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弥生的工作
⑥ 弥生的工作
与木之下同学两人独处完成任务的第二天。
「深濑早啊。昨天真是帮了大忙了,谢谢你」
刚到学校就在鞋柜区碰上班主任筱田老师。老师从一大早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精力过剩,我这个低血压患者只能勉强挤出笑容说了句「老师早上好」。
「下次有事再找你啊」
筱田老师乐呵呵地走进教职工办公室。要是被当成方便使唤的工具人可就麻烦了。
都是因为那个任务,害得我又不小心触及了木之下同学的家庭秘密——关于她妹妹卯月的存在,以及木之下家竟是特工世家这件事……光是想起来就觉得信息量爆炸,脑袋发晕。
和筱田老师分开后,我乘自动扶梯往教室去。抬手遮挡从屋顶缝隙漏下的阳光时,恰巧看见有个女生从上层乘着下行扶梯下来。
就算阳光刺眼得让我眯起眼睛,也绝不会认错那个身影。
是木之下同学。
还以为又在追踪教务主任,但她看起来并不匆忙。不知道是没注意到我还是单纯无视,她只是目不斜视地望着正前方。
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搭话可能会给身为特工的她添麻烦吧。不过想到昨天的事,觉得至少该打个招呼才符合礼节…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自动扶梯可不会等我,正以恒定速度无情地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从下往上,从上往下——就在扶梯交错的瞬间。
「早」
我听见了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问候。
「…咦?啊、早!」
我下意识回应着转过头时,木之下同学的背影已经随着扶梯缓缓远去。
她居然会主动向我问好…难道是昨天一起行动的后续效应吗?
或许是因为到了四楼离太阳更近,口袋里的左手微微渗出了汗水。
总觉得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虽然早上被木之下同学的突然问候搞得期待会有新展开,但今天依旧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木之下同学在教室里始终独自看书,我也只是偷偷望着她的背影。早上的问候难道是幻听吗?
我还不至于得意忘形到当众找她搭话,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如果她想维持特工的身份独自行动,我绝不能碍事。这是知晓秘密的我特有的体贴。
结果那天除了早上的问候外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迎来了放学时刻。
「那我先走啦,皋月」
「明天见」
一出校门,我和真山就朝着相反方向分开。
音町高中地处市中心,交通确实方便。学校旁边就是单轨列车,JR线和路面电车的车站也都在步行范围内。
学生们根据各自需求选择不同车站,一出校门大家说着"拜拜"就四面八方向各自常用的车站散去。
我朝着单轨列车的城北站走去。
校门前的广岛城周围,樱花已完全凋谢,进入了长满新叶的季节。变幻的风景让人真切感受到季节流转。
混在放学人潮里正想着夏天会开什么花,忽然瞥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
惊鸿一瞥的侧脸果然还是老样子,带着不受季节影响的冷淡表情。黑色长发在春风中飘动,修长的双腿迈着利落的步子。
是木之下同学。
正呆呆望着那个背影时,她却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了与车站相反的方向。
这是要去哪儿?家在那个方向吗?
同时某个猜想浮上心头。
——该不会现在要去执行特工任务?
看到她匆忙的样子,会产生这种联想的恐怕只有知情的我了吧。毕竟全家都是特工,说不定又在跟踪教务主任…
一旦在意起来就停不下来。
真想亲眼见识下特工的工作内容。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追着那个背影跑了起来。
「……哈、哈……」
要追上像在地面滑行般奔跑的木之下同学可不容易。不愧是职业特工,体力真不是盖的。
她似乎正往市中心方向去,穿过广岛城后,径直走进了地下通道。
我也全力冲进昏暗的地下通道,借着墙壁掩护跟踪她。人生第一次尾行让我兴奋不已,简直像化身间谍电影的主角。
木之下同学穿过绿茵馆,沿着斜坡重新回到地面。
为了不跟丢,我慌忙跟上——
「……咦?」
木之下同学的身影消失了。
这里是被拆除后的市民球场旧址。几年前拆除后变成空地,只有外野看台的一部分作为纪念碑孤零零地立着。
我环顾四周,却完全不见穿制服的女生身影。
走到原本应该是投手丘的位置,道路对面能看见原爆圆顶。这里视野开阔,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正当我以为是看错了,准备打道回府时——
「深濑同学」
「!」
没想到声音会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心脏差点停跳。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全身汗毛倒竖,冒出阵阵寒意。
她为什么在我后面?什么时候绕过来的?刚才她躲在哪里?
「木、木之下同学……」
我慢慢转过身,只见木之下同学抱着双臂,像门神一样堵在我身后。
那眼神锐利得像在说"休想逃走",比在学校被她瞪时还要可怕好几倍。
「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木之下同学的嗓音比平时低了至少两个八度。
彻底暴露了。
对方是职业特工。像我这种外行玩跟踪,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没、没有,我就是正要回家……」
当然不能说实话,我拼命转动脑筋想借口,却一片空白。
「是吗?你家住哪?平时走路上学?」
「那个…我平时坐单轨电车,今天有点事…」
「什么事?打算去哪儿?一个人去?还是受人委托?」
这完全是审讯模式。
木之下同学好像切换到了特工状态。再这样下去恐怕要严刑逼供了?
她抱着胳膊,仔细审视语无伦次的我。今天她可没脸红啊?是来真的?
「……木之下同学才是,妳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事不重要」
想转移话题,却被瞬间驳回。
也是。这可是守护各自秘密的攻防战,绝不能输。
木之下同学肯定不打算透露特工任务的内容。
而我跟踪是为了看她执行任务——这种话打死也不能说。
「喂,深濑同学。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呢?」
处于特工模式的木之下同学连我细微的动作都不放过,试图找出破绽。压力好大。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全都会招了。
有什么办法能蒙混过去……?
「我去买CD!」
灵光一闪想到脱身妙计,我像个傻子一样喊了出来。
「……CD?CD是什么?」
木之下同学先是惊讶,随即眯起眼睛。
「就是Compact Disc,用来存音乐的那种。录制时间是74分钟,据说是因为要能完整放下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我问的不是这个」
「说、说得也是」
一紧张居然解释起CD的含义了,被木之下同学冷静地吐槽了。
冷静啊我!要是被怀疑,可能会被拷问到渣都不剩!
「今天有新专辑发售!我正要去买!」
我成功硬编出个理由。
想起妹妹早苗说过她喜欢的乐队『Northern Brand』的新专辑在这周发售。我知道前面有家CD店,而且今天周二正好是新碟发售日。
「就这么回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希望她就此放弃追问,继续执行任务。
我从木之下同学身边溜过,打算往CD店方向去。
绝地求生,总算躲过审问了!
「等等。我也一起去」
「诶?木之下同学也去?」
木之下同学的表情显然还在怀疑,不打算放我走。
比起我这种人,您不是应该继续特工任务吗?不是在追踪谁吗?
「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没有……」
于是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我和木之下同学一起去买CD的状况。
这算是放学后的约会……?怎么可能。是监视才对吧。
走向不远处CD店的路上,木之下同学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这算钓鱼执法吗?
等我们走到那座大型商厦九楼、本地最大的CD店『POWER RECORD』(通称POWER RECO)时,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了。
「木之下同学平时听音乐吗?」
乘着长长的自动扶梯上行时,我对着依旧板着脸的木之下同学试着搭话,想消除她的疑心。
「不…不太听……」
「我也不常买CD。今天是妹妹硬要我帮忙才来的」
「你有妹妹啊」
「嗯,现在读初三,嚣张得很,真拿她没办法」
「在嚣张这点上,跟卯月倒是很像」
「她根本瞧不起我。之前还说我恶心来着……」
为了掩饰心虚,我不由得话多起来。
木之下同学虽然仍是一脸怀疑的表情,但意外地对话还能继续。
「木之下同学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兴趣……」
本想找个轻松话题缓和气氛,木之下同学却陷入了沉思。
「呃,就是…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喜欢的东西……」
她思考着,还不时偷偷瞥我的脸。看来还在怀疑我。
「没事,没有就算了」
像木之下同学这种级别的特工,工作本身大概就是她的兴趣吧。我问了个不识趣的问题。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走进店里,看到不少和我们一样放学顺路来的高中生。
如果这算约会该多好,但我完全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简直像惩罚游戏。
木之下同学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跟着我。她看着偶像区的应援团扇,似乎很感兴趣。
「我随便看看,木之下同学也请自便?」
她一直站在背后让我没法放松,我想甩开她,她却小跑着紧跟上来。看来不会轻易放我走……
「找到了,找到了!」
来到新碟区,看到目标乐队『Northern Brand』的CD被大量陈列着,我松了口气。虽然早苗没特地拜托我,但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必须买下来。回去一定得跟她报销。
「咦?」
我拿起一张乐队的CD,发现刚才还在监视我的木之下同学不见了。
四下张望,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了古典乐区。
「怎么了?」
「深濑同学也听古典乐的吧?」
木之下同学罕见地主动提问。
正疑惑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只见她正盯着古典乐的货架。
「听是听……怎么了?」
木之下同学突然拿起一张CD。
是意大利歌剧作曲家Stefano Donaudy的歌曲集。
(注:Stefano Donaudy是活跃于 1890 年至 20 世纪初的法国籍意大利作曲家,其创作领域主要集中在声乐体裁上,同时包括歌剧与艺术歌曲,并涉及室内乐和管弦乐作品。)
——咚。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猛地一跳。
『唉……』
同时,一声深深的叹息在脑海中回响。
那是本该被尘封的过往记忆——
「深濑同学?」
「……诶?」
听到呼唤,我抬起头。
感到一阵头晕,这才发现左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
「你没事吧?」
可能注意到我的异常,木之下同学歪着头。
「木之下同学,这个!我推荐这个!」
我立刻抢过她手中的CD,举起刚才找的乐队CD给她看。
「这个最近超红的。知道吗?我妹非要我买的。五人乐队,今年才正式出道」
我语速飞快,拼命想转移话题。
「是、是吗?」
我机械地介绍着并不熟悉的乐队,脑海里却翻涌着想忘却的往事。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还是在木之下同学面前想起来。
那记忆像连环画般在脑中鲜明闪回。
去年的学园祭。
座无虚席的体育馆。
钢琴的键盘。
动弹不得的双手。
以及,那声叹息。
「我去结账,妳等我一下!」
我把从木之下同学那儿拿来的多纳蒂CD塞回货架,快步走向收银台。
付款时,我拼命想压下那段记忆。这事与木之下同学无关,而且万一她胡乱猜测,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已经好了?」
我强作平静,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店门。
下楼时,换成我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木之下同学看着这样的我,表情有些局促。
「谢谢妳陪我。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
走出店门,我便和木之下同学分开了。能感到她的视线落在背上,但我没有回头。
看到木之下同学偶然拿起的CD,让我想起了去年学园祭的事。所以才会有点失态。
学园祭那天上午,在体育馆发生的事。为一位活跃于职业舞台的校友女高音歌唱家的归国音乐会担任钢琴伴奏。
当时弹奏的曲子,就是刚才木之下同学拿的Donaudy的作品。
而我在那场演奏中,搞砸了。
木之下同学应该没看到那场演奏。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下午在校门廊的摊位上。她说过那天从早上起就一直在看店。
虽然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着,却始终无法真正摆脱那次失败的阴影。即使半年后的现在也是如此。
是啊。原来我也和木之下同学一样,有着不愿被任何人触及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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