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日之歌

第十章 明日之歌

我要你为明天歌唱

我含笑留下这篇词章

忘了吧 忘了吧

明天不再是

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是充满了希望

高二上学期开学了。

有几件事情值得说一下：第一件事情是我住校了，从家里搬到了学校的宿舍。从此，我跟住校生一样，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出早操，晚上十点熄灯睡觉。从高二起，我们的作息时间表更改了，周一到周六都是白天上课，晚上上晚自习，周日白天放假，晚上返校上晚自习。我也就只有周日才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趟，无所事事地闲逛的时间大大减少。蝈蝈也跟着我一起住校了，不过我们不在同一个宿舍。

第二件事情是楚巍又从城南中学转学回了城北中学，跟蝈蝈同班。我和他在校园里偶尔会遇到，彼此点点头，但再没有说过话。

第三件事情是李小苏从城北中学转学到了城南中学，原因之一是李春潮调到城南中学去当教导主任了。这件事情让蝈蝈黯然神伤了一段时间。

第四件事情是关于蝈蝈的。他平生第一次收到了女孩子写给他的信。他满脸兴奋地跑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情，但当我追问他是谁写给他的，以及信里写了些什么，他却打死也不肯告诉我。

除此之外，生活基本上就是在不断的重复之中前进，如同复印机里吐出来的一张张纸。

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想起木菲。我发现我越来越记不清楚她的样子，只有跟她在一起时的那种喜悦又忧伤的感受，却一直记得，像火柴一样温暖着我的胸口。

有时我也会去“悠长时光”，拿一本书坐在阅览桌后面，静静地发一会儿呆。女图书管理员照例对我露出熟悉的微笑。她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对此我心存感激。

有时我也会骑车去原野上，在那棵枫树下坐一阵子，听听风声，晒晒阳光，闻闻青草的气息。但我再也没有爬到树上去过。

有时我也会骑车经过木叶巷。我会停下来，驻足沉思一会儿。曾经有一次我驶入了巷子里，来到了木菲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前。我听到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的心中猛地一颤，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警惕地望了我一眼，我若无其事地掉转车头离开了。此后我再也没有进入过那条巷子。

虽然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惊喜，但时间到底是一天一天流逝了。我们本来都觉得高考离自己还很遥远，觉得高中还很漫长，倏忽之间，却发现已经坐到了考场里，拿着笔，在决定自己命运的试卷上答题。

考完之后是估分和填报志愿。我的估分出来之后，老金脸上露出喜色，他让我第一志愿填报了历年录取分数最高的那所大学。那所大学所在的城市有古老的城楼、庞大的宫殿、宽阔的广场、幽深的胡同以及沙尘暴，但是没有海。

高考结束之后我变得无所事事，只能在家等成绩和录取结果。于是我把《七龙珠》和《圣斗士星矢》又从书架上拿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老金的电话是下午打到我家的。妈妈激动万分地跑上来推开我的门，告诉我考上了，老金让我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

因为放假，整栋教学楼都显得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像是被遗忘的古迹。我突然想起自己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时光，刚进校门时候的情景一一浮现在眼前。那时候觉得大学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大学生就是另外一种生物，遥远的有些不现实，而现在自己很快也要开始大学生活了。

老金在办公室里等着我。

他把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递给我，带着由衷的笑容说：“林夏，你没有让我失望。”

我的心中也涌起一阵激动。我接过录取通知书，说：“谢谢金老师。”

“你们有出息，老师就高兴。带了你们三年，就是等着这个结果啊。”老金轻叹了一声。

我第一次觉得老金是可以亲近的。

老金又跟我聊了一下其他同学的录取情况，还提到了其他班另外几个考分最高的学生。从他的口中我得知，楚巍再次跟我成为了校友。

我打算告辞离开的时候，老金拉开抽屉，说：“有样东西要给你。”

我等待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信封上雏菊一般的字迹，呼吸有些不顺畅起来。

“高二的时候写过来的，”老金说，“我一直没给你。因为我不想你的心里受到干扰。高中太重要了，决定人一生的命运。”

我慢慢伸出手接过来。

老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许要过很多年，你才会理解老师的做法。”

我说：“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和那两封信回到了家。

爸爸妈妈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仿佛是在检验真伪一般。妈妈开始跟爸爸商量我开学都要带些什么。

我拿着那两封信回到楼上自己的的房间里，关紧门。

我坐在桌前，把那两封信放在桌上。

我看了看邮戳，一封是高二上学期寄过来的，一封是高二下学期寄过来的。

我拿起第一封信，对着窗前的阳光，轻轻地撕开。

我吧信取出来，一共有三张纸。

熟悉的浅绿色的信纸和清香，以及她的字迹。

林夏：

你好！

现在是晚上十点，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给你写信。

不知道收到我的信，你会不会有点惊讶呢？大概想不到我会写信给你吧。但是今天我突然很想跟你说话。

你知道，此刻，从我的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什么吗？

你肯定想象不到。

我看到的是大海。

是的，我现在在海边。我住在一个海边的旅馆里，大大的房间和窗户，早上起来，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海水，就像你曾经想象过的那样。

我是跟着妈妈，还有她的新男朋友一起来的。非常英俊、文雅、成熟的一个男人，跟妈妈好像很多年前就认识了，妈妈看他的目光，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我对他感觉很陌生，无法想象他会成为我新的父亲。他努力想让我高兴，趁我放暑假，带着我们来到了这里。

我第一次看到了大海。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形容心中的感受。海水比我想象的还要蓝得多、广得多，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海天一色”。我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了很久。后来我来到了一个海湾里，那里四壁都是黑色的、光滑的长方体礁石，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水晶，据说是当年的火山岩。海风在里面跌跌撞撞，发出阵阵哨音。海湾里布满白色的巨石，看上去如同一颗颗大鸟蛋。其中一块石头上趴着一只浑身漆黑、四足雪白的猫，它在那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当时我觉得这真像一幅画，画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猫的海》。

有一艘废弃的木船停在沙滩上，里面已堆积了不少的沙粒。我坐在那艘船的船头，抱着膝盖，望着大海出神。海天交接处，一层层白浪朝着沙滩涌过来，如同海风在驱赶着一群白色的绵羊。几只海鸥轻盈地掠过天际，像没有重量似的。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宁静过。没有任何人打扰我，只有我和大海相对。

我真想就这么一直坐下去。

也就是这时我想起了你，还有我们曾经的约定，“有一天一起去看海”。现在我到了海边，不过却是一个人。

如果你在身边，也许，我不会像现在这么感觉孤单吧。

我默默地坐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两个人的海岸线，一个人的碧海蓝天。”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样来的，但我就是忘不掉它。很多风景很美，不过，一个人终究还是寂寞了一点。

现在，我能听到阵阵的海潮声从窗外转来，还能看到月光下银色的大海在轻轻地晃动。我记得你写过一首诗，叫作《通往渔人码头的小路》：

我一直想去渔人码头

那里有一艘船在等着我

还有一个水手

他的脸像青铜

笑容像婴儿一样

他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年纪

以及故乡

他说在海洋的另一头

曾经有一个女人在等他

她已经变成了石头，或者尘土

也可能是一颗星星

但我找不到通往渔人码头的小路

我听得到大海的呼喊

我知道有一艘船一直在等我

还有一个水手

蓝色的大海柔软

微波荡漾

万物生长

我想起白天在沙滩上看到的那艘船，也许，那就是渔人码头上一直在等着的那艘船吧。不过呢，等待的那个人一直都没有来。

很晚了，就写到这儿吧。我也不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就当作是喃喃絮语吧，好像午夜电台里的那些人一样，总需要向一个人说一些什么。

如果可以，回一封信吧，因为我能够说话的人很少。

祝你

快乐地生活！

木菲

7月15日深夜

我捧着那封信，发了好一会儿愣。在我的耳边，仿佛也传来一阵阵海潮的声音。她在海边的茕茕背影，清晰地浮现眼前，仿佛我亲眼看到了一样，却又转瞬变得模糊。

我慢慢地撕开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简短很多，只有一张信纸。

林夏：

你好！

隔了这么久，又给你写了一封信，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

去年我曾经给你写过一封信，告诉你我到了海边，看到了大海。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宁愿相信是信丢了，你没有收到，也不愿意是你看到了却不回复我。不过，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对着空空的话筒讲了很久很久的话，对面却一直是忙音，让人的心里非常失落。因为，我真的是很期待收到你的回信。

后来我知道你的信不会来了。我对自己说：“那就这样吧。”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给你写信了。但今天我还是给你写了一封信，因为，我又要走了。

这一次是离开中国。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爸爸，他是我妈妈以前的男朋友，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现在又回来找到了我妈妈。他要带着我们一起去国外。妈妈很高兴，因为她对这里的一切没有多少情感。我呢，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就觉得自己像是一艘船，从一片海洋漂泊到另一片海洋，希望找到一个停泊的港湾吧。哪怕是搁浅在了岸上，也没关系。当然最好是搁浅在渔人码头。

想来想去，还是应该跟你告别一下。毕竟，可以告别的人也不多。

还有，送你的CD机，听过了吗？

祝你

快乐地生活！

木菲

5月3日，今天外面下雨

我握着那两封信，垂着头，很久都没有动。我好像失去了动一下的力气。

我放下信纸，弯腰打开书桌最下面一格的抽屉。我翻开里面的一些杂物，从下面拿出了那个银色的CD机。

这个CD机我从拿回来后，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有动过。一来我没有CD可听，二来不想被妈妈看到，她一定会追问我这是从哪里来的，那解释起来就很麻烦了。

我看着这个银色的CD机，想起她把它塞到我怀里的那个夜晚。一晃眼，居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她从我的世界里已经消失两年了。

我打开CD机的盖子。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里面放着一张CD。

我一直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打开都没打开过，却没有想到木菲在里面留了一张CD给我。

我装上电池，戴上耳机。

我按下CD机。

先是一阵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一个歌声传了出来。

我全身一震，如遭电击。

那是木菲的声音。

她轻轻地唱着一首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唱的那首歌——蔡琴的《你的眼神》：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

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丽

啊，有情天地

我满心欢喜……

我默默地听着她的歌声，滚烫的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涌出，落在冰冷的CD机上，一滴滴溅开。我的心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像是冰冻的湖面在开裂。我呜咽起来。

耳机里，木菲仍在轻声唱着：

啊，有情天地

我满心欢喜……

一个月以后，我们也搬家了。

爸爸调到了省城工作，我和妈妈也跟着搬了过去。妈妈的脸上每天都洋溢着笑容，因为对她来说这是双喜临门——儿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丈夫得到了理想的工作。我们卖掉了在这座小城里的房子，开始了在省城的生活。

搬家的那天蝈蝈也来帮忙。他爆了一个小小的冷门，考上了南方一所不错的大学。他说他从小到大只有一次考试发挥超常，那就是高考。

他帮着我们把各种家具往搬家的货车里面运。我让他少拿一点，他摇摇头，一声不吭地把最重的家具扛在背上。

家里面变得空空荡荡的了。我站在自己搬空了的房间里，第一次有了一种陌生感。

蝈蝈说：“林夏，我们再到屋顶上坐一下吧。”

我点点头。

我们爬上屋顶，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原野。

蝈蝈轻声说：“我会想你的，林夏。”

“我也会的，蝈蝈。”

“要记得来看我啊。”

“一定。”

妈妈在院子里喊：“林夏，要走了！”

我看了蝈蝈一眼，“我要走了。”

蝈蝈点点头。他的眼圈红红的。

我的眼睛里也热热的。

我们爬下屋顶。

爸爸、妈妈和司机坐在前面的驾驶室里，我和几个搬家工人坐在后面的车厢门口。

搬家车启动了。

它驶出了我们家的院子，驶上了宽阔的公路。

我们家的房子慢慢被抛到了后面。

蝈蝈飞快地踩着自行车，追在搬家车后面，他大声喊：“林夏，再见——”

我用力挥手：“蝈蝈，再见——”

“林夏，再见——”

“蝈蝈，回去吧——”

但是蝈蝈继续踩着自行车，不停地喊：“林夏，再见——”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悲伤。

我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

搬家车越来越快，外面的风景呼啸而过，蝈蝈与我的距离越拉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像被风刮走的一颗沙粒，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依然望着他朝我奋力追来的方向。

Ade，我在心中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