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在意的那个她
① 在意的那个她
木之下同学总是独自一人。
这并非因为今天是二年级开学第一天,也不是因为重新分班的缘故。
从一年级起,木之下同学的考试成绩就始终稳居年级前列,运动神经更是无可挑剔。
加之她身材高挑,体态优美。男生们总是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女生们也视她为理想典范,对她格外敬重。
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完美女生之所以总是形单影只,其中自有缘由。
是木之下同学主动与他人保持距离的。
她与同班同学的交流仅限于最低限度,甚至连视线接触都刻意避免。总是面无表情,从未见她展露笑颜。即便主动搭话也常被无视。说是高冷美人听着体面,但在我看来,用不善交际、生性怕生来形容更为贴切。
「太漂亮了让人不敢接近」、「靠近她肯定会被甩」、「不可侵犯的女生」——这些与赞美仅一线之隔的流言蜚语不断累积,最终大家都说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此刻教室里众人正热络地结交新友,唯有木之下同学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阅读。虽然她看似想要独处,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但那绚丽而孤高的身影却如威廉·阿道夫·布格罗的画作般神圣庄严,令我只能痴痴凝望着她的背影。
「皋月,该去体育馆了」
「嗯,这就来」
听见同学呼唤,我起身离开座位。
我会如此在意木之下同学,是有原因的。
一年级时,我曾与她有过一次交谈。仅仅那一次。
只因当时听到的那句话,她的身影便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都是因为那个只有我听见的——木之下同学的秘密——
故事发生在半年前音町高中的『音町祭』。那是我升入高中后经历的首次文化祭。
音町高中素有认真对待校园活动的传统,文化祭时连毕业生和教职工都会参与其中,全校上下倾力营造热闹氛围,这已成为我校特色。
早上我还在体育馆观看社团演出,下午便溜出来独自闲逛,挨个参观各班级的展示项目。
从经典的鬼屋、时装秀,到别出心裁的海边小屋主题教室——他们甚至把充气泳池搬进教室,身着泳装的男女同学拿着水枪嬉戏玩闹。
虽然我也想过换上泳装加入他们,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最终径直走过。
那天我莫名渴望独处,正寻找能让自己静心的场所时,不觉间来到中庭廊柱区。那里鳞次栉比地摆满象征文化祭的饮食摊档。
大阪烧摊位飘来酱汁焦香,女仆装扮的店员在可丽饼摊前招揽顾客,队伍排得老长。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很好吃哦!」
正值午间吆喝声渐趋热烈之时,我瞥见角落有个孤零零的摊位。
看似是间咖啡铺,却门可罗雀。店里仅有一位女生背对着我独坐。
「这里应该能清静些」,我循着咖啡香气蹒跚走近。
「麻烦一杯咖啡」
「……」
点单后,看店的女生啪嗒合上书本。继而默不作声地开始用手摇磨豆机研磨咖啡豆。
虽佩服其专业架势,但她始终不曾看我一眼,连句「欢迎光临」都吝于给予。
本想图个清静,被如此无视却反而令人不安,忍不住想搭话。
「真专业呢」
「……」
「用的是哪里的咖啡豆?」
「……」
「妳从早上就一个人看店吗?」
「……是又怎样?」
被她背对着恼火反问,我顿时语塞。
手冲咖啡的过程中她依旧缄口不言,将冷淡进行到底。我隐约明白了这家店门庭冷落的缘由。
待咖啡馥郁的香气逐渐升腾,那位女生终于端着杯子转过身来。
「……!」
看到她的模样,我不由得愣住了。
站在那里的人,正是木之下弥生。
笔直的深棕色中长发,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漆黑大眼眸。
站起身后更显高挑的身材,修长的四肢带着模特般的优雅。系在腰间的围裙更凸显了纤细的腰线,让她的好身材一览无余。

「……一百日元」
木之下同学看都不看我这个客人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纸杯放在桌上。
「啊……」
面对初次见面的木之下弥生那凛然的气质,我也不由得语塞。
虽然不同班,但我早就听说过她的传闻。作为一年级就声名在外的美女,每次提到校花总少不了她的名字。
但我也想起,与这些好评相伴的,还有不少负面传言。
木之下同学的声音冰冷刺骨,态度更是如覆寒霜。
这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态度,正是那些负面传闻的源头。
甚至有人说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难怪刚才搭话会被无视。
初次见到的木之下弥生,好坏都与传闻如出一辙,让我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美女的世界,果然有很多我不懂的地方吧。
「啊,一百日元是吧。」
正当我准备付钱离开时,一直低着头的木之下同学突然抬起了脸。
第一次四目相对,她的目光就像被我的脸吸引住一般,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突如其来的不安让我手忙脚乱地想从钱包掏钱,或许是因为紧张,硬币不小心掉在了桌上。
「「啊!」」
我们同时惊呼出声,目光追随着那枚在桌上滚动的百元硬币。
我伸手想去接住滚动的硬币,却比木之下同学慢了一拍——我的左手覆上了她抓住硬币的手。
就在触碰到她冰凉手背的瞬间——
『皋月同学,好帅……』
「诶……?」
传入耳中的话语让我震惊得仿佛天地倒转。
就像贝多芬的宏伟交响曲轰然奏响,我全身僵直无法动弹。
……说我,好帅?
那无疑是木之下同学的声音。
但不同于方才毫无感情的平淡语调,这句话里蕴含着真切的情感。
我保持着交叠的姿势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发现木之下同学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啊!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道歉,慌忙抽回覆在她手上的左手。
下一秒,她狠狠地瞪向我。
「咖、咖啡谢谢了!」
被木之下同学瞪得心里发毛的我接过咖啡,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我穿过熙攘的中庭,不顾擦肩而过的学生们,在走廊上狂奔。
最终停在空无一人的校门旁。虽然试图平复心情,心脏却仍在剧烈跳动。
「那个木之下弥生……居然对我?」
我盯着自己的左手,喃喃说出让自己心潮澎湃的缘由。
在触碰到木之下同学手的瞬间听到的话语。那并非她亲口所说。
而是直接传入我脑中的——木之下同学的心声。
——接触感应。
这是能读取物体上残留思念的能力。
我,深濑皋月,只要用左手触碰到他人,就能读取对方的想法。
虽然常被认为是可以洞察人心的便利能力,但心声多半是抱怨或负面情绪。单方面窥探他人秘密,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平时都尽量避免使用这种能力……
然而偏偏对木之下同学发动了接触感应。
『皋月同学,好帅』
从她冰凉手背上偶然读取到的心声,像卡住的唱片般在脑海中无限循环。
她怎么会认识我?
说我帅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喜欢我?
我完全无法抑制不断加速的妄想。这是第一次通过接触感应听到别人对我的好感,不禁有些飘飘然。
更何况对方还是全校闻名的美女,木之下弥生……
与木之下同学那次令人心跳加速的相遇,转眼已过去半年光景。
如今我们升入二年级,迎来了新学期的开学典礼。
音町高中作为广岛县立的重点公立学校,凭借优异的升学率在县内享有盛名。
校园地处广岛市中心黄金地段,毗邻历史悠久的广岛城,窗外可见潺潺流水与葱郁绿意。据说数年后附近还将落成一座专业足球场。
教学楼的建筑设计颇具巧思,四层高的"口"字形结构中央打造出贯通顶层的挑空空间,甚至罕见地配备了电梯。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总能让人感受到天际的变幻与微风的轻抚,这份通透感令我格外中意。
此刻体育馆内正在举行开学典礼,教导主任的讲话声在场内回荡。
「二年级的同学们要树立起学长学姐的榜样意识,为实现各自目标而…」
我佯装认真聆听,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队列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即便在按学号排列的队伍中,她那模特般高挑的身姿依然出众,柔顺的黑发间跃动着天使光环般的光泽。
从今天起,木之下弥生正式成为了我的同班同学。
凝视着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侧影,我的思绪不禁飘回去年文化祭那个午后。
『皋月同学,好帅…』
自从意外通过接触感应窥见她的心声,这句话便如同魔咒般萦绕在我脑海。
——难道木之下弥生真的对我有好感?
这个念头时而让我辗转难眠,却又忍不住在脑海中描绘各种可能。
虽然也曾想过主动接近,但一年级不同班的客观距离,加上她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始终让我望而却步。
如今成为同班同学,要说内心没有期待绝对是自欺欺人。
此刻教导主任的训话早已化作背景音,我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甜蜜幻想中。
会不会某天收到她亲手做的便当?打开鞋柜发现匿名的情书?或者被约到体育馆后巷…
『皋月同学,我…』
『弥生,其实我…』
我们互相呼唤着名字,在夕阳下十指相扣…
「喂,皋月!」
后背突然被拍了一下,将我从旖旎的幻想中惊醒。
「…怎么了?」
我强装镇定地微微侧头,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开学典礼上走神。
真山那家伙果然又坐在我后排。自从一年级同班后,这个学号相邻的话痨就阴魂不散。现实果然毫无浪漫可言。
「教导主任的废话也太长了吧?」
真山皱着苦瓜脸抱怨道。这家伙虽然社交能力满分,安静时也算帅气,但烦人程度与日俱增。
「好好听着才是正经」
我面不改色地教训他,全然忘记自己刚才也在神游天外。
「你先看看自己插着口袋听讲的样子再说教吧?」
他不耐烦地戳了戳我始终插在左口袋的手。
「个人习惯而已」
这个动作其实是我的保护机制——为了避免在人群密集处无意触发接触感应能力。这种不受控的特质在全校集会时尤其危险。
「少在那儿耍帅啦!」
真山突然伸手搔我的侧腹。
「呀啊!」
我忍不住发出怪叫,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声惊呼在体育馆里回荡得比想象中更响,全校学生的视线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不用说,我吓得冷汗直冒。
「深濑!」
班主任的呵斥从身后传来,我慌忙把手抽出裤袋,挺直身子面向前方。背后冷汗涔涔,而身后的真山正拼命憋笑。
真是糟透了。
但在众多视线中,我瞥见木之下同学回头望来的脸庞,顿时感到一丝救赎。我还真是容易满足的生物。
开学典礼就在这般煎熬中结束,我被班主任训了几句后总算获得释放。
「凭什么只有我挨骂啊?都怪你!」
「彼此彼此吧」
「百分之百是你的错好吗!」
从体育馆回教室的路上,我垂头丧气地走着,和真山互相推诿责任。
「二年级第一天就被班主任盯上,真是倒霉透顶」
「别在意啦。我倒觉得能和木之下弥生同班简直太棒了」
完全事不关己的真山欢快地转移话题,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前方。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肩膀不自觉抖了一下。
木之下同学正走在我们前面不远,身姿挺拔,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哦」
我板着脸故意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其实不用他说,我早就注意到木之下同学的存在。从早上开始,就连开学典礼时我也一直在搜寻她的背影。此刻虽然和真山说着话,视线却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要不要去搭个话?」
真山挑起修长的眉毛,坏笑着突然提议。
「算了吧,肯定会被无视的」
面对这个意外提议,我冷静地拦住正要上前的真山——因为木之下同学的背影此刻正散发着强烈的『生人勿近』气场。
「皋月你不是也在意吗?刚才偷瞄了好几次」
「我、我才没偷看!」
我硬生生把黏在木之下同学身上的视线转向窗外。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抢占先机啊」
「可是……」
我之所以对积极的真山感到退缩,是因为知晓木之下同学的真实心意。生怕贸然行动会惹她厌烦的顾虑,像枷锁般绊住了我的脚步。
明明期待着发生些什么,自己却不敢主动出击,真是没出息的男人。
正当我心烦意乱地思考如何阻止真山时——
「……哇!」
后背突然遭到猛烈撞击。
等我意识到被人撞倒时,已经来不及反应。
双手插在口袋里的我毫无防备,狼狈地摔倒在地。
「啊,抱歉抱歉!」
撞人的男生草草道歉后便跑远了。
「喂!看着点路啊!」
真山替突然被撞飞的我大声抗议。
「没事吧皋月?」
连真山都低头投来担忧的目光。
「嗯,应该没事……」
虽然阴差阳错避免了和木之下同学搭话的危机,但右手腕在撑地时似乎扭到了。
正当我护着手腕试图起身时,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不要紧吗?」
轻若耳语的声音飘进耳中。
一只纤细白皙的左手伸到我眼前。
「啊,我没事……」
心想居然有这么善良的人,我不假思索地握住那只手。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能和皋月同学同班,真的好开心』
「咦……?」
和我同班很开心……?
这意外读取的心声让我难以置信,缓缓抬起头的瞬间,我僵住了。
眼前竟是方才走在前方的木之下同学。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睫毛慌乱地颤动。
为什么木之下同学会……?
「木、木之……」
困惑中想呼唤她的名字,话语却卡在喉间。
「下……」
眼前的木之下同学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像是卡住了般发不出声音。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四目相对,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如同那日的既视感重现,木之下同学从脸颊到耳尖都染上了绯红。
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和读到的心声,让我瞬间回想起半年前的那一幕。
——木之下同学果然喜欢我吗?
期待与妄想即将成真的甜蜜感让我的大脑几乎沸腾,这时木之下同学的心声再次涌入脑海。
『居然是皋月同学!? 不小心就出手帮忙了,可我还有特工工作要做,得赶紧过去……』
「你、你要抓到什么时候啊!」
木之下同学现实中的声音盖过了我脑中的心声。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正要起身的我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地上。
「咦?木之下同学?」
我仰头再看时,她的表情已与方才判若两人。
只见她柳眉倒竖,下巴微扬,正用和半年前初遇时如出一辙的凌厉眼神瞪着我。
「请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
「咦、咦……?」
这次不止是瞪视,她直接发火了。
「你瘫在这种地方很碍事,我只是想把你挪开而已。我根本不认识你,可别自作多情」
扔下这番完全不像对跌倒之人该说的话,木之下同学利落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弧线扬长而去。
「自作多情?不、不认识我……?」
她明明认识我的啊……?刚才心里不是还喊着『皋月同学』吗?
此刻的心情就像正吃着香草冰淇淋,突然被人往鼻子里灌了超辣辣椒酱,眼睛还被抹上芥末——彻底的一团混乱。
「不愧是木之下弥生,救了人还能说出这种话」
「何止是高冷,根本吓人」
「升上二年级还是老样子呢」
目睹这离谱一幕的学生们窃窃私语。若单听木之下同学那番说辞,任谁都会觉得她就是传闻中那个不近人情的木之下弥生吧。
但只有我知道,那些话绝非她的本心。
证据就是——她离去时,连耳垂都红得滴血。
「那就是传说中的『生人勿近』气场吗?幸好没贸然搭话……」
真山亲眼见识到木之下同学的威力,如释重负地目送她离开。
你刚才的积极主动跑哪儿去了?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混乱仍未平息。
何止是被无视搭话,根本是遭遇了更严重的意外事故。
而且第二次接触感应听到的内容更让人在意:
——特工任务?
特工是什么意思?是间谍还是杀手那种?
那个木之下同学竟是特工……?
原本期待着同班后能有些浪漫展开,谁知现实竟以如此离谱的走向,让我的高中生活彻底偏离了预期。
就因为我窥见了木之下弥生崭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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