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仙台同學選擇的距離
第4話 仙台同學選擇的距離
我比以前更常待在共用空間。
準確來說,我刻意地增加和仙台同學共處的時間。
即使邁入六月,這點仍未改變。
「宮城,吃完飯要幹嘛?」
仙台同學一邊用叉子捲起晚餐的明太子義大利麵,一邊問我。
「我想喝點東西。」
「那我去泡紅茶。」
自那之後──做過室友不該做的事情之後,我變得很難踏進仙台同學的房間。仙台同學也沒有找我去她房間。她平時都待在共用空間,不會立刻回房。因此,如果想跟她在一起,我待在共用空間的時間自然會增加。
我慢慢地把義大利麵捲上叉子,吞下最後一口。
我不想大幅改變在這裡的生活。
我想繼續和仙台同學一起生活,繼續當她的室友。
若想實現這個願望,我就不能一味逃避。即使多少覺得尷尬,只要待在一起,我們應該能逐步恢復原本的狀態。再說,待在仙台同學身邊雖然讓我靜不下心,離開她也一樣。所以我除了待在她身邊也別無他法。
「我來洗碗吧。」
看到仙台同學的盤子空了,我離開座位。
「謝謝,拜託妳嘍。」
我收拾兩人份的碗盤,拿到流理台。
真希望週日的事像水一樣嘩啦嘩啦地流走。可是,我不覺得和仙台同學之間的事會如此輕易地流逝。愈想忘記,我就愈在意那天的事。
仙台同學碰了哪裡,用怎樣的聲音在我耳邊呢喃。
記憶再次甦醒。
仙台同學過去曾碰觸我、親吻我無數次,所以無論是手的觸感還是唇瓣的觸感,我都能輕易回想。
即使沒我這麼嚴重,仙台同學也同樣在意週日發生的事。如果雙方都耿耿於懷,遲遲不肯放下這件事,我們將無法以室友的身分度過這四年。
希望早點恢復原狀。
週日的事已經成為過去式。
我逐一清洗鍋碗瓢盆。
盤子被洗得乾乾淨淨,鍋中也不存在絲毫汙垢。
把晚餐用到的所有器皿清洗乾淨,坐回椅子。
「仙台同學,我洗完了。」
「那我去泡紅茶。」
仙台同學說完便站了起來。
我們沒有說好飯後一定要喝紅茶。兩人一起去買的快煮壺偶爾會派上用場,有時候會喝柳橙汁或麥茶。昨天則吃了冰。實際內容會隨著當下情境而改變。
喝什麼或吃什麼其實不重要。
坐在這裡本身就有意義。
「久等了。」
仙台同學的聲音傳來。她將馬克杯放在我面前。
「謝謝。」
我喝了一口紅茶,看向對面的仙台同學。
那張臉和昨天、前天或是更久以前相同。
她應該是刻意不做改變。
只有若無其事地生活才能緩解我們之間的尷尬氣氛,所以仙台同學用平常的態度和我相處。可是今時不同以往,我常常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因而非常在意。
她以前明明無所顧忌地接近我,現在卻不那麼做。
我盯著仙台同學是想知道她在想什麼。然而,我總是看不透她的內心。
能一眼看清的事物有限。
遇見不理解的事情,最好開口問。
儘管心裡明白,我還是開不了口,只能看著她。
仙台同學表現得很正常,卻明顯有哪裡不同的原因。
我想知道。
然而,說出這個疑惑勢必得提及那天發生的事。
「仙台同學的生日是哪一天?記得在八月?」
我問起自己仍不知道的某件事,代替真正想知道的事。
和仙台同學認識這麼久,我卻連她是八月幾號出生的都不曉得。生日不是什麼重要情報。可是,就算是這種事也好,只要能多多了解仙台同學,我或許能得知一部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
「是沒錯,但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畢竟快八月了,我只是剛好想到。」
送項鍊以束縛仙台同學時,我也順便問到她的出生月份。它和「在八月出生所以取名叫葉月」這個多餘情報一併得知,始終殘留於記憶深處(註:夏末秋初是落葉的季節,日本使用的和曆將八月份稱為「はづき」,漢字寫作「葉月」)。
「八月二十三。在八月下旬,還有一段時間。宮城的生日呢?」
「九月二十五。」
之前一直沒告訴她,但我今天老實地回答了。
如果不需要回答仙台同學的問題,比起生日,我其實更想知道她家人的事。
我沒打算評論仙台同學的家庭環境,卻非常在意她的家人。
儘管如此,我仍沒有向仙台同學問起她的家人。因為我清楚記得,去年暑假提到這件事惹得她很不高興。再說,要是她反問同樣的問題,我也不能拒絕回答。生日是無所謂,可是我不太想說家人的事。
「二十五號是處女座嗎?還是天秤座?」
「天秤座。」
簡短回答後,仙台同學意有所指地看著我。
「這樣啊。人家都說天秤座善於社交……」
「怎樣?」
「沒什麼。我只是在思考『善於社交』的定義。」
仙台同學輕笑道。
從這反應看來,她不認為我是善於社交的人。
星座占卜不過是隨便說說。
如果星座占卜的結果屬實,天底下大概只有十二種個性的人。換成血型,更是只會有四種類型。
「仙台同學相信這類占卜嗎?」
「不相信……可是如果占卜結果只有好事,相信也無妨。」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喝了一口紅茶。
那之後,我們開啟一些無從判斷是否有意義的話題。聊著聊著,馬克杯也空了,於是請她幫我泡第二杯紅茶。又過了一段時間,我起身離開座位。
「我差不多要回房間了。」
收完馬克杯,我這麼說。仙台同學也來到我身旁。
「宮城。」
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我,抓住我的手。
然後親吻指尖。
或許是同意過一次,我晚餐後打算回房時,她都會吻我的手。有時只有嘴唇輕觸,有時會舔舐手指或手背。無論是何種觸碰方式,我都沒有說她以後還能繼續這種行為。可是,我也沒有理由阻止,便隨她去做。
這點小事無所謂。
因為從前做過無數次。只是仙台同學現在沒有命令也會擅自這麼做。
濕潤的東西抵住第一指節。
看來她今天不打算單純親吻。
舌頭帶著勝過嘴唇的熱度緊緊地貼上手指,滑向第二指節。逐漸被弄濕的手指和舌頭的觸感,接起了週日的記憶。
沒事。
不要緊。
隨著微弱的聲響,在第一指節和第二指節間落下一吻。
舌尖又攀上手指。
總覺得自己的手變得比仙台同學的體溫更火熱,我拉了拉她的瀏海。
「夠了。」
話音剛落,仙台同學便親吻我的手背,抬起頭。
這種時候,我都會感受到與仙台同學之間的距離。
選擇逃離這裡,先拉開距離的人是我。
在我自己縮短距離前,仙台同學就來接我了。這次應該換我主動拉近距離,如此心想時,我試著增加和她相處的時間。可是,我不曉得自己的做法對不對,有時覺得這麼做反而拉開了距離。
換成過去的仙台同學,才不會只吻我的手就罷休。她最近總是在奇怪的時機收手,跟以前不一樣,害我很在意。如果想表現得一如既往,這種時候也該比照辦理啊。
從舞香家回來之後,仙台同學做事就很不乾脆。
我轉身背對她,走回房間。
來到坐在書櫃上的黑貓面前,盯著自己的手。
即使被仙台同學觸碰,它也沒有任何改變。
那就是我的手。
將嘴唇抵上手指。
跟被仙台同學觸碰時不一樣。
我從鱷魚背上抽出一張衛生紙把手指擦乾淨,然後倒在床上。
◇◇◇
「志緒理,妳週日有空嗎?我有想看的電影。」
舞香隔著桌子坐在對面,吃完南蠻雞就看著我。
──偏偏是週日。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想說,我卻不能瞞著她。
「……抱歉,我那天跟仙台同學有約了。可以改下週嗎?」
生意很好、不少人來吃晚餐的家庭餐廳裡,我的回答彷彿融入了此起彼落的交談聲。
一提到仙台同學,舞香似乎會順勢搬出「要來我家玩」的話題,所以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話雖如此,我實在不想再欺騙舞香。
「可以是可以。妳要跟仙台同學去哪裡?」
「買東西。」
我停下正在吃炸雞塊的手,老實回答。
「是喔~原來妳們會一起去逛街啊。」
不曉得她臉上的笑容究竟是開心還是不懷好意,舞香看起來非常愉快。
「是啊。」
「感覺妳們的喜好差滿多的,要去買什麼?」
「耳環。仙台同學要幫我選。」
我這個週日要履行和仙台同學的約定。那是從舞香家回去途中,仙台同學提出的懲罰,也是我遲遲未履行的約定。這件事也不好一直拖下去,於是我決定這週日和她一起外出。
「這樣啊。也是,妳打耳洞已經一個月了嘛。不過志緒理居然跟仙台同學好到能請她幫忙選耳環,好神奇喔。」
舞香看著我被頭髮遮住的耳朵說道。然後,彷彿正好想到這件事,又補上一句:
「話說回來,去妳家玩的事情怎麼樣了?」
果然躲不開這個話題。
我嚥下差點逸出口中的嘆息,還是忍不住想嘆氣。只好喝一口烏龍茶再開口回答。
「啊~嗯,仙台同學說可以。」
仗著舞香沒問就故意忘記的這件事,現在終於給出答覆。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看看志緒理的房間。什麼時候去都可以嗎?」
「可以等下個月嗎?」
「會不會隔太久了?」
「早一點比較好嗎?」
舞香來之前,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和仙台同學過著一如既往的生活,卻不是真的回到原有的相處模式。下個月也不見得能恢復,但應該會比現在更像「室友」。
「沒關係,就下個月。」
舞香接受了我的提議,似乎沒有急著想來玩。
「那就下個月。我也會先問問仙台同學哪天方便。」
「好。我哪天都可以喔。」
她輕鬆的回應讓我安心許多,張口咬下最後的炸雞塊。
仙台同學做的炸雞塊比較好吃。
我邊想邊吞下有點鹹的雞肉。
「志緒理,妳喝的是什麼?」
清空碗盤並放下筷子時,舞香指著我面前的玻璃杯。
「烏龍茶。」
「給我喝一口。」
「……好啊。」
「還是算了。」
說想喝烏龍茶的舞香立刻撤回前言,拿著自己的玻璃杯離席。然後去飲料吧裝了薑汁汽水回來。
「妳說想喝,結果裝的不是烏龍茶喔?」
「我不是想喝烏龍茶才這麼問。」
「那剛才為什麼叫我給妳喝一口?」
「志緒理妳啊,不喜歡跟別人共喝一杯飲料吧?」
舞香咧嘴一笑。
「也沒有不喜歡。」
「是嗎?但妳從高中時就很少要別人分妳一口,或是主動分別人喝啊。」
舞香說得沒錯。
我不喜歡和別人共飲。
可是,發現一直拒絕會讓氣氛變得尷尬後,我就沒有次次拒絕。
「我不在意喔,志緒理不喜歡的話就不用勉強。」
舞香開朗地說著,喝下薑汁汽水。
「……我的確不太喜歡,但也沒有討厭到完全無法接受。」
「那仙台同學呢?」
「咦?」
「沒有啦,假如對象換成仙台同學,妳好像不在意呢。我看仙台同學之前來家裡的時候很自然地喝了志緒理的果汁,志緒理後來也喝了。」
這麼說來,仙台同學在舞香家喝了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而我把剩下的柳橙汁解決才回去。
這件事沒有糟糕到必須消除舞香的記憶,但也不需要特別向她展示這一幕。因為舞香可能留下「仙台同學對我來說有別於其他人」的印象。
仙台同學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我不介意和她共飲是因為我們之間曾經存在「命令」。而我們觸碰對方的程度,早已讓共飲變成無關緊要的小事。
「當時是因為仙台同學突然出現,害我沒反應過來。」
姑且給出一個還算合理的理由,但我不確定這樣能否解釋我們為什麼自然地共飲一杯果汁。雖然不想說謊,我卻無法誠實回答。
「這樣啊。」
舞香顯然半信半疑。
「對了,舞香。妳後來還有跟仙台同學聯絡嗎?」
我換了個話題。儘管轉換方式只能用「唐突」來形容,總好過繼續剛才的話題。
「聯絡過好幾次喔。為志緒理的事向我道謝之類的,仙台同學真的很重視禮節耶。」
仙台同學沒說自己有和舞香聯絡。
她的確不需要特別報備,可是這讓我不太高興。比起舞香,我更希望從仙台同學口中得知這件事。
產生這種想法不是什麼好事。
我現在很想知道仙台同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可以的話甚至想限制她的行動。我有意識到自己從高中就有這種傾向,但最近變得更嚴重了。
我喝下一口烏龍茶。
傾聽舞香說話。
我不曉得她究竟在不在意,但舞香沒有再提起共飲的事。話題從仙台同學轉移到大學生活。
天南地北地聊了幾十分鐘後,我向舞香道別。
一邊思考仙台同學的事,一邊跟著電車搖晃。離開車站,踏上歸途。
仙台同學要打工,會晚點回家。
本以為我和舞香在一起就不會去想仙台同學,結果腦中盡是仙台同學。在意她會和學生聊什麼、用什麼樣的表情說笑,諸如此類。
不該是這樣的。
順著樓梯爬上三樓,打開家門,脫下鞋子。
仙台同學還沒回來。
回到自己房間,從書櫃抽出三本漫畫。
坐上床,翻閱手中的漫畫。
都是看過的漫畫,不用多久就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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