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绝境」【舰娘视点】

深海栖舰中，有着明显的等级差别。

说是等级，可能称为进化更为合适。

驱逐イ级是深海栖舰中等级最低的。

它的形状最接近船只，没有智慧和理性，只凭本能袭击人类，不顾危险地侵扰我们的领海。

而深海栖舰的力量如果增强了，它的形状就会更接近人类。

就好像蝌蚪变成青蛙一样，长出手脚、身上形成舰装，最终明确地变化为女性形象。

再进一步提升力量，就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也曾有人因此尝试和它们沟通，寻求对话和理解，但是——

获得力量、智慧和理性的深海栖舰，力量越是强大，对人类的憎恨和杀意也越强烈。

它们的力量、智慧、理性，全都用来攻击人类。

这反倒不如只凭本能发起袭击来的可爱。

人类似乎将我们舰娘称为这个国家的守护神。

而那些凌驾一般深海栖舰之上，拥有压倒性力量，能将众多舰娘打的溃不成军的暴力化身，被人类称为鬼。

再拥有更庞大的力量、智慧与人类相近，其邪恶气息甚至让人感到超凡入圣的异形女神，人类称之为姬。

“姬级一艘……鬼姬四艘。”

我甚至无暇去问她这是开什么玩笑。

刚才还在开口谈笑的龙骧，表情瞬间变为绝望，令人毫无怀疑的余地。

头脑跟不上现状了。

舰载侦察机和航母之间，可以共享视觉。

此刻龙骧的视野里，应该像在观察监视摄像机的屏幕一样，映出彩云发回的景象。

曾经多次和鬼级姬级的强敌交手的龙骧，不可能认错。

“不可能……吧？这、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瑞鹤的声音在颤抖。

不只是瑞鹤，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姬级鬼级来到这种近海——对它们来说就是进行如此远航，发起攻击，这实在不可能。

深海栖舰和我们舰娘一样，需要资源才能行动。

像我一样的正规航母或是战列舰，根据舰种不同需要更多的资源。

那么，比我们拥有更强大力量、操纵更巨大舰装的鬼级和姬级深海栖舰又怎么样——不用说，一定消耗了远远超过我们的资源量。

因此，鬼级和姬级的深海栖舰，不会离开名叫“栖地”的据点。

栖地就如同深海栖舰的镇守府，和我们称为能量点的地方一样。是可以自然产生大量能源的地点。

姬级和鬼级最可怕的武器，果然还是它们的智慧。

它们为了避免资源的消耗，不离开栖地，而是指挥带领只凭本能行动的下级深海栖舰，攻击人类。

姬级和鬼级的地位就好比深海栖舰的提督，不同的是，它们自身也拥有强大的战斗力。

但它们强大的战斗力，应该无法随意攻击到这个国家的近海——本该如此。

到底为什么。

现在没时间思考了。

虽然数量很少，但那是一只姬级加上五只鬼级。

它们当然不会毫无目的地造访镇守府近海。

这对它们有重要的意义。

积攒充足的资源、整顿部队的战力、策划详细的战术，派出少数精锐出击的意义——

想都不用想。

我们也一样积攒充足的资源、整顿部队的战力、策划详细的战术，派出少数精锐攻入敌阵。

为了摧毁敌人的栖地。

而我们的据点，也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防线。

敌人的目的，就是摧毁，横须贺镇守府——

“龙骧！敌人舰种是什么！”

赤城喊出了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声音才如梦方醒。

“五只，全部是战列舰……哈哈哈，真应了前任司令的话，战列舰排排站，哪有不强的道理……”

“没有航母是吗？”

龙骧已有几分听天由命的意思，赤城又问了她一次。

闻言，翔鹤第一个抬起头。

“提督……提督他对此早有预料吗！”

“哎，翔、翔鹤姐，什么意思？”

“到了夜晚，敌人也一样不能放飞舰载机。敌方舰队没有航母，说明它们编队时就没有进行昼战的计划。然后挑选这个时间，即将日落的时候攻击我们的海域……”

“全体听令，舰载机准备起飞！”

听到赤城的声音，瑞鹤睁大了眼睛。

没有人觉得不高兴。我们一航战、五航战四个人同时张弓，动作毫无杂乱。

龙骧也摊开卷轴，春日丸动作稍缓，也摆好架势——大家同时放出了舰载攻击机。

“你们现在出击镇守府近海，迎击敌舰队。先制攻击成功后立刻撤退。”

姬级、鬼级的五艘战列舰如果趁着夜色发动奇袭，现在正虚弱的镇守府一定惨遭毁灭。

在夜战里，我们航母毫无用武之地。横须贺镇守府引以为傲的航母机动部队，完全起不到作用。

我们航母能在这场战斗中给予敌人有效打击的机会，只有现在。

敌人既然没有航母，也就没有舰载战斗机，舰载攻击机可以轻松地夺取制空权。

我们要在敌方战列舰的炮击射程之外，尽最大限度用舰载攻击机发起先手攻击。

敌人既然要进行夜战，它们的防空性能——当然也很薄弱！

“好、好极了！这事儿能成！看样子那帮家伙也没想到！哈哈哈！好一副落魄样！”

看到彩云发回的图像，龙骧放声大笑。

敌人当然不愿坐以待毙。

它们按照夜战计划出击，却遭到了大量舰载攻击机的袭击。

以它们的装甲，这还不是需要撤退的致命伤，但终究只能束手无策，被我们单方面蹂躏。

“好，上吧！就这样在射距之外炸沉它们！”

瑞鹤向着远处的舰载机大声呼喊。

我侧目看看赤城，她也轻吐一口气，似乎紧张的心弦终于得以缓解了。

这不怪她，好不容易发现了提督的意图，没想到居然是横须贺镇守府、以及这个国家的存亡大事。

她被任命为旗舰，这是何等重任。

我倍感悔恨，咬住了嘴唇。

“这次出击的意图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虽然说和五航战意见相合令人不快，还请说明一下。”

我为自己对提督的发言感到羞耻。

羞耻的无地自容。

提督今天刚刚上任。

大淀交给他的近一个月的报告，他刚刚过目，这才过去多少时间。

而这一个月里，我又干了些什么。

只是听从长门和大淀的命令，让我出击我就出击，让我迎敌我就迎敌，只此而已。

漫不经心、毫无思考，就像张嘴待哺的幼鸟一样，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没能从这一个月里敌舰的动向中，预测到这种情况。

和提督想的一样，我们缺乏想象力、缺乏判断力。

思考全无，脑子里只懂得攻击眼前的敌人。

根本想象不到，一个月后，会发生这种事。

提督他派我们在这个时间出击，是为了让敌舰队放松警惕吧。

这些敌人当然也不会不明白自己防空薄弱。如果是白天，它们应该会加倍小心。

但是此时日正西沉，即将入夜。这时敌人才终于露出破绽了。

为了抓住它们的破绽，给予最有效的打击，只有让我们、让这种编制、在这个时间出击才能成功。

而且正如提督所料，敌舰队面对我们的舰载机毫无还手之力。

这次的战斗，我们航母本有可能就此无法出战。而现在我们能创下这等战果，都是提督——

“——加贺！注意下面！”

“糟糕！”

“加贺！危险！”

“啊。”

我听到了春日丸的声音。

我被赤城和翔鹤撞飞——同一时刻。

刚才我站立的海面处爆炸了。

“翔鹤姐！”

“赤城！”

瑞鹤和龙骧一同喊叫，同时——海面在震动，从深不可测的海底，传来了令大海和空气为之震动的、毛骨悚然的娇声。

“……你们……来了？猎物们！呵呵……哈哈哈哈！”

我——我真是傻瓜。

为什么轻易地觉得稳操胜券了。

敌人的攻击准备明明如此周全，为什么没有对敌舰队只有五艘船产生怀疑。

深海栖舰和我们一样，有最多用六只船进行编队的习性。

我为什么还要心存侥幸，觉得幸好来的不是六艘船而是五艘船！

敌人有六只。

夜战中无敌的女王。

潜水栖姬——她就在海的深处，我们目不能及的地方。

敌方舰队还在肉眼无法辨认的远处。

以姬级的智慧，它应该很清楚自己单独出击的高风险。

就是因为有姬级的智慧，它判断我们的编队只有航母，所以单独前来攻击。

“不妙……快撤！”

“龙、龙骧！她们的足部舰装被……”

保护我的赤城和翔鹤的足部舰装受损了。

如此一来她们将无法在海上正常航行。

这大概也是潜水栖姬的目标。

潜水栖姬不是要独自将我们全部击沉，而是要拖延我们。

它突然袭击发射的鱼雷没有直接重创我们，而是故意瞄准足部发射。

它的话并无夸大，我们没有攻击它的手段，对潜水栖姬来说，我们航母真的是猎物。

即使对方只有一艘，即使我们人多势众，也无计可施。

对它来说，击沉了无数它同族的我和赤城、翔鹤瑞鹤，以及龙骧，更是仇深似海，是最好的猎物。

智慧得到进化的深海栖舰，不仅是要毁灭我们，还选择了一点一点将我们折磨致死的手段。

这样下去我们将无法逃脱，等夜晚降临，敌方舰队终究会追上我们。

到那时，无法起飞舰载机的我们……

无线电——已经被屏蔽了。

“……这该杀的！加贺、瑞鹤还有春日丸，带着赤城翔鹤回镇守府去！无论如何要活着回去，报告情况！”

“龙骧，那你！”

“尽力争取时间！龙骧！改——二！”

龙骧大喝一声，再也没有回头看。

莫大的能量包裹住龙骧，改变了她的衣装、她的舰装。

身形虽小，她却是轻型航母中火力顶尖的百战精英。

但是，即使她用尽全力，胜负也已注定。

轻型航母能攻击潜水艇——但是，并不一定有效。

如果是杂兵潜水カ级，即使有好几只，龙骧也能一扫而空。但面对潜水栖姬，这几乎不可能。

在姬级的耐久力面前，龙骧和正规航母的区别，无非是可以还手，仅此而已。

龙翔一个人留下，究竟能否拖延敌人都是未知。

虽然我们除了逃跑没有其他选择，但谁也没有动。

“龙骧前辈！”

第一个迈出脚步的，是实战经验尚浅的春日丸。

她不是向后走——而是向着龙骧迈出一步。

“龙骧前辈！我和你一起战斗！”

“春日丸！你说什么傻话！快和她们——”

“大鹰改二！”

春日丸的衣着和舰装，也改变了颜色和形状。

春日丸的战斗特化状态——擅长对潜能力的“大鹰改二”。

我只在演习中看到过她的样子和性能。

不过，我多次目睹她的对潜能力与驱逐舰和轻巡洋舰不相上下，作为演习对象的潜水艇姑娘们无法躲闪她的攻击，遭到重创。

仅限对潜战中，她更在龙骧之上。

可是即使有天才的全力，与潜水栖姬的战斗力差距依然悬殊。

只有两个轻航母，能做的实在有限。

就算战斗，仍然……

海面再次爆炸。

潜水栖姬故意没有瞄准。它在水里嘲笑着我们的惊慌失措。

“对潜能力我比龙骧前辈更高！我在这里可以更好拖住敌人！”

“糊涂蛋！春日丸，你也快逃！你还年轻呢——”

“我已经不是春日丸了！我是得到香取小姐、鹿岛小姐、凤翔前辈……还有龙骧前辈照顾、培育的‘大鹰’！现在逃跑，我会后悔一辈子！”

“……你，我还以为你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呢！这是跟谁学的！”

“我认为是跟龙骧前辈学的！”

“……你呀你，只有这张嘴机灵。我输啦，既然如此说什么都要让赤城她们安全回去！”

我感到龙骧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喜悦。

龙骧和大鹰背对着我们，说：

“赤城、加贺，为我给凤翔带个话——对不起。”

“翔鹤前辈、瑞鹤前辈，一直以来谢谢你们照顾！”

眼看着两人破浪前行，我们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只望着那两个想要牺牲自己保全我们的人。

而更远处，是意图毁灭横须贺镇守府的深海栖舰军队。

脚下深渊，是玩弄我们这些猎物，施虐取乐的潜水栖姬的笑声。

“呜呼呼呼呼！和我一起……深不见底的……啊哈哈哈哈哈！”

因此，我们没有注意到。

因此，它没有注意到。

在我们正后方，以惊人速度赶来的六个身影。

“全舰准备，齐射深弹！”

“一二三——”

“嘿！”

我们的叫声。

潜水栖姬的笑声。

大海轰然爆响，将这些声音全部撕碎。

瞬间——这突袭犹如暴雨。

大量深水炸弹犹如暴雨般猛烈，敲打我们四周的水面。

有两个身影一边倾泻深弹一边从我们头顶飞过。

那是——谷风和浦风。

“发现敌人！想躲藏也没有用！”

“Search and Destroy！”

随后出现的，是水上飞机母舰千岁和千代田。

为什么她们没有配备水上飞机和甲标的，而是带上了声呐和深弹，我不能理解。

她们摆出轮型阵，保卫我们。

正好停在我面前的两名少女，面对跪倒在水面上的我们开口说：

“第十七驱逐队，矶风，参战。”

“同队滨风，根据提督的命令，前来护卫你们。”

瞬间。

多重叠加在一起的爆音，和海中潜水栖姬的叫声同时响起。

“啊啊！痛！不可能……啊啊啊啊！你们……这些猎物！不——”

爆音还在继续，持续不断。

接连不断的爆炸，最终淹没了潜水栖姬的叫声。

它因为大意，被数不清的炸弹团团围住。

潜水栖姬能否理解自己落得如此下场的原因呢。

就连海上的我们，都还没有明白。

爆炸声还未停息，浦风和谷风来到我们身边。

“赤城姐姐！翔鹤姐姐！还好吗？”

“真危险呐……现在我们来了，可以放心啦。”

“嗯、嗯……是提督命令的？”

“是的。派航母群单独出击，随即又立刻派我们出击……虽然难以理解，但看来另有玄机。”

“嗯。司令说时间紧迫的理由，我矶风终于明白了。”

滨风和矶风回答了赤城的问题。

看来滨风她们也和我们一样，提督没做详细解释就下令出击了。

滨风她们的出击命令，也是常理难以想象的。

她们带的全都是针对潜水艇的装备。

不——针对潜水栖姬的装备。

遭受如此大量的炸弹攻击，即使是比一般潜水艇更加坚固的潜水栖姬也无法承受。

命令我们，搭载大量舰载攻击机。

命令滨风她们，装备大量对潜装备。

这是风险极高，在极特定情况下发挥作用的装备选择。

提督他，难道——

“啊，千岁姐！那家伙想跑！”

收到声呐的反应，千代田开口预警。

但是有比她更快的，站在前线的小巧老兵，先行发现了。

“如我所料，跑不了它的！击沉它！大鹰配合我！”

“好的！大鹰航空队，开始起飞！”

龙骧和大鹰放出的舰载攻击机仿佛有生命，它们盘旋片刻，精准地向海中某个位置投弹。

巨大的爆炸声响过之后——海中的气息消失了。

同时，太阳没入海中。

四周被黑暗包围。

真可谓九死一生。

要不是救援及时，龙骧和大鹰一定会失败，我们也无法逃走，惨死在这里。

意识到活命的瞬间，比安心放松的感觉更快产生的，是对刚才濒临死亡的恐怖。

我下定决心，以后在战场上再不会有一刻安心大意。

“我们、得救了……？”

“不，如果就这样下去，我们也可能只是多活这一时……”

我们望着漆黑的大海深处。

舰载机勉勉强强地返回降落，驾驶员妖精手脚并用地想告诉我们情报。

我们听不懂它们的话，所以不知道它的真正意思，但能明白它们很急切。

“可恶，果然还是没能大破敌舰……它们肯定不会就此撤退。”

“当然，这大概是一次计划周密的进攻。它们的目标……夜袭镇守府，眼看就要成功，怎么可能罢手。”

龙骧回应了瑞鹤的话。

好不容易进攻到了敌军腹地。

不能因为小破、中破这样的损伤而撤退。

想再次攻击这里，要花上大量的资源和时间。

无论如何要在这次进攻中，消灭敌人。

——这简直就像是和我们完全相同的想法。

“来，赤城姐姐、翔鹤姐姐，咱们扶着你们，回母港去喽。”

“周边的警戒交给矶风我。”

“好吧，不过只有对潜装备未免……”

“——我来保护大家。”

大鹰接下了滨风的不安。

龙骧闻言睁大了眼睛。

“大、大鹰……你有这份心我很欣慰，可是咱们的舰载机——”

“不，我可以。我心里明白，这些孩子们，告诉我它们做得到……”

大鹰说着，在黑暗中放飞了舰载机。

这对与久经战场的龙骧、翔鹤瑞鹤，以及赤城与我来说，是难以置信的画面。

越是经历过许多大小战斗，越是觉得眼前这一幕不可思议。

黑夜之中，舰载机不能起飞。

“你、你你、咋回事！为什么这么黑你还能起降！而且你不是，害怕夜里……”

“是的，我害怕。现在也很怕……但是，就是因为我以前害怕逃避，才没有发现自己的能力。”

听大鹰这么说，龙骧瞠目结舌，浑身发抖。

“难道……难道说提督他察觉到了大鹰的能力……”

“不知道……不过，我们航母本来就不会在夜里出击。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提督他不惜反对凤翔前辈的意见，也要让我在这个时间出击，也许……”

可以进行夜战的航母——真是闻所未闻。

如果能更早发现她的能力，说不定就能改变许多战斗的战局。

让没有实战经验的春日丸突然参加战斗，并且让她发觉了自己的新力量。

“老话说的好，想让心爱的孩子健康成长就让他踏上旅途。这是春日丸蜕变所必须的过程。”

提督虽然尊敬凤翔前辈，却驳回了她的意见，并且如是说。

——这真的，只是偶然吗。

在这个时间点安排我们出击、调整我们的装备。

接着命令千代等人出击，调整装备。

以及，大鹰发觉的新力量。

提督，他究竟——

“总之先依照提督命令，护送你们进行撤退。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也请你告诉我们。”

我微微点头，同意了千岁的话。

“好，谢谢你……我们一边撤退一边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