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終結與起始

  8 終結與起始

  地下陵寢內部,是用櫂人完全看不出是何物的材質打造而成的,而且還施加了無數封印。那是侍奉神明之人不按照順序移動,就有可能會因此喪命的玩意兒。然而,身為無神論代表的貞德卻陸續解開了它們。

  「──來吧,吾民之淚,還有生命(為犧牲而祈禱,心懷犧牲,相信犧牲)。」

  貞德彈響手指,從空中落下各式各樣的寶石。

  每次遇到封印,她就會在適當的位置疊上那些寶石,輕易地將其破解。

  就算從櫂人的眼光來看,這也是超脫常軌的技藝。回頭望望瞠目結舌的他,貞德點點頭。

  「因為實在太精采,所以你覺得不中用的自己很丟臉吧。我懂。不過,你沒必要因為自己【差不多不如廢屑】為恥。吾之製造者、吾之人民,以及成為活祭品的鍊金術師們就是為此而貯藏、磨練魔力至今。」

  「……哎,實際上我是覺得很精采啦,嗯。」

  『不,這可不是精采這種程度而已喔,【吾之後繼者】。把這些光景烙印在眼底吧,很值得參考。』

  弗拉德輕飄飄地待在櫂人旁邊。他將視線投向前方下一道結界。

  而且罕見又詭異的是,弗拉德用衷心感到佩服的模樣點了頭。

  『我雖然從【肉販】那邊購買了惡魔的肉,卻不曉得這個地方呢。就算是我也會感到佩服。一級結界接二連三,這正是延續無數世代的一族消耗寶貴性命與知識,才有可能揭露的地方吧。墳墓沒必要保護成這樣,深處究竟隱藏著什麼呢?』

  「皇帝」在他旁邊哼響鼻子。打從剛才開始他就用像是狗兒的動作來回嗅著這裡的空氣氣味。感到厭惡地打了一個噴啑後,「皇帝」抖了抖身軀。

  『哼,確實。這裡不是為了人類而設置的場所。真是充滿了傲慢的氣息。高舉神的肖像,試圖授予其恩惠的鼠輩們的氣味……不過,也微微地存在著令人懷念的氣味。究竟是什麼呢?』

  如此說道後,「皇帝」更加嘶嘶嘶地聞著四周。然而,他似乎沒有得到答案。櫂人他們與追蹤著氣味的他一同趕往前方。

  在通道的左右兩側,並排著一室室獨立建造而成的靈廟。

  以石花裝飾的門扉對側安置著氣派的棺材。每個王的靈廟裡都設置了與生前逸事有關的豪奢裝飾與石像護衛。

  斜眼瞄向那些靈廟後,伊莎貝爾有如從喉嚨擠出聲音似的說道:

  「啊啊……諸王的墳墓居然被弄亂……我得辭去團長之職謝罪了。」

  伊莎貝爾依舊被【機械神】的鋼鐵製手臂抓住,就這樣有如死人般臉色慘白。看她那副模樣,好像只要丟著不管就有可能變成廢人。

  (這、這下子先緩和罪惡感比較好吧。)

  而且也有必要事先向伊莉莎白說明。如此判斷後,櫂人一邊走路,一邊說出自己知道的情報。

  「有一件事想趁現在先告訴你們,關於至今為止的事……」

  身為一切情報來源的貞德沒有插嘴,她只是用莫名機械式的口吻哼歌。

  聽櫂人說著說著,伊莎貝拉的臉龐也在另一種意義下漸漸變僵。

  「你說聖騎士被餵食惡魔的肉?怎麼可能……不,可是,確實有我所不知道的部隊存在……防衛王都時,被視為死亡的人數也有所出入,怎麼會……」

  果然心裡有個底嗎?她開始喃喃自語。

  伊莎貝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另一方面,伊莉莎白則是用險惡的氛圍瞇起紅眼。

  「你說另一人是人工製造的『拷問姬』?『肉販』是說過有人為了防止這個時刻發生而行動至今……意思說那個人就是這傢伙嗎?」

  自然產生的黑色「拷問姬」凝視金色「拷問姬」的背後。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伊莉莎白沒特意向貞德搭話,而是繼續說道:

  「教會讓聖騎士吃下惡魔的肉,藉此試圖殺害貞德。這是因為貞德試圖妨礙教會的行動。雙方是以什麼為目標的呢……『肉販』也有這樣說過。」

  聽到伊莉莎白這番話語後,櫂人瞇起眼睛。他反芻著這些話。

  (根本沒想過以十四悲劇起始,應該要迎終結的故事會有人反抗。就整體而言您們的故事雖小,但或許會產生很重要的影響……這樣嗎?)

  櫂人腦海裡浮現寬敞的棋盤。

  那是世界。在「肉販」的謀略與弗拉德的貪婪下,那兒曾被排上十四惡魔的棋子。棋子雖然平安無事地被粉碎,棋盤卻有所損傷,出現了大大的裂痕。

  如今,由教會準備好的扭曲步兵(Pawn)大軍,與白皇后的棋子正隔著那道裂痕面對面。

  然後,行動至今的紅國王與皇后的棋子浮在空中。

  「肉販」有云,兩人的存在是非常態因子。伊莉莎白與櫂人完成了屠殺十四惡魔的重責大任,然而這件事似乎對原本就組織好的攻勢大局沒有影響。不過,今後卻還是有可能扮演重要的角色──他是這樣說的。

  (究竟是什麼東西開始了……不,意思是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了嗎?)

  櫂人感到頭痛,用手壓住額額。他凝視蜜色秀髮。

  在目前的一行人中,所在位置最接近真實之人無疑就是貞德吧。然而,她果然還是無動於衷。貞德一邊哼歌,一邊用真珠色石頭解開下一道封印。

  櫂人他們走下階梯。越是住下層前進,封印的嚴峻度也會隨之增加。

  伊莎貝拉茫然低語。

  「怎麼會這樣,這座陵寢明明只到地下五樓才對!」

  從不應該存在的第六樓起,結界開始帶有異樣的誇張感。這已經不是王族的墳墓了。在根本沒必要守護的空洞空間裡,布下了足以殺掉數百名隨從兵的強力結界。

  這真的有辦法打破嗎?櫂人感到擔心。然而,貞德卻只是發出聲音嗤笑。

  「【天真啊,天真到了極點不是嗎?這些臭瘋子。給我更加賭命守護這裡啊,我們這邊可是動用了一整族喔,很瘋狂吧?】」

  有如在揭露小孩子的祕密基地,貞德破壞了它。

  究竟走下了多少階梯呢?

  不久後,眼前出現一道巨大的門扉。

  它的表面上用高超技術雕刻著聖女的身影。然而,那卻與櫂人至今為止目睹的任何一個她都不一樣。

  與他知道的倒吊聖女像大異其趣。

  櫂人茫然地低喃。

  「…………站著呢。」

  聖女用腳踩著地面,看起來也不痛苦。亞人使徒跪在她面前。貞德用紅色寶石遮住聖女的眼睛,寶石有如被加熱般地溶化。

  同時,紅光宛如閃電般奔流在整道門扉上。

  聖女的眼睛溢出血淚,門扉緩緩發出壓輾聲,自動朝內側開啟。

  裡面同時傳來異樣聲音。

  有如怪物叫聲。

  宛如人類呻吟聲。

  「……那是啥啊?」

  「是『守墓人』創造的守護者。」

  貞德淡淡地回應驚愕的伊莎貝拉。然而坐鎮在室內的生物,不管怎麼看都跟「守護者」這個詞彙不匹配。

  純白色貓頭鷹與奇妙地膨脹起來的肉塊融合為一。

  貓頭鷹頭部發出白銀光輝,釋放著神聖的氣息。牠跟拉•謬爾茲的召喚獸很像。然而,牠的下半身卻是用糾結在一起的骯髒觸手造出來的。那些觸手纏著邪惡氣息。

  如果是由人類所創,那確實是觸犯了禁忌。伊莎貝拉茫然地低喃。

  「怎麼會……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吧……『守墓人』大人他……居然做出這種……」

  濕濡的觸手脈動著,它們有如樹根般埋在整個寬敞的房間裡。

  「皇帝」低吼,他發出灌注怒火的吼聲。

  『別開玩笑了喔……對惡魔來說這也是冒瀆般的存在不是嗎!弗拉德,你知道這件事嗎?這傢伙為何裝著可憎神使的頭部?』

  『精采……藉用神之力召喚神獸,再讓牠吃下惡魔的肉嗎?這可是創新上的勝利。』

  弗拉德半無視「皇帝」,就這樣恍惚地回應。

  伊莎貝拉更加愕然地瞪大眼睛。她微微顫抖臉頰。雖然勉強忍住沒叫出聲,但心中似乎正刮著絕望與空虛的風暴。

  櫂人某種程度上能理解她的心情。

  (這個存在──是打從根底顛覆她相信的教義的玩意兒。)

  教會守護的地下陸寢裡,坐鎮著讓神聖生物吃下惡魔肉所產生的怪物。

  這個行為過分明確地背叛了人們的信仰。

  「……我、我想詢問一事。您應該也是神明使者之一才對。」

  伊莎貝拉發揮令人驚異的理性,開口向白貓頭鷹搭話。她一邊發抖,一邊繼續說道:

  「您、您是基於何種信念守護此處──」

  貓頭鷹用獨特的脖子轉動方式,轉了半圈望向這邊。在那瞬間,伊莎貝拉咻的一聲啞口無言,櫂人也屏住呼吸。

  那對如盤子般的金色大眼眸裡面,只存在著瘋狂。

  貞德像是闡述教誨的傳教士,述說怪物的狀態。

  「被餵食惡魔肉的人能得到強力的力量,但相對的也得將他人的痛苦奉獻給自身。這個怪物跟黑色『拷問姬』還有我一樣,應該已經得到了足以維持軀體的痛苦才是。然而,神之力與惡魔之力會互相拮抗,精神與肉體也無法完全忍受此事,因此才變成這副扭曲的樣貌。之後剩下的唯有破壞映入眼簾之人的衝動。【多麼方便的看門狗啊!墮落至此也完蛋了呢!】」

  那道聲音只在最後伴隨著嘲弄餘韻。以此為信號,房內的觸手帶著敵意開始蠕動。現場響起黏液互相摩擦、令人不悅的聲音。

  伊莎貝拉用單手蓋住受傷的臉龐,不斷地搖頭。

  「奇怪……奇怪,這很奇怪吧!為何會有這種存在!為何會在王都地下陵寢這種場所!吾等這一路上究竟是相信何物,守護何物的啊!」

  「妳,抬起臉龐吧。守護至今的事物裡,確實也有著正確的事物。然而,妳應該也微微察覺到了喔。有某物正漸漸地變瘋狂。然而妳(Fool)卻一直閉著眼睛,而這就是盲目至今的代價。」

  貞德的聲音再次有如司祭說教般地響起。她毫不留情,嚴肅地繼續說道:

  「睜大眼睛看仔細吧。為何我要帶妳過來呢,人類代表(Stray Sheep)?妳好歹也是團長吧。」

  「嗯……沒錯。曾是如此。」

  伊莎貝拉用足以扯裂唇瓣的力道緊咬嘴唇,然後抬起臉龐。她的眼睛滑落數道淚水。

  就這樣,她直視自己想要否定其存在本身的怪物。

  白貓頭鷹真正開始行動。牠一邊轉動巨大臉龐,一邊朝前方滑出。被上半身拖動,大量觸手動了起來。在那瞬間,櫂人產生房間向前方滑開的錯覺。覆蓋如此範圍的肉,一邊滴著黏液一邊開始朝四面八方爬動。

  「櫂人大人。」

  「嗯。」

  櫂人帶著小雛準備走向前方,然而卻沒有這個必要。

  喀的一聲,現場高聲響起高跟鞋的鳴響聲。

  黑色「拷問姬」與金色「拷問姬」走向前方。

  兩人一左一右並立。簡直像是鏡子映射出倒影,黑與金的公主舉起相反的手。在神聖又邪惡的恐怖存在面前,她們毫無懼色在掌上捲起暗闇與光芒。

  紅與金的花瓣飛舞,白光與黑闇旋轉。

  一方怒意畢露,另一方則是毫無情感地低喃。

  「────快快沉眠吧。」

  「────你(Slave),晚安。」

  下個瞬間,紅與金,黑與白爆發了。「拷問姬」們沒依賴拷問器具跟機械,她們毫不害怕逼近的觸手,直接釋出利刃。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上千柄斷首劍貫穿白貓頭鷹,貓頭鷹簡直變成了劍山。

  牠張開鳥嘴,從喉嚨深處發出哀悽叫聲。

  啊────啊────啊────啊────

  那不是鳥或是怪物,而是人類的發音。在那瞬間,櫂人察覺到了可怕的可能性。

  (拉•謬爾茲召喚的鳥立刻就消失了。)

  既然如此,為何這東西沒消失呢?

  該不會為了維持召喚獸,這裡面也摻雜了人類吧。櫂人抱持了這種駭人的疑慮。然而,他卻沒時間連同感傷與厭惡感一起審視這種想法。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灌注高昂吆喝的吼聲發出,硬是從「機械神」的手臂裡抽出身體後,伊莎貝拉踹向地板。她撞向貓頭鷹插滿劍的身軀。抓住深深刺進胸口的一把劍,伊莎貝拉猛力一扭。

  白貓頭鷹發出激烈的叫聲。瞬間,伊莎貝拉將劍抽出。

  滋噗一聲,惹人厭的聲音響起。大量黑血噴出弄濕室內。

  劍尖方才刺進了脈動的心臟。

  白貓頭鷹將巨眼瞪得像是盤子似的,就這樣痙攣著。牠的頭部與上半身發出白光,以觸手造出來的身軀則是正要變成黑色羽毛。然而,雙方的變化都停在中途。

  之後只留下連以惡魔或是神聖生物之姿消失都不行的淒慘屍體。

  伊莎貝拉渾身是血。喀啦一聲丟掉刺進心臟的劍後,她抬起顫抖的臉龐。在那瞬間,伊莎貝拉差點倒地,但她仍是憑藉毅力撐在原地。

  伊莎貝拉將手臂橫舉於胸,行了一個禮。

  「您已經無須被錯誤的命令束縛了。辛苦您了,地下陵寢的守護者。」

  她如此告訴怪物,誰也沒有說話。

  人業所造就的怪物一邊承受這些話語,一邊安眠。白貓頭鷹的觸手完全停止痙攣。確認這副模樣後,伊莎貝拉癱倒在原地。

  她沒發出聲音落著淚。

  有如咬碎不公不義,將其化為怒火似的不斷哭泣。

  ***

  室內攤著巨大血泊,伊莎貝拉癱坐在那上方。

  「那個啊,伊莎貝拉──」

  就在櫂人打算要安慰她時,啪嚓啪嚓響起輕盈腳步聲。

  貞德用跳舞般的步伐接近伊莎貝拉。令人吃驚的是,在前方轉了一個圈子後,她緊緊擁住伊莎貝拉。伊莎貝拉瞪大雙眼。

  貞德的表情依舊冰冷。然而,那個擁抱卻是既溫暖又溫柔。

  「【不愧是老子中意的女人,處女少女】,我不討厭妳(Fool)展現出相當程度的自豪喔。【很有骨氣】。」

  貞德用白皙手掌從伊莎貝拉臉上拭去黑血。將髒汙弄乾淨後,貞德一邊輕撫伊莎貝拉滿是傷痕的肌膚一邊繼續說道:

  「就是因為弱小,愚者才應該變強。妳就是想要這樣吧。【是好孩子呢】。」

  沉穩話語讓伊莎貝拉眨了好幾次眼睛。然而,她甚至沒時間做出什麼回應。「機械神」再次輕輕地抱起伊莎貝拉。

  「啊,喂……又來了。」

  伊莎貝拉試圖抵抗,然而她卻在此時軟軟地放鬆了身體。她似乎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伊莎貝拉順從地被搬運了起來。

  自己也起身後,貞德展開滿是血液的雙手。

  「那麼,這下子就只剩下一點點路程了呢──真期待。」

  櫂人再次環視室內。

  因周圍覆蓋觸手之故所以不得而知,不過這個房間蓋得像是大廳一般。令人吃驚的是,就算從頭確認到尾,牆壁上也沒有半條接縫。半球狀的天花板中央,甚至可以看見過去可以正常運作、以數種水晶層層相疊而成的精緻燈火。

  (這真的是經由人手打造之物嗎?)

  櫂人受到這種疑惑驅使。同時,他注意到沒有方法可以從這個房間繼續前進,也找不到通道跟樓梯。看樣子似乎走到盡頭了。

  不過,可以看見被觸手覆蓋的部分石壁上深深地刻著雕刻。而且刻劃在那兒的人物像也像是栩栩如生般有著很高的完成度。

  櫂人走近。聖女緊擁有被布包著的某物,包裹的內容看不見。她只是充滿慈悲地微笑著,亞人隨從站在她的旁邊。

  被斗蓬遮掩的臉龐在陰影之中,櫂人愕然地喃道:

  「──『肉販』?」

  他連鎖性地憶起在王都廣場見到的塑像。

  在哥多•德歐斯設置的作戰總部旁邊,安置著流著血淚的聖女像,從頭到腳披著破布的使徒像跪在她面前。意外的是,他是亞人。可以從布片邊緣窺見刻著鱗片、有著銳利鈎爪的腳。

  使徒看起來是在讚嘆,也像是在深深悲嘆聖女的受難。

  櫂人不由得想要將手伸向雕像。然而手指碰觸到雕像前,手腕就被別人從旁邊捉住。

  阻止他的人是伊莉莎白。她用冰冷的聲音斷言。

  「想死嗎?你就魯莽地摸看看啊,連灰都不會剩下喔。」

  「啊,嗯,抱歉。」

  櫂人瞇起眼睛,確認牆壁保有的魔力量。伊莉莎白說的沒錯。

  乍看之下雖然很難看出來,不過整片石壁都埋入了凶惡的結界。只要一觸碰,就會落到從存在本身便遭到消滅的下場吧。然而,他卻在這裡陷入苦思。

  從結界感受到的魔力質地很奇怪。

  (這個也是……聖與邪混合在一起。)

  神聖之力與邪惡之力融合為一,堅固地堵住牆壁。

  就在此時,櫂人察覺到某個事實。

  「該不會,這個不是在保護吧?」

  是在隱藏,或是封印。有著這樣的印象。

  (────不過,是在封印何物?)

  被討厭的預感所驅使,櫂人仔細地重新探索整片牆壁的魔力。就在此時,發現厚實的石壁對側存在著某物。

  (這是什麼……聽得見聲音?)

  在不觸碰牆壁的情況下,櫂人拚命拉長耳朵。不久後,他察覺到聲音的真面目,並且感到毛骨悚然。某物正在呼吸,以一定的節奏緩緩吐出、然後吸入氣息。

  有人在睡。

  簡直像是孩子,安祥地打著盹。

  「來吧,今天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呢。讓我們將隱藏至今的恥部解鎖吧。」

  貞德毫無畏懼地低喃。她張開雙掌,那兒各放著一顆白與黑的寶石。她將兩顆寶石合在一起,黑與白緩緩融合,完成變形,變成鑰匙的形狀。她將鑰匙插進聖女抱在懷中的某物臉龐。

  ────嗚呀!

  奇妙聲音響起,貞德溫柔又甜美地囁語。

  「在這對面的東西,就是我們吃下的肉的真實面貌。」

  看樣子剛才的叫聲似乎是開鎖的信號。壓輾聲與沙塵揚起,沉重牆壁開始開啟。簡直像是貞操帶落下似的,教會長久隱匿至今的不祥祕密曝光了。

  在沉重牆壁的另一邊──

  是一整面的小孩房。

  ***

  那兒很安靜。

  簡直像是延續數百數千年般的凝重沉默底部。

  乍看之下,那兒只是普通的小孩房。四面用壁紙與緞帶蝴蝶結裝飾著,似乎是個可愛又無害的地方。然而只要仔細觀察,就能明白這裡是既扭曲又殘酷的房間。

  有如代替花紋壁紙似,地牆壁上貼了形形色色的人類臉龐。他們無聲地蠕動著,從不存在於任何一處的聲帶持續發出苦悶聲音。

  頭上的紅色蝴蝶結是用數種內臟所做,內臟是從人的肚子裡掉出來的,而且那些人還被拘束在半空中。從那種活生生的顏色判斷,所有者們應該還沒死吧。

  以痛苦裝飾的異樣房間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搖籃。

  只有它有如低級玩笑般是純白色的,一塵不染。

  裡面睡著某物。

  是甚至以人類語言無法形容的某物。

  那東西是活著的,那東西處於沉眠之中,那東西長著肉。

  要說的話,可以理解的事實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這就是最初的惡魔──遠比之後降世的十四惡魔們更加高位,足以從根本毀滅世界的存在。」

  就算在超越人智的駭人感覺面前,貞德仍是用淡泊語氣如此述說。櫂人無語。

  (這種東西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

  他回想剛轉生後,從伊莉莎白那邊聽到的話語。

  『吾等將創造世界的超存在稱之為神,破壞世界的超存在稱之為惡魔。因此,原本惡魔在神想要放棄世界之時才會跟人界扯上關係,不過卻也有著例外。如果出現契約者的話,那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擁有力量足以毀滅世界的惡魔不但難以召喚,而且也沒有容器可以承納祂,所以至今仍未現身。』

  應該是這樣才對,然而足以毀滅世界的惡魔確實存在於櫂人他們的面前。

  是在思考什麼呢?「皇帝」也不發一語。弗拉德浮現淒厲的笑容。小雛露骨地表現出厭惡感,伊莎貝拉則是露出小孩被父母親毆打時的表情。

  (應該不存在的的東西,存在著。)

  壓倒性的矛盾就在面前,櫂人感到一陣暈眩。斜眼瞄向這樣的他後,伊莉莎白左右轉動脖子喀啦喀啦地弄出聲音。她用一昧感到不悅的模樣詢問貞德。

  「沒有契約者的話,惡魔應該無法顯現於這個世界才對。既然如此,這東西的契約者是誰?就算是以近乎最強之力自豪的余,都沒有能夠跟這東西訂下契約的肉體。無論是弗拉德或是『大王』,還有妳都不可能吧。容器會壞掉的,應該沒有符合者才對。」

  「不,也不是如此。要說是為何嘛,因為連一般人都知道的對象中,就有人擁有該力量。」

  貞德有如唱詠般地回應。

  櫂人與伊莉莎白皺起眉。如果有這種存在,應該確實會引發騷動才對。然而,貞德卻無視兩人的疑惑,逕自說起感覺起來像是毫不相關的話題。

  「聖女讓神寄宿於現世之身,拯救世界,然後永遠地沉眠。因此如今的人世,是在她的受難與犧牲奉獻下成立的。這是形成教會根幹的傳說。然而,這裡還有另一個矛盾。聖女讓神寄宿於現世肉身,重整了世界。既然如此,在那之前是誰破壞了世界呢?」

  「……是惡魔吧。不,等等。」

  伊莉莎白遮住嘴角,櫂人也察覺到這個矛盾。

  「只有在神決定要放棄世界時,惡魔才會現身」。

  既然如此,聖女就不可能讓神寄宿於現世肉身。在神決定要放棄世界的那個時間點上,身為神之創造物的她也被包含在破壞對象之內。

  那是吊在所有人面前,卻渾然不覺的謎。

  過去一度實現了救世。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呢?

  「正是如此喔,小姐(Lady)。神回應人的呼喚而現身,寄宿於當事者體內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因為神決定要放棄時,所有人類都會成為破壞對象。也就是說,此時的順序正好相反。」

  「………………相反?」

  「神明明沒有下令說要放棄,惡魔卻破壞了這個世界。因此神回應人類的呼喚而現身,重整了世界。讓神寄宿於肉身還能不壞掉的女孩,這世上僅有一人。如果是她的話,就有可能與持有同等力量的惡魔締結契約吧。也就是說──」

  貞德嘩啦啦地弄響手腕的鎖鍊,將食指豎在唇瓣前方。

  簡直像是在講悄悄話似的,貞德說出被隱瞞至今的真實。

  「女孩先跟強力的惡魔締結契約。其目的雖然不明,卻無法控制好力量,所以她毀壞了世界。在後悔之後,女孩呼喚神明訂下契約,重整了世界。然而她卻無法徹底承受與惡魔跟神的同時契約,因此連死亡都做不到,就這樣陷入沉眠。事情就是這樣。」

  在這個瞬間,成就人世的重要教義之一,從根本遭到破壞。

  伊莎貝拉的表情出現明確的裂痕。然而貞德卻沒有停止,就這樣做出斷言。

  「教會所吹捧的『受難聖女』,她就是最初的惡魔契約者。」

  然後,聖女叫出來的初始惡魔被教會隱藏著。

  恐怕在這個存在被隱藏前,鍊金術師們就取得了惡魔的肉。他們預見惡魔有朝一日會覺醒,因此為了安排對抗策略而躲藏起來。曾是聖女使徒的「肉販」,不知為何會視時機將那塊肉交予渴望與惡魔訂下契約的人。

  櫂人遙想自己從伊莉莎白口中聽到,關於「肉販」的話語。

  這是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延續下來的無聊童話。

  有人為了此時而行動,也有人為了防止此時而行動至今。

  「十四惡魔死亡,棋盤受到巨大打擊。如今,教會高層與部分狂信者,還有想從復興王都的負擔中逃離的人們打算喚醒初始惡魔,擴大破壞,促使寄宿於聖女身上的神重整世界。他們相信惡魔破壞的世界被修復時,『正道信奉者』會被留在世上。」

  「──無此可能,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吧。」

  櫂人冷冰冰地做出斷言。在這群人之中,他擁有的知識量最淺。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有辦法如此斷言。打從親眼目睹拉•謬爾斯的那時起,櫂人就領悟到了一件事。

  神創造世界,惡魔破壞世界,祂們就只是這樣的存在。

  不變的是,兩者都是人類不應觸碰之物。

  「嗯,沒錯。所謂的重整,就是塗去已經存在的畫,在上面重新畫畫的行為。」

  貞德肯定他的話語,櫂人在腦海裡描繪出某個光景。

  在巨大的畫布上,畫著人們嬉鬧遊樂的圖畫。然而,如今那兒出現扭曲的裂痕。某人坐在那幅畫前方的椅子上,緩緩拿起畫筆。

  然後,首先要將畫布塗成一片漆黑。

  「新世界一但開始,除了揮動畫筆的聖女之外,現在的人類都會滅亡吧。我就是為了妨礙這個時刻而被創造出來的。然而,我欠缺世上的一般常識。鍊金術師們因為實力當不了我的同行者,因此他們選擇了死亡成為食糧的道路──不過他們仍是留下遺言,要我必定要找到適合的隨從。」

  貞德如此述說。她口中的救世與教會所言的救世其意義有何不同,櫂人已經理解到令他感到厭惡的地步了。一方打算留下現在這個世界,另一方則是企圖創造新世界。

  (『肉販』配送惡魔肉的動機是個謎。)

  不論有任何理由,撒出去的惡意種子都冒出了十四惡魔這棵芽。

  「肉販」說伊莉莎白與櫂人的反抗是出乎意料之事。

  他們甚至不曉得舞台是在遙遠過去就由某人所搭好的,就這樣拿起劍在上面戰鬥。兩人付出許多犧牲,拚命地反抗。即使如此,大局仍是沒有變化。

  如今,最後的花朵即將綻放。貞德試圖阻止。

  於是,既是聖女也自稱是賤貨的救世少女,以傲慢口氣接著說道:

  「這下子,你們(Lovers)就明白事實與事態有多嚴重了吧。瀨名•櫂人。伊莉莎白•雷•法紐。我知道你們兩人有著互相廝殺的命運。不過,不管什麼現在都請先拋下,放棄一切,宛如奴隸般侍奉我吧。」

  她筆直地將薔薇色眼眸望向兩人。

  然後,貞德•德•雷,被造出來的「拷問姬」有如理所當然般接著說道:

  「這樣下去的話,現在的世界會不留痕跡地毀滅。」

  這句話有如最終宣告似的響徹在室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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