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我与她的距离
④ 我与她的距离
回到家,我盯着厨房里咕嘟咕嘟作响的咖啡机,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午休时发生的事。
木之下同学总是独来独往,肯定是因为她特工的身份。
今天她能毫不引人怀疑地顺利离开教室,也是因为她平时就习惯单独行动。而且她连饭后甜点都顾不上享受,这种专业素养实在令人佩服。
可是,真的存在特工这种兼职吗?委托人会是谁?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切实在太不现实,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特工,木之下弥生……」
我将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不自觉地低声念出了那个绝不敢在她本人面前说出的名字。
「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哇!早苗!好烫!」
穿着初中制服的早苗突然出现在厨房,吓得我手一抖,咖啡溅到了手指上。
「不用这么大反应吧?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才、才没有!」
我一边用抹布擦掉洒出的咖啡,一边秒速否认。
就在我琢磨木之下同学的事情时,这丫头已经从初中放学回来了。
「老哥,你也太好懂了。肯定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吧?刚才就一直嘀嘀咕咕的,有够恶心的」
早苗露出嘲弄的笑容,多管闲事地说道。
「要妳管。反正跟妳没关系」
毕竟我烦恼的对象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个特工,这远远超出了早苗的想象范围。
「是吗?我还要练钢琴,先回房啦。得练习诺布拉下周要发表的新曲呢!」
早苗晃了晃手,回自己房间去了。顺便说下,『诺布拉』是早苗最喜欢的乐队『North Brand』的简称。
「什么嘛,真是的……」
正如早苗所说,我确实在烦恼。
即使木之下同学真的是特工,现在的我也无能为力。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又在烦恼些什么呢?
我闭上眼自问自答,但脑海里浮现的,却只有木之下同学那双狠狠瞪着我的、可怕的眼神。
自打撞见木之下同学那可疑举动后,又过了几天。
我利用真山去捉弄木之下同学的误会,到现在还没解开。那家伙真是给我添了大麻烦!
升上二年级后,我在人际关系上简直事故频发。和木之下同学的沟通完全停滞,我的心就像碎成了八瓣似的。
至于木之下同学,她无视真山打招呼那件事,似乎成了决定性的一击,让她比以往更加孤立了。虽然她本人看起来并不难过,但实际情况谁又知道呢。
就算作为特工,独来独往是正确选择,但木之下同学不会觉得这样的高中生活很寂寞吗?难道她打算就这样一个人直到毕业?
虽然有很多事情让我在意,但我既不能直接问她,更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动用接触感应。
我只能闷闷不乐地感叹着和木之下同学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某一天——
「今天放学后,有件事想请大家帮忙。有人愿意来吗?」
在简短的班会结束前,班主任筱田老师突然开始招募志愿者。
「想请大家帮忙整理国语课要用的资料」
筱田老师是位年近三十的帅哥国语教师,在女生中相当有人气。
然而,并没有人愿意主动在放学后留下来打杂。
「既然是国语的资料,让图书委员做不就好了吗?」
就在无人自告奋勇、场面陷入僵局时,有人多嘴提议道。
我停下收拾书包的手——因为我就是那个图书委员。
「说得对。那就拜托深濑了」
筱田老师像是早已决定似的,指名了我这个图书委员。
事已至此,我也没法拒绝。回去太早又会被早苗挖苦,而且这或许也是个挽回开学典礼时惹老师生气印象的机会。
「一个人做可能太辛苦,值日生木之下也去帮下忙吧」
「诶?」
筱田老师的话让我反应过度了。
没想到今天的值日生偏偏是木之下同学。
木之下同学停顿了一下,才小声回了句「好的」。毕竟是班主任拜托的,她也没法无视吧。
没想到竟意外获得了和木之下同学独处的机会。
等等?这岂不是解开误会的好时机?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刚才那两位同学等一下来国语准备室」
随着椅子被拉开的嘈杂声响,放学时间到了。
我瞥了木之下同学一眼,发现她已经瞪向我了。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就感觉前途多舛,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走向她的座位。
「那个,木……」
我刚开口的瞬间,木之下同学就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
「啊,等等!」
我慌忙露出窘迫的表情,跟在她身后。
「给,这些。每一份整理好,用订书机钉起来」
在三楼的国语准备室,筱田老师交给我们一大叠讲义。我双手接过那每摞都有几十张的纸堆。大概是刚复印好,纸张还微微发热,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隔壁教室开着,你们用那里吧。这是订书机」
木之下同学从老师手里接过订书机,我们两人走进了隔壁教室。
「突然被塞了这种活儿,真够呛啊!」
我把讲义摊在前排课桌上,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搭话。
「……是啊」
木之下同学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看也不看我一眼,自顾自地给订书机装钉。
「就、就是嘛!」
这次她没无视我,虽然态度冷淡,但至少有了回应,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简直像终于和外星人建立了通讯联络一样有成就感,但这目标设定也太低了吧。
我想趁势解开之前的误会,但还是决定先干活。
「那、那我负责把讲义一张张理好,妳来钉,可以吗?」
「……知道了」
木之下同学说完,就特意离开我,坐到了教室后排的座位上。
她周身仿佛散发着强烈的「勿近」气场。这距离感,她就这么想离我远点吗?
「那个……要不要坐近一点?」
我在教室前面整理讲义,还得特地送到她所在的后排。
「不用,没关系」
木之下同学「咔哒」一声,把订书钉按在讲义的左上角。
不,这不是没关系的问题,这样我很麻烦啊?
那个据说因为和我同班而高兴的木之下同学,到底去哪儿了?
哪怕给我个客套的笑容也好啊,真想看看木之下同学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妳今天放学后有事吗?」
我一边干活一边试着提问,想缓和一下气氛。
这也是个不经意间打探木之下同学情况的好机会。
「……没什么」
咔哒。
「妳没参加社团吧?」
「没有」
咔哒。
「补习班呢?」
「没上」
咔哒。
「那打工呢?」
「……」
咔哒!
最后被无视了,只有用力的订书机声空洞地回响。别说笑容了,熟悉的瞪视又飞了过来。
不能再问下去了!我赶紧刹车,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多了。我可不想再搞砸了。
因为知道木之下同学的秘密,我实在难以拿捏沟通的分寸。毕竟对方是特工,怀疑别人可是她的专业。
当然,通过接触感应我早已知晓她觉得我帅气,但在现实中,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她来说,我可不能搞错距离感。
之后我们只是沉默地继续工作,别说了解木之下同学了,连解开误会的氛围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工作快要接近尾声时——
我突然感觉到走廊那边有视线。
「嗯?」
不知何时,窗外站着一个女生。
她双手贴在窗户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木之下同学。
是木之下同学的朋友?不,应该不可能。
「木之下同学?」
我姑且出声确认,木之下同学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抬起头。
「那个窗外的……」
我话还没说完——
「啊——!果然没错——!」
窗户被猛地拉开,响亮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呀!」
完全没察觉到那个女生存在的木之下同学发出一声怪叫,看向窗户。
「姐姐!」
神秘的女生隔着窗户朝木之下同学大喊。
——姐姐?
「卯、卯月!」
接着,木之下同学扬起双眉大喊。
——卯月?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也慌了手脚。
我头顶冒着巨大的问号,来回看着两人。这时,那个女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教室。
看制服领结的颜色,她应该是一年级生。
这个女生是木之下同学的……妹妹?
「妳、妳好……」
我作为同班同学简单打了声招呼,但这女生直接从我面前走过,奔向木之下同学。我被完美地无视了。
「姐姐,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看来这女生真的是木之下同学的妹妹。
个子比木之下同学矮很多,头发是褐色的短发。外表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姐妹。
「做什么?班上的工作啊。我今天值日。」
木之下同学拿起文件示意道。
「班上的工作?姐姐妳?初中的时候这些妳不是全都拒绝了吗?」
「才、才没这回事!班上的工作我还是会做的!」
木之下同学红着脸否认,妹妹则瞥了我一眼。
「……这位是?」
「同、同班同学啦!老师拜托的,我有什么办法!」
我作为同班同学挤出客套的笑容,木之下同学的妹妹也回以甜甜的微笑。和姐姐的反应完全不同!
「原来也会有这种稀奇事啊?」
不知为何,妹妹看着我点了点头。
「先不说这个,卯月,妳……」
「姐姐妳先别说话!」
木之下同学的妹妹打断姐姐的话,这次径直朝我走来。
「那、那个……」
「你好!我是木之下弥生的妹妹,叫卯月!」
她双手背在身后,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卯、卯月……?」
「请多指教!」
她微微低下头,浅褐色的波波头随之晃动,还灵巧地朝我眨了眨眼。

脸颊上浮现出小小的酒窝,微笑着的样子,和木之下同学的情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请、请多指教……?」
我一边后仰一边回答,卯月则从脚到头把我仔细打量了个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姐姐是颜值党嘛」
「等等!妳在胡说什么啊!」
木之下同学近乎尖叫的怒吼响彻教室。
我瞥向木之下同学,她连瞪我的余力都没有,只是红着脸僵在原地。
「真是的,开玩笑的啦——对吧?」
她像捉弄姐姐似的笑着,同时向我寻求同意。到底哪部分算是玩笑啊?
我被这个女孩和木之下同学之间的巨大反差惊得目瞪口呆。
木之下卯月。
这个突然闯入、娇小可爱、社交能力MAX的活泼女孩,竟然真的是木之下同学的妹妹。
木之下同学的妹妹闯入后,工作暂时中断,我们三人坐在教室的椅子上。
不知为何,卯月笑眯眯地坐在我右边,而木之下同学则在远处手肘撑着桌子,一脸不耐烦。
木之下同学一贯的冷静步调,在卯月来了之后明显被打乱了。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
「只是同班同学!」
木之下同学立刻断言。
看来我从『某人』升级为『同班同学』了。还挺开心的。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卯月眼睛闪闪发亮,充满兴趣地抬头望着我。
「我叫深濑皋月。和木之下同学是同班同学……」
「哇啊,我们的名字都是农历的月份呢!」
她依次指着(代表三月的)弥生、(四月的)卯月、(五月的)皋月,开心地绽放笑容。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你不觉得吗?」
「是、是啊……」
「姐姐,他这么说耶!命运!Destiny!」
她开心地向姐姐报告,但木之下同学直接把头扭向一边。
「那我就叫你皋月学长咯!请直接叫我卯月就好!」
卯月连珠炮似的话语让我毫无招架之力。这是一种和与木之下同学说话时不同的紧张感,我的手心都渗出汗来。
「话说皋月学长,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卯月!妳给我安静点!」
木之下同学猛地一拍桌子,订书机都掉到了地上。
事态已经演变成完全不是能解开误会的状况了。
「真是的,姐姐从刚才就听不懂玩笑话耶——」
「就算是玩笑也不准说这种话!」
卯月鼓起了脸颊,木之下同学则咬牙切齿,感觉脑袋快要喷火了。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我该怎么办?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吗?
「妳才刚入学,快点回去吧?」
「这跟姐姐没关系吧?对了,不如请皋月学长带我参观一下学校吧?」
「怎么可能带妳参观!我们很忙,妳现在就给我出去!」
「不,木之下同学,倒也不必说到这个地步……」
「深濑同学你闭嘴!」
连我也被吼了,不禁缩起肩膀,变成了驼背。
木之下同学和卯月看起来性格完全相反,但仔细看会发现眼睛部位有些相似。妹妹当然也是个美人,是偏可爱型的。
只是这种咄咄逼人的感觉,是姐姐身上完全没有的主动性。
感觉她俩的性格加起来除以二的话,应该会刚刚好……
「所以,你们两个刚才在做什么呀——?」
卯月拿起桌上的一张讲义,凑过来盯着我的脸。
即使被姐姐骂也完全不气馁。这份胆量和社交能力真是令人佩服。
「卯月,我们很忙,妳快点回去!」
木之下同学替我耸起了肩膀,指着门口。
听到她说『我们』,我心里也有点小开心。
「我又没问姐姐!对吧,皋月学长?」
「不,这个嘛……」
我忍不住回了个尴尬的笑容,木之下同学立刻投来刺人的瞪视。为什么瞪我啊?
被木之下姐妹夹在中间,我的情感像节拍器一样高速左右摇摆。
感觉非常不自在,我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卯月。
「我们是受老师委托在做事情。妳在这里会碍事,快点回去,知道了吗?」
木之下同学用像在劝导小孩般的、缓慢而成熟的语气说道。
「诶——好无聊!我明明还有好多事想问皋月学长呢——对吧?」
相比之下,卯月则撅起稚嫩的嘴唇向我求助。她的表情真是丰富,我都不敢直视她那水润的嘴唇。
「卯月!妳给我适可而止!」
木之下同学放弃了刚才冷静的语气,不容分说地驳回。
「好啦好啦,姐妹别吵架嘛。这时候应该好好相处……」
「深濑同学可以不要插嘴吗?我说了让你闭嘴吧?」
秒杀。
我本想打个圆场,看来是没戏了。这时候还是听她的,闭嘴旁观为妙。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啦。毕竟我可没闲到陪姐姐玩!」
卯月轻轻吐了吐舌头,对姐姐做出了小小的反抗。
看来她终于肯走了,我稍微松了口气。
「皋月学长,改天再聊哦!」
卯月这么说着,在离开时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
「姐姐就拜托你啦!」
卯月脸颊上浮现出酒窝,歪着头甜甜地笑着说出了意味深长的话。
「卯月!妳、妳在干什么啊!」
「好啦好啦——!那么,再见啦——!」
卯月轻轻挥动双手,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教室。
「唉……对不起,我妹妹这么厚脸皮。」
木之下同学像是为妹妹的失礼道歉般,深深叹了口气,但我甚至忘了回应。
我呆呆地注视着刚才被卯月握过的那双手。
在那一瞬间,我读取了卯月的内心。
『我也得做特工的工作才行,不然爸爸会生气的!』
我又听到了不得了的『声音』。
那个卯月也是特工?咦?爸爸也是?
「别把卯月说的话放在心上。她都是不经大脑乱说的!」
木之下同学抱着头,一副想把卯月闯入引发的一连串事件全部从记忆中删除的样子。
但我因为别的缘故,完全无法理清状况,内心轻飘飘的。
「喂?你怎么了?」
木之下同学从远处眯起眼睛,盯着张着嘴愣住的我。
「啊,没事……妳妹妹真可爱」
「才、才不可爱呢!真是的!」
我自认为是在夸奖,但木之下同学却鼓起了脸颊,好像不太高兴。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余力为发现了木之下同学新的一面而欣喜。
木之下同学全家都是特工吗?
不是兼职那种级别,而是正经的家业?
好不容易两人独处,别说解开误会了,我又得知了关于木之下同学的新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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