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旅行的意义

第九章 旅行的意义

勉强说出你

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离开的原因

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早自习后,我被老金叫到了办公室。

我心里惴惴不安。没有学生喜欢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特别是老金的办公室。

老金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我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心跳急剧加速。

我们班的信都是由老金统一去取,然后再一一分发给同学。通过这种方式,老金能够更加全面地掌握我们的各种关系网络。

“你在城南中学有认识的人?”老金问。

“噢……以前的同学。”

“是女生?”

我迎着老金犀利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是。”

老金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了数遍,我有一种被机枪扫射的感觉。他说:“拿去吧。”

他把信递给了我。

我拿着那封信,塞到口袋里,一口气跑到了操场上。

我找到一棵无人的树后面,坐了下来。我四周望了望,确信附近没有人。

我把信掏出来。

信封上是我非常熟悉的娟秀字迹,像是小小的雏菊开放。

信是木菲写过来的。

我仔细欣赏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尤其是她写的我的名字:“林夏”。我觉得自己的名字从未被写得这么好看过。

我捏了捏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张信纸。

我又确认了一下四周无人,撕开了信封。

信纸折叠了一下,我把它展开。

浅绿色的信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让我想起原野上的花朵。

我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心跳得更加剧烈。

上面就三行字:

本周六

同一时间

同一地点

这个星期接下来的时间都是考试。考试结束后就放暑假了。

放假的第一天,就是星期六。我一大早就爬起来,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悠长时光”。

我在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小径尽头白色的图书馆,一种温暖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中年女图书管理员看到了我,露出了久别重逢的微笑。

“早。”她说。

“早。”

“放假了?”

“对。”

“一个人?”

“噢……等会还有一个。”

她笑着点点头。

我来到二楼。这一次我什么书也没有选,就是默默地坐在以前的那张阅览桌后,双眼盯着楼梯口。

几只鸟在窗外树丛中啼叫着,叫声轻快明亮,如同一个孩子打开窗户,看到一个新奇的世界,脱口而出的欢呼。

我没有等待太久,就听到了楼梯上熟悉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没那么猛烈地摇撼过我的心。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木菲顺着楼梯走了上来。她一身清爽的休闲打扮,背上背着双肩包,头发梳了一个马尾辫,这让她的气质跟以往略有不同,却给了我一种新鲜的感觉。

“呀,你在啊。”她带着略微夸张的口气说。

“难道我不应该在?”

她微笑着说:“我是不确定你会不会来。我也不确定那封信你会不会收到,会不会丢失,会不会延误。不过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联系你。”

“我收到了,我看到了,我来了。”

“那走吧。”她说。

“去哪里?”

“等会告诉你。”

“我以为是跟往常一样,在这里看着书度过呢。”

“不,这一次,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是啊。”

我们走下楼来。那个女图书管理员朝我打招呼:“走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下次再来。”

“好的。再见。”

“再见。”

我们骑着自行车往前走。

“林夏,谢谢你来。”她轻声说。

“啊,谢谢你让我来。”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真的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说。

“我也以为。”她说。

“那个……你妈妈会不会……”

“她今天不在家。”她慢慢说,“她不知道。”

“噢……”

“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写那封信的,不过——因为有一个地方我一直都想去,无论如何我也要去一次,即使妈妈很生气,我也要去。但我一个人去,心里总是有点犹豫,并且我也没一个人跑过那么远,所以……”

“有多远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一次是她带路,领着我穿越了一条条巷子。

“你好像对这里熟悉了很多?”

“我已经来过一次了。”

她停住了自行车。我也停了下来。

“到了吗?”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这里只是出发地。”

我抬起头,愣住了。

前面不远处,矗立着一栋灰白色的、盒子一般的两层建筑物,顶楼上有三个焊在钢筋上的大字:“火车站”。

这是一个很小的火车站,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一趟火车经过。我基本上没到这里来过,因为从来都没有乘坐火车的机会。

“坐火车?”我有点发蒙。

她点点头。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呢?”

她平静地说:“去看海啊。”

“看海?”

她看着我脸上大吃一惊的神情,笑了起来。

“是啊。你不是说过,有一天我们一起去看海吗?”

“可是海离我们这里好遥远啊,坐火车也得一两天吧?”

“好像是的。”

“我们这样算是……离家出走吧?”

“好像是的。”

“我什么也没带啊,两手空空离家出走……”

“是不是后悔了?”她微笑着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舍命陪君子!”

她灿烂地笑了起来,“那走吧。”

我们把自行车停在站前的停车棚里。

“要去买票吧?”我说,同时默算自己口袋里还有多少钱。

“我已经买好了。”她从背上的背包里拿出两张票。

她没有把票给我。

我们走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稀疏的三四个旅客昏昏欲睡。墙壁上、窗户上都积累了一层灰尘,蓝色的塑料座椅有许多已经坏掉了,难得的是地面倒还干净。我们挑了两张看起来还比较牢固的座位,坐了一会儿,听到了火车进站的信息。

木菲领着我走向检票口。

“两张。”她把票递给神情木然的检票员。

年月已久的绿皮火车沉默地停靠在月台旁。它散发出一种古老的、漂泊的、来自远方的气息,仿佛是从海洋对面游过来的一条伤痕累累的大鱼,对旅途已经厌倦了似的。

木菲带着我找到了我们的车厢。

“我坐这里,你坐这里。”她看着票,指着窗边并排的两个位置。

车厢里跟候车室里一样空空荡荡,看不到几个人。包着布套的座位看起来都饱经沧桑,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开缝了。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我好奇地望了望窗外。

“我是第一次坐火车。”我说。

“哦,我很小的时候坐过,”她说,“是爸爸带着我,回他的老家,妈妈没有跟着去。车里面很挤,我记得爸爸在桌面上铺了一张报纸,我就睡在那上面。我那时候一点不觉得辛苦,只觉得新奇。”

“这种经历很难忘记,童年的时候出远门。”

“是的,记忆犹新。”

她把手中的一张票递给我。

我看了看终点站,“咦,这里没有海吧?”

她淡淡地笑了笑,“是啊。那里没有海。”

“这还没有出省呢”我看着这个地名。这是我听说过的一座城市。

“三个半小时到达。”她说。

“那么……我们不是去看海?”

她摇摇头,“不是。上午去,下午回。”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坦率讲,是的。我主要是怕我爸爸妈妈担心,我突然不见了,他们肯定得着急……还有,不想让他们失望……”

“真是一个好孩子。”她笑道。

“你去这里做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再问她。

火车的车轮哐当哐当地敲击着铁轨,窗外的景色渐渐陌生。火车已经驶出了我们熟悉的小城,向着一座陌生的城市奔去。

十六岁,我第一次出门远行,陪着一个女孩。我本应为此激动不已,但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却出现了一种淡淡的、若有所失的惆怅。

木菲从背包里掏出CD机,“听听歌吧,这样时间就会很快过去了。”

我戴上一个耳机。

“上次莱昂纳德·科恩没听完,这次还是听他吧。他的歌很适合在旅途中听。”

她按下CD机。

莱昂纳德·科恩如黑夜中的大提琴般浑厚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犹如深邃的河流在旷野上蜿蜒:

Dance me to your beauty with a burning violin

(带我起舞,你如斯美丽,小提琴在燃烧)

Dance me through the panic till I’m gathered safely in

(带我起舞,穿越恐惧,直到我重获安宁)

Lift me like an olive branch and be my homeward dove

(做带我回家的鸽子,衔起我如橄榄枝)

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

(带我起舞,直到爱的尽头)

火车在透明的夏日阳光下穿行,城市过去了,田野过去了,山丘过去了,河流过去了,桥梁过去了,隧道过去了,只有莱昂纳德·科恩的歌声一直伴随着我们。

中间火车停了两三站,快接近下午一点的时候,终于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

我们在火车站旁边吃了一碗米粉,我坚持请客,她笑了笑,没有拒绝。

“现在去哪儿?”

“跟我走。”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有些破损的旧信封,对照信封底下的地址一路问人。我们先后换乘了三趟公交车,最后来到了一片居民区的一条叫做芳草巷的巷子前。

这条巷子两侧的人家门前、墙上、院子里,都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芭蕉、月季、夹竹桃、芙蓉……一眼望过去,就像是一条花的走廊,色彩缤纷,美不胜收。

“真漂亮啊。”我赞叹。

“是啊。”她点点头。

她的神情似乎变得有点不太自然。

她从巷口开始,一户户地点着人家院门上的门牌号。

“你要找多少号?我帮你一起找。”我说。

“77号。”

“好。”我飞快地看着巷子两侧的门牌号。

“在这里!”我朝她招招手。

这户人家看起来跟其他人家没有多少区别。一样的木质院门,青色砖墙,黑色瓦片,门口种着七里香和芭蕉花。唯一有点不同的是粗壮的葡萄藤从院墙上伸了出来,上面已经有了小小的青绿色葡萄。

木菲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显得有些紧张。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上的门牌号。

“没错吧?”

她轻轻点头。

“那敲门吧。”我说。

“不要。”她急促却低声地说。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

我们就默默地站在这户人家的院子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似乎里面没有人。

我听到清脆的铃铛声。抬头望去,一个中年男人踩着一辆载重自行车,从另一侧的巷口朝我们这边过来了,一个四五岁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坐在前杠上,调皮地用手按着车铃。中年男人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

自行车朝这个院子接近。

木菲也扭头望过去。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迅速转过身,对我说:

“走。”

“走?”

“快走。”

她急匆匆地迈开了脚步。我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们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同时还有那个中年男人期期艾艾的喊声:

“哎……哎……”

木菲低着头继续往前走。那个中年男人赶上来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菲菲……”

木菲猛地站住了。她的眼眶瞬间变红了。

我也停住脚。我望了望这个中年男人,确实是一个长相很普通的人,一双眼睛闪着温柔的光芒,像是食草动物。那个小女孩睁着眼睛,有些奇怪地看看自己的父亲,又看看木菲和我。

我对木菲说:“前面的巷口有个书店。我在那里等你。你们慢慢聊吧。”

木菲看了我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书店我在进芳草巷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丢下木菲,独自走了过去。

书店并不大,但却整洁干净。我一进入书店,心中就有一种踏实感,好像水手到了熟悉的水域一般。

老板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他捧着一本《楚留香传奇》坐在书桌后,对我的到来似乎并不在意,连头都没有多抬。

我在书架上一路扫过去,最后看到了一排漫画。我抽出一本金虹漫画的《漫画原子弹》,站在书架前看了起来。

“坐吧。”我看得正入神,突然听到老板的声音。他把一把凳子递到了我身后。

我朝他露出了一个感谢的微笑。

他又回到自己的书桌后,继续看他的《楚留香传奇》,不再管我。

我看完第二本《漫画原子弹》的时候,木菲进来了。

老板望了她一眼,立刻放下手中的《楚留香传奇》,站了起来,“哦,想看什么书?”

木菲微微一笑,指了指我,“找他。”

老板带着微微的失望又坐下了。

我把《漫画原子弹》放回书架,走到木菲面前。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神情却显得很轻松。

“完了?”我说。

她点点头,“回去吧。”

我朝年轻的老板微笑了一下,跟着木菲走了出去。

老板在身后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再来。”

我们来到了火车站。我坚持要去买票,过了一会儿我又尴尬地走了回来:“那个……我的钱不够……”

她笑着跑过去买了两张返程票。

“如果下次过来,我买票!”我说。

“好。”她笑了笑。

我们坐上了回去的火车。

车厢里依然是空空荡荡的,我们坐在了靠窗的两个相对位置。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

“累不累?”她说。

我摇摇头,“怎么会?”

“谢谢你陪我来,我一个人,好像下不了决心似的。”

“嗯,我知道。”

“这个信封我藏了好多年。”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用来问路的旧信封,“当年他就是用这个给妈妈寄回来的离婚协议书。妈妈把信封扔到了垃圾桶里,我偷偷地捡了回来。我也不确定,这么多年了,他还在不在这里。但如果不来看一看,心里面的那个结,就一直解不了,好像一个伤口没有愈合似的,时不时会痛一下。”

她抬头看着我,夏日黄昏的光线让她的脸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她的眼睛里溢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虽然很懦弱,但是,他是我的爸爸啊。”

她搂着自己的双肩,缩在座位的一角,显得又孤单,又脆弱,又无助。

我的心中涌起一种怜惜的心情,像看到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从窝里坠下一般。我想起她说过希望自己是一只蜗牛,而此刻她就像一直没有了外壳的蜗牛,所有保护她的硬甲都失去了,显露出最柔弱、纤细的一面。

“还好,他居然一直都住在那里。”她忧伤地笑笑,“重新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女儿。那个小女孩很可爱,对吧?我的小妹妹。”

我点点头。

“我很小的时候,就像她那样,坐在他的自行车前杠上,按着车铃,他带着我飞快地回家。”她的眼睛里有些湿润,“我管那叫‘骑大马’。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那幸福,已经不属于我了。”

“他见到你,应该很高兴吧?”我轻声说。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是的。他离开的时候,我才十一岁,现在我十六岁,样子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了,但他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我。我想,应该是我跟妈妈长得太像了。妈妈的样子,他大概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他见到我的那种欢喜,还有眼泪,都是发自内心的,我感觉得到。他说他后来找过我们,但是我们搬走了,他找不到。他说……他一直都很想念我。他说……请我原谅他,他不是一个好爸爸。”

“你呢,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就觉得……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因为他的样子,并没有多少变化。实际上,他比起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还更加舒展了一些,明亮了一些。我的心里对他并没有恨意。我越长大,我就越理解他。我就想看他一眼……”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过得很幸福,我很开心。”

映在她脸上的琥珀色光线暗淡下去,给她的五官洒下淡淡的阴影,她脸部的轮廓变得柔和,边缘泛起淡淡的光晕,呈现出油画般的效果。

黄昏正向着火车后方疾速退去,像是谢幕一般,火车正在朝着黑夜飞驰。

这是回家的路途,也是漫长的夜晚的开始。

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散发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感觉到了微微的凉意。

她抬头看着我。

“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一下。”她说。

“什么事?”

“明天我就走了。”她慢慢地说。

“走了?”

她点点头,“我又要搬家了。明天就搬走了,去很远的北方,不再住在这里了。”

我愣住了。

“所以,今天,其实也是跟你告别。”她凄然一笑,“算是,告别的旅行。”

一股悲伤的情绪无法压抑地涌了上来。

我忍不住问:“以后还回来吗?”

她轻轻摇头,“大概不会了。”

“那……我明天去送你吧。”

“不。我妈妈看到了不好……”

“噢,我明白。”

她忧伤地看了我一眼,“以前常常搬家,但每次都没有一定要去告别的人。这一次,我觉得应该跟你告别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我们一起望向窗外。

外面是泛着微光的黑夜。玻璃窗上倒映着我们的脸庞,像透过水面一般,显得朦胧而虚幻。在我们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小桌。

我们都没有说话。

突然,她手一指,惊喜地说:“烟火!”

我抬头望去。

黑暗的地平线上,一朵接一朵的烟火腾空而起,映亮了淡紫色的夜空。我们听不到烟火升空的声音,只能看到它们在远方无声地绽放,像是阵阵一闪而过的流星。那短暂的、清冷的美丽,在这黑夜的旅途中,却带给我们持久的、温暖的慰藉。

“好美啊。”木菲久久望着远方烟火已经消逝的夜空。

“是啊。”我跟她望着同一个方向。

火车继续在黑夜里奔行。我能够感受到坚硬的铁轨在车轮下一阵阵悸动,仿佛是大地的脉搏。

我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遥远的黑暗中已经看得到稀疏的灯火,像是萤火一般闪烁。

她看着我,轻声说:“我想起了徐志摩写的一首诗……”

我说:“《偶然》。”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我们两个人的脸上都慢慢地露出了微笑。

她轻轻地念道:“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

我跟着念道:“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我们不再说话。

我们在沉默中互相凝望着对方。

火车进站了。

我们在站前的停车棚里取了各自的自行车。我一直把她送到木叶巷的巷口。

我们停下来。路灯的光芒洒落在我们身上,像是金黄色的雨点。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她额前的头发不时拂到脸上。

她取下背包。

“自从上次拿了你的‘龙珠’之后,我就一直想送你一样礼物作为回报。”她微微一笑,“这个送给你。”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银色的CD机,递给我。

我愣了愣,连忙摆手,“这个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礼物跟贵不贵重没什么关系,”她说,“我就想把它送给你。”

“我一张CD都没有,你送给我也没用的。你还是留着自己听吧。”

“这样正好,以后你就有了买CD的理由。”她说。

“总之……我不能要,你要是也送我一块石头,我倒是挺乐意收下。”

她把CD机往我怀里一塞,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拿着。“

我只得接住,“谢谢。我一定努力存钱买CD。”

她笑着捋了捋额前的头发。

“一定要听啊。”她说。

“一定。”

她望着我的眼睛,说,“不知道以后我们还会不会遇到。”

我勉强笑了笑,说:“山水有相逢嘛。”

“那,这一次,我们就不说‘再见’。”

“好。”

她朝我招招手,慢慢转过身,骑上自行车。

她回过头来。

路灯给她的身体衬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她的脸却看不分明,在她的眼睛深处,似乎有隐约的光芒在闪动。

她说:“我走了。”

我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驶进了巷子里。

我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在一盏盏路灯里渐行渐远,像一捧从我的指间滑落的水珠,最后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中。我睁大眼睛,凝视着那片黑暗,努力想再看清楚一点,但什么都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我没有出门,先是在屋里走来走去,引来妈妈夹杂着怀疑和探询的目光,后来我爬上屋顶走来走去,把趴在那儿的老猫黑糖弄烦了,它不满地叫了一声,冷冷瞥了我一眼,爬下了屋顶。

我斜躺在屋顶上,扯下一根狗尾草咬在嘴里。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决定骑车去木菲家看一看。

我来到了她家的院子外。她家的院子被夕阳涂抹成了淡红色,里面静悄悄的。

我望着紧闭的院门,一直等到天黑了下来。

院子前的路灯亮了起来。

我望向二楼的窗口。

那里没有亮灯。

院子里黑漆漆的,仍然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其实早已明白,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等待着。

夜色渐深,四周一片寂静和黑暗,除了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再没有别的光亮。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木菲——”

我空洞洞的喊声像一只孤单的风筝在黑夜里飘。

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已经走了。

我在路灯下呆呆地站立了一阵。一种悔恨和哀伤交织的情感像潮水一样包围了我,我感觉自己无法挪动。

回家的路途我踩得非常慢,双脚完全是在机械地运动。直到快接近城关南路路口,我的心中忽然掠过一阵激动。

我飞快地朝街边的照相馆踩去。

我来到了橱窗前。

我愣住了。

照相馆的橱窗后空空荡荡。原本放着木菲灿烂微笑的照片的地方,此刻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影,像是空无一人的沙滩。

我怔怔地坐在自行车上。过了一会儿,我跨下自行车,推开了照相馆的门。

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的照相馆老板抬头望着我。

“照相?”他说。

“不。”我说。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请问,外面的那张照片呢?”

“那个女孩子的?”

“对。”

“她妈妈来拿走了。”

“噢——”

“你认识她?”

“噢……不认识。”

我走出照相馆,又扭头望了一眼空空的橱窗。

旁边的音像店里,传来陈淑桦哀婉的歌声,唱的是罗大佑写的那首《滚滚红尘》: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我默默地踩着自行车,走完了回家的路程。

我爬到屋顶上坐下来。远方的原野在月光下反射着银光,那株枫树如同一个剪影。我仿佛是坐在一艘船上,漂浮在黑暗的海面。多么安静,又多么孤独啊,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老猫黑糖也爬上了屋顶,我望了它一眼,它也望了我一眼。然后它蹲在我身边,也抬头望着远方。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月光下的屋顶上,一个人,一只猫,像朋友一样。

我的十六岁的夏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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