生作为支撑人类史上首支巨大军队的脊梁,虽不完善却发挥了机能。其结果是,双重战争时期最大动员规模约为十万的兵力,到了“祖国战争”时期膨胀至近一百五十万——当然这是整个战争期间的总计——圣特内里压倒他国的人口,被毫无保留地转化成了“看得见的国力”。
这正是使长期处于政治性混乱之中的圣特内里在整个第十九期始终跻身中央大陆强国之列的最大要因之一,也是直至今日我们仍引以为傲的“伟大军队”的原型。
为重整濒临破产的财政而开始的上列改革,无意中带来的影响实在太过巨大。“大改革”与“军制改革”,是圣特内里从“国王与贵族的私领”转变为“国民的大地”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两轮。引发这些过于宏大、绝非一人所能想象的、堪称历史性滑坡的现象的第一击,竟是在“伟大支配者之家”卢瓦王朝中最受轻视的国王之一——除去在位极短的国王们,堪称压倒性的——治下所完成的,这不能不令人瞠目。
然而,本书的主题在于逼近格洛瓦十三世的真实面貌。因此,问题并不在于其治世完成了什么。
国王究竟参与到了何种程度。这才是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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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2—1713
治世最初的一年,格洛瓦十三世是以一位极其正常的圣特内里国王度过的。也就是说,其性格与先王同样,向往中世纪式的伟大。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新王所欲为之事,一是重建在新大陆争夺战中被迫蒙受显著战力低下的海军,二是进一步扩充自格洛瓦七世以来规模不断扩大的近卫军。尤其是后者,最终甚至考虑由王权——即由近卫军——掌握并吸收国军。从同时代活跃的普罗赞的弗莱什三世凭借与王权直接联系的强大军队在中央大陆四处制造火种并坐享其成的事实来看,圣特内里旧态依然的“作为家职的军队”已然落后于时代。加之考虑到不断膨胀的人口与日益壮大的工商业阶级的利益,不仅国内、海外市场亦属必需,为此维持海军同样亟需重建。
以现代视角俯瞰,格洛瓦十三世在即位最初一年所欲推行的政策极为平常,其妥当性在当时人们眼中恐怕也一目了然。
因此,问题集中于实现的可能性。
先王格洛瓦十二世进行的新大陆殖民与之相伴的对安格兰的断断续续的对抗、以干涉施图比尔格王国为发端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之间的战争,已将圣特内里王国的财政引向致命境地。国债被滥发,向国内外资本家——特别是包税人公会——请求的融资(几乎带有强制性的献金)已近极限。然而,对于“正教之地上唯一守护者王国”之骄傲的国王而言,金币的有无不过是王国荣光之前的小事。这并非格洛瓦十二世个人的问题,而可以说是中央大陆第十七期的国王们人人皆可能持有的共同认识。即便还不上钱而破产,王国也不痛不痒。因为被赖账的可怜资本家们,并不拥有收回债权的“强制力”。担负经济核心的金融家们急速没落固然会给经济造成强烈损害,但这点甚至可以无视。
然而,“可以做到”与它将来带来的影响是两回事。若在第十八期付诸实行,好不容易开始在圣特内里扎根的中产阶层的毁灭将不可避免,最终势必招致圣特内里在国际社会中的没落。
对当时感觉而言属于国王正当政策而持反对意见的,是以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为核心的先王末年政策家们——相当于现代的内阁及其下属官厅。但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是否具备较高的经济见识,却很难说。在先王病笃以来不得不承担暂定“过渡”权力的这位高位贵族,因为只是代理人,所以回避了主体的行动。也就是说,表面维持格洛瓦十二世的政策,实质上则以现状维持、并在可能范围内削减支出为目标。
如本书序章所介绍,家宰马塞尔的日记以按时间顺序罗列事实的编年体写成,其中不留任何私人信息。
家宰一职的起源可追溯至卢瓦王家的管家职务,但随着卢瓦王权的扩张,其权限也不断强化,最终与外国所谓的宰相之位同格。因此,不知何时起,家宰的日记带上了公的性质,近似于现代的《圣特内里共和国元首公务记录》。
格洛瓦十三世治世初年,其记载亦仅简略留下王宫出勤记录与各种会议议题,无法窥见新王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
不过,对研究者而言实属万幸,这位高位贵族有一个女儿。即前述格洛瓦十三世妃布劳涅。她的日记出色地填补了这一空白。
这一时期布劳涅妃的手记中,多处可见她目睹父亲闷闷不乐、沉溺于酒的身影而心痛不已的场面。其后必会添上一句对令父亲苦恼的元凶的咒骂。“胆小的狗才爱乱吠。”之类乍看毫无脉络的记述,但由上下文可以轻易想象谁才是“狗”。万一被没收的场合,留在日记中实在过于危险的措辞,她却刻意写下,从中可见年轻的侯爵千金布劳涅的愤慨与刚强。她后来作为复辟王罗贝尔三世之母,即国母,被赞为圣特内里淑女典范,但解读其手记可知,她的性格似乎颇含峻烈的一面。
父亲马塞尔被命令停止出仕王宫之后,弗洛斯布尔宅邸的气氛极度紧张。她手记中写有对自身“物语”将变得酷烈的恐惧,同时也有以尊严承受试炼的决心。那无疑是对自己的鼓励。为了守护和扶持即将成人的弟弟罗杰(后来的枢密院宫务大臣副官)与尚年幼的巴尔德尔(后来的枢密院宫务大臣、首相、卢瓦家家宰),究竟该如何是好;她列举了可以依靠的亲戚以及有交往的他家名号,由此可见她已预想到,等待这个家的将比父亲失势更为深远的未来。
这些记述虽属旁证,却表明王与弗洛斯布尔侯爵之间确实存在严重争执。进而可知,争执的实情并非源于侯爵与政敌之间的争宠之类,而应是王与侯爵本人之间的直接冲突。这一时期,被认为可能取代其地位的人选并未被特别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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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心”
于是,命运的时——对王而言、对弗洛斯布尔家而言,或者对圣特内里而言——刻降临了。
1712年3月2日,自新年持续的庆典活动告一段落之际,御前会议结束后,回到办公室的王骤然失去意识,倒地崩溃。
宫廷医师立刻被召来,玉体被仔细安放在床上。医师提议通过放血排出过多血液,但不幸——或者在后世看来实属幸运——古老王家的惯例救了他的命。那便是“玉体不可侵”。卢瓦王的体内充满了支撑王国的魔力,因此未经王同意在其身体上造成创伤,将导致魔力泄漏、使国家走向灭亡。以这一古老教义为依据,在家宰失势后担任宫廷实务最高位的内务大臣普尔维约子爵没有允许医师施术。格洛瓦王的母后玛丽埃娜虽然请求治疗,但面对千年以上墨守的原则,无法违抗。
普尔维耶子爵此时的决断,可引发各种猜测。因为在弗洛斯布尔侯爵失势前后,大公的手记中留有他曾与阿基亚努大公爵多次面谈的记录。若格洛瓦十三世无法醒来,那么独身且无子女的他一旦不测,戴上王冠的将正是阿基亚努大公。
结果,王醒了。卧床一周,由侍从照料起居,胡子未剃,绝食令年轻的身体极度受损。
但昏倒后第七天早晨,王总算睁开了眼睛。
侍从长的手记如此记述当时的心境:
“神之恩宠将陛下之玉体裹于伟大衣裾之下,终于今日,将陛下归还于吾等。格洛瓦王陛下的‘物语’已得圣别。谨向神之衣裾之下奉上全部灵魂之感谢。”
对于自王幼时便熟识的侍从长而言,这些话大概出自真情。
据说刚醒来的王看了侍从长一眼,便绷紧了脸。既不回答他的询问,约一分钟像确认什么似的抚摸自己的身体。然后静静地,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勉强挤出因昏迷而失去圆润的声音:
“啊,谢谢。……侍从长卿。我,是睡着了吗?”
侍从长的记述中留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宛若附身之物脱落一般。”这正是那句。与遇见恢复后的王的许多人证实的“仿佛换了一个人”的评价,似乎略有不同。
笔者在前一节所作的推测,大多依托侍从长梅里兹子爵的这句话。
格洛瓦十三世成为世人普遍兴趣的对象之后,许多学者依据现代医学知识对这起昏倒事件的原因作了推测,其中最有力的说法是精神分裂性神经症的特殊案例。即王的精神内部分裂出的两个人格,以昏倒为契机发生了交替。王幼时表现出的空想癖成为依据之一。
另外,这也是近年的一项发现:作为该说法的补强材料,存在五册不可思议的册子。这些册子的书页布满疑似文字的东西,由一种与任何国家语言都没有相似性的谜般语言——当初甚至不清楚那是否语言——写成;由册子本身的物理制作者及疑似使用的笔具推断,大概为王所有物。
发现当初,内容被认为只是无意义的记号罗列,无法用于日常使用,大概是幼童编造的暗号之类。然而随着研究推进,从同形记号出现的频率与周期来看,至少可以判定它不止于“孩童游戏”。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已构建起足以表达某种复杂意义的体系。哪怕能发现一个特定记号与既有语言中特定单词对应的实例,解读工作就会一举前进。成为解读关键的记号与已知单词的组合——直到第二十一期,具有高度盖然性的组合才被发现。
讽刺的是,它关联的,正是经历“回心”后的王最为强烈关心的事物。
即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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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心”两周后,被禁止出仕已久的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被召见。“十时起赐谒见。就国事诘问。约十七时返家。”
当事人的记录仅限于这一行,故当时究竟进行了怎样的对话,我们后世之人无从知晓。直接地。但前述布劳涅妃的手记,为推测其内容提供了线索。
“父亲平安回来了!感谢神之衣裾!父亲称陛下为‘明君’。竟会有这种事。一个人竟会全人格地改变。王国今后将迎来‘伟大的王’。这简直令人觉得天翻地覆。无论如何,明日自当见分晓。后续之事且交由‘物语’,此刻只为父亲平安而由衷欢喜。”
“人全人格地改变”
“‘伟大的王’君临”
这两点显然转述自父亲侯爵。
实际上,自这一日起弗洛斯布尔侯爵恢复了家宰职务,每日出仕宫廷,因此很可能达成了某种和解。另外,年轻的布劳涅妃也如日记所写,翌日在宫殿与王共进了茶会。那一天的记述意外简素。
“格洛瓦王陛下已不是从前的陛下。那差别好比犬与狼。不。好比犬与鸟。总之,我为陛下向着比从前略好一些的方向变化而喜悦。好了,我必须完成陛下交给我的课题。陛下垂问‘最近可曾觉得有趣之事’。诚实而言,有趣如今日陛下之模样者,别说是最近,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不过直接说出来便是不敬了。但无论如何,这是非常可喜的变化。”
文首写着“略好一些”,末尾却又强调“非常”,无自觉的布劳涅妃的心绪,当能由此微微传出。
自此次茶会以后,布劳涅妃屡屡受邀前往王宫。这也可说是历史的一个划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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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回心”之后的格洛瓦王,下一节将详加考察;最后,想介绍一则反映“回心”前后之王如何变化的资料。
格洛瓦十二世末期起担任王国财务总监的蒙布里耶伯爵在一次知己的夜会上,曾作为笑谈讲了一段插话。据说“陛下的垂问,简直就像与包税人们商量融资时一样”。也就是说,会被相当细致地以数字问个究竟;不过背后或许多少含着批判之意。以贵族之身,本不该对税赋、商贾细目抱有兴趣——从中世的感觉而言,王的态度像是卑贱商人的模仿。不过,主君对自己的职务领域表示兴趣,也并非全无优点。确实烦人,但另一方面,若得到赏识也会转化为干劲。蒙布里耶此人本质上是个实务家,而非政治家。因此,这里应视作善意的反应才更为妥当。
有趣的是,王似乎抱有的财政兴趣,竟成了那“谜之册子”解读的一大线索。册子各处记下的记号群,由其排列方式考虑,被判定为一种算式。谜之记号与数字的对应关系一经确立,解读便大幅推进。例如,将置于13或12这两个数字之前的记号列全部抽出,会发现许多形状相同。13或12之前常出现的单词,自然是王名。“格洛瓦”。由此,第二十一期的我们获得了强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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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已说明“回心”之后的王对国家财政抱有强烈兴趣;对此,读者诸君或许并不特别惊讶。现代岂有对国家经济动向漠不关心的元首。国会中聚集的议员们亦然。
但请容我再明言一次。格洛瓦十三世生活于第十八期初叶。那是一个系统的经济学连影子都没有的时代。王的职责是守护国民、提升王国荣光。其手段主要是战争与外交,而支撑这些活动的经济活动却不受重视。虽在逐渐变化,但当时那仍被视作“卑贱的行径”。
尽管如此,格洛瓦十三世却将意识投向了那里。如今也已判明,神秘算式是简易的收支计算。而且是国家的。
得知这一事实时,笔者对格洛瓦十三世抱有了无限的亲切感。
作为正教之地上唯一守护者王国之主、大陆首屈一指的骑士、莱穆尔诸城市的正当所有者、伟大支配者之家之主这一至高存在,卢瓦王朝的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在身为第二十一期庶民的笔者看来,竟显得无比亲近。
打个比方,那正是不知不觉间对着财务报表上累积的赤字与未来收支预期而抱头苦恼的中小企业社长身姿。各位读者亲戚中,想必也有某一位——或者正是本人——在经营公司吧。格洛瓦十三世或许是卢瓦王朝千余年来历代国王中第一位成为“圣特内里王国”这家公司——而且是与巨大规模相反地承担无限责任的公司——经营者的国王。换而言之,他恐怕是卢瓦王朝中唯一一位能让现代人由衷产生共鸣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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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将追索亲政期其余三年、即“回心”之后的格洛瓦王所展现言行的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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