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油灰」【舰娘视点】

“哎，大淀，明石？这位是？”

“他是本日上任我横须贺镇守府的新提督。”

我们到了工厂，偶然碰到了夕张。和她这么说明之后，她连忙对提督敬礼。

虽然已经提前和她说过今日新提督会上任，她却还穿着工作服和衬衫，打扮颇为粗糙。

好像又在进行什么新的武器试验，双手沾满了油灰，黑乎乎的。

“我、我是武器实验轻巡夕张！还请多多指教！”

“嗯。你的传言多有耳闻。以后也要多倚仗你了。”

提督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

夕张看了，慌忙伸手握住，但是——

“啊——”

——我和明石还有夕张几乎是同时惊呼出来。

因为请求握手的动作太过自然，所以她才什么也没想就伸出手了吧。

提督那干净整洁的白手套，被黑色的油灰弄得脏兮兮的。

夕张吓得脸色发白。我很懂她心情。我和明石大概和她是一样的表情。

“实、实在是万分抱歉！”

夕张急忙松开手，借着后退的劲拼命低下头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毕竟，前任提督曾来工厂参观，那时夕张不小心将油污甩到他的军服上。她因此被狠狠责骂了一顿。

“这可是国家赐予的军服，弄这么脏你是何居心？”被这么骂了一通还不算完。那以后每次和夕张见面，前任提督都会训斥她。

夕张明明是为了这场战争、为了这个国家在进行装备开发，却因为这样的事情受到责骂，她受到的打击真的非常大。

悲伤的成分比愤怒还要重，夕张对前任提督完完全全只有失望二字。

虽然如此，比起我和明石这样对新提督毫无期待的人，夕张还是抱持着乐观的态度。

安慰我说这次来的提督一定会是个好提督的，不是别人正是她。

然而她却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弄脏了提督的白手套。

不说脾气暴躁的前任提督，普通人如果被沾满油灰的手搞得脏兮兮的，多半也会觉得不高兴。

夕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此重要的第一印象被自己亲手搞砸了。

夕张并没有恶意。

我对自己是否应该这么接话感到犹豫。而此时，面对一直哭泣道歉的夕张，提督回话了。

“弄、弄脏了您的双手，实、实在是万分抱歉！”

“夕张，抬起头来。”

“是，是！”

恐怕提督要用弄脏的手甩自己几巴掌。

夕张怀着这样的决心抬起了头。

——这样想的夕张，一定会很惊讶。

提督脱下了双手的白手套，扔在一边，亲手伸向夕张的双手，并温柔地包握了起来。

当然，被手套挡下的油污，这次直接沾满了他的双手。

提督看着不知所措一个劲眨眼的夕张，真挚地说：

“你这双沾满了油灰的手，无疑是你努力的结晶。能触碰这样的一双手，我觉得无比光荣。”

我和明石微微猜到了会如此发展。

我们互相看了看对方，带着半分的困惑笑了笑。

这个人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发火，他就是如此宽大的人物。

他这身纯白的军服，按照前任提督的说法，是国家配给的东西。

既然提督是刚刚上任，可以猜想这一套制服是全新的。

但提督毫不介意将它弄脏，甚至还特意脱掉手套、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握住了夕张的手——他的胸怀究竟有多么宽广。

“那、那个，非常谢谢您。但、但是，很脏的，所以……”

夕张双颊通红，扭扭捏捏地不知道想说什么。

她大概是逐渐搞清楚了状况，欢喜和羞赧一齐涌了上来，这才不知所措了吧。

如果换作是我，又会如何呢？

那位提督，握住我的双手，用如此认真的样子盯着我看。

并不拒绝脏兮兮的自己，还予以了认可。

……也该伸出援手了。再这么下去，夕张也会和之前明石一样被轰沉了。

而且，就个人来说，有那么一点点不是滋味。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提督，差不多要开始建造了吧。”

“嗯……说的对。请你带路。”

我催促提督，一同踏入了工厂内部。

“哦！”

提督环视了一番工厂，不禁赞叹起来。

大概是看到了在工厂里工作的妖精们。

他以前恐怕只听过妖精。现在在现场看到大量的妖精劳作的场景，一定深感震撼吧。

提督被妖精们围在了中间，很是窘迫。

我们舰娘虽然可以看到妖精，却无法对话。

不过，看起来提督很受妖精们喜欢。

毕竟妖精们可不会如此亲近前任提督。

夕张依然红着脸，悄悄地戳了戳我肩膀。

“哎，大淀啊。那个新来的提督，上来就要建造吗？资源已经很吃紧了……”

说实话，我也非常惊讶。

毕竟提督的第一件事是阅读了这个镇守府的舰娘情报，第二件事是分析了一个月来的战况。

这之后要做的事，没想到不是继续阅读其他文件，反而突然开始建造。

舰娘的建造，就是将现在还沉眠海底的船的灵魂捞起来，有点类似海上打捞作业。

将构成舰娘身体的燃料、弹药、钢材、铝土这未知的能源作为凭依，让舰船的灵魂降临。

绝大部分的舰娘都是这么建造的——从海底打捞起来的非常多。

夕张也是其中一人。

我和明石则好像是舰队和深海栖舰战斗以后，发现我们漂浮在海面上。

而且，这个“建造”可不一定总能捞到新的舰娘。

也会出现“获得已经建造好的舰娘的一部分舰装”。

推测是已经建造好的舰娘并没有彻底地从海中捞上来，海底还残留着属于她的能量。

这样建造出来的“一部分舰装”，可以通过与那个舰娘的舰装进行合成来提高总体性能。

这被称作“近代化改修”，也即是舰装合成。

但这仅仅是对现存的舰娘性能的强化，数值上也只是微微提升。

比起建造一位新舰娘来说，战斗力的提升很不明显。况且考虑到投入的资源，性价比过低。

“建造”其实就和“抽签”“扭蛋”一样。

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大概就是不仅仅凭运气，“提督作为指挥官的水准”也会影响从海底打捞舰娘的概率这一点吧。

这个所谓“指挥官的水准”肉眼是看不到的。

但是，从以往的研究来看，提督的能力不同确确实实影响到了建造的成功率。

从海底打捞舰船的灵魂，大概要考验提督作为提督的某种素质。

也就是说，前任提督他……就那么回事了。

前任提督也为了获得可以成为战力，“用得上”的舰娘，每天在进行建造。

每天每天都在造，一点不顾资源已经见底，也不管是否超出舰队司令部的日常任务数量。

然而前任提督却从未见到过新的舰娘。

总是造出来这个镇守府没有的舰娘（主要是隼鹰）的舰装的一部分，这些东西也根据舰队司令部的命令，被分配给了对应舰娘所在的镇守府。

前任提督因为这种给他人做嫁衣的结果而暴跳如雷。

前提督他大概是想自己一个人当英雄吧。守护这个国家对他来说只是当英雄的一种手段。

他那发疯一样的建造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作为工厂代表的夕张和明石，还有我一起对前任提督递上了谏言。

“资源已经要枯竭了！除去分配给出击舰队的部分，已经没有资源可以用来建造了！现在应该将出击控制在最低限度，进行资源储备！”

“要获得战果必须不断出击，消灭敌人的中枢！要我减少出击真是岂有此理！”

“那至少请您把消耗高的战列舰和正规航母替换成消耗更少的重巡和轻航母，进行整编吧！”

“那些东西不就是战列舰和正规航母的劣质替代品吗！你这该死的，为了贪那么一点资源，就要增大失败的可能性？不出全力，你想让国家吃败仗吗？”

“她们的练度也足够高了！而且，战列舰和正航们的疲劳已经到极限了！我认为她们再不休息，这样继续反复出击是不行的！”

“你就是因为觉得做不到才会真的做不到！你们这些懒虫，缺少这个国家的气魄！就是因为手里的棋子只会说这些丧气话，我才需要进行建造。为了得到和你们这些只说不做的不一样、真正用得上的棋子！”

“请、请再考虑考虑吧，提督！”

“够了，退下！资源不足的话，把那些派不上用场的轻巡驱逐舰拉出去远征！不管白天黑夜别停下来！要还是不够的话让潜艇也都别睡觉了，一起动起来！”

“因、因为提督之前的命令，她们现在也都处在补给不足的状态！因为顾虑提督说的话，甚至饭都吃不饱。以这样的状态，我不觉得她们可以顺利完成远征！”

“混帐！连‘不劳者不得食’这谚语都不知道吗！想要补给就靠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出击前就担心失败，我看起你们连爱国心都没有。真正的爱国者，就是枪林弹雨也敢顶着上！”

“提督！还请您三思！如果把建造的资源留下来，就可以给远征部队补给，远征也能成功。哪怕只要几天，也能积攒些资源……”

“够了闭嘴，闭嘴！说了让你退下！和预定一样，开始建造。我一定要造出来和你们不一样，不会和我顶嘴的顺从战列舰！资源有多少给我投多少！下一次，下一次一定会！”

……只是回想起来都不禁落泪。

那之后，建造获得的是不属于横须贺镇守府的舰娘（隼鹰）的舰装的一部分。

疲劳过度的第一舰队惨败而归。

无法获得充足补给的远征舰队无一不是远征失败。

不仅身心俱疲，还处在大破、中破的她们哪怕下一秒就倒下都不足为奇。而在她们可以入渠之前，提督还要痛骂她们一个多小时。

他把这次的惨败，还有远征的失败，一切都归结为我们的练度、爱国心、忠诚心，还有气势与毅力的不足。

那天，如果那些燃料和弹药不是用来建造，不知有多少驱逐舰都可以获得补给。

要是有那些钢材和铝土，加贺她们也不会在可以入渠之前等上好几个小时。

如果不是这些糟糕事一点点积攒起来，我们大概也不会失去她了。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这个镇守府的我们对“建造”没有什么好印象。

现在我们将出击压低到最小限度，靠着轻巡和驱逐舰的大家一起努力，储备呈现了微微上涨的趋势，好不容易到了可以有富余进行战列舰的建造的地步。

当然，提督应该也非常清楚这个现状。

之前的报告里面，记载了每日的资源增减状况。

他应该理解，这一个月来仅有的这一点剩余，是镇守府全体勒紧裤腰带攒出来的血汗。

他也应该知道，如果建造失败了，他作为提督的第一印象就会跌落谷底。

这可能导致他遭到全镇守府舰娘的敌视。

他也十分明白，这进行一次战列舰的建造就会化作灰烬的资源，到底是有多么的沉重。

即便如此，提督他如果判断有必要进行建造，我也十分愿意给予他信赖。

并不是要替换我们这些没用的棋子，而是为了迎接这个镇守府所必须的舰船，才有了建造的必要。

无论如何，现在，有必要进行建造。

我只能想象提督是如此考虑的。

我小声地对夕张说道：

“我相信他。”

“哎？那明石呢？”

“……同上。”

“这样啊……他可是才刚刚走马上任啊。你们两个以前遭过那样的罪，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如此信赖他？”

对一脸问号的夕张，明石这么说：

“夕张你心里没谱吗？”

“呃……我、我当然也想相信他！可是，建造真的水很深啊！”

夕张又涨红了脸，拉高了声音说道。

“大淀，说起建造，应当如何做？”

提督回过头来问我。

没有问明石或者夕张，而是喊了我的名字，真是值得骄傲。

“是。建造船坞请走那边。我想妖精们会详细介绍的。我们舰娘虽然可以看到妖精们，但是无法对话。您亲自去一趟如何？也当作是打招呼了。”

“嗯，原来如此。值得一试。”

提督一边说着，一边向建造船坞走去。

看着他那宽大的背影，我不禁想道。

短短的时间，提督的存在让我、明石、夕张这样抱持深重的不信任感的人打开了心扉。

那个人，说不定可以一口气将笼罩在这个被抛弃的镇守府上空的沉重苦闷吹得烟消云散。

就像夕张所说的那样，要建成新的舰娘就是这么困难。

前任提督的话，成功率是0%。

即便如此，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仅凭我这种程度的头脑，也无法探明那个人的深思熟虑。

这次建造，一定是让这个镇守府重新站起来的第一步。

我只能做如此想。

弄脏了的白手套之后被夕张洗得干干净净地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