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Rain and Tears

第七章 Rain and Tears

Rain and tears in the sun

(阳光中的雨和泪)

But in your heart, you feel the rainbow, the waves

(在你心中,你感受到的是彩虹还是浪潮)

Rain and tears both for shown

(雨点和泪珠冲刷着心灵)

For in my heart, there’ll never be a sun

(我心里再也不会有阳光)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睡觉,蝈蝈的声音在我家院子外响起:“林夏!林夏!”

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开窗户,恼火地喊:“蝈蝈你叫什么?今天是星期天!”

“我来告诉一个好消息!”蝈蝈兴高采烈地说。

“那你上来吧!”

我刚穿上衣服,蝈蝈已经破门而入。

他一脸喜不自禁的神情,仿佛捡了什么宝贝似的。

“什么事?”

“我入选班上的篮球队了!下星期我就要代表我们班,跟隔壁的三班比赛了!”

“你星期天一大早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就是为了这个?”

“好消息要跟朋友一起分享嘛。”蝈蝈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床发出痛苦的吱嘎声,“是不是很为我高兴?”

“高兴高兴,恭喜恭喜。”我有气无力地说。

蝈蝈根本不顾我的反应,激动地说:“我要参加篮球比赛哎!到时候全班都会去加油,李小苏也会去的!我一定会让她大吃一惊的!”

他站起来,在我的房间里做着拍球、转身、投篮的动作。

“这动作潇洒吧?”他扭头问我。

我木然地点点头。

“不比楚巍差吧?”

我茫然地望着他。

“好了,我走了。”他挥挥手,“我就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让你高兴一下的。”

他一阵风似的又走了出去。

我的脑子这时候才清醒一点。再睡也睡不着了。我爬上屋顶,坐在那里,望着遥远的原野上的那棵枫树。

它安静地承受着四面八方的风,我仿佛能听到叶片的轻响。

我斜躺在屋顶上,望着那棵树,像是看一个远方的朋友。清晨的凉风吹拂过来,如同丝绸的薄被。不知不觉中,我又睡着了。

我们班和三班的篮球比赛安排在周二下午两点在学校篮球场进行。

两个班的同学分成两边,围在了篮球场上。这种班级之间的对抗赛,算是给枯燥的学习生活增添了一丝难得的乐趣。

裁判是李春潮。他一只手抓着篮球,顾盼自雄地在场地上走来走去。

双方球员入场。

我看了看,我们班的球员里没有蝈蝈。

我四处张望,都没看到蝈蝈。

我跑回教室,蝈蝈一个人坐在自己座位上,穿着篮球衫,低着头。

“你怎么没上场?”我问蝈蝈。

他看着我,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含着泪水,“他们刚刚又不让我上场了。”

“怎么这么欺负人啊!”我气愤地说,“是谁说的?我去找他。”

“他们一起决定的。”蝈蝈轻声说。

我愣了愣。

窗口传来一阵呼喊声,篮球赛已经开始了。

我走过去关上窗户,坐在蝈蝈身边。

“你去看吧,不用管我。”蝈蝈说。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出单调的旋转声。

“别难过了,蝈蝈,不值得跟这些人计较。”

“我练习了好久……”他擦擦眼睛。

我不知说什么。

“我连篮球衫都换好了……”

我们默默地坐着。

欢呼声仍然透过窗户一阵阵传来。

蝈蝈低声问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林夏?”

“才不是。”

“我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功。”

“属于你的日子还没来呢。”

“会有属于我的日子吗?”蝈蝈扭头看我。

“当然。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受到关注,听到掌声,好像幸运之神站在你身后,聚光灯照射在你身上,把你映得闪闪发亮,那就是属于你的日子。”

“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啊。”

方方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

他是我们班篮球队的队员。

他抹了一把汗,大声喊:“蝈蝈,快走!宁远的脚扭伤了,没办法打了,你去替他!”

蝈蝈睁大眼睛。

“快点啊。”方方招招手。

蝈蝈看着我。

“去吧。”我拍拍他的肩,“我给你加油。”

蝈蝈高兴地站起来。

篮球比赛已经暂停。宁远龇牙咧嘴地坐在场边,按着受伤的腿。我们班的另外几个篮球队员围着他。

“蝈蝈来了。”方方说。

“蝈蝈,你负责篮板。没问题吧?”担任队长的袁磊望了蝈蝈一眼。

蝈蝈点点头。

比赛重新开始。

我看了一下记分牌。我们班落后10分。

比赛进行得十分激烈。双方的啦啦队都在拼命地喊,像是浪潮起伏。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蝈蝈的表现。他在篮球场上似乎换了一个人。以往那种笨拙的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奔跑迅速,动作果断,抢篮板的时候迅猛有力,像是一只大鸟张开翅膀,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数次从篮板下一双双举起的手臂中把篮球攫取过来。

对方也感受到了蝈蝈的威胁。当他又一次在对方篮板下抢球成功,对方两个球员过来包围著他,想把篮球从他怀里抢过来。蝈蝈的身材优势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了,他双手死死抱住球,左边肩膀一拱,右边肩膀再一拱,像推土机一样把对方两个球员都拱开了,然后他转身,上篮,球进了。

我们班一阵欢呼。

我大喊了一声:“蝈蝈加油!”

我们班的同学也跟着喊:“蝈蝈加油!”

蝈蝈的脸红红的,他快步往后退,朝我这边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跑到蝈蝈面前,“打得很棒!”

“真的?”

“是啊,简直是光彩照人。”

蝈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去。

李小苏笑眯眯地走过来了。她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

她把矿泉水递给蝈蝈,“加油!”

蝈蝈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他面无表情。

李小苏晃晃头,笑着走开了。

蝈蝈似乎仍未回过神来。

“是不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说。

蝈蝈拧开矿泉水瓶,深深地喝了一口,拧紧,递给我,“帮我拿着。”

“我可不可以喝一口啊?”我笑着说。

“不——可——以。”蝈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下半场蝈蝈简直打疯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班还落后4分。下半场开始不久,蝈蝈就在对方篮下连续投中两球,把比分扳成了平局。

我看着蝈蝈在球场上奔跑、拼抢、突破、投篮,他就像在飞翔一样。

他从没这么轻盈过。

拉锯战开始了。双方的分数交替上升,有时对方领先,有时我们领先,但都没有形成压倒性优势。

终场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还落后对方2分。

篮球在对方一个球员手中,这时蝈蝈突然贴过去,断球,篮球到了他手中。

袁磊站在对方篮下,举起手,大喊:“给我——”

蝈蝈拿着球,犹豫了一下。

李春潮把哨子放到了嘴边。

蝈蝈双手扬起,投篮。

哨声吹响。

篮球画出一道弧线,从三分投篮区飞向篮筐。

进了。

我们班的同学跳了起来,大声欢呼、鼓掌。

“蝈蝈!蝈蝈!”我激动地喊。

比赛结束了。蝈蝈最后的绝杀让我们班以一分险胜三班。

几个同学走到蝈蝈面前,“蝈蝈,打得好。”“最后一球真漂亮。”“蝈蝈你什么时候学会篮球的?”

蝈蝈露出向日葵一般灿烂的笑容,“噢噢噢……”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味道有点甜哦。”我笑着说。

蝈蝈红着脸,轻轻喝了一口。

我们走向教室。

“林夏。”蝈蝈说。

“嗯?”

“今天就是属于我的日子。”他带着庄严的神情说。

“噢。”

“在球场上的时候,就像你说的,我真的感觉到,仿佛有一道光,照耀在我身上。”他紧紧握着手里的矿泉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没……这么严重吧?”

“林夏你不会懂的啊,我的生命是多么的苍白,活了十六年,朋友只有你一个,值得骄傲的事情一件都没有,总是被忽略和嘲笑的那一个,从来没被女孩子喜欢过。”蝈蝈看着我,“我也幻想过像楚巍那样,总是别人注目的焦点啊。也许我以后的日子又是重复以前的暗淡,但至少今天,我有一种燃烧的感觉,哪怕我像火柴一样,只能燃烧一次,但我燃烧过,我发过光,让别人看到过。我很满足。”

他又喝了一口矿泉水,“真的很满足。”

他走了两步,回头盯着我,“林夏,你说李小苏为什么要送水给我呢?女孩子一般只会送水给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啊,以前,她总是送给楚巍。”

“你在暗示……”

“不不,”蝈蝈连连摇头,“但她到底为什么要送水给我呢?”

“我帮你去问问她吧。”

“不要,”蝈蝈连忙说。他仰脸望着天空,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就像扬起一面胜利的旗帜:“what a beautiful day!”

第二天,我看到蝈蝈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昨天李小苏送给他的那瓶矿泉水,里面的水他已经喝完了,他在里面加入了自来水,然后养了一株绿萝。

绿萝在晨光里闪着新鲜饱满的光泽,显示出生机勃勃的样子,仿佛要开出一朵花来。

“玫瑰代表爱情,绿萝代表什么?”我问蝈蝈。

蝈蝈羞涩地笑了笑,轻声说:“守望幸福。”

蝈蝈放学后继续坚持练习篮球,我依然一个人骑车回家。

在芙蓉南路路口,一辆自行车斜刺里冲出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两辆自行车砰地撞在一起。我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高迈。

他像铁块一样伫立在我面前,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心中的怒意像开裂的自来水管里的水一样涌出来。

我们互相盯着对方。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橱窗里,木菲在柔和的灯光里展露着动人的笑容。旁边的音像店里,一首萨克斯曲如泣如诉,如同苍凉的荒原上吹过的冷风。

除了对峙的高迈和我,街道上空无一人。

“你想干什么?”我沉声说。

“和你谈一谈。”高迈说。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高迈扬起头,握紧车把,“林夏,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再靠近木菲。”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高迈腾地逼近过来,“林夏,我已经一忍再忍。我不想打你,因为你根本打不过我。”

“高迈,你真幼稚,你以为打架厉害,就可以赢得一个女孩子的好感?”

高迈的脸冷得像冰一样。

“总之,不要再靠近木菲。”他的声音更冰冷。

“办不到。”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溅起一道火花,如同铁片刮擦在水泥地上。

高迈从他的自行车上下来。他的自行车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下来。”他说。

我从我的自行车下来。我的自行车也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高迈握紧了拳头。

我全身绷紧。

“林夏,你在这里干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讶然回头。

老金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我的身后不远处。他把自行车停下,朝我走过来。

他的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像猫头鹰的眼睛一样闪闪发亮。

“没干什么。”我有些紧张地说。

他狐疑地望望我,又望望高迈。

“你是哪个学校的?”老金严肃地问高迈。

高迈愣了愣。

老金的双眼透过闪光的镜片逼视着高迈。

高迈似乎被老金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制住了。他扭开头,弯腰扶起地上的自行车。

他看着我,低声说:“记得我说过的话。”

他对着自行车踢了一脚,然后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他是谁?”老金问我。

“不认识。”我说。

“你们刚刚是要打架?”

“没有。”

“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的自行车撞在一起了。”

“谁撞了谁?”

“他撞了我。”

“他为什么撞你?”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撞你?”

“他……”我感觉有些头晕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撞我。”

“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他走之前,还对你说了话。”老金盯着我,“他是在威胁你吧?”

“那个……”

“他是谁?”

我终于无力招架了,“城南中学的高迈。”

“他就是高迈?”老金的眼睛似乎在镜片后亮了一下,“一拳打倒李春潮的那个?”

我点点头。

“你们刚才是要打架?”

我微微点头。

“为什么要打架?”

“因为……我是城北中学,她是城南中学吧。”

“你们这些学生啊……”老金叹了口气,突然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认识他?”

“那个……”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

“为什么要对老师撒谎?”

我已经不知如何作答了。

“你觉得能骗得了老师吗?”

我快哭了。

“林夏,”老金深深望了我一眼,“你人很聪明,就是有时候心思没有全部放在学习上。打架这种事情,是你应该做的吗?你是不是还在写什么诗?上次自习课我看到你在练习本上写着什么,那是不是就是你的诗?你这个年纪啊,容易冲动,喜欢打打闹闹,又容易喜欢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为赋新词强说愁。要知道,你的任务不是当一个小混混,也不是当一个诗人,你的任务是学习,是考大学。并且不是考一般的大学,我给你定的目标是全国前十所,北大,清华,复旦……”

老金站在街边,一口气给我上了半天思想教育课。最后,他意犹未尽地说:“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家吧。”

我如蒙大赦,赶紧扶起地上的自行车。

我跨上自行车,不由自主扭头望了一眼街边橱窗里木菲的照片。

“你在看什么?”老金幽幽地说。

我悚然一惊。

“没……”我飞快地踩动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说,“金老师再见!”

老金才是真正的“鬼见愁”啊!

令人期待的星期六又到来了。

我早早起床吃过早餐,对妈妈说:“我出去了。”

“去哪里?”妈妈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妈妈以前从不管我周末干什么。

“噢……我去找蝈蝈。”

“找蝈蝈要起得这么早?”

“那个……我们约好了,早一点。”

妈妈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说:“我走了。”

“林夏。”妈妈说。

我站住了。

“问问木菲,有时间的话,欢迎她再到我们家来吃饭。”妈妈一边说,一边抹桌子。

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然后我的脸开始发烧。

“好……”我小声说。

“不要做让爸爸妈妈失望的事情。”妈妈又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我轻轻点头。

妈妈的话就像涟漪一样在我的心底一圈圈扩散。

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悠长时光”。

除了那个女图书管理员,里面一如既往地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沙滩上的贝壳。

我对她微笑了一下。她也对我微笑了一下。

“早。”她说。

“早。”

我走上二楼,从书架上找了一本《尘埃落定》,坐到平时的位置上。

我一边看书,一边等待。

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得像风,又像一只小鹿奔过草地。

我望向楼梯口。木菲出现了。她扎了一个发髻,穿着白色上衣和牛仔短裙,两条修长的腿皎洁得刺眼。如果是夜晚,我怀疑它们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我的心像被风吹乱的荷叶,簌簌作响。

他微笑着朝我招招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还给你。“

《杨柳风》。

“喜欢吗?“

她点点头,“很喜欢。鼹鼠、河鼠、老獾、蟾蜍,每一个都可爱极了。说实在的,看的时候我都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小动物了。”

“最喜欢哪一个?”

“河鼠。我也希望有一个他那样的小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世界,不被别人打扰。冬天的时候坐在炉火前,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在纸上写着自己编的诗,慢慢就睡着了。外面下着很大的雪,但自己的小窝里是那么温暖,那么安静。我也喜欢鼹鼠,我也想在春天的田野里到处玩,打着滚,全身晒得暖洋洋的,有点傻乎乎,但没有一点烦恼。”

“我也很喜欢它们。”我说,“简直就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到我旁边。

我感到一股微热的气息弥漫开来,像被清晨的阳光照耀着,心中一阵无法抑制的激动。

我看了看她手中的书。

三毛的《雨季不再来》。

“你很喜欢三毛?”

“嗯。她的文字别人模仿不来,人生也是。她是第一个让我想去看看更遥远世界的人。”

“她的散文我读得很少,不过她有一篇散文里的诗,我倒是一直都记得……”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她慢慢念道。

“你怎么知道是这一首呢?”

“因为我也很喜欢这一首啊。”

我叹了口气,“又不讲逻辑了……”

她把银色的CD机取出来放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又掏出几张CD呈扇形摆在盘边,看起来就像茫茫宇宙中的太空舰队簇拥着一艘主舰。

“今天,我们听一个歌手的专场。”她说。

我看着一张黑色CD的封面。它就像一个相框,上面是一张面容沧桑、目光深邃的男人的脸。

“咦,他长得好像阿尔·帕西诺。”我惊讶地说。

“《教父》?”

“对啊,马龙·白兰度的小儿子,迈克。”

“我一直觉得他有点像达斯汀·霍夫曼。”

“《毕业生》?”

“对。”她点点头。

“他是谁?”

“莱昂纳德·科恩。”她说,“我妈妈最喜欢的一个歌手。我听了以后,也非常喜欢。我们今天就听他一个人的歌。”

“这个老男人?”

“你好像对老男人很不以为然?”

“倒也不是。马龙·白兰度演的教父就是一个老男人,我觉得挺有魅力的。”

“等你听到他的声音,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迷人了。”木菲说。

她拿出一张CD放入CD机里,戴上耳机,按了几下,然后把一个耳机递给我。

我戴上耳机。

她按下CD机。

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人的声音传出来,瞬间就击中了我,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一棵树。

If you want a lover

(如果你需要个爱人)

I’ll do anything you ask me to

(我愿为你赴汤蹈火)

And if you want another kind of love

(如果你想体验另一种爱)

I’ll wear a mask for you…

(我愿为你戴上面具)

莱昂纳德·科恩的歌声像清晨港口阴郁的雾气一样笼罩了我,竟给我带来一种轻微的、催眠般的沉迷感。在他的歌声跟我的心之间没有任何距离,他的声音就像针一样直接注入我的血管。

木菲扭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探询的神色。

我用力点点头。

木菲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们在莱昂纳德·科恩的歌声里,低头看着各自手中的书。

一种无法言说的直觉,类似于从梦境中突然惊醒,我猛地抬起头。

木菲也在同一时间抬起头。

我们两个人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

木菲的母亲静静地站在我们面前。

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在我们面前站立了多久。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她。她那种惊人的美丽和冰冷,变成了一种有形有质的、充满压迫感和森冷感的东西,让我仿佛掉入了一个深潭里。她穿着一身黑裙,像纯净的夜色,脸和双手洁白得像月光,一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感情的波动,只有透明的黑。

她默默地望着我们。

我全身僵直,心怦怦乱跳。耳机里,莱昂纳德·科恩正在祈祷一般地吟唱:“Hallelujah(哈利路亚),Hallelujah(哈利路亚)…”

木菲的母亲伸手在银色的CD机上按了一下。莱昂纳德·科恩的歌声消失了。

她看了桌面上的几张CD一眼,冷冷地对木菲说:

“收起来。”

木菲取下耳机。我也赶紧取下来。

木菲把CD机里的CD取出来,放在CD盒里,然后把CD一张张放进背包里,最后把CD机也放进去。

“回家。”木菲的母亲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木菲站了起来。

我也腾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阿姨……”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不要再来找她。”

“我和木菲……”

她不再看我,转头往楼梯走去。

木菲低着头,跟在她母亲的后面,慢慢地走着。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暴风雨击落的小鸟。

我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在楼梯口,木菲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她母亲走了下去。

她们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消失了,像是渐渐远去的雨点。

图书馆里又回复了寂静。

我的大脑像烧断的电线,冒着微弱的火花。我慢慢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垂下头。

风忽然变强了,吹动白色的窗帘呼啦作响。我放在桌面的《尘埃落定》,也被吹得一页页地翻开。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我抬起头,是女图书管理员。

“没事吧?”她轻声问。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起风了。”她说。

“是的。”我说。

“可能要下雨。”她走过去关窗户。

我帮着她把二楼的窗户一一关好。

我说:“先走了。”

“可能会赶上雨的。”她说。

“我家不远。”

“找把伞给你,下次带过来就行了。”

“不用了。”

我往楼梯走去。

“这是你的书吗?”她喊道。

我回过头,她拿着木菲还给我的那本《杨柳风》。

“噢,是的。”我反身接过来。

“这两本要借吗?”她指着放在桌面的《雨季不再来》和《尘埃落定》。

“噢……不借了。”

我伸出手,想把它们放回去。

“没关系,我来放。”她微微一笑。

“谢谢你。”我说。

“再见。”她说。

“再见。”

半路上雨开始落下来。我钻到路边的屋檐下,看着雨像小瀑布一样降落。

一种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我不知道木菲回家后妈妈会怎么样对待她,但她肯定不会轻松。

我跨上自行车,冲入雨中。

我一路狂踩,来到了木菲家的院子前。

我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地,望着紧闭的院门。雨水从我的头发里顺着脖子一路往下流,带着冰冷的凉意在皮肤上蔓延,像是刺探着什么一般。

院子里静悄悄的。四周只有雨水不断溅落在巷子里的滴答声。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然后是脚步踩着雨水穿越院子的噼啪声。跟着院门砰地打开了。

我吃了一惊。

木菲站在门口,眼里噙着泪水,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突然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不由自主收住了脚。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跑了过来,直接跳到我的车后座上,“走吧。”

我立刻踩动自行车。

我们在密集的雨点中飞快向前,像两只离群的鸟。

雨水从自行车的车轮里飞溅出去,像是小小的水车一般。我的眼睛里也流入了雨水,我不停地眨着眼睛。

“去哪里?”我问她。

“哪里都行。”

我第一次感觉到,世界很大,但我却不知道该去往哪里。我找不到一个小小的角落,可以容我们两个人栖身。我只能带着她,漫无目的地在雨中的巷子里穿行。

“慢一点。”她说。

“好。”

我放慢了速度。一条巷子过去了,我们进去另一条巷子。偶尔有几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无一例外都会扭头疑惑地看我们一眼。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

我能听到她压抑的轻声哭泣,我很想安慰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笨拙,如此束手无策。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踩着自行车,一圈又一圈。

“送我回去吧。”她忽然说。

我掉转车头,往她家驶去。

我们到了木叶巷的巷口。

木菲说:“就到这儿吧。”

我停住自行车。

她从后座下来,走到我面前。

她全身都湿淋淋的,眼睛发红。

“不好意思,让你陪着我淋雨。”她的声音涩涩的。

“上一次没淋成,这一次补回来了。”我说。

她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谢谢。”她说。

“对不起。”我同时说。

她和我都愣了愣。

“快回去吧。”我说。

“嗯。”

“我们以后……”我顿了顿,“不会再见面了吧?”

她轻轻点头,“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明白。”

“再见,林夏。”

“再见,木菲。”

她转身,向巷子里走去,走进了深深的雨幕之中。

她的身影消失了,我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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