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

第八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

仿佛如同一场梦

我们如此短暂地相逢

你像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吹入我心中

而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

我的生活恢复了曾经的节奏,如同一条河流转了一个弯,又沿着原来的河道继续向前。周一到周五上学,周六和周日在小城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只是我再也不曾经过木叶巷。

我也没有再去过“悠长时光”。我突然发现,我也许忍受不了那种寂静。更重要的是,只要坐在那里,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等待。

等待再也不会在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

但我还是会每天经过城关南路路口。每一次,我都会匆匆看一眼她的照片。

她总是在那里微笑。

在城关南路路口,我又遇到过一次高迈。

同样是放学后。这一次他不是从黑暗中突然冲出来,而是站在街边的橱窗前,望着里面木菲的照片。

柔和的灯光把他的脸映亮了,他就像在望着一轮月亮。

他听到我的自行车的声音,扭过头来看着我。

我也抬头看着他。

我们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我们互相望着对方,脸上都没有表情。

他笔直站立,我踩着自行车向前。

我越过了他,他一动不动。

我收回目光,注视前方,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双眼仍然紧紧盯着我的后背,那里有一种受压迫的灼热感。

直到我拐入另一条街道,那种感觉才消失。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那里又站着一个人。

我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不是高迈。

高迈的身姿更加挺拔锐利,像一根标枪,现在这个人则要柔韧舒展一些,像一棵树。

楚巍。

他把一只手撑在橱窗上,头部前倾,默默地凝望着里面的照片。

我的自行车驶近的时候,他的头并没有动。我快要过去了,他忽然喊了一声,“林夏。”

我回过头。

他说:“等一下。”

我停住自行车。

他跨上自行车,骑到我面前。

“一起走走?”他说。

我想了想。

“好。”

我们用相同的速度踩着自行车。

我们保持着既能听到对方说话,又不至于显得特别亲密的距离。

“在城南怎么样?”我问他。

“跟在城北差不多。”他说。

“你跟高迈……”

“又打了一次。没分胜负。”他淡淡地说。

“就是那天晚上吗?”

“对。你走了,我们两个在巷子里打了一架。”

“噢——”

“我没有打倒他,他也没有打倒我。所以我们后来谁都没有退出。”他说。

我扭头看着他。

“其实,你心里在笑话我们,对吧?”他说。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不喜欢打架。我也不擅长打架。”

“是啊。你没有打架,但你是胜利者。”

我怔了怔。

“我看到了你载着她,一个下雨天。”他说,“不过你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在街对面躲雨。”

“那天雨好大。”他幽幽地说。

“我不是什么胜利者。我只是不想参与你们的游戏罢了。”我慢慢地说。

他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就是那个下雨天,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两个男生,为了一个女生,在那里打来打去,像傻瓜一样,好像谁赢了,那个女生就会喜欢谁,而那个女生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耸了耸肩,微微一笑,“坦率说,我很有挫败感。”

我说:“其实自从那个下雨天以后,我也再没有跟她见过面了。”

他眉毛一挑,“为什么?”

“不想打扰她。”我轻轻地说。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也不会再打扰她了。”他低声说。

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了。

我们没有说再见。

蝈蝈桌子上的绿萝越长越旺盛,李小苏却住院了。

起因居然是高迈。

后来根据我的了解,事情的大体经过是:李小苏某一个周六晚上去找木菲。在距离木菲家院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院门前的高迈。

高迈像石雕一样立在路灯下,旁边是他的黑色自行车。路灯映亮了他的头部、双肩和后背,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被踩在脚下,像剪出来的一样。

他仰着头,望着木菲家的房子。

二楼亮着灯,但看不到人。

李小苏停住了自行车。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向前。

这时,高迈喊叫了一声。

他突如其来的喊叫让李小苏吓了一大跳。李小苏后来回忆,那就像是一头负伤的狼在嗥叫。或者更夸张一点,就仿佛是一个在月夜要变身为狼的狼人在望月长嗥。

他喊叫的是:“木菲——”

呼喊了一声之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像沉静的海面,毫无回响。

高迈开始发出第二声呼喊:“木菲——”

比第一声更加凄厉,更加高亢,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李小苏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发颤。

同时她也听出了那里面深深的悲伤和汹涌而出的痛苦,像是灼热的岩浆冲出地表。

高迈一声声地呼喊着,到后来甚至有点像在呜咽,李小苏很难想象从他坚挺的身体里居然会发出如此脆弱的声音。

院子的门开了。

高迈的呼喊戛然而止。

木菲的母亲穿着白色的睡衣,冷冷地站在门口。

她的出现带来的效果,是高迈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僵硬。就像正汹涌澎湃的海浪,突然遭遇极度低温,瞬间被冻成了海冰,波浪的形状仍然存在,却再也无法晃动。

李小苏虽然看不到高迈的正面,但她相信,高迈此刻一定还张着嘴,却无法合上,黑洞洞的嘴里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木菲的母亲说:“滚开。”

然后她砰地关上了门。

高迈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矮了下去,双肩像不堪重负似的往下塌。他像是突然从一种梦游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有点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仿佛要弄清楚自己身处何方。

他双腿僵直地跨上自行车,掉过头来,然后低下头发疯一般猛踩。

他像是要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他根本没注意到停在巷子中央的李小苏。

李小苏看着高迈像一头斗牛一样低头冲过来,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的一声巨响,高迈的自行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小苏身上。李小苏惊叫一声,像一条被鱼钩拉起来的鱼一样,从自行车上飞了出去,横摔在石板地上。

一阵剧痛从她的左腿上袭来,她忍不住大声地叫了起来。

高迈脸色苍白地望着她。

他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自行车砰地倒在地上。他俯身一把抱住李小苏,发足狂奔。

李小苏只听到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高迈就像一匹奔跑的马一样,迈着大步飞跑。李小苏第一次被一个同龄的男生抱住,异性的气息让她颇觉惊恐和慌乱,左腿的剧痛又不断地折磨着她的神经,她实在无法形容出那一刻自己的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高迈就这样抱着李小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两公里,把她送到了医院。

李小苏的左腿小腿骨折了。

医生问高迈,“你是她家人吗?”

高迈说:“不是。”

医生说:“赶紧让她家人来,要住院。”

高迈问李小苏,“你家在哪里?我去叫你爸爸妈妈过来。”

李小苏告诉了他地址。

高迈转身向门口走去,这时李小苏说了一句:

“喂,我爸爸是城北中学的李春潮。”

高迈愣在门口。

“我知道了。”他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李小苏住院了。我选了一个星期天,拉着蝈蝈一起,去看了她一次。

蝈蝈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我去看她,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太好?”

“我跟她不太熟啊……”

“就是去看同学啊。同学住院了,去看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吗?”

“很正常啊。”

“那我们……送点什么呢?”

“送什么?”我根本没考虑这个问题,“噢……看病人,那就送花吧。”

“我……”蝈蝈欲言又止。

“快说。”

“我想把那个绿萝送给她。”蝈蝈轻声说。

“人家是红豆寄相思,你送绿萝是要干什么?”

蝈蝈的脸红了,“我就是觉得,送花不太好,因为那些花其实都是被摘下来的,已经没有生命了,送过去很快就枯萎了,只能扔掉。但是绿萝,它是有生命的,它不会枯萎,它一直在生长,李小苏看着它,心情可能会变好一些,伤也许会好得快一些。”

“蝈蝈,你真是……有心人啊。”

蝈蝈特意跑到学校,从课桌上拿了那瓶绿萝,跟我来到医院。

我们找到了李小苏的病房。在病房门口,蝈蝈突然变得踯躅不前了,像一匹闻到危险气息的马一样。

“她会不会不喜欢绿萝啊?”他担心地说,“我还是别拿进去了。”

“别婆婆妈妈了!”我喝道,把他推了进去。

李小苏像一个蝴蝶标本一样无辜地被固定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绷带。

看到我们,她的眼睛里露出欢喜的神情。

“呀,你们来了!”

“蝈蝈一定要拖着我来看你,没办法啊。”我耸了耸肩。

蝈蝈紧张得脸都白了,“不……”

我不等他说完,马上说:“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个礼物送给你。”

李小苏笑眯眯地看着蝈蝈。

蝈蝈的脸由白转红,他把背在后面的手伸出来,把装在矿泉水瓶里的绿萝递过去。

“希望你快点好。”他不敢直视李小苏。

“啊,我好喜欢绿萝,”李小苏笑着接过来,“谢谢你,蝈蝈。看到绿色植物,我的心情都变好了。这个病房里实在是太单调了。”

她又把绿萝递给蝈蝈,“帮我放到窗台上吧。”

蝈蝈赶紧接过来放好。

李小苏眨着眼睛,“哎,其实如果不是这么痛,不是这么无聊,住院也挺好的,不用上课了呀。”

“你啊,”我摇摇头,“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啊。”

“难道你小时候没有装过病不上学吗?”

“我可是一个好孩子啊。”

“我小时候装病的方法可多了,还装得惟妙惟肖,我爸爸妈妈每次都信以为真。”她转头看着蝈蝈,“蝈蝈,你呢?装过病吗?”

“装过……不过立刻就被我妈妈识破了,还把我揍了一顿。”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演技太差了。”李小苏打趣他。

蝈蝈的脸红通通的,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芒。

“你大概什么时候好?”我问她。

“医生说,起码要一个月以后才能拆绷带。可怜我的纤纤玉腿啊。”她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突然抬起头对我说,“噢,木菲昨天来看我了。”

我一怔。

“你的话也太跳跃了吧。”我说。

“我是表达一下遗憾之情啊,你要是昨天来,就能碰到她了。”

“她怎么样?”我轻声问。

“还是那么漂亮啊。”李小苏摆摆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着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去。高迈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他大概没有料到我和蝈蝈也在病房里,略微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们一眼,脸上又变得毫无表情。

他把苹果放在李小苏的床头,“多吃一点。”

李小苏闭上眼睛。

他也没有显出尴尬的神情,说:“我走了。”

李小苏的眼睛还是闭着。

他转过身,目不斜视地穿过我们,走了出去。

“每个周末都来,烦死了。”李小苏睁开眼睛,“我最讨厌吃的水果就是苹果!”

我和蝈蝈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都拿走吧。”她指着那袋苹果说。

“这……”

“不然我就扔了。”

于是离开李小苏的病房的时候,蝈蝈手里提着一袋沉甸甸的苹果,我们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我们恶狠狠地啃着手里的苹果,好像跟它有仇似的。

又是一个星期六。下午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驶入了那片绿色原野。

我朝着那棵枫树驶去。我突然很想听听风吹动树叶的响声。

原野上一如既往地寂静,野草和野花在风中不经意地摆动。有一些微弱的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像细细的电波浮动在空气中。一群小鸟像蝴蝶一样在远处起起落落。天蓝得像倒挂的湖水,流向了远方的山脉后面。

我闻着熟悉的青草气息,不紧不慢地踩着自行车。

一辆自行车停在前面的小路旁,看起来很眼熟。

“蝈蝈?”我喊了一声。

圆圆胖胖的身躯从草丛中升了起来,“哎,林夏。”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停下自行车。

他微微笑了笑,扬起了一个玻璃罐。

“摘野草莓。”

玻璃罐里面已经装了一多半柔红的野草莓。这些野草莓都是长在一蓬蓬的荆棘上,味道又酸又甜,是我小时候最常吃的野果之一。

“给我吃一点。”我说。

“这个……不行啊……”蝈蝈抱住玻璃罐。

“为什么?”

“哎呀,不能吃……”

“摘下来不就是吃的吗?”

“总之不行啊。”蝈蝈跨上自行车,“我先走了,林夏。”

他飞快地踩着自行车跑了。

“搞什么鬼!”我看着他的的背影摇摇头。

我坐在了枫树下的石头上。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木菲坐在这里换鞋的场景。我抬头四顾,她飞旋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我静静地出了一会神。

有些事情太过美好,再次回忆起来,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木菲在原野上起舞就是这样。我已经无法清晰回想她的动作和神情,但那种舞者的姿态,轻盈的美感和我当时欣喜的心情,却历历如昨,在回忆中愈加鲜明,像拭去灰尘的玻璃。

同时那种悲伤的情绪也淡淡地涌上心间。太过美好的东西,往往也太过短暂,能够偶然遇见,简直是一种缘分。

我仰望着枫树,树叶在风中摇曳,光与影轻轻交错,沙沙的声音像被筛落的面粉一样。

我开始往树上爬。

我一直爬到了高处的那个树洞前。我拨开树枝,往里面看了看。

那个红色的糖果盒还安静地躺在那里,那个生锈的茶叶盒也还在它的旁边。

“相处得不错啊。”我说。

我又用树枝挡住洞口。

我低头望了望,树下空无一人。

我抱住树干,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

我仰着脸,在炫目的阳光里,在迎面吹来的热风里,大喊了一声:

“木菲!”

空旷的原野上,我呼喊的声音连一点回声都没有,就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我的心怦怦直跳,像做了什么坏事,却又没有被抓住一样,紧张的同时又有隐隐的兴奋感。

我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坐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再喊第二声。

傍晚的时候我又一次看到了蝈蝈。

从枫树上下来后,我没有回家。我随身带了一本《笑傲江湖》。我就坐在树下光滑的石头上,一边听着树叶沙沙响,一边随着令狐冲闯荡江湖。

我根本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直到发现书上的字迹变得模糊,我才茫然抬头,发现到了黄昏。

原野上暮色朦胧,最后的天光在迅速逝去,如同退潮一般。我的身上感到了一阵凉意。

我站了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跨上自行车。

夜色像帷幕一样降落下来。

我惊喜地看到,在我面前铺出了一片发光的道路。我慢慢地穿行在萤火虫飞舞的原野上,不时有几只萤火虫落在我的头发上、手臂上、腿上,让我也显得闪闪发光。

我看到蝈蝈熟悉的身影在前面晃动。他双手挥舞,跑来跑去。

“蝈蝈!”

他扭头看到了我,露出笑脸,“林夏你还在这里啊!”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哦……”他举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一只只萤火虫闪闪烁烁,看起来像个小灯笼,“我在抓萤火虫。”

“抓萤火虫?”

“是啊。”

“抓了干嘛?”

“那个……看啊。”

我狐疑地打量了蝈蝈一眼。

“你抓了萤火虫来看?”

“嗯。”

“你自己看?”

蝈蝈犹豫了一下,“嗯。”

“你晚上跑到这里来抓萤火虫,装到小瓶子里,为了给自己看?”

蝈蝈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这种话我会信?”我逼近一步。

“哎呀。”蝈蝈叫了一声。

“快说!”

蝈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抓给李小苏……”

“我就知道!”我眼睛一亮,“那些野草莓也是摘给她的?”

蝈蝈垂下头。

“是。”

“怎么想到的?”

“就是想让她吃一点不同味道的水果,不是从水果店里买的。我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野草莓,觉得她说不定会喜欢,吃过以后应该会记得这个味道。”

“她吃了吗?”

“吃了啊,吃得很开心啊!她觉得比在水果店买的那种大大的草莓好吃多了!我答应她,以后每个周末都摘了给她送去!”蝈蝈的眼睛像萤火虫一样闪着亮光。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勇气了,上次你连她的病房都不敢进。”

“万事开头难嘛。”蝈蝈不好意思地笑了,“今天我送了野草莓给她,还为绿萝换了水,又陪着她聊了会儿天。”

“然后就跑到这里来抓萤火虫?”

“她说起她小时候,有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有一只萤火虫飞进了她的房间。那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个精灵一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飞舞,觉得太神奇了。她说她一直都忘不了那只小小的萤火虫。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萤火虫了。我就突然想起这里每年夏天都有好多萤火虫啊,可以抓几只给她。”

“你们聊了多久啊,都聊到童年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很无聊嘛,有人陪她聊天,她很高兴的。”蝈蝈认真地解释。

“你还真会把握时机啊。”

蝈蝈嘿嘿笑了笑。

“抓得差不多了吧?”

“嗯。”他点点头。

“走吧。”我说。

我们一起踩动自行车。

“林夏,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和木菲……”蝈蝈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和她不再见面了。”我平静地说。

“噢——”

“还有问题?”

“没有了。”

我们默默地踩着自行车。

“林夏。”

“有问题就一次问完!”

“你们为什么不见面了呢?”

“不该见面,就不见了。”

“林夏。”

“快说!”

“你是不是很伤心?”

“没有啊。”

“那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

“我来看书啊。你看,我带了一本《笑傲江湖》,一直看到现在。”

“可是——你为什么要爬到树上喊‘木菲’呢?”

我猛地停住自行车,一脸杀气地望着他。

蝈蝈也停下来,有些畏惧地看着我。

“你……听到了?”

他点点头。

“你不是走了吗?”

“后来我又转回来了,因为我玻璃罐里面的野草莓还没摘满。”

我深吸了一口气。

“爬那么高,其实很危险的。”蝈蝈小声说,“并且你喊她她也听不见啊。”

我踢了一脚他的自行车,咬牙切齿地说:“立刻消失!”

蝈蝈当然不会从我的眼前消失。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我家的屋顶上,又看到他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原野上。

不用说,他又在那里摘野草莓。

他过了一会儿骑着自行车从原野上过来了,朝我使劲招手。

我懒得搭理他。

他自作主张地穿过我家的院子,爬到了屋顶上。

“林夏,我昨天是不小心听到的,你别生气啊。”他说。

“不要再提了!”

“好。好。”他把玻璃罐递给我,“要不要吃一点?”

“我能吃吗,这么宝贵的东西?”

“没关系啊,吃完了我再去摘。”

“这还差不多。”我接过来,抓了一把野草莓出来。

“好吃。”我挑了一颗大的放入口中。

他微笑了一下。

“你也吃。”我递给他。

他也抓了一把出来。

“萤火虫怎么样?她是不是深受感动?”我一边吃着野草莓,一边问他。

蝈蝈低头笑了笑,“她很惊喜,很开心,拿着那个小瓶子看来看去,像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样。不过后来她让我把瓶子打开,把那些萤火虫都放了,她说在瓶子里,萤火虫会闷死的。”

“她的心多么善良啊。”蝈蝈带着赞叹的口吻说。

“是啊,她有一颗金子般善良的心。”我笑着说。

“对对对。”蝈蝈连连点头。

我不知说什么了。

“她还说,等她腿好了,要跟我一起到这个原野上来,采野草莓,看萤火虫。”蝈蝈的声音里充满了憧憬,“她说她想不到我们这里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地方,她以前从来不知道。”

我微怔了一下。

我望着绿色的原野,风在草丛间肆意掠过,勾勒出不同的图形。

我轻轻地说:“那你真幸福啊。”

不知不觉中,这个学期到了尾声。我没有再遇见过木菲,也没有再遇见过高迈和楚巍。李小苏的座位也一直空着。

蝈蝈每天都满脸红光,神采奕奕。他开始期待每一个周六和周日。那时他会去原野上采一罐野草莓,然后骑着自行车,送给李小苏。

然后他会给病房窗台上的绿萝换水,再陪李小苏说一会儿话。

他每次待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但已经足以让他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都沉浸在回味当中。他会把李小苏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回忆无数遍,把她说这话时候的神情、语气也回忆无数遍,乐此不疲,孜孜不倦,就像一个收藏家不断地摩挲把玩自己最珍贵的收藏品。

这导致他上课的时候,眼神忽然会变得迷离,嘴角会露出傻笑,嘴里有时会发出一两声抑制不住的笑声。

这也导致他数次被老金喝令站起来,一直罚站到课堂结束。

然而即使如此,他站在自己的座位上,过了一会儿,也仍然会进入那种迷离的状态,嘴角的傻笑又会再次出现。

我都看不下去了。

这些神情某一天却突然从他的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一到周五的早晨,蝈蝈都会在我家院子外大声喊我起来。

这一个星期一,他没有出现。

我一个人骑车到了学校,发现蝈蝈的座位是空着的。

一直到早自习快结束,他才到学校。

他的脸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淡灰色,像生病了一样,头低垂着,缓缓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老金敲了好几次他的课桌,他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金。

老金看了看他的脸,说:“病了?”

他摇摇头,说:“没有。”

“那跟我到办公室来!”

他从老金办公室出来后,脸色显得更加黯淡了,两只眼睛像熄灭了的灯一样。

“你怎么了?”我过去轻声问他。

他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

一整天他都在那样的一种状态里,仿佛被一股灰色的、悲伤的雾气包裹住了。那在蝈蝈身上是很少看到的。

放学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篮球去篮球场练习,而是踩着自行车,跟我一起回家。

“你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他。

他沉默不语,只是机械地踩着自行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林夏,我有点不太想回家。”

“那我陪你走走。”

“好。”他说。

我们偏离了回家的路线,踩着自行车,在灯火闪烁的街道上行驶。

他不说话,我也就不说。

“我们去河边吧。”他说。

“好。”

我们骑着自行车,来到护城河边。

我们坐在河堤的台阶上。河水倒映着对岸的星星灯火,在黑暗中淙淙流淌。河边的芦苇丛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我心里好难受。”他低声说。

“李小苏?”我试探着问。

他轻轻点点头。

“告白被拒绝?”

“没有告白。”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我也知道她不会喜欢我的。”蝈蝈小声说。

“别难过了,第一次暗恋,一般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她为什么会喜欢高迈呢?”蝈蝈慢慢地说。

我呆了呆。

“高迈?”

蝈蝈点点头,“是啊,高迈。他打过李春潮啊,还撞了她的腿啊。她不是说她很讨厌他的吗?她不是还让我们拿走他送的苹果吗?但他们在一起她却显得那么开心,我走进去,像个多余的傻瓜一样。她还说我以后不用过去了,怕耽误我的时间,说高迈在照顾她。”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过。”蝈蝈低声说,“好像心里面被扎进很多玻璃一样。”

我拍拍他的肩。

“我永远都是失败的那一个。”他又轻声说了一句。

我再次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语。

我只能默默地陪着我的朋友,坐在这条宽阔的河边,任晚风吹拂过来。他的悲伤像河水一样流淌,最终被黑暗吞没。

我只希望此刻他不那么孤单。

这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按照学校的惯例,我们高一的学生进行了文理分班。

从下个学期开始,我们这个班的同学就会解散,分拆到不同的文理班。

我选择了文科班。老金对我的选择很满意,因为他将继续当文科班的班主任,一直送我们到高三毕业。

蝈蝈选择了理科班。

他本来也想选择文科班,跟我在一起,但最终拗不过他家里。

“林夏,其实我很想跟你一个班。但爸爸说理科容易考大学,我文科成绩也不怎么样,没办法。”放学的路上,他对我说。

“无所谓的,只是上课不在一起而已,平时不还是一样嘛。”

“嗯。可惜我成绩比你差好多,不然我真想以后跟你考一个大学。”

“现在离考大学还早呢。”

“唉,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行的。”蝈蝈耸了耸肩,“总之,将来只要有一所大学要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不知道李小苏会选什么。”

“还没死心啊。”我笑道。

“没有啊,我早就死心了,只是……有些好奇。”

“她这个学期应该不会来上课了。好像她已经出院了,现在在家里。”

“是的。”

“你知道?”

蝈蝈轻轻点头,“我去过一次医院。”

他看着远处街角的灯光,“她的病房没人了。还有,窗台上的绿萝,一直没有换水,已经枯萎掉了。”

“让过去的都过去吧。”我说。

“我已经恢复过来了,”蝈蝈咧嘴笑了笑,“我的抗打击能力,可是很强的啊。”

第二天是周六。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听到蝈蝈在院子外大声喊我:“林夏——”

我低下头,“什么事?”

“我能上来吗?”

“上来啊。”

蝈蝈爬上了屋顶。

“你的脸怎么了?”我惊讶地问。

蝈蝈的脸肿了起来,上面青一块紫一块。但他的眼睛却闪闪发亮,如同黑暗的旷野上燃起的篝火。

“跟人打架了。”他说。

“打架?”我吃了一惊,“你跟人打架?”

他点点头。

“你跟谁打架?”

“高迈。”

“高迈?”我张大了嘴。

蝈蝈握了握拳,“是的。我跟高迈打了一架。”

停顿了一下,他说:

“我把他打倒了。”

我错愕地望着他。

蝈蝈慢慢呼出一口气,“一拳把他打倒了。”

我和蝈蝈斜靠在屋顶上,在夕阳的余温里,蝈蝈开始给我讲述今天发生的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他下午拿着篮球去练球,也许是心血来潮,他没有选择去学校的篮球场,而是去了我们这座小城的体育场。

他找到了一个没有人的篮球架,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练习着投篮。

他练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时有人喊了一句:“喂,胖子!”

他回过头,一个瘦瘦的、皮肤白得耀眼的男生朝他扬了扬手。

他停了下来。

“你去别的地方吧,这里我们要比赛。”那个男生说。

蝈蝈抱起篮球,本能地就想让开,这时候他看到了高迈。

那个男生身后不远处站着一群男生,高迈像座塔一样屹立在那群男生中间,一个篮球在他手里抛来抛去。

高迈也看到了蝈蝈。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反应。

蝈蝈望了望体育馆四周,对那个男生说:“这里的篮球场都满了,我没别的地方去。”

“那你就别打了。”那个男生不耐烦地说。

“不。”蝈蝈说。

“你不走?”

“不走。是我先来的。”

那个男生望了蝈蝈一眼,“你是哪里的?”

蝈蝈说:“城北的。”

那个男生当胸推了蝈蝈一把,“你城北的还跑到这里来打球?这里是我们城南的地方,你赶紧走开!”

“不要推我。”

“我推你又怎样,胖子!”那个男生又推了蝈蝈一把。

蝈蝈说,他被这句“胖子”深深地激怒了,他反手也一把搡在那个男生的胸口。

那个男生连退了数步,终于还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城南男生腾地围了过来。

蝈蝈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里的篮球。

那个瘦瘦的男生翻身爬起,握拳朝蝈蝈冲过去。

“蚊子,住手!”高迈说。

那个男生气呼呼地停住了。

高迈把手里的篮球抛给一个城南男生,走到蝈蝈面前,“你是李小苏的同学吧?”

蝈蝈咬着嘴唇,点点头。

“你走吧。”

蝈蝈摇摇头,“不走。”

高迈皱了皱眉头。

“你要怎样?”

“不怎样,我就在这里打球。”

“这里我们要打球,比赛。”

“我不走。”

“别跟他客气了,高迈。”城南男生中有人喊道,“他是城北的。”

高迈冰冷的眼睛里出现了怒意。

“你要怎样才走?”

“我想走就走,想不走就不走。”

“高迈,我们教训他一下。”几个城南男生跃跃欲试。

高迈缓缓地摇摇头。

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蝈蝈。

蝈蝈毫不示弱地望着他,但握球的手微微发抖。

蝈蝈跟我说,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他怎么突然有勇气正面对抗高迈。在这一天之前,这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此刻,他全身都被一种难以形容的热量激励着,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好像被太阳烧灼,他的脸涨红着,一阵阵发烫。

他不愿意在高迈面前退缩。

双方的目光剑拔弩张。

“最后一遍,走开。”高迈说。

“不走。”蝈蝈说。

高迈的拳头又稳又准地击了过来。速度太快了,蝈蝈根本没有看清楚,脸上就中了一拳。他的耳朵里轰隆一响,眼前一黑,然后才感觉到脸颊骨袭来一阵清晰的疼痛。

他的身子晃了晃,仍然站得直直的。

高迈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第二拳击出。

蝈蝈后退一步,依然没有倒下。

高迈愣了一下。

蝈蝈在这时进行了反击。他对打架缺乏最基本的经验,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御。他只是在遇到袭击之后本能地做出反应。他就像是扣篮一样,把手中的篮球朝高迈兜头砸去。

高迈一闪,避开了。

蝈蝈一跃而起,猛地抱住了高迈。

高迈用力一挣,居然没有挣脱。

蝈蝈的双手就像捕兽夹一样,牢牢地夹住了高迈。

高迈像落入陷阱的野兽一般挣扎,蝈蝈觉得自己就要抓不住了,他像扔铁饼一样,把高迈往外一掼。高迈一个趔趄,正要站稳,蝈蝈低着头,用尽全力,一拳击了出去。

这一拳像炮弹一样,准确、凶狠、毫不留情地撞击在高迈的脸上。

高迈睁着眼睛,像不敢相信似的,整个人如同被炸弹轰塌的城墙,倒了下去。

城南男生一个个目瞪口呆。高迈此前从来都是打倒别人,从未被别人打倒过,连楚巍都奈何不了他,类似于一个奇迹般的存在,此刻却像一个从王座上被掀翻的国王一样,后背着地,摔在了地上。

蝈蝈愣愣地站着,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体育场上,其他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喧嚣,这里却一片寂静。

高迈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似乎有一些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深深地注视了蝈蝈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城南男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体育场。

蝈蝈站在空空的篮球场上,像一个老农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他跑过去捡起自己的篮球,然后又回到篮球架下,默默地练习投篮。

“蝈蝈,你总是能做出一些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听蝈蝈说完,感叹道。

然后我问他,“打倒高迈是什么感觉?”

“很痛,”蝈蝈揉着自己的手背,“想不到打人原来也这么痛。”

“你要变成一个传奇了,蝈蝈,一拳打倒了高迈。”

蝈蝈低下头。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忧伤的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打架。”他说。

“以后我再也不打架了。”他又轻轻地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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