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时代(1692—1712)
本书并非面向研究者的学术论文,而是以历史爱好者为对象撰写的一般读物。因此,为不阻碍读者顺畅阅读,不在各条记述处逐一标注出处。
若读者通读此小著后生出更深兴趣,卷末已附参考文献。格洛瓦十三世——或第十八期中叶之世界——若能得更多读者垂注,于研究者而言实属莫大荣幸,万望善加利用。
自本节起,我们将排除旧来脍炙人口的“偶像”,依据最新研究成果,审视新的格洛瓦十三世形象。
在进入正题之前,有一点想提请读者注意:上述“偶像”之所以形成,系因种种丑闻、小话、笑话之绝大多数,皆流传于1733年双重战争终结之后。这类负面信息在格洛瓦十三世逝世的1735年之后更呈爆发性增长。
1735年以后恶评涌现之要因并不难解。此即后来主导“大改革”的改革派集团——众所周知,其指导者正是那位朱尔·莱斯潘——所进行的有意为之的信息散布。他们为主张自身正当性,无论如何都必须贬损“古史”。
此外,从双重战争终结至国王去世为止的两年间,政情略嫌复杂,此处暂不涉及,留待本书后半相应部分概说。
这里只请读者诸君留意:围绕格洛瓦十三世的逸闻与评价,多在其身后方才广泛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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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教新历1692年1月7日,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二世与正妃玛莉安奴之间,诞生了一名男婴。依格洛瓦七世以来之惯例,婴孩被命名为格洛瓦。
格洛瓦十二世长期未得子嗣,为此“觅求良田”,先后迎娶了四位侧妃。同时拥有五位妻子,即便依当时习俗亦属略显特异的状况,由此不难窥见格洛瓦十二世的焦躁。
如此状况下,非由侧妃而出于正妃之腹,且诞下的又是男婴,自被视为最高之幸运。然而,一如任何时代都不乏刻薄之见,世间也出现了某种疑虑。那便是:这名婴孩当真确实承继了格洛瓦十二世之血吗——一个极其微妙,却又极其普遍的问题。
此疑虑随王子成长、其容姿与父亲愈见相似而烟消云散。但要说疑虑之存在对年幼的少年格洛瓦全无影响,却难以断言。这一事实日后发展为一场象征性的悲剧,此是后话。
自襁褓至十岁,格洛瓦王子在母后玛丽埃娜与乳母杜阿尔努公爵夫人的照料下成长。在现代早已销声匿迹的“乳母”一职,在当时概分为授乳与养育两类。授乳之职责在于辅佐生母(生母虚弱时则为主力),简言之不过是膳食之供给者,故刚分娩不久的女性即可担任,地位高下并不甚拘。而负责养育的乳母,则必要具备相当教养与身份。杜阿尔努公爵夫人以养育王子的立场,拥有颇高地位与之相称的教养。
所幸,她留下的日记(部分散佚),使我们得以窥见格洛瓦十三世幼年的面貌。
据杜阿尔努公爵夫人记载,少年格洛瓦“想象之翼强健”,“心思纤细,且兼具深沉自省之思虑”。若以现代说法直白转述,或可谓“耽于空想、性格内向的男孩”吧。
王子师从教师习得中央大陆地理之后,自创了架空地图,并向她详细讲述其中设定——这段逸事留在日记之中。“自山脉河川乃至气候风土,其精密非同龄孩童所能及,王子展示了稀世的头脑。”——夫人写下的感想虽是盛赞之辞,自然也应作一定程度的保留来读。然而,这种一旦沉浸于某一主题便欲穷尽细节的性情,作为少年之原风景,仍给我们带来一定的启示。
内向而怕生的少年格洛瓦,爱好是莳弄庭院。正教教义素重植物培育,因此园艺是少数亦为贵族所接纳的趣味。默默修剪庭木的劳作,大约正合少年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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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特内里的传统育儿法中,十岁以前的养育由母亲独占;若为男孩,十岁之后则加入父亲积极的参与。
依惯例,少年格洛瓦在十岁时离开了母后玛丽埃娜与杜阿尔努夫人所构筑的温柔世界,被交予父亲之手。
父王格洛瓦十二世为儿子安排的教育,以现代标准衡量,堪称明确的虐待。不过以当时的标准,那却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子汉养育法”。少年那些“娘娘腔的趣味”与“卑劣的妄想”尽数遭到禁止;取而代之给予他的,是骑术、狩猎、军学与政治学——一般或可称作帝王学吧。
体罚亦非罕见。少年所绘之地图被撕毁踏碎,出入庭院亦被禁止。
少年哭喊着逃到杜阿尔努夫人处求救,夫人却只能将其拒之门外。在门外哭着呼唤自己名字的少年,虽然佯装不在是当时之常理,但夫人似乎仍极不忍,其日记中留下了诸多充满怜悯与悔悟的记述。
全然无视孩童兴趣的教育,在第十八期实属寻常。格洛瓦十二世不过是一位合乎时代常理的男人与父亲。
然而,即便是在这种以现代感觉而言极其高压的管束之下,王子依然仰慕父王。若更深一层推测,那大约可以说是一种不得不仰慕的处境吧。此后直至十五岁,少年出色地顺应了这一切——将父亲所喜的态度、思考与言行,学得完美无缺。
当时担任侍从长、并在少年即位后仍长期留任此职的梅里斯子爵,记下了少年时期格洛瓦王子的身影。
杜阿尔努夫人笔端那个爱哭而羞怯的形象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春期男子特有的激烈言说。当时王子之梦想,是“将圣特内里造就为世界第一之国”,是“亲率大军击破埃斯托比尔格”,亦是“在天下所有海洋上浮起一支足以使安格兰俯首称臣的庞大海军”。
不过,梅里斯子爵这位饱经世故的老臣心里明白:这些言说是说给谁听的。那自然是说给父王格洛瓦十二世听的。
作为十岁后半的少年格洛瓦之特征,还可举出其对正教的虔诚皈依。每周礼拜一次不缺,回到自己室中也埋头诵正经典,有时甚至持续唱诵近一小时。
少年究竟被正教的何种特质所吸引,如今已无从知晓。其中或许也有渴望吸引以虔敬著称的母后玛丽埃娜注意的稚嫩愿望。但若考虑到自十岁后半起逐渐显化的、针对侧妃们的激烈放言,他真正所寻求的,大约终究是自己存在之正当性吧。开首所述出生之“幸运”,极有可能已经传入少年之耳——因为对他来说最亲近的存在,正抱着那份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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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岁后半,少年格洛瓦以王太子身份开始现身于公共场合。宫廷重臣之中,近卫军总监巴罗瓦伯爵与海军大臣格里延侯爵是其青睐的谈话对象。
同一时期,数名军伯家臣之子弟被作为同龄“学友”安排至王太子身边。这些被视作将来侧近候选的人们,之后的格洛瓦十三世却无一予以顾念。这种违背惯例的冷遇,或可作为推测少年内心之一旁证。
在与异性的关系上,值得一提的,是与日后成为侧妃的两名女性的相遇。
其一为后来生下玛丽·安娜王女(市民梅莉亚·卢瓦)的玛丽·昂·巴罗瓦。因父亲巴罗瓦伯爵之机缘而与十六岁王太子相见的玛丽,当时二十岁,虽只是刚刚成年,却已是一名成熟的女性。因此她投向格洛瓦王子的目光,想必是年长者的目光,大约如同姐姐一般,带着微笑守护那年岁相应、意气风发的少年。
另一人,则是后来成为普罗赞王正妃的玛格丽特·昂·普罗赞(帝国语表记作玛尔古丽特·沃·普罗赞)之母——索菲·昂·盖约尔。与玛丽恰成对照,当时的索菲年仅十岁,比王子小六岁。十岁前半段上的差距,感受上远比实际更为遥远。恐怕在这位年幼的盖约尔大公女眼中,王子已是一副“成年男人”的模样;而自王子一方观之,少女大约正如妹妹一般的存在。
1710年,对十八岁的少年而言是为一处契机。
罗贝尔与弗洛里亚兄妹之母、日后的侧妃布劳涅·昂·弗洛斯布尔与他的相遇,恰在是年。
这次邂逅与圣特内里王国的一桩重要事件互为联动。那便是格洛瓦十二世之疾病。
日后自己也罹患的同一种病——渴病——侵蚀了格洛瓦十二世的身体。他自此时起渐渐离开政务,转入疗养生活。代为执掌国政者,是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而王太子的存在,亦比以往更添分量。
取代无法临朝之王以象征王权存在之王太子,与执掌实际政治之家宰,无可避免地要频频相交。在以“宠臣”相待的近卫军总监与海军大臣之外,王太子与家宰的交流也正式开始。正是在此漩涡中,布劳涅与王太子格洛瓦相遇了。
布劳涅妃之手记,在“大改革”的混乱中亦未散佚,大部分留存至今。当时年方二十的她对少年格洛瓦怀抱的印象,虽以谨慎而朦胧的笔致书之,然其文几乎要被字里行间渗透而出的嫌恶所穿透。其记述中流露的厌憎之深,令人难以置信笔下的男人与后来被描绘为“我的一切”者竟是同一人。
顺带一提,布劳涅妃的手记即便今日置于书店恋爱小说架上亦无丝毫突兀——它向读者强烈诉说着一个真实女性如何培育其恋情与爱意,本身已堪称一部文学作品。同为女性,笔者对她手记至今未能刊行、仍止步于研究资料之境地,实在深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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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2年1月18日,格洛瓦十二世驾崩,新王格洛瓦十三世即圣特内里国王位。
自上年十二月起,治疗徒劳无功,国王意识日趋混浊。王太子多次前往探视,并亲眼目睹了施于父王之治疗——放血——的全部过程。以现代医学知识看,放血全无意义,甚至明确有害;在第十八期,却被视为渴病治疗的标准方案。然而不必说,王的病况毫无起色,只一日日消瘦衰弱下去。日后格洛瓦十三世对放血治疗极其抗拒,其背景可以认为正出于这次强烈的体验。
卧于死床之上的格洛瓦十二世,其存在方式对王太子影响至深。除上述放血一事外,亦可谓格洛瓦十三世日后诸多行动与言论的原点。
其中最强烈之一幕,由侍从长梅里斯子爵之手记叙传世。
1712年1月16日,预感父亲大限将至而前来探病的少年,听到了这样的话。
“你,不是我的孩子。”
彼时格洛瓦十二世已经陷入错乱,这一点无可怀疑。话语中理性显然已经丧失。在窒息般的痛苦间隙,国王向儿子抛出了几可称为诅咒的言语。“与我一点也不像!你是个冒牌货!”国王反复嘶喊。侍从长以毫不粉饰的笔触写道:那场面,堪称人所能经历的最大悲剧。
理性遽失之后,格洛瓦十二世方才吐露出怀抱多年的疑虑。正如梅里斯子爵所精辟指出的那样,那是对子女而言再没有比这更甚的诅咒。
王子面色僵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仍拼命抗辩:“我将继承陛下伟大的治世!我是陛下的子嗣,格洛瓦!”
那不过是一个数日前才刚刚行完成年礼的青年。形式上固然已是大人,一位二十岁的青年要承受这些话,终究太过残酷了。
后年,格洛瓦十四世追述父王临终之景的记录传世。其时已双目失明、形销骨立的格洛瓦十三世,仿佛在激励儿子般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很像——像我。”
格洛瓦十四世证言,那一刻是他此生最大的喜悦。
格洛瓦十二世与十三世、十三世与十四世这两对父子各自演出的临终场面,构成了一道鲜明的对比。一边,是对因“不像父亲”而心怀负疚的儿子呵斥“冒牌货”;另一边,则告诉儿子“你很像我”。仅凭这一件事,即便至少在家族规模的私人关系这一层意义上,亦可认定格洛瓦十三世是怀有善性之人。王之善性的佐证,可在其子嗣日后的言行中得到印证。
格洛瓦十四世终其一生,都毫不避讳地公开申述对父亲的敬慕。罗贝尔三世顾及世评而未予明言,但其举手投足,明显在刻意模仿其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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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王太子时代的格洛瓦戏谑化的笑谈几乎没有;另一方面,堪以信赖的一手史料也称不上丰富。无论未来之王位如何确定,终归不过是一名登上政治前台之前的少年。
然而,依据贫乏之资料所重构出的少年时代,在解释其此后之行动上,仍应具有一定效力。
一个耽溺于空想的内向少年,为自身出身的不安所煎熬,为讨得父亲欢心而拼命建构起自我。一面是行事不计后果、刚毅而气宇雄大的青年君王——格洛瓦十二世倾其一生致力于弘扬圣特内里武威,此少年正是其理想中的后继者。
倘若这年轻的王太子形象终究是为谋求认可而刻意构筑之物,那么或许足以立起一个假说,以解释格洛瓦十三世研究中最具魅力的谜题之一——“回心”:即位一年后那次昏倒与苏醒,以及随之而来的政治姿态之剧变。
那个他曾经渴望得到认可的存在——格洛瓦十二世,已经不在了。如此,便再无勉强自己的必要。演戏的时间,结束了。
格洛瓦十三世于是露出了本性。
恶名昭彰的“王座上的摆设”,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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