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不符期待」【舰娘视点】

今天早上，舰队司令部来电。

说自本日起，新提督将在镇守府上任，并开始指挥舰队。

说实话，我没有做出任何期待。

不论来的是谁，我认为都无法打破现如今笼罩这个镇守府的沉闷空气。

无能指挥官的无谋作战，无计划的资源管理，不把舰娘当人的残忍行径。

种种结果导致一个月前的侵略迎击战的失败，我们也失去了作为这个镇守府支柱的重要一舰。

舰娘的士气近于谷底，现在这个镇守府陷入了不相信人类，准确说是不相信提督的困境。

招致这种情况，作为距离前任提督最近却未能有半句谏言的人，我也难辞其咎。

“那个，大淀啊，这个提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明石……”

我与明石正肩并肩站在镇守府正门前。

明石那毫无生气的双眼没有看着我，她只是在低声呢喃。

明石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展露笑颜了呢？

作为工作舰的明石因为拥有特别的能力而被强迫进行重度劳动，因此遭到的暴行也更多。

每次她装备改修失败都会被严厉斥责，被前任提督反反复复地谩骂。“你的工作就是制造垃圾吗？”“你要怎么对你浪费的资材负责？”

即便成功了，也像理所当然一样，对她连一句慰劳都没有。

因为前任提督无谋的进军导致受伤的舰娘不断出现，明石她不眠不休进行泊地修理，好几次因过劳倒下。

而累积的疲劳又导致无法好好进行装备改修，因此又遭到责骂，成了恶性循环。

即便这次被问责的前提督已经离开镇守府好几天，明石依然精神压力巨大，让她难以入眠。

现在她还会因为噩梦而呻吟。

从前她不笑的时候反而比较少见。

我发出一声轻叹。这可不是明石的个案问题。

明石她双眼望向前方，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嘴里漏出一句话：

“青叶告诉我。这个镇守府是第一个舰娘反抗提督命令的例子，被广受关注。”

“……是啊，我也听说了。”

“所以，其他镇守府的提督都拒绝调动到这里。我们各自改编入其他镇守府的方案也遭到了强烈反对而否决。有谁想使用可能反抗自己的武器呢。”

“……”

我们是军舰。是兵器。是武器。是道具。

不但不能随心使用，甚至还会违抗持有者的命令。简直前所未闻。

当下有深海栖舰这个敌人，所以大家觉得舰娘是这个国家的友方。但这次的事件让大众认识到，舰娘可能也会成为敌人。

我们只是因为难以忍受长官的虐待所以进行了反抗。仅是如此就演变成了重大问题。

这证明了我们确实被当做工具，而非当做人类对待。

前任提督因为对舰娘的非人道待遇以及贵重的战列舰的轰沉而被问责，离开了这个镇守府。

但那以后一个月、时不时有深海栖舰来袭的一个月，这个镇守府没有提督上任。

没有提督的指挥，舰娘便无法充分发挥性能。

尽管如此，我们得到的命令也只有“防卫镇守府近海直到提督就任”。

我曾和其他几位舰娘一起商讨作战方案，进行战斗。然而不出所料，我们无法发挥原本的性能，甚至出现了战列舰被敌轻巡重创的情形。

下一次有人沉没也不奇怪了。我们已经濒临灭亡。

我们曾多次求援，但舰队司令部只有“正在研讨中”的例行回复。

也许他们打算就此处理掉我们，即使我们只违抗过一次提督命令。

情况已经危急到我们如此恶意揣测的地步了。

“所以说啊，这个镇守府全都是麻烦人物，连提督都抛弃不管了。什么样的可怜人会被强塞上这个包袱呢，我有点好奇。”

“明石……”

“舰队司令部虽然想隐瞒，可是有提督素质的人才似乎也不足。但又也不能放弃这个被深海栖舰攻至近海的镇守府，也就没有余力去考虑提督的人格了。”

“……是的。前任提督的事情已经证明，如今的战况，已经顾不得考虑提督的舰队指挥能力、镇守府运营能力或者人格了。可以看见妖精，只这一点就很稀有了。”

“如果是比前提督还过分的人上任了，那可怎么办呢。这个国家即使如此也要——”

“明石！”

我不由得喊了出来。

我看见身边的明石，双肩颤抖，空洞的双眼里流出大颗泪水。

“……大淀，我不想恨这个国家！不想恨这个国家的人们！我不想抛弃他们！但是，但是……”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这次上任的提督，一定不会那么对待我们——”

回过神来，我也在哭泣。

我抱着明石，同时在心里祈求。

神明大人啊，求求您了。

求您让一位可以让我们再次体会到作为舰娘的喜悦的提督上任吧。

愿他能让我们想起为国而战的意义。

愿他能不只将我们当作兵器，而是当作和他们一样有着心跳流着热血、普通的女孩子对待。

愿他是一位擅长军略，可以很好补助我们性能的人。

愿他可以打破这被深海栖舰逼至近海的镇守府，苦闷沉重的空气。

——我深知不会有这样完美无缺的人物出现，但我依然如此祈祷。

◆◆◆

——虽然祈祷了，但我并未期待它会实现。

镇守府正门前，停着舰队司令部用来接送的汽车。

车后门打开来。我看到下车的人第一眼，就失去了言语。

看外表，他和前任提督正相反。

与五十来岁的前任提督相比很年轻——年轻过头了。还只有二十几岁，最多也超不过三十岁。

前任提督不修边幅，说直白些就是不爱干净。而他给我的印象十分整洁。

剪了一头整齐的短发，眉毛也修得很正，干净的下巴上也找不到一根胡茬。

军服熨得齐齐整整，找不到半点污渍。

和挺着啤酒肚肥头肥脑的前提督正相反，他身材瘦长，好似外国的男演员一般。

虽然从军人的角度看有点过于削瘦，可我个人并不讨厌他那修长的四肢和手指。

视线移动到指尖，他的手里捧着一本打开的书。看封面只能认出是德文。

这位年轻男子即便从后座走下来，也完全沉浸在读书里——他有着十分端正的面容。

突然。

提督“啊”地一下，好像刚刚注意到似的，目光看向了我们。

快速将德语书籍收进口袋，走到了我们面前。

“难得你们出来迎接，是我失礼了。抱歉。”

这位年轻男士一边这么说，一边脱下军帽，朝我们低头道歉。

时间停滞了，我的思绪跟不上现状。

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发生在眼前的一切，连自己忘记敬礼都没能察觉到。

看向明石，她张着嘴，一脸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第一次，不，是好久没有看到明石脸上出现了“空虚”以外的表情。

提督抬起头来，我慌忙敬礼，明石也终于回过神，跟着我敬礼。

“恭、恭候多时了！我是轻巡洋舰，大淀！”

“工、工作舰，明石。请您多指教。”

提督直直地开始打量起我来。

一秒、两秒，还不到三秒，我就耐不住害羞，不禁移开了视线。

提督接着开始打量起明石来。

明石也是一样。没撑过几秒，就低下了头。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这句话说的很对。

我大淀一定没看错。

他与前任提督的眼神完全不同。

那不是将我们当作道具的眼神，而是当做有血有肉的人看待的眼神。

我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强烈的意志，他会注视我们，绝不会抛开我们。

“大淀和明石啊。你们的事我十分清楚。特别是明石，常常受你照顾。”

“哎？我、我吗？”

因提督这一番话，明石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看来她对此毫无印象。提督短暂思考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明石之后，接着说：

“嗯。我听说工作舰明石的装备改修能力是独一无二的。多亏你改修的装备，到今天为止一定拯救了很多舰娘的性命吧。

这即是对我们全员的支持。不仅仅是我，说是全国的提督都受你照顾也不为过。

所以，我总是想，如果有机会见面，一定要直接对你道谢——明石。”

“……我、我在！”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虽说一味拜托你有些过意不去，从今往后也要多多仰仗了。”

听完这句话，明石僵了一会儿，最终忍不住颤抖起来。

提督有点困惑，明石则好似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开始嚎啕大哭。

她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不，说我能理解也许太过傲慢。

至今为止无论她如何努力，自己的工作都被贬低、责骂，绝对得不到半点表奖，现在却大受称赞。

正因为是独一无二的能力，明石才对自己失败连连的装备改修的失败最为懊恼。

连独一无二的能力都无法好好发挥，因为这次的事件被认定要反抗人类，认为自己被所有提督抛弃了的明石，得到了新提督这样一番话语。

几乎要失去自己存在意义的明石，得到了这份清晰的肯定。

明石她该有多么高兴。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提督好像并不了解这里面的情由，看上去颇有些窘迫。

他看着我仿佛在向我求助，如此说道：

“抱、抱歉，大淀。说来惭愧，我不擅长对待女性，好像有哪里失言了。非常抱歉。”

我惊呆了。

刚才提督的一番话，称赞了舰娘作为兵器的能力。

对于作为军舰的我们来说，这是无上光荣之事。

尽管如此，提督却说他“不擅长对待女性”。

就是说他不但肯定了我们舰娘作为军舰的能力，还将我们当作女性对待。

提督见明石哭个不停，真的慌张了起来。

他那端正的脸庞露出焦急的神色，让人莫名感觉真有趣，真奇怪。

“啊哈哈……哈哈……”

“大、大淀！怎么连你也哭起来了！拜托告诉我哪里做错了！”

“对、对不起，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管一边哭着一边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