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丽世界的孤儿

第六章 美丽世界的孤儿

有时 我感觉失落

感觉自己像一棵草

有时 我陷入空虚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早早在图书馆门口等着她。

这个星期我都在想,她想带我去的,会是什么地方。

我不时望望巷子两头,猜测她会从哪一个方向到来。

她骑着自行车从巷子东头出现了。我看着她一点一点接近,一点一点清晰,像一道光芒照耀过来,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

“我迟到了吗?”她问。

“没有。”

“等很久了吗?”

“我也刚到。”

“那我们走吧。”

“好。”

我们慢慢地踩着自行车。

“去哪儿?”我问她。

“其实,我还没想好。”她说。

“嗯?”我疑惑地望了她一眼。

她微微一笑,“边走边想,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最喜欢无目的地漫游。经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这座小城各个角落里乱逛。这样时常会有意外的惊喜,比如上次就遇到了你。”

“那你来带路吧。”她说。

“啊?”我愣了愣。

“你对这里比我熟悉啊。”她说,“你就带我去那些不太容易被别人发现的地方吧。”

我皱皱眉头,“不容易被别人发现?”

“对啊。比如这座图书馆,就很少有人知道啊。不过我希望找到一个比这座图书馆更加隐蔽,更不被人知晓的地方。”

“为什么呢?”

“到时候告诉你。”

我端详了她一眼。

“你不会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吧?”

“你真聪明,”她笑道,“不过不是藏我自己,是藏一样东西。”

“想把它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对。”

“如果我带你去藏,那我就知道了啊。”

“我相信你高尚的人格。”

“好感动啊。我一定会像狗忠于骨头一样忠于你的秘密。”

她笑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她肩上小巧的双肩包。

“在你包里?”

她点点头。

“看来不大啊。”

“是。”

“不会是你写的小说吧?”

“如果是呢?”

“那对我来说,就真是一个考验了。我得考虑要不要偷偷地把它取出来看完再放回去。”

“你也太经不起考验了吧。”

我笑道,“我知道不会是你的小说。因为你用不着为藏一个小说费这么大的功夫。”

“带路吧,聪明先生。”

我带着她,穿越一条又一条的巷子。我挑选的都是那些偏僻幽深的小巷,墙上斑驳的青苔、深色的木质屋檐、静静地坐在门口的老人,都是旧日时光的痕迹。她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眼里充满了好奇。

“我从没来过这些地方,想不到还有这么多漂亮的巷子。”

“不奇怪,你今年才到我们这里来嘛。”

“咦,你怎么知道我今年才来?”

“哦,李小苏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了你什么?”

“她还告诉我,你是一个好孩子,从来都不到处乱逛。”

“才不是呢。”她笑道,“我每到一个新地方,都喜欢到处转转。像那座图书馆,就是我无意中找到的。”

“哦,看来李小苏骗了我。”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有时候想一想,也许你在一座城市里生活了一辈子,对它的了解也就仅仅限于自己身边的那一方小小天地。它还有无数秘密的所在,你从来都不知道,无数美好的东西,你从来都没有接近过。”她幽幽地说。

“不要说一座城市,就是一个人,你跟他生活了一辈子,了解的可能也只是他的某一面,他还有更多的东西,是你完全不了解的。比如爸爸妈妈,虽然天天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是最亲近的人,但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就仅仅是他们作为爸爸妈妈的形象。他们还有很多的其他面,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们的过去,我们更是一无所知。”

她静静地望了我一眼。

“你跟你爸爸妈妈,关系怎么样?”她问。

“还不错。他们不太管我,我比较自由。”

“真羡慕你。”

“你爸爸妈妈管得你很严?”

她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

“其实爸爸妈妈也是为了我们好。”我语重心长地说。

她微笑道,“你这个腔调很像我们教导主任。”

“现在的学生啊,思想太复杂了。”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她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我们教导主任的口头禅。”我说。

“你是不是经常被他训?”

“怎么会,我说过,我是一个好学生啊。”

“我怎么看不出来。”

“看来我要像吉鸿昌一样,在胸前挂一个小牌子,上面写道:I‘m a good student.”

她笑着摇头。

“你知道我会带你去哪里吗?”我问她。

她望着我,眸子明亮如水,“去哪儿?”

“去我家。”

“啊?”她叫道。

“别着急,我话没说完。去我家附近的某一个地方。”

“哦。”她松了一口气。

“我家,你敢去,我还不敢带啊。”

“你别激我,我还真敢去。”

“那我真不敢带。”我举了举双手。

“你是更怕你爸爸一些呢,还是更怕你妈妈一些?”

“妈妈。我怕她唠叨。”

“你很爱你妈妈?”

“嗯?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顿了顿,“难道你不爱你妈妈?”

她望着前方,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穿越了许许多多纵横交错的巷子,很多是我以前也未曾到过的。我们就像是在探险一般,不断深入这座小城的隐蔽角落,如同两滴水珠在银色的蛛网上随意滚动。

“我越来越喜欢这座小城了。” 她说。

“真的吗?我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去哪儿?”

“我想去看看海,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

她眼睛一亮,“我也一直想去看海。”

“是吗?”

她点头,“将来如果可能,我想到一个能够看到海的城市去上大学。”

我叫了起来,“跟我的想法一样!”

“真的?”

“千真万确。”

她低头微笑了一下。

“为什么喜欢海?”她问我。

“可能是因为我生活在内陆吧,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海。海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梦想,代表了自由,代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时候,深夜里,躺在床上,我会听到潮水的声音,仿佛大海从很遥远的地方召唤我。我特别渴望以后能够有一个房子,早上起来,赤着脚,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蔚蓝的大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微笑道念着。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想离开自己成长的地方呢?总觉得远方才是更加值得去的。”

“大概是因为年轻吧,觉得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好像会烂掉似的。这就好比虽然明明知道不可能摆脱万有引力,但时常还是会幻想飞上天空,只有少年才有这种想法吧。”

她点点头,“总觉得有某种东西在召唤。”

“是的。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在某一时刻,突然之间就会有那种想收拾行李离家出走的想法,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你,‘是时候了,走吧。’虽然不知会去向哪里,会遇到什么,但总是想去一探究竟,想去冒险,想去体验不同的东西。大海,大概就是那样的一个地方,神奇,充满了幻想,脱离了日常的世界。”我笑了笑,“那你为什么喜欢海呢?”

“因为海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我喜欢那种宁静的、不被打扰的感觉,好像天地当中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很想体会一下,安安静静地坐在海边的那种感觉。我想我可以坐上一整天。”

“有一天,我们一起去看海吧。”我停下自行车,看着她,一字一字缓缓地说。

她也停下自行车,注视着我。

夏天的阳光像金子一样,照耀着她的脸庞。

她轻轻地说:“好。”

我的心里有一片森林,微风吹拂过来,树木在生长,花朵在开放,鸟儿在歌唱。喜悦的泉水慢慢地流遍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哟。”她眨眨眼睛。

“永远记得。”

“确定?”

“确定。”

我们终于来到了小城的北部边界。

她望着绵延的绿色原野,睁大了眼睛。

“哇!好开阔!像是海面一样!”她激动地说。

“我特别喜欢这片原野,每天傍晚我都会坐在我家的屋顶上,望着原野发半天呆。”

“你好幸福啊!以后你一定会怀念这种发呆的时光的!”

“是啊。如果在上课时间发呆的话,被老师逮着了肯定要被臭骂。下课时间发呆,同学见了会觉得你像个怪胎。所以只有回家以后,一个人爬到屋顶上,爸爸妈妈也注意不到,静静地发一会儿呆。那时候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望着绿色的原野,觉得很轻松,很自在,好像身体融化了一样,变成了很广大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现在看到这片原野,能够体会到一点点你说的那种发呆的感觉。”她笑着说。

“我觉得,这也像是我私人的原野,因为大概很少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天天望着它发呆了。我发自内心地欣赏它的美,一年四季,它的每一个变化我都清清楚楚。”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差不多,再走一段路。”

“你家就在这附近?”

我指着远处的一栋房子,“那就是。”

“不请我去做客?”她的眼睛里涌动着调皮的笑意。

“下次吧!”

“你一点都不好客啊。”

“我以后还要回家的啊。我可不想被我妈妈拿着扫帚赶出家门。”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驶入了原野上的小路。

灿烂的阳光下,辽阔的原野散发着浓烈的、新鲜的青草气息,如同水蒸气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有一点微醺的感觉。层层叠叠的绿色植物在夏天的热风中海浪一样起伏,我们就像乘着小船在海面漂浮。

我双手丢开车把,在身体两边展开。

我用双腿操纵着自行车,自行车沿着一条直线往前行驶。

我扭头看了木菲一眼。

“我也要放开双手啦!”她大声说。

“你能行吗?”

“不要小看我的车技啊!”

“摔倒了可不要哭啊!”

“太瞧不起人了!”

木菲松开了双手。

她的自行车车头顿时大幅度摇晃起来。

“喂,快抓住车头!你根本不会脱把啊!”我对她喊。

她脸色有点发白,摇摇头,双手平平伸直,努力用身体的平衡来控制自行车。

自行车的车头左右扭动几次之后,慢慢减小了摇摆幅度。

“我会脱把了!”她惊喜地说。

“原来你本来是不会的啊!还装得很有经验的样子。”

“现在不是会了吗?”她紧张地笑了笑,“哎呀!”

她的自行车车头猛地一晃,往左侧倒了下去。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车头。

“好了好了,别逞强了,真摔倒了可就糟了。”

“不!”她坚决地摇头,“我早就想尝试一下脱把骑车的感觉了!平时到处都有人,让别人看到好像不太好,像一个野丫头,要是摔倒就更难看了,现在我可不在乎了!”

“想不到你还有一颗狂野的心。”

“哈哈,被我骗了吧?”

我放开她的车头,“小心啊。不然我又要英雄救美。”

“不要小看了我!”

她伸直双手,像走钢丝一样,晃晃悠悠地用身体来操控自行车前进。

“很简单啊,是不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她,“行吗?”

“没问题的!我的平衡能力很好的!”

我们两个人,都把双手张开,脱把骑着自行车。

我踩得稳稳当当,她踩得颤颤巍巍。在某一个她将要倾倒的瞬间,我的手拉住了她的手。

我的心中有一列火车呼啸驶过。

我们的手分开了。我依旧踩得稳稳当当,她依旧踩得颤颤巍巍。

我握过她的手的五根手指,仿佛在燃烧。

夏天的阳光和风吹拂着我们,我们的衣服像船帆一样鼓起来,我们张开的双手像翅膀一样,简直像要飞起来。

在十六岁夏天的那一刻,我真的相信,我可以飞起来。

我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她也停下车,带点疑惑地望着我。

“到了。”我说。

她抬起头,“这里?”

“对。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在我们面前,矗立着一棵古老的枫树。它的树心似乎遭过雷击,已经空掉了,但是高大的树干依然生机勃勃,枝繁叶茂,稳稳地挺立在这片绿色原野的中央,仿佛一个孤独的国王。

“这棵枫树,虽然天天被人看到,但真正关注到它的人却很少,大家不过把它当作一棵老树罢了。但对我来说,这棵树非常神奇,树心都空了,他依然屹立着,生长着,那种生命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我抚摸着枫树粗糙的树皮,听到绿色的叶片在风中簌簌轻响。

我望着树心的那个空洞。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和别的小孩子吵架,结果对方的家长找上门来,妈妈很生气,打了我一下。我从来没被她打过,伤心极了,就离家跑了,一口气跑到这棵树下,钻进这个树洞里,发誓永远也不回家了。小小的我藏在这个树洞里,觉得又孤单,又伤心,好像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同时又觉得很安全,很温暖,因为这棵枫树给了我一个庇护所,它仿佛是树神一样保护着我。不知不觉中,我就在这个树洞里睡着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迷迷糊糊听到了爸爸妈妈呼唤我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又焦虑,又哀伤,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声音变成那样。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有一点犹豫,钻出树洞,就朝爸爸妈妈呼喊我的方向跑去。妈妈看到我了,抱着我就哭了起来。爸爸把我背起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穿过原野回家。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夜晚,原野上浮动着无数的萤火虫,像璀璨的星星一样闪烁,我伏在爸爸的背上,就像伏在一块船板上,妈妈的手捧着我的脚,我的脚心暖暖的,萤火虫在我们的身边飞舞不停。”

她静静地看着我。

“啊,不好意思,触景生情,让你见笑了。”我回过神来。

她摇摇头,“你很幸福。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羡慕你有一个可以把自己藏起来的树洞,还有一个可以把自己背回家的爸爸,一个捧着你的脚的妈妈。”

“你没有吗?”

“没有。”

我愣了愣。

她轻声说:“其实,对于孩子来说,藏起来,就是为了被找到,对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躲藏,也是为了被关注的一种方式吧。”

“小时候,我其实很羡慕蜗牛,可以随时躲藏在自己的壳里。虽然蜗牛一直被认为是胆小鬼,但我真的想像蜗牛一样,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房子,可以随时把自己藏起来。所以看到你的树洞,我真的很羡慕啊。”

“我带你来,就是觉得这里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藏在这个树洞里?”

“不,”我抬起头,指着高处浓密的树冠,“藏到上面去。那里还有一个树洞,比这个要小很多,但也要隐蔽很多。我曾经爬上去过,在里面藏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她好奇地望着我。

“等我取出来你就知道了。”

“现在还藏在那里?”

“应该还在。很多年前放上去的。”

“一直没有取下来过?”

“没有。放上那样东西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爬过这棵树。”

她也抬起头望着树的高处。

“现在我相信,这里就是我想要找的地方。”

她把双肩包从背上拿下来。

她打开双肩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色的圆形糖果盒子。

她捧着那个盒子,默默地站立。

“决定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

“给我吧,我帮你放上去。”

“想不想知道这个盒子里是什么?”她突然问我。

“想。”我实话实说。

“那就让你看一看吧。”

她如此爽快倒让我吃了一惊。

“看完以后,我不用自废双眼吧?”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心,我没那么残忍。”

她轻轻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双白色的鞋子。

不是普通的白鞋子,而是一双芭蕾舞鞋。

这双芭蕾舞鞋被洗得干干净净,泛着天鹅的羽毛一般的色泽。鞋尖已经磨破,白色的鞋带细心地折叠在一起,像是柔软的花朵。

一个轻盈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她在聚光灯下起舞、旋转、飞翔,芭蕾舞鞋在她的脚上像火焰一样跃动,闪烁着彗星般的光芒。

“你要把它藏起来?”我轻声问。

她点点头。

“为什么?”

“我再也不跳舞了,不需要芭蕾舞鞋了。”

我想起陪着她在城南中学校园里漫步的那个夜晚,她说的那句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跳了。”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你跳得那么好!”我激动地说。

“真的很好吗?”

“当然!你第一次让我见识到了舞蹈有多美!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跳舞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你好像全身都在闪闪发光!”

她沉默不语。

“你不是说过,将来有一天,想跟着一个舞蹈团环游世界,去不同国家的舞台跳舞吗?”

“我也说过,那个梦想永远不会实现。”

“谁有权利这么说?”

她平静地说:“我妈妈。”

我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妈妈不许你跳舞?”

她点头。

“她难道不知道你有多么适合跳舞吗?”

“当初就是她让我学舞的。她自己就是一个舞蹈演员。”她低声说。

我想起她的母亲,那个在夜色中像一堆失去温度的火焰的美丽女人。

“在我不喜欢舞蹈,甚至是憎恨舞蹈的时候,她坚持让我学舞。当我懂得舞蹈、热爱上了舞蹈以后,她又不让我跳舞了。”她的嘴角带着苦涩的笑意。

“为什么啊?”

她没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捧着糖果盒子,坐到枫树下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们望着广阔的原野,听风像哨声一般呼啸而过。

她忽然问我:

“你知道,跳舞的女孩子跟别的女孩子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我摇摇头。

她微笑道:“练过舞的女孩子,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分辨出来,因为她的身形跟一般的女孩子不同,她的整个头、颈、背,都是直的,像一根线往上吊着,不是松松垮垮的,所以即使她长相普通,也会有一种亭亭玉立的感觉,显得气质出众。”

“原来是这样。”

“我妈妈当初让我学舞,一个原因是她觉得我有舞蹈的天分,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希望我通过学舞,能够把心性磨炼得坚韧一点,把体形和气质培养出来。”她注视着盒子里的芭蕾舞鞋,“我最开始学舞的时候才五岁。学舞很辛苦的,每天脚尖都磨出血,妈妈对我又很严格,永远是指责我哪个动作做得不好,从来没有夸奖过我。那时候看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小美人鱼喝下巫婆的药以后,终于有了一双腿,她每迈一步,就像在尖刀上行走。我刚学舞的时候就是那种感受,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但又不敢在妈妈面前哭,只能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当时我恨死跳舞了,我甚至想过,要想办法弄伤腿,这样就不用学舞了。”

我默默地听她说。

“这样痛苦的学舞一直从小学持续到初中。即使在舞蹈比赛中拿到大奖,即使在舞台上听到台下的掌声,我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跳舞。那时候想的就是,如果有一天再也不用跳舞了,我一定要把舞蹈鞋、舞蹈服统统烧掉。”

“后来怎么又喜欢跳舞了呢?”

“说起来也很神奇,是初三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外面下着雨,我躺在床上,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些舞蹈动作。那都不是我以前学过的,但是很美。我分不清那是我的梦呢,还是突然而来的灵感。总之我从床上爬起来,不由自主地就那样跳了起来,随心所欲地跳,不遵循任何章法。以前我是不敢那样跳的,因为只要跳错一个动作,都会被妈妈狠狠责骂。但那天夜里,我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尽情地跳着,每一个动作都是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我的身体从来没那么轻盈过。我跳着,跳着我的欢乐,也跳着我的痛苦,我觉得自己紧绷绷的心在舞蹈中释放开了,我从来没有那么自由过。我第一次明白,舞蹈不是为了别人而跳的,而是为了自己而跳的,它可以不需要任何观众,它的每一个动作,表达的都是内心的情感。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创造出完全属于自己的舞蹈!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跳了多久,我不敢开灯,怕被妈妈发现,我就在黑暗中,不停地跳着,完完全全沉浸在舞蹈之中。”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从那一天起,我喜欢上了舞蹈。我再也不觉得辛苦,再也不觉得疲累,对每一次舞蹈课的时间都很期待,只想再多学一点,晚上就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跳着自己创造的舞蹈。那种感觉真是太好了,每一天都充满了新鲜的感觉,每一天都觉得很充实,很值得度过。虽然身体累极了,心却从来没那么轻松过。然后心里就会开始生长出梦想来,就像花朵从泥土里钻出来一样,会梦想着有一天,能够跟着一个舞蹈团环游世界,会梦想着有一天,成为一个伟大的舞蹈家,创造出震惊世人的舞蹈。生命中仿佛有了新的光亮,照耀着每一天,即使黑暗的夜晚似乎也充满了色彩。”

她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抓着糖果盒。

“那时候我读得最多的书就是伊莎多拉·邓肯的自传。我在她的书里仿佛找到了自己,我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够成为像她那样的人,美丽,骄傲,独立,天才,坚持走自己的路,虽然这条路在别人看来也许是离经叛道的。”

她停顿下来。

“那你就应该勇敢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啊。这就是那种冥冥中的呼唤,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但你听到了,你应该跟着它往前走,那是最适合你的道路。”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

“但是我妈妈不让我继续走下去。”

“为什么?”

“我妈妈觉得舞蹈是一个悲哀的职业,她认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被舞蹈毁灭了。她说一个人一旦献身于一种艺术,她就不可能再有正常人的生活,她在这种艺术上的天赋越高,她的生活就会越不正常,她遭受的苦难也会越多,所以天才既是命运的宠儿,也是命运的弃儿。即使是伊莎多拉·邓肯,她的人生也充满了宿命的悲剧意味。我妈妈觉得自己就是因为太热爱舞蹈,所以变得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并且一个舞蹈演员的黄金时代非常短,30岁基本上就是极限了,再往下就没办法跳了,身体达不到完美的状态了。这个世界上能够跳一辈子的舞者极少极少。她希望我能够过正常的生活,好好学习,考一所好的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安安分分的日子,不要再重复她自己的人生。”

“那她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学舞啊。”

“她的心态一直在这种到底让不让我学之间纠结。她说我生下来,看我的腿,就知道我适合跳舞。她本能地就想要教我跳舞。但随着我不断长大,她希望我不再学舞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当我进入高中,当我用在舞蹈上的时间超过了学习上的时间,她终于下定决心,要中止我的舞蹈课。就好像一个园丁,看到一根枝条开始疯狂生长,就拿剪刀剪掉一样。”

“你可以反抗啊!”

她摇摇头。

“怎么反抗?哭闹?绝食?离家出走?你不了解我妈妈的,她一旦心意已决,就跟铁一样,是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的决心的。并且,我也不愿意让她痛苦。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已经失去了爸爸,我不愿意连妈妈也没有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

“哦,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她轻轻地说。

“这些年来,一直就是我跟我妈妈两个人。我对我妈妈的感情很复杂,她控制着我所有的生活,我的每一步都必须按照她的设计来走,她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有时候真的恨她,但有时候我又很同情她,可怜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

“她是个完美主义者。你永远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完美主义的妈妈是多么痛苦,因为你在她眼里,总是不完美的,你似乎永远也达不到她的标准。我是多么渴望能够得到一点她的肯定,什么事情都努力去做到最好,不管是学习,还是舞蹈,但是她从没有夸过我,哪怕一次也没有。在她面前,我的心里充满了沮丧和挫败感,好像自己永远都不够好,永远都不能让她满意,自己都想要否定自己。如果不是我和她长得那么像,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

“你爸爸……”

她轻声说:“你能想象吗?一个男人,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穿得整整齐齐,推开门,走出去,从此就再也不回来了。这就是我的爸爸。”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不是觉得他很不负责任?”

我微微点头。

“以前我也这么觉得,现在我能理解他了。他跟我妈妈在一起,压力太大了。他们两个人首先在外貌上就有巨大的差距,我爸爸是一个长相很平凡的男人,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娶到我妈妈的。这对他来说,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妈妈在任何方面都比他优秀很多,同时她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爸爸在她面前完全没有一点男人的尊严。我妈妈对他,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两个人的卧室都是分开的。我爸爸忍受了十一年,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他甚至连当面跟我妈妈提离婚的勇气都没有,就那么离家出走了。”

“你没有再见过你爸爸?”

“没有。他后来给我妈妈寄来了离婚协议书。我妈妈希望把我爸爸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抹去,所以我们离开了原来的城市,后来又搬了几次家,我爸爸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我有时候也会幻想,他现在应该正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娶了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过着平平凡凡的幸福生活。她大概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她的眼角涌起了泪水。她用力眨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第一次把它说给别人听。现在,我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她伸直了双腿。

“我深感荣幸。”

她轻轻一笑,把那双芭蕾舞鞋拿出来。

“上次城南的校庆晚会,是我妈妈同意我最后一次跳舞。我有好多双舞鞋,妈妈都找出来扔掉了。她做事情总是那么干净彻底,不留痕迹。只有这一双芭蕾舞鞋我藏到了包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双舞鞋,穿上它,我的双脚仿佛可以自己跳舞。我不想它被扔掉,但也没办法再把它放在家里,所以我就想找一个地方,把它藏起来,不会被人发现。虽然我在也没办法穿上它,但就当是给自己留一个念想吧。”

她仰头望着这棵古老的枫树。

“我觉得这棵树真的很适合它。它藏在这棵树上,有阳光,有绿叶,有风,比藏在其他黑咕隆咚的地方要好得多。”她轻声说,“其实我真想把它系在树枝上,让它在风中摇摆,像风铃一样。”

“那会被别人看到的。日晒雨淋,鞋子也很快变黑了。”

“哎呀,你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啊。”

“我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她捧着那双芭蕾舞鞋。

“是不是舍不得?”我说。

她轻轻点头。

“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

我点头,“就好像,天鹅被折断了翅膀一样。”

她淡淡一笑,“你这句话说得太诗意了。”

“不是诗意,是残酷。”我轻声说,“因为我曾经见到天鹅飞过。”

她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扬起头:“想不想看我再飞一次?”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

她似乎下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心。

“好。那我就穿着这双鞋跳最后一次。”她望着辽阔的绿色原野,“这大概是我遇见过的最大的舞台了。”

“可惜只有我一个观众。”

“观众不在于多,而在于是谁。”

她坐在石头上,脱下脚上的帆布鞋,换上芭蕾舞鞋,系紧鞋带。

她弯着腰,轻轻抚摸着脚上的芭蕾舞鞋,从鞋尖到鞋背,又从鞋背到鞋尖。

她抬头看着我。

“我就跳我自己创造的舞蹈。我还从没跳给别人看过呢。”

“哇——”

她浅浅笑着,“我的这支舞,叫作《天鹅之歌》。”

她站了起来,脚尖点地,双手扬起,做了一个起手式。

她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改变,一种充满张力的美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宛如一朵颀长的花朵在我面前倏然绽开。

那是舞者的气质。

我感觉她仿佛从我面前抽离了出去,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那是我不可能接近,也无法接近的领域,是独属于她的世界。

我屏住呼吸。

她跳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和阳光,似乎都在围绕着她转动,形成一条条光的轨迹。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跳舞,她的头,她的手,她的腰,她的腿,呈现出一种迷人的韵律感。

她在这连绵的绿色原野上翩翩起舞。

她的双脚似乎不点地,如同在草叶上滑行。她轻盈地跳跃,旋转,滑步,摇摆,黑色的长发飞扬,白色的裙裾飞扬,她整个人仿佛在原野之上飞舞,如同一只展翅翱翔的天鹅。

她的舞蹈充满了自由的力量,充满了青春的美感,充满了奔腾的热情,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行云流水,自由自在,投射着她内心的情感。

她的脸上漾起了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像火焰般照亮了她的脸庞。

她不是把原野当作舞台,而是似乎与原野融为了一体,她的起伏跟风的起伏、跟草的起伏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共振,她变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如同一个大地上的精灵。

原野上除了沙沙的风声,一片安静,我却仿佛听到了流水般轻泻的钢琴声。整片原野就像一架巨大的钢琴,她的双脚的每一次起落,都像手指落在钢琴的琴键上一般,敲击出无比动听的旋律。

她的舞蹈进入了高潮部分。她的整个身体似乎脱离了大地的束缚,在空中恣意跳跃、旋转、舞动,带着一种决绝和骄傲的姿态,仿佛一只天鹅发出最后的绝唱。

她落在了地上。

她的身子稳定得像没有动过,双手如花蕊一样伸展在头顶,一条腿直立,一条腿向后扬起。

她凝固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在夏日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我有一种不敢逼视的感觉,仿佛她就是一轮太阳,能够灼伤我的眼睛。

她低下头,后扬的腿收了回来,展开的双手也落了下来,交织在胸前,像要把自己紧紧抱住。

那一刻,她是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的脆弱。

仿佛是世界上最孤单的小孩。

她凝立不动,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默默地注视着她。

终于,她抬起了头。

她似乎此时才察觉到我的存在。她眉毛微扬,轻轻笑了一下,身子挺直,双手松开。

那种充满张力的舞者气质消失了,她又回复了平常的样子,依然带着灿烂的光彩,却不再像之前那么让我觉得遥不可及,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距离。

她走到我面前。

“怎么样?”

我用力点头。

“好还是不好?”

“好!”

“有多好?”

“像世界上所有的花朵同时盛开那么好。”

她露出明亮的笑容,“请容许我骄傲一下,我听了很高兴!”

“你是一个天生的舞者,不在于你的技巧,而在于你能够感染别人。你是用自己的心在跳。”

“我妈妈说过,跳舞有三种层次,一种是用身体跳,一种是用心跳,还有一种是用灵魂跳。用身体跳舞是需要技巧的,用心跳舞是需要灵性的,用灵魂跳舞,是最热烈的,也许会像火焰一样把舞者燃烧成灰烬。”

她在光滑的石头上坐下来,脱下脚上的芭蕾舞鞋,换上帆布鞋。

她把芭蕾舞鞋捧在手里看了一眼,放回红色的糖果盒子里,盖好盒子递给我。

“好了,帮我藏到树上去吧。”

“真的决定好了?”

她点点头。

“但是……”

“不用劝说我了,”她说,“我想过很久了。一个人在成长中总要告别一些东西,甚至可能是自己非常热爱的东西,但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我默默地接过她的糖果盒。

“记得把你藏在树上的东西取下来给我看看哦。”

“好。”

我拿起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双肩包,把红色糖果盒放在包里,然后把包背在肩上。

“我上树了!”我搓搓手。

“你还记得怎么爬树吧?”

“这还能忘吗?”

“小心一点。”

“放心。”

我踩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爬。枫树散发出亲切又熟悉的气息,树叶在风中层层招展,像细碎的波浪。

我越爬越高,树叶越来越繁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洒落,带着水波的柔和。我终于到达了那个树洞前。

我抱紧树干,极目远眺。广阔的原野像绿色的海洋一样铺展在我眼前,我就像站在一艘船的桅杆顶端的瞭望台上。那一刻说不清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我觉得落下去的时候我一定能飞起来。

我低下头,看到木菲正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我。

我冲她招招手。

她也朝我招招手。

我看着面前这个树洞。它隐藏在浓密的树叶后面,像是一个小小的神龛。我把手伸了进去。

我的手碰到了一个坚实的物体。

我把它拿出来。

这是一个绿色的铁皮茶叶盒。它上面已经是锈迹斑斑,原来的颜色都快看不出来了。

我打开茶叶盒的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个东西还在。

我把它倒在手心里,放进裤兜,然后合上盖子,把茶叶盒又放回树洞里。

我取下肩上的双肩包,把糖果盒取出来,塞进了树洞深处。

我弯腰看了看。糖果盒像一只红色的鸟安静地趴在巢里。

“这个茶叶盒虽然丑了点,不过它陪着你,你不会那么孤单。”我说。

“不要嫌弃它哦。”我又说了一句。

糖果盒一言不发。

我顺着树干小心翼翼往下爬。

我落到了地上。

“你爬得好高,我在下面都替你紧张。”木菲说。

“你不知道,上面的阳光和空气有多好,风景有多美。”

“藏好了吗?”

“藏好了,保证谁都找不到。”

她抬头望着高高的树洞所在的位置。

她的眼睛闪着光,她轻声说:“Ade.”

风把枫叶吹得沙沙响,如同细雨洒落,又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我把双肩包递给她。

“你藏在上面的东西呢?”她突然想起来了。

我从裤兜里把从铁皮茶叶盒里取出来的东西掏出来。

“就是这个。”

“石头?”她有些惊讶地说。

我点点头。

在我的手心里,是一块白色的、半透明的圆形石头,闪着细腻的光泽,它的里面有着星星一样的红色花纹。

“这块石头很漂亮。”她说。

“这是我小学的时候在这个原野上捡到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石头,我当时坚信它是一块宝石,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作‘龙珠‘。”

“龙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看过《七龙珠》吗?”

“日本漫画?”

“嗯,孙悟空,孙悟饭,超级赛亚人……”

“听说过,但没看过。”

“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漫画。传说只要集齐七颗龙珠,就能够召唤出神龙,实现你的一个愿望。”我望着手中的石头,“我当时觉得,说不定我手中的的这块石头就是‘龙珠‘,它也能帮我实现愿望。”

“现在听起来很幼稚可笑吧,当时我却是很认真的。”我接着说,“我还在原野上找了很久,看能不能找到第二颗一样的石头,可惜没找到。”

“你也想召唤神龙?”

“哈哈,真的想过啊。还想过要许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都有哪些愿望?”

“别的不记得了,有一个是想要有轻功,可以飞檐走壁。我每次看到一堵墙的时候就会幻想自己有轻功多好。”

“一转眼都过去好多年了,”我轻声说,“想不到我现在都开始回忆童年了,真有种沧桑感啊。”

“把这块石头送给我吧。”她突然说。

“嗯?”我愣了愣。

“不愿意给?”

“不是……”

“舍不得?”

“没有没有……”

“那么?”

“我觉得一块石头,好像不能算作礼物。送一块石头给你,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不觉得啊。”

“真的?”

她点点头,“它就是我现在想要的礼物。”

我双手捧着石头递到她面前,低下头,“请您笑纳。”

她微笑着接过来,“谢谢。”

“你不后悔吧?”她说。

“哪里,能被您看中,是它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这样强行向你要,是不是太不秀气了?”

“噢噢噢,不是您强行要的,是我主动提出来送给您的,您推辞了好几遍,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笑着把石头放进双肩包里,“那我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您太客气了。”

她推起自行车。

“我们走吧。”她说。

“好。”我也推起自行车。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高高的枫树。

“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把它再取下来呢。”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你会爬树吗?”

“当然是叫你帮我取啊。”

“噢噢噢,好好好。”

我们骑着自行车,穿越绿色的原野。

天高地阔,寂静的原野上看不到别的身影,只有白色的鹭鸟像孤独的旅人一样掠过。

“林夏,谢谢你。”木菲说。

“谢什么?”

“带我到这里来,帮我藏好东西,还送了我一件礼物。”

“应该我谢谢你陪我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还让我重温了一下童年往事。”

她抬起头。

“好像……”

“要下雨了!”

本来晴朗的天空,此刻却只见大团大团的乌云如同女巫一般在飞快地聚集。原野上迅速昏暗下来,野草在风中露出白色的背面。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我的脸上已经感到了微微的湿意。

“快踩!这场雨看来不小!”我大声喊。

我们急急踩着自行车。

干燥的闪电在地平线上迸现,像是焰火一般。隐隐的雷声在云层中闷响,仿佛巨大的石块滚过。

我回头看了看木菲。她踩得很努力,脸色微红,头发和裙子都被风吹乱了。

“我们这样子是避不开这场雨的。”我说,“这附近也没有躲雨的地方。”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焦急。

我咬咬牙。

“没办法了,去我家!先躲过这场雨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道:

“你不怕你妈拿扫帚把你赶出门吗?”

“可我也不能看着你被淋成落汤鸡啊!”

“反正落汤鸡也不只我一个,还有你陪着呢。”

“我也不想变成落汤鸡啊!”我说,“去,还是不去?”

她想了想,“去。”

我挥挥手,“走!”

我们飞快地踩着自行车。潮湿的风变得越来越猛烈。第一批雨点仿佛试探一般杨洒了下来。

我们越过原野,驶到了我家的院门口。

我推开院门,“到了!”

我们把自行车,推到屋檐下。天色这个时候整个暗下来,豆子般的雨点倾泄而下,打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我望了望木菲,她双手抱肩,神色有些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爸爸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妈妈在拖地。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们同时抬头看过来。

他们仿佛受到惊吓似的,看看我,又看看木菲,身子都僵直着不动。

我的身子也感到有些发僵。

“进来吧。”我强作镇定地对木菲说。

木菲慢慢走进屋里,低着头轻声说:

“叔叔好,阿姨好。”

我爸爸妈妈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嘴里含糊地“哦哦”了数声,齐刷刷扭头望向我。

我鼓起勇气迎接他们灼灼的目光,“这是木菲,我同学。她……刚才在附近,然后,遇到了雨,没带伞,我就……请她到家里来避雨。”

爸爸妈妈同时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木菲,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妈妈。”

木菲又说了一遍:“叔叔好,阿姨好。”

“你好你好,”妈妈突然很热情地说,“坐,赶紧做!”

我对木菲说:“坐吧。”

木菲有些拘谨地坐到了沙发上。

爸爸妈妈用看珍稀动物的目光端详着她。

然后妈妈又看了我一眼。

也许是错觉,我觉得妈妈的眼神里好像有一丝赞许的意味。

雨越下越大,外面的世界一片喧哗。

木菲说:“噢,我借一把伞就行了……”

妈妈立刻打断她的话,“那怎么行。这么大的雨,打伞也一样会全身淋得透湿。要走也要等雨停了再走。”

“现在是中饭时候了,先吃饭。”爸爸说。

“对对对。”妈妈说。

木菲看着我。

我说:“那吃完饭再走吧。这么大的雨,你也走不成。”

木菲轻声说:“那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妈妈指指爸爸,“你来炒菜。”

爸爸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妈妈走进了厨房。

他们关上了厨房门。

忽然妈妈又打开了厨房门,“噢,木菲,你能吃辣吗?”

“能的。”木菲说。

“好,好。”妈妈又关上了厨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木菲两个人。

我有点尴尬地说:“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子,你别介意啊。”

她笑着说:“没有啊,我觉得叔叔阿姨都很热情。”

“我就是怕他们太热情了,你觉得不自在。”

她摇摇头,“不会的。”

“要不要喝点水?”

“好。”她轻轻点头。

我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她捧在手里,慢慢喝了几口。

“真幸运,要是晚一步,就淋透了。”我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是啊。”

“看电视吗?”我站起来。

“不,”她说,“有书吗?”

“有的,都在我房间里。”

她放下茶,站起来,“那带我去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吧。我很好奇,是个什么样子。”

“哎呀,这个……”我脸色微变,“很脏乱差的啊。”

“那我更好奇了。”

我苦着脸,“那个……”

“请问怎么走?”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在二楼。跟我来吧。”

她跟在我后面。

我对厨房喊:“妈,我带木菲去楼上了,吃饭喊我们。”

妈妈在厨房里响亮地回答:“好!”

也许是错觉,我觉得她的声音好像喜气洋洋的。

我带着木菲来到我房间的门口。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我的房间第一次有女生来参观。”

她微微一笑。

“做好心理准备啊,不要被吓着了。”我推开房门,侧过身,“请进。”

她走了进来。

她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

“很干净啊。”

我看了看铺得平平整整的被子,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书桌,长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妈妈今天帮我打扫过房间了。

“哈,你的被子上有只小猪啊。”她惊奇地说。

一只小猪戴着尖尖的帽子在我的被套上追逐着蝴蝶。我微觉尴尬,“是不是显得有点傻?”

“有一点。”她笑道。

“我妈选的被套。我抗议过许多次,无效。”

“不过也很可爱。”

“不用安慰我了。”

“《英雄本色》……”她指着墙上我贴的电影海报。

“对,我看了七遍,能够背出里面一半的台词。”

“这么喜欢?”

“是啊。”我遥望窗外,学着周润发的口吻,轻轻叹了口气,“真想不到香港的夜景原来这么美。这么美的东西,一下子就没有了,真不甘心。”

她微笑看着我,“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呀,你也看过?”

“只看过一遍,但这句台词始终忘不了。”

她走到书架前,“噢,这么多漫画,《七龙珠》《圣斗士》……”

“你是不是不看漫画?”

“也看啊,《尼罗河的女儿》《天是红河岸》。”

“那都是给女孩子看的。”

“男孩子都喜欢看打架的啊。”

“不是打架,是战斗!”

“不是一个意思吗?”

她继续看过去,“书还不少啊。推荐一本给我吧?”

我取下一本递给她。

“《杨柳风》?童话?”

“对。这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充满了泥土和大自然的气息,读起来特别亲切,总让我想起在乡下爷爷家度过的童年。”我翻开书,“我特别喜欢第九章‘人皆走天下’。海鼠跟河鼠谈起他在世界各个海洋上的历险,让河鼠心动不已,决定要离开自己的平淡生活去冒险。小时候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也像河鼠一样,恨不得打个小小的行李包,就跑到外面的世界去流浪闯荡。”

“你真有童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我很幼稚。”

“没有没有,”她笑着摇摇头,把书接过来,“好,我也重温一下童年。”

她走到我的书桌前,“噢,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她指着一个小镜框,上面是穿着开裆裤、抱着一个皮球傻笑的胖乎乎的我,旁边有一行金色小字:“爱儿林夏周岁留念。”

“哎呀。”

“原来你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啊。”她笑着说。

“比现在帅多了吧?”

“哈哈,是。”

我也笑了起来。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突然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从未这么持久、这么直接地注视过她的脸,她的眼睫毛的每一次扇动都被捕捉到。她的眼睫毛真长啊!窗外的雨清脆地敲击着玻璃,每一点雨声都在我的心中留下一个涟漪。我们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妈妈在楼下喊:

“林夏,带木菲下来吃饭了——”

妈妈简直像是船上的艄公在喊号子。

我像突然从一个漫长的梦境里清醒过来。我拍拍手,“好了,下去吃饭。”

她把《杨柳风》拿在手里,“那我带回去看,看完了再还你。”

“不还也没关系。”

“我可不能掠夺你宝贵的童年记忆啊。”她笑道。

我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愣了一下。这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要过年。

木菲显然也吃了一惊,“啊,这么多菜。”

“随便做了点,随便吃吃。”妈妈谦虚地说。

“这还只是随便做做啊?”木菲笑着说。

“来,吃饭。”妈妈拿起筷子。

“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爸爸对木菲说。

“这都是我爸爸做的。”我说,“他手艺很好的。”

木菲夹了一筷子菜,我们三个人都盯着她。

她吃了一口,点点头,“嗯,很好吃。”

爸爸和妈妈仿佛松了一口气。

“你尝尝这个梅菜扣肉,我爸爸的招牌菜。”我说。

木菲犹豫地看了一眼。

“放心,一点都不油腻的。”我说,“不会让你增肥的。”

“胖一点会更好看。”妈妈笑着说。

木菲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

她尝了一口,睁大眼睛,“呀,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扣肉!”

爸爸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爸爸妈妈除了一个劲地让木菲多吃菜,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这让我觉得轻松许多。

木菲则是一个劲地称赞饭菜好吃,夸得爸爸妈妈心花怒放。

我则是埋头苦吃。

午餐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

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停了。木菲起身告辞。

“林夏,送木菲回家。”妈妈说。

我“嗯”了一声。

爸爸妈妈把木菲送到院门口。

木菲挥挥手,“叔叔再见,阿姨再见!”

“再见,再见!”爸爸妈妈异口同声。

我们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我们家。

“吃饱了吧?”我说。

“我从来没吃得这么饱过,”她笑着说,“你爸爸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他最喜欢听别人夸他。”

“哈哈,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最担心他们吃饭的时候问东问西,让你尴尬,还好,他们今天没有。”我说,“他们的表现简直超出我的预期。”

她看着我,“林夏,你真幸福,你爸爸妈妈真好。”

“噢——”

“我刚刚吃饭的时候,觉得……嗯,很温暖。”她轻声说。

“那就好,我就怕你觉得不舒服。”

“不会的。我今天都觉得很开心。”

雨后的天空明净得像是水晶。我们慢慢地踩着自行车,穿行在安静的小城之中。

我一直把她送到她家院门口不远处。

“不好意思,不能请你到家里去做客。”她说。

“没关系啊。”

“那个,下个星期——”

“还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嗯!”她点点头。

“好,不见不散。”我说。

“不见不散。”

她推开院门,回头轻轻招招手。

我也轻轻招招手。

她推车走了进去。

院门合上了。

我望了一眼二楼的窗口,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那里浮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定睛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我默默地站立了一会儿,掉转车头往巷口驶去。

“嘿,林夏!”

我抬起头,李小苏笑容可掬地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来找木菲啊。”李小苏说。

“这样啊。”我点点头。

“你又怎么在这里?”她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那个……”

李小苏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噢——噢——”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个——不是——”

李小苏眨眨眼睛,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

我不敢跟她纠缠,低下头,飞快地踩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跑过去了。

“冰淇凌!冰淇凌!”李小苏在后面笑着大声喊。她清脆的声音像是清晨的鸟叫声。

我回到家,把自行车在台阶上放好,然后轻轻打开门。

爸爸妈妈都坐在沙发上。

他们一齐抬头看我。

我心中惴惴,表面上装得很镇定,“我回来了。”

“过来。”爸爸说。

我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

爸爸妈妈的目光同时锁定了我。

我不由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送回家了?”妈妈问。

我点点头。

“她,真的是你同学?”妈妈又问。

“是。”我硬着头皮说。

“真的只是同学?”妈妈追问。

“当然。”

“你今天一直跟她在一起?”妈妈接着问。

“不是,是她正好在附近……”

“她到这附近来干什么呢?”妈妈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像是……找什么东西。”

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吗?”妈妈好奇地问。

“找到了。”

“是什么东西呀?”妈妈忍不住问。

“一个树洞。”

妈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什么。

她看看爸爸。

爸爸像经过深思熟虑一般,慢慢地说:

“林夏,跟女孩子交往,要注意分寸。”

我低声说:“明白了。”

爸爸开始看报纸。

我站起来,“我上去了。”

爸爸点点头。

“哦,她说你们都很好。”我补充了一句。

爸爸和妈妈又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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