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獸人的邀約

  1 獸人的邀約

  前陣子在化為肉塊的「君主」、「大君主」、「王」襲擊下,王都受到致命性的打擊。然而,人類仍是費盡千辛萬苦贏得勝利,將十四惡魔的威脅悉數擊退。

  而作為此事之證,以及襲擊人民的惡夢已經落幕的儀式,教會宣布要執行某項死刑。

  他們決定對稀世大罪人「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進行象徵性的火刑。

  為了一睹歷史性的光景,人們紛紛擠進處刑場。然而,到頭來火刑卻被中斷了。

  因為新的惡魔契約者,高聲做出宣言要與人類為敵。

  就這樣,惡夢未能落幕。

  「拷問姬」免於火刑,並在教會之命下擔起新的惡魔討伐任務。

  如今,說到她正在做什麼,就是在自己的城堡裡睡覺。

  時間離下午也還早,也就是所謂的午覺。

  石造房間裡面擺著雖然高級卻很簡樸的床台。伊莉莎白橫躺在上面閉著眼睛。

  那副模樣簡直像是美麗的睡美人。然而,實際上她並沒有在睡覺。不時會不悅地抽動的眉毛,以及緊緊抿住的唇瓣證明了這件事。

  此時異聲響起,白色球體從百葉窗依然壞掉的窗戶飛進室內。

  教會的聯絡裝置發出尖銳聲音。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啪咻!

  下個瞬間,暗闇與紅色花瓣漩渦憑空生出,它被從那兒伸出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就算此舉蠻不講理,球體仍是急速下降。伊莉莎白伸出單臂接住了它。

  羽毛輕飄飄地從球體左右兩邊脫落,大量魔術文字在表面發出光輝。

  讀取內容後,伊莉莎白猛然撐起上半身。

  「────辛苦了。」

  如此點頭後,她使勁扔出球體。它發出光輝,飛向窗戶的另一端。

  啪啪啪地拍拍雙手後,伊莉莎白不悅地低喃。

  「原來如此……哼,現身得還挺頻繁的嘛,這個外行人。」

  撂下此話後,她將手伸向虛空。暗闇與紅色花瓣的漩渦再次產生。從裡面抽出刀身呈現鋸齒狀的拷問用刀子後,伊莉莎白將其擲向前方。

  ────鏗!

  刀子發出堅硬聲響,插到牆壁與貼在上面的地圖上。

  地圖已經插滿刀子。只要從教會那邊收到某個人的目擊情報,她就會在那個地點插上刀子。從刀子的配置判斷──逃亡者本人並未意識到這件事吧──差不多也漸漸浮現了一定的法則。

  伊莉莎白用陰沉的紅眼眺望那張地圖,張開形狀佼好的唇瓣。

  極為空虛的聲音從那兒響起。

  「安心吧,櫂人。被世界憎恨,不斷背負罪孽的日子不會持續很久的。」

  她忽然浮現帶有倦意的微笑。

  伊莉莎白用雖然乾躁,卻也滲出慈悲的語調低喃。

  「因為余會速速殺掉你。」

  沉重的沉默擴散。發出冷哼後,她再次躺上床鋪。

  伊莉莎白閉上眼。然而,果然無法成眠嗎?她蠕動了身軀。不久後她用手臂靠上眼睛,有如細細玩味似的低喃。

  「好安靜啊……太安靜了。」

  沒錯,現在城堡內充斥著寂靜。

  沒有「妳在睡啥啊,伊莉莎白」這種擾人清夢的聲音傳向這邊。

  也沒有「伊莉莎白大人,喝茶的時間到了喲」這令人憐愛的呼喚聲傳向這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向「拷問姬」搭話的瘋癲之人,本來就是有還比較奇怪。

  因此,說到底她就是孤身一人。

  ***

  「──哈、哈啾!」

  「啊,櫂人大人打噴嚏了!好口愛!啊不是,您怎麼了呢?是感冒了嗎?」

  「嗯,難以想像人造人(golem)的身體會生病就是了。那麼,是有人在說我的閒話嗎?」

  櫂人用打從心底悠哉的態度擦了擦鼻子下方。小雛立刻從懷中取出手帕。她將柔軟的布料溫柔地壓上櫂人的臉龐。

  「來,櫂人大人,擤──!」

  「不好意思,小雛。我洗一洗再還妳。哈啾──!」

  櫂人再次打噴嚏。小雛迅速地折好手帕,充滿熱情地握緊拳頭。

  「您說這是什麼話!小雛預定要將這條手帕作為第一千九百八十三號櫂人大人祕密收藏品,與櫂人大人惹人憐愛又可愛的打噴嚏記憶一同誠心誠意地保管起來喔!」

  「別這樣做。喂,交給我。」

  「不要!咳咳,儘管僭越,但這是打從心底愛著櫂人大人的妻子──呀,把妻子說出口了!小小的心願不是嗎……偷瞄。」

  「就算是老婆也不行,禁止保管!」

  「櫂人大人好壞!」

  小雛氣呼呼地鼓起雙頰。就算做出可愛表情也不行──櫂人如此說道後,從她的手中拿走手帕。

  兩人像這樣做著傻氣應對時,也有大量人潮從身邊通過。他們的職業跟身分、以及種族各有不同,從鎮民跟商人,船夫與貨物搬運工,一直到魔物屠夫與亞人獸人都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這座城鎮位於兩條大河交會處,而且又是船隻停泊的地方,因此形成了交易的地點。

  由於這裡聚集了各式各樣的商品與人們,因此附近一帶真的很熱鬧。

  攤販並排在道路兩旁,買賣聲此起彼落。乍看之下雖是隨處可見的市場,卻也具備著只有這裡才有的特色。是因為在路上販賣不需要許可證也沒設限,因此沒必要因為士兵突然過來搜查而逃之夭夭之故嗎──雖然會在治安上看見不安之處──不只是人,整座城鎮都充滿了活力。

  即使如此,只要拉長耳朵,帶有危險氣息的謠言仍會傳入耳中。

  「要找那個老爹的話,他去王都那邊了喔。因為那邊現在不管有多少建材都不夠用啊。」

  「這邊也是慘得很,客戶都倒光啦……不,就是字面上的『倒光』喔。據說徒弟們全部都被肉塊吞噬了。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你那邊如何?聽說魔術藥市場特別混亂?」

  「很糟糕。不只是魔術藥,每個地方物價都是不斷飆漲呢。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情況才會平息下來……在那之前,會有多少人上吊呢。」

  前陣子王都被惡魔侵襲,受到致命性打擊。由於人口集中之故,因此死者人數也攀升到了龐大的數字。許多歷史性的建築物遭到破壞,大型市場與工廠毀滅,移動至倉庫的手段,聯絡遠方的裝置,還有許多資源悉數損失,金錢上的損害可說是難以估量。

  接收難民的地方也露出疲態。勞動者減少,糧食供給也跟不上需求。經濟與國政核心受到的損害,開始在人們的生計上籠罩深沉的陰影。

  櫂人認真地擔憂現況,某段對話接著飛進他耳中。

  「勞動者不夠,明明是這樣才對,滿出來的人卻沒事可做。不過聽說教會也做下許多安排就是了。關於王都本身,雖然因為聖騎士常駐於此情況還算好一些,但附近卻是亂到不行喔。」

  「傭兵的需求每日俱增嗎?『皇帝』的契約者還沒被逮到吧?」

  櫂人跟小雛不由得面面目覷。兩人迅速離開了現場。

  畢竟「皇帝」的契約者不是別人,正是櫂人。

  目前,兩人乃是逃亡之身。

  會變成這種狀況,其中有很深的緣由。

  瀨名櫂曾受親生父親虐待,最後因此結束他的人生。然而在死後,他的靈魂被召喚至異世界,並得到了第二次的生命。而他的召喚主就是「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在殺害十四惡魔後,自身也得面臨死刑命運的大罪人。

  「拷問姬」與櫂人一同殺害了襲擊王都的惡魔們。她順利完成受命自教會的任務。結束贖罪的她,應該要就這樣身受火刑才對,然而櫂人卻無法認同這個命運。他帶著跟自身締結契約的「皇帝」與人類反目,以第十五名惡魔契約者之姿,在王都高聲做出敵對宣言。

  這都是為了要讓自身成為人類的新敵人,藉此讓教會決定暫緩處死伊莉莎白之故。

  就這樣,瀨名櫂人被世間萬物憎恨,成為背負罪孽的通緝犯。

  然後,說到櫂人與小雛如今在做什麼,就是在調度糧食。

  此事說起來雖然愚蠢又理所當然,不過人類的肚子是會餓的。

  櫂人尚未與惡魔融合,所以營養補給依然必要。然而兩人雖以穩定的糧食調度為目標,卻有一個大問題擋在他們面前。這當然也是城鎮因糧食問題而窘迫不堪,流通亂成一片的現狀之故。但更重要的是,櫂人獸化的左臂實在是太顯眼了。如果要說既然如此就由小雛出馬的話,她又是擁有銀髮碧眼以及奇蹟般美貌之人。

  當然,櫂人也不是一昧地束手無策。面對這個問題時,他找了姑且算是自身魔術師父的弗拉德商量是否有辦法可解決。

  『變身、變裝、或是透明化的魔術嗎……唔,真的很不起眼啊!如果是暫停時間不讓別人看見的魔道具,我有就是了。生前的【我】沒選擇奇襲,而是率領惡魔大軍堂堂正正地進攻。也就是說,雖然遺憾,不過【吾之後繼者(My Dear)】呀,我甚至無心學會那種無聊的魔術喔!』

  (這傢伙實在沒用啊。)

  這個回答還附帶了用手指抵住額頭的姿勢,回想起這件事後,櫂人垂頭喪氣了起來。在他口袋底部那顆裝有弗拉德之魂──正確地說是複製品──的石頭晃了晃。他似乎是察覺到自己被汙辱而正在抗議。然而,櫂人卻漂亮地無視了這件事。

  (哎……現在勉強過得去就是了。)

  嘆了一口氣後,櫂人重新戴好披在頭頂的黑布。

  如今,櫂人他們仿效「肉販」,身披黑布隱去身形。這方法既隨便,看起來又像壞人。然而,這座城鎮上有很多人從事黑市買賣,因此也有一些人做著類似的打扮。

  兩人就這樣勉強沒被發現,努力地採買物品。

  「接下來去那邊吧?」

  「好的!」

  小雛點頭同意櫂人的指示,衝到水果攤前。直接擺在石板上的圓籠子裡面放著柳橙──正確來說,或許只是外表相似的另一種東西──她伸手將它取出。

  確認沒有嚴重的蟲子咬傷或傷痕後,小雛回頭望向櫂人。

  「這個如何呢?」

  「這個嘛,買兩個……還有麻煩給我兩袋無花果乾。」

  「好喔。」

  剛步入老年的商人沙啞的聲音回應要求。正如櫂人所想,他連買方的臉龐都沒看,用雖然欠缺熱情卻很熟練的動作將物品放到一起。櫂人一邊按照對方所言遞出費用,一邊皺起眉。果然很貴。不過,接下來物價才會真正開始上漲吧。

  (幸好,託哥多•德歐斯的福,王跟有力貴族都平安無事。社會上的不滿會指向我吧。經濟活動的低落與物資不足,以及末世般的絕望感產生的混亂雖會持續下去,不過應該會隨著王都重建計畫的進行而漸漸回復……事情應該不至於變嚴重。)

  不只是人民,各地的領主、商人公會的代表、教會的最高司祭應該都受到相當程度的負擔。各階層的人們與組織,荷包都會變得空空如也吧。然而,也只能請他們忍耐了。

  櫂人如此思考之際,小雛也將柳橙收進從城堡帶出來的魔道具皮包之中。裡面已經放了米跟香草束、岩鹽、幾天份的蔬菜、以及乾燥的起士。

  「肉乾或是魚……也得買進其他便於貯藏的東西呢。」

  「明白了,接下來去那邊吧。」

  小雛點點頭後,移動至隔了兩間的店鋪。那兒的店主似乎是老手或內行人,就算在這排攤販中門面也特別氣派。肉塊用鈎子吊在雖然簡易,卻顯得堅固的屋簷下。路上蓋著木片編成的籠子。雞跟家鴨──只要有人購買,就會拿去水井前面宰殺吧──在裡面發出吵鬧的聲音。

  才剛要接近店鋪,櫂人就停下腳步。小雛也同時低聲喃道:

  「──櫂人大人。」

  「沒事,我有察覺到。」

  櫂人簡潔地回應。在這段期間內,小雛仍然繼續蹲著眺望家鴨。櫂人依舊佇立在她身後。兩人連視線都沒移動,就這樣探尋四周。

  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周圍的人群裡混雜了危險的氣息。

  數道視線刺向兩人,其中蘊藏著緊張與警戒,還有無庸置疑的敵意。

  而且,遠方開始發出的騷動聲傳入耳中。某人硬是擋下了路上行人的流動。還看不見身影的某人──無視周遭人群的抗議──正試著要封鎖這一帶。

  肯定是為了要逮捕兩人吧。

  櫂人微微搖頭。

  「我確實覺得變裝的方式差勁到了極點……不過也太早被發現了吧?真討厭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們身負龐大的懸賞金。這次沒有以金錢為目的的傢伙突然砍過來就算不錯了。」

  「嗯……上次確實很慘。」

  兩人深深地嘆息,家鴨呱呱呱地發出叫聲。

  同時,民眾發出騷動聲。

  身穿鎧甲的一行人,粗暴地推開人潮現身了。醉漢被撞飛,栽向前方跌倒在地。堆滿花的手推車被弄倒,瘦巴巴的狗一邊吠叫一邊逃走。

  大騷動接二連三發生,追兵連一眼都沒撇向那些騷動,就這樣包圍櫂人兩人。

  四周被緊張感裹住。有事要發生了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貌似店主的男人完全不看現場氣氛,揮舞剁肉菜刀從攤子裡面出現。

  「啥啊,吵架嗎?不管正義是在哪邊,老子可是要在美女這一邊喔,小姐!」

  「啊,我已為人婦,請不用在意我。抱歉吵到您了。」

  鞠躬致意後,小雛從攤子前方離去。人是我的喔──櫂人精明地將她擁至身邊。他斜眼瞄向追兵,確認他們的身影。

  負責打前鋒的,是駐守於教會支部的數名聖騎士。其他成員不管扮相或體格都是一副窮酸樣,看樣子似乎是鎮上的警備兵。先前負責監視的人員之中,似乎也沒有魔術師或是司祭。

  櫂人不由得感到失望,他微微搖頭。

  (對方急於立功進入戰鬥時,我就覺得不是正規的追兵了。)

  「做了錯誤的選擇呢。」

  「是啊,真的。」

  「真的啊。」

  兩人朝彼此點頭。在這段期間內,聖騎士們也縮短距離靠了過來。

  櫂人瞇起眼睛。他們身上的白銀鎧甲光澤黯淡,腳步也很笨重。別說是保養鎧甲,就連平常的訓練似乎都在偷懶的樣子。雖然這裡是一座大城鎮,不過被派到教會支部恐怕與下放同義,因此他們才過著怠惰的日子吧。

  走在前頭的男人發出欠缺熱情,卻明顯帶著焦躁感的聲音。

  「你是瀨名•櫂人吧?」

  「……就算是愚蠢行逕也該有個限度吧。」

  「你這傢伙,不回應嗎!」

  有如灌注長年鬱悶般地叫道後,男人伸出手臂。他抓住櫂人的肩膀,然後向後拉。看到沒怎麼抵抗就回過頭的臉龐後,對方「噫」的一聲倒抽一口涼氣。

  櫂人浮現與「皇帝」匹配的邪惡笑容。

  「──居然打算用這種人員跟裝備跟我對抗啊。」

  寒霜般冰冷的聲音令聖騎士臉色一變。

  對方大叫的話就不妙了。民眾受到刺激的話怎麼受得了啊──櫂人如此心想迅速行動。他從放著弗拉德那顆石頭的另一邊口袋裡取出寶石碎片。

  蒼藍色光輝落至石板鋪面,櫂人同時彈響手指。

  「──發動(La)。」

  寶石碎片從內側炸開。

  蒼藍光芒與黑色羽毛迸發於四周。兩種顏色以猛烈勁道吞沒櫂人與小雛,以及附近的聖騎士。以人們與家畜害怕的聲音為背景,藍與黑捲起漩渦。

  發出「咻啵」的短促聲音後就消失了。

  ────────喀、滋。

  櫂人敲響皮靴鞋底降至地面。

  他從荒廢的山丘頂環視四周。

  這裡是「拷問姬」與「公爵」戰鬥,最終將他燒死的地方。

  在方才的一瞬間中,櫂人轉移到了這座山丘。

  寶石碎片是用來轉移的魔道具。只要解放灌注其中的魔力,就能飛至從同一塊寶石中取出,埋在他處的碎片所在地。

  櫂人向弗拉德學習──仔細想想,他姑且也算是派得上用場──以鮮血與痛苦為媒介,將魔力灌入從伊莉莎白城堡中帶出的古老寶石裡。

  小雛接著在他身邊著地。沒能調整好態勢,聖騎士們從斜坡滾了下去。其中一人踩到乾燥的某物後發出慘叫聲。

  「這、這是什麼啊!」

  山丘上散落著人骨。

  這是與「公爵」激戰而使地面捲起,無數棺材遭到破壞的結果。

  「……所有人都到齊了。」

  在混亂悲鳴此起彼落之際,櫂人輕聲如此低喃。

  之所以刻意飛至遠處是有其理由的。這裡被視為汙穢之地而遭到嚴密封鎖,而這也是因為「公爵」的惡行之故。

  換言之,如果是這座山丘,就不用擔心會把無關之人捲入其中。

  「來吧,讓我向你們有勇無謀的勇氣回禮吧!」

  櫂人高亢地發出聲音。將手放上纏在身上的黑布,猛力將其脫下。

  從中出現被紅色刺繡妝點、看起來像是軍裝的黑衣身影。

  身為通緝犯的罪人,這樣堂堂正正地做出宣言。

  「就由『皇帝』的契約者──人類之敵來當你們的對手。」

  ***

  在這幾天裡,櫂人急速地學會某件事。

  其一,用刀背砍人意外地難。

  其二,要一邊注意不留下後遺症,一邊令對手產生懼意也很嚴苛。

  「不小心殺掉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情也會無法挽回啊。」

  「辛苦了──!這種戰法真的很有惡之化身的風範,又很有紳士風度!今天果然也很厲害!小雛也被迷得團團轉又意亂情迷呢!」

  「嗯,有鼓勵到我。」

  呀,櫂人大人好帥氣喔──小雛如此說道,蹦蹦跳跳了起來。

  櫂人舉起單臂做出回應,追兵一行人倒在兩人面前。他們完全暈了過去,不過卻無人重傷。一旦清醒,就能自行走下山丘呼救吧。然而,或許這幾天他們會作惡夢也不一定。

  (不這樣我就頭痛了。)

  櫂人認真地俯視暈過去的人們。

  畢竟瀨名櫂人必須得是人類公敵才行。

  就立場上而論,櫂人不能甘於當一名普通的逃亡者。他的目的是持續讓教會暫停執行伊莉莎白的死刑。為了這個目的,他必須讓教會維持「瀨名櫂人是人類的威脅」的認知才行。

  反擊追兵之際,他總是不忘要將恐懼感刻劃在對方心中。是因為守護王都而緩不出人手,或是還有其他理由呢,幸好追捕手段至今仍未變激烈。不過,櫂人也已經預測到這場鬧劇到頭來也不會長久持續下去。

  (不久後就會到極限了吧。)

  必須在那之前想想辦法,讓教會撤回伊莉莎白的死刑判決才行。

  更重要的是,得讓她改變自己下定的決心。

  (不過──我卻想不到那個方法。)

  「拷問姬」犯下的罪行實在過於沉重。無論陳列何種理由,事到如今都無法挽回。贖罪是不可能的事。既然無法顛覆過去,她的罪就不會消失。

  被殺之人不會回來,櫂人跟伊莉莎白自己都知道這件事。

  究竟該如何是好呢──櫂人閉上眼皮如此煩惱。就在此時,低沉聲音響起。

  『你這個愚者,實在是悲哀得無可救藥啊。』

  「【皇帝】。」

  除了契約者櫂人以外,其他人聽不見這個聲音。他對酷似人類的笑聲做出回應。

  聲音的主人──「皇帝」──隱藏著最頂級獵犬的完美軀體,就這樣開口低喃。

  『沒錯,是你的契約對象,不肖之主所無法匹配的至高獵犬喔。你要重複多少次愚昧行逕才甘願?事情不是很簡單嗎?如同你在王都宣示的一樣,有吾主風範地收集人類的痛苦,取得力量就行了。然後,按照自身所望徹底破壞世界,接著改變它吧。』

  「這句話我才是說過無數次了吧?我不打算虐待人,也絕對不要跟老爸變成同一種人。」

  『哈,畜牲要嗤笑畜牲嗎?這樣做才好笑喔,惡與惡之間有何差異。』

  「皇帝」如此冷哼。櫂人微微瞇起眼睛。的確,光是比較立場的話,他現在是比父親還更加適合被稱為「惡」的存在。

  畢竟瀨名櫂人是人類公敵。

  他一邊不由自主地對這個事實感到愉快,一邊接著說道:

  「哈哈,確實如此……不過啊,『皇帝』。話說回來,就算要害人好了,要藉此取得力量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在那之前,伊莉莎白就會先衝過來殺掉我。」

  『不過,再這樣下去,你也會被砍掉腦袋喔。哎呀,難看難看,真是難看。無論情況如何,死都是一件難看的事情。既然如此,至少你也稍微朝自己的願望掙扎一下給吾看吧。』

  「皇帝」撂下此言,櫂人也點頭同意。正如「皇帝」以前也對他說過的一樣。

  所謂的惡魔,就是在欲望與願望的盡頭伸出手,方能初次抵達的至高之力。忘記自己最大的願望,是戴著善人面具的呆子才會去做的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背叛諾耶,還有我自己。)

  櫂人回想起代替自己被「伯爵」的蜘蛛吃掉的少年。他這個存在宛如楔子般繫住櫂人的心,不讓櫂人越過最後的那一條線。

  自己得到了他的幫助,所以不能用那隻手去造就同樣的犧牲。跟父親一樣,變成只會虐待嘲笑弱者的畜牲實在是難以忍受。

  然而如此回應「皇帝」之前,現在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才對。

  「────那麼,你們究竟有何貴幹?」

  櫂人用充滿確信的聲音如此提問,然而卻沒有得到答覆。即使如此,他仍然將沉著的視線投向墓碑背後還有棺材殘骸的另一側。是這種毫無迷惘的態度果然會令人心生動搖嗎?空氣微微地搖晃。

  進行轉移之後,櫂人就立刻發現有數道氣息追著魔力殘渣來到此處。

  小雛似乎跟他一樣──或是更早一步地──察覺到此事。然而櫂人斜眼確認後,她卻還沒有舉起槍斧(Halberd)。

  小雛正避免讓對方心生戒心,藉此窺探其動向。

  (嗯,這個判斷很正確。)

  畢竟無法從新的追兵身上感受到敵意。

  對方究竟在思考什麼,又有何目的?

  櫂人掩去內心困惑,用確切的眼神持續望向潛藏著氣息的地點。

  終於無法堅持下去,數道人影走了出來。跟先前的追兵一樣,他們全身覆蓋著鎧甲,但在素材上卻與聖騎士或是王國騎士有所不同。不只是金屬,也使用了鱗片跟皮革。以朱紅色為中心的扮相令人感受到特有的美學與文化。

  更重要的是,看到他們的臉後,櫂人感到愕然。

  「──獸人?」

  新的追兵並非人類。

  頭部是野獸,全身長著看起來很硬的獸毛,手腳上甚至有著利爪。

  櫂人想起以前從伊莉莎白那邊聽過的事。

  『是亞人跟獸人的混血種喔,也沒那麼稀奇呢。因為在低階層的街道有越來越多的異種族流入。貧民窟有三成,北方則是超過四成喲。外表完全不同的純血種是亞人或獸人的貴族階級,因此在人類群居的地方是看不到的。』

  櫂人再次眺望眼前的獸人。他們身上沒有部位跟人類完全相同。雖然欠缺貴族風貌,不過恐怕是純血種吧。然而,如果跟伊莉莎白說的一樣,他們應該不會出現在人類的領域才對。

  為何獸人們會在這裡呢?

  疑惑一昧地增加。然而,櫂人根本沒時間直接問他們。

  獸人們手按劍柄,就這樣採取行動。

  他們用毫無破綻的步伐排列在兩人面前。

  櫂人舉起手掌,擺出隨時可以彈響手指的姿勢。小雛也用流暢的動作,從因為是魔道具所以沒有底部的皮包中抽出長槍斧。

  獸人們用打量某事的眼神仰望櫂人。

  他用冷靜的眼神回應,就像在尋問對方真正的意圖似的。

  在那瞬間,眾獸人朝彼此點頭,然後一同行動。

  他們宛如忠臣般,單膝跪在櫂人面前。

  「──啥?」

  「看起來您就是瀨名•櫂人閣下。」

  低沉聲音響起。雖然整個人楞住,櫂人仍是反射性地感謝人造人的翻譯機能。獸人使用的語言很有可能與人類相左,沒有翻譯機能恐怕無法理解吧。

  劍上掛著漂亮的穗飾、有著赤銅色毛皮的獸人──頭部是狼──接著說道:

  「請務必同行至吾等之地。」

  他倏地抬起臉龐,寄宿堅強意志光輝的金瞳射穿櫂人。

  然後,狼頭獸人接著說出櫂人沒有預料到的話語。

  「吾等會將人類公敵視為賓客迎接。」

  ***

  「解釋一下吧。」

  首先,櫂人如此要求。

  聽到獸人們的話語後,瞬間在他腦海裡飛馳的是前世的記憶。

  在那世界裡,沒有像惡魔這種明確威脅人類的存在。國際情勢也因此更加複雜化。

  而且就在前一陣子,惡魔這個威脅──除了櫂人以外──也幾乎從這個世界消失。

  關於人類與獸人的歷史,櫂人形同一無所知。然而,他仍是對兩種族之間的磨擦有一些理解。人類的領域中存在著「獸人排他地區」,而獸人這一方也封鎖了純血領域,因此也能從這個事實中讀取雙方在情感上的衝突。實際上在「公爵」開始利用此處的許久以前,這座山丘也發生過獸人與人類之間的嚴重流血事件。

  同時,根據伊莉莎白所言,獸人、亞人的純血區與人類領域的邊境線,在第三次和平協議之後應該都很平靜才是。

  (在安定的狀態下,將異種族的敵人延攬至自己這一方。)

  櫂人沒笨到無法推測到這種意圖的地步,只有破壞雙方均衡這件事非避免不可。然而,獸人卻進一步地說出他沒預料到的話語。

  「之所以召攬您不為他事,就是希望您助吾等一臂之力,解決突然發生在吾等領地上的慘劇。已經有許多村莊被某人下手慘遭虐殺了。」

  「──虐殺?」

  充滿危險氣息的單字讓櫂人不由自主皺眉。搖曳著赤銅色的光亮毛髮,狼頭獸人點點頭。或許是曾經親眼目睹那副慘狀,他不悅地接著說道:

  「女人、小孩、老人──甚至是嬰兒都毫無分別地下了手。正在巡邏的勇士也有許多人犧牲了。我不曾見過那種程度的地獄。再這樣下去,還會有許多村莊被殺光吧。吾等需要力量。」

  「等一下。如果是為了防止犧牲而需要幫助,我很樂意助你們一臂之力。不過,你剛才說想要將『人類公敵視為賓客迎接』吧?」

  「──正是。」

  狼頭用真的很認真的態度點頭同意。然而櫂人卻不懂村莊遭到虐殺的事實,與這句話語之間的連繫。他用粗魯的語氣吐出疑問。

  「為何需要『人類公敵』?居然要仰賴『皇帝』契約者協助,由我說這種話雖然很奇怪,但這樣做根本就是瘋了。如果是以自身武力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解決的狀況,就應該請求人類幫忙才對吧?」

  「就是因為不可能這樣做,吾等才會請求您協助。絕對不能讓人類曉得吾等正在採取行動。直至今日為止,吾等身為『好鄰居』,對於遭受惡魔侵略的人類一直暗中、卻毫不吝惜地提供物資與金錢上的協助。這次的慘案,只能想成是對這個善舉的背叛行為。」

  「也就是說,你們──」

  「虐殺的犯人是人類──而且還不是個人,而是集團──吾等是如此推測的。」

  狼頭獸人點了頭,他背後的部下們也仿效這個動作。

  櫂人倒抽一口涼氣。與惡魔之戰已經告終,然而,這次卻藉由人之手引發了慘劇。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櫂人感到困惑。

  在他面前,狼頭將具體的殺意化為言語。

  「就坦白告訴您吧。根據事情的發展,也希望您以人類公敵的身分擔任吾等客將。教會自豪的固定砲台『牧羊人』拉•謬爾茲已經身亡。然而,教會仍然保有許多冠有聖人之名的生物兵器。能正面對抗他們的也只有惡魔了吧。」

  「有證據顯示虐殺是人類幹的好事嗎?」

  櫂人低聲詢問。然而,他也微微察到獸人那一方的答案。

  狼頭劍士無言地回望櫂人,金眸裡盈滿怒火與確信。

  這就是回應。

  細細吐出氣息後,櫂人再次詢問。

  「明白了,讓我聽聽你們的根據吧。」

  「因為被虐殺後的屍骸慘狀,是同胞的話絕對弄不出來。」

  獸人如此回答後,櫂人無法接受地皺起眉。這感覺起來只不過是基於感情論的判斷。然而,獸人卻接著補充說明並非如此。

  「吾等與人的倫理觀相左。吾等會利用死者的毛皮與骨頭,視情況而定也會吃肉。人類雖然應該難以理解,不過這正是從森林之王那代延續至今,吾等的弔祭方式──然而,這次的遺骸卻被做出極度過分的冒瀆之舉。」

  狼頭劍士用力握緊拳頭,櫂人覺得自己聽見了骨頭的輾壓聲。

  「犧牲者活生生地從腹部被挖出內臟。那些東西與遺骸一起腐敗,就這樣被棄置在一旁。如果是同胞的話,就算對方是敵人也不會做出這種行為。然而,這也不是亞人幹的好事。因為平分領地之友的倫理觀也跟吾等相近。」

  (再來就是消去法嗎?)

  虐殺犯不是獸人也不是亞人。如此一來,答案只剩下一個。

  櫂人垂下眼簾。從他這個人類的角度來看,利用屍骸跟食肉也已經夠冒瀆了。然而就算是異世界,每個國家的埋葬方式也是有所差異。如果種族不同,那就更是如此了。

  而且,獸人的毛皮比人類之物更堅固,用途也很廣泛。他們有著以自身肉體為資源,逐漸走上繁榮之路的歷史。

  另外,櫂人出身於現代日本,以他的宗教觀而論雖然難以理解,卻也能從獸人們的表情上看出虐殺的屍骸冒犯了可怕的禁忌。

  狼頭用灌注憎恨聲音重複說道:

  「對吾等來說,這只可能是人類所為。」

  「某人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做出此舉──也有這種可能性喔。」

  「當然。就是因為這樣,吾等需要您的協助。吾等必須冷靜地做出判斷……如果是同胞所為,就要給對方應有的報應。然後,如果是人類所為,吾等就得用獠牙來回報無情才行。」

  狼頭喀嚓一聲弄響下顎。

  櫂人不由得用單手蓋住臉龐。瀨名櫂人是人類的敵對者。獸人想將櫂人作為武力收進自身陣營的同時,似乎也期待他身為第三者對慘劇的冷靜判斷力。

  這是負擔沉重到令人吃驚的事態。櫂人一邊深深嘆息,一邊從臉龐上移開手。

  「不過,為何是我呢?我剛才也說過吧,就算拜託惡魔契約者好了,你們難道不認為事態會惡化嗎?」

  「櫂人大人,吾等也不是什麼情報都沒有就接觸您的。吾等聽聞了『伯爵』那起事件。」

  「『伯爵』?」

  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櫂人露出困惑表情。

  「伯爵」是以買來的孩子們為對象,上演殘酷劇場(Grand Guignol)的惡魔。櫂人被捲入他的地獄遊戲之中。然而他卻受到諾耶庇護,九死一生地活了下來。

  櫂人沒想到這件事到了現在,居然會與獸人們的信賴扯上關係。

  櫂人臉上浮現問號後,狼頭做出回應。

  「試圖與您接觸前,吾等取得了王都崩壞時流出,與十四惡魔戰鬥的紀錄。其中也有『皇帝』逃脫後補述的『伯爵』戰鬥紀錄。關於自己向教會隱匿的隨從,『拷問姬』對此發表了新的證言。」

  「咦?關於我嗎?」

  意外的情報讓櫂人瞪圓眼睛。同時,他回想起庫爾雷斯的話語。

  『伊莉莎白,妳並沒有向我們報告自己召喚了【異世界】的人類靈魂吧?』

  伊莉莎白對教會隱瞞了一部分──搞不好是全部──櫂人的情報。然而與庫爾雷斯戰鬥後,由於隨從存在一事曝光之故,她再次提出了細節吧。

  櫂人沒從伊莉莎白那邊聽過那些內容。

  狼頭獸人陳述記錄在那兒的事實。

  「她似乎想要強調召喚的隨從是『無罪之魂』,就現階段而言並非處分對象。與『伯爵』戰鬥時您試圖救出孩子們,關於此事她也做了報告。裡面說您甚至為了此事切斷自己的手腕。」

  「……到頭來所有人都被『伯爵』吃掉,連一個人都沒得救就是了。」

  「即使如此,您就算對待獸人與亞人也是一視同仁,為了幫助孩子們而奮鬥。就是因為這樣,吾等才判斷值得在您身上賭上一把。而且像這樣追蹤您,拜見您戰鬥的模樣後,這股確信變得更強了……雖然失禮,不過方才您有放水吧?」

  「算是啦。」

  櫂人率直地點了頭。他還不習慣驅使力量,就明眼人來看,與追兵們的那一戰似乎明顯看得出是在放水。狼頭獸人深深地點頭。

  「雙方的實力差距顯而易見,您也有辦法殺掉他們。不只如此,無論是何種殘酷無情之舉也都能做到吧。然而,您卻沒有這樣做。身上也沒有滲入金錢與鮮血的那種惡人氣味。吾等判斷您與戰鬥紀錄推導出來的人物側寫相去不遠。」

  「明白了,如果這樣你們可以接受的話,那我這邊也行……就答應下來吧。雖然我無法確切地承諾要擔任客將就是了,帶我去你們的領土吧。」

  櫂人如此說道。小雛沒插嘴干涉這個判斷,無言地將身軀靠向他那邊。

  狼頭獸人讓金眸發出光輝。他立刻低頭行禮。

  「此言當真嗎?真是感恩,吾等會款待您的!」

  「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幫上忙就是了。不過有件事我想先確認……可以先帶我去被虐殺的村莊嗎?雖然我的眼光只是外行人水準,但應該有我可以判斷出來的事情……對了──」

  櫂人開了口。接下來的話語,用實在過於自然的語調從他的唇瓣滑落。

  櫂人臉上甚至浮現輕笑,開口如此詢問。

  「被虐殺的屍體有保持原狀嗎?我想先看一看。」

  這道聲音甚至伴隨著與內容不相稱的輕鬆氛圍。

  在一瞬間過後,櫂人對自己的過度無情感到愕然,獸人們也猛然抬起臉龐。他們眼底深處浮現難以抹去的厭惡神色。就在此時,櫂人領悟到一個事實。

  (我無疑就是惡魔的契約者。)

  是受到「皇帝」認同的器皿。

  ***

  獸人們使用的移動陣與人類的不同。原理本身雖然一樣,他們卻是使用乾燥碎裂的血液與骨粉,以及磨成粉的乾燥內臟代替顏料。

  「是從自然死亡的術師遺骸中取得的魔道具。」

  狼頭獸人──他自稱是琉特──如此說道。

  據說只要使用它,就算是對魔術一竅不通的人也能自由移動。不過轉移與回去時都得重新繪出移動陣。雖然方便,但在人世無疑會被當成禁用的道具吧。恐怕光是持有都無法免於嚴罰。

  「在吾等之間也傳頌著聖女讓神明寄宿於現世肉身的傳說。不過比起神明,吾等尊崇的乃是孕育生命的自然與大地本身。或許是因為信仰心薄弱,吾等雖逃過惡魔的寵愛,卻也離神明的恩典很遙遠。就算擁有足以追蹤魔力殘渣的嗅覺與分析力,實際有辦法使用魔術的能人很少。因此這些亡骸會在術師同意下被視為共有財產。」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你們以自己的方式下了功夫呢。」

  「您能理解我感到很開心。」

  大概是害怕引起櫂人反感,琉特仔細地做出說明。櫂人點點頭。既然得到術師本人的同意,他也無意要否定使用那些屍骸的文化。

  兩人談話之際,琉特的部下們也在山丘上畫著移動陣。不久後,比人類術師使用之物更接近幾何學的圖形完成了。

  「這邊請。首先帶您去發生虐殺的村子。剛好吾等直到今天早晨都還在搜索犯人的痕跡……所以屍體仍然維持著原狀吧。」

  「嗯,拜託你了。」

  琉特招招手後,櫂人就這樣站到他身邊。小雛跟在櫂人旁邊。櫂人自然而然地將手放到她的腰際,將她抱向身邊。小雛緊緊地將身軀靠向他。

  琉特從懷中取出緋紅色石頭。他有如打火石般讓它們互相碰撞。琉特在內臟碎片堆得特別高的地方降下許多火花。

  「『金色之雨(ho),火之風暴(ho),覺醒之刻來臨了(hou),燃燒吧(hou)』。」

  瞬間,移動陣外圍迸出火焰,中央處捲起紅與白的沙塵。

  發出沙沙聲響的沙暴奪去櫂人與小雛的視野。有如沙畫般,兩種色彩以複雜的混合方式埋盡他們眼前光景。它們有如牆壁般變硬、龜裂,然後崩塌。

  紅與白的四邊形塊狀物滾倒在大地上,然後消失。

  回過神時,櫂人他們已經站在獸人的領域上了。

  ***

  (──這裡就是了嗎?)

  琉特跟部下們指定移動陣的位置時,櫂人回想起從小雛口中聽聞的情報。

  純血區是獸人貴族階級之地。這是眾人類共通的認知。然而,只由貴族所成立的社會是不存在的。守護國家的武人、耕作大地也進行畜產的農民、負責流通的商人,社會需要各式各樣的人員。他們的文明也已經過了只靠狩獵維生的階段。然而就人類這一方的見解而論,還是將他們所有人視為支配階級的「所有物」。

  因此,純血區說到底就是「貴族之地」的認知,即使到了現在仍然維持著。

  因為限定擁有者的話,有事發生時交涉起來比較方便。然而,兩人面前卻是一整片樸素的村莊,就像要證明這種朦朧的豪奢印象有誤似的。

  村子──是為了防止侵犯吧──圍繞著纏有毒藤蔓的木柵。由於重視風與大地,有著獸型的變形風向雞,以及垂至地面的護身符布條隨處可見。建築物的地基使用石頭,木材則是用在本體上,屋頂與水井貼著鱗片與皮革。獸人之地雖然比人居住的地方偏北,不過房子卻蓋得讓人乍看之下不曉得這樣是不是很防寒。而且,十多棟民宅與民宅之間橫跨著粗糙的鐵鍊。

  櫂人感到不太自然而停下視線。

  鎖鏈有如蜘蛛網般互相纏繞,無數獵物被吊在那兒。

  有大影子,中間大小的影子。以及小到可以抱在懷中的影子。

  所有黑影都覆蓋著大量蒼蠅。每當蟲子們蠕動時,吊在鐵鍊上塊狀輪廓就會微微震動。

  在那瞬間,櫂人察覺到熟悉的濃厚腐臭與血腥味。

  確認其真面目前,他先將眼睛閉上。在耳膜內側,「皇帝」用像似人類的聲音發出嗤笑。小雛試圖走至櫂人前方,他卻伸出單臂制止她,然後下定決心。

  櫂人睜開眼睛直視慘劇。

  被吊著的果然是村人們。

  狐頭獸人們,彷彿像是戰利品似的被當成擺飾品。

  謝肉祭,獵狐日之後。

  櫂人腦袋裡像這樣浮現輕率的比喻。然而,不久後他抵達了正確答案。

  虐殺。

  用其他方式表現這副慘狀不能說是妥當。

  血與腐汁沿著鎖鏈啪噠啪噠地滴落至地面,犧牲者的腹部都被割裂,可以從裡面窺見空盪盪的腹腔。肉的底部有白色蛆蟲正在蠕動。

  櫂人握緊拳頭接近屍骸。他抬頭仰望那些表情,犧牲者的臉龐僵成足以令人恐懼的苦悶模樣。不管是人或是獸人,其淒絕程度都是不變的。

  「啊──很痛呢。」

  櫂人低喃,他的胸口中浮起對陌生犯人的怒火與厭惡感。然而櫂人從生前就早已習慣持續著的負面情感,因此被激情過度擺布的腦袋急速地取回了冷靜。

  將視線移回民宅之間後,他向琉特問道:

  「……內容物呢?」

  「內容物是?」

  「這些人的臟器在哪裡?」

  櫂人淡淡地詢問。頓時明白後,琉特吞吞吐吐了起來。

  櫂人等待回應。被挖除的臟器量應該很多才對。然而,它們卻不存在於視野範圍內。雖然有看見一部分零散內臟的痕跡,本體卻沒有殘留下來。

  數秒後,琉特厭惡地做出回應。

  「雖然連說出口都令人感到恐懼,不過全都被集中起來塞進畜舍了……也有很多人會揶揄獸人從事畜產行為。吾等從處理內臟的方式推斷這是挑釁,也是以冒瀆為目的之舉。」

  「那邊也還維持著原狀嗎?」

  「是連個別取出都有難度的狀態,之後預定要連同畜舍整個燒掉。」

  「讓我看看。」

  櫂人直截了當地提出訴求。琉特彎下身軀,擔心地加上忠告。

  「……那些東西相當駭人喔。」

  「沒關係的,我也見過在內臟跟大腦被迫融合的狀態下還活著的人們。」

  有如理解般點點頭後,琉特邁出步伐走在前頭,然而他部下卻停留在原地。看樣子他們不想再次目睹畜舍內的慘狀。

  將部下留下後,櫂人與小雛跟在琉特身後。他在狹窄牧場隔壁的小屋前方停下腳步。雖然猶豫了一瞬間,琉特仍是抽出封住門扉的門閂。

  (……甚至不想要打開啊。)

  如此思考後,櫂人自然而然地站到前方。他代替琉特,將手放到門扉上面。

  櫂人緩緩將門推向內側打開它。

  蒼蠅發出聲音飛舞而起,黏稠又濃厚的血腥味與腐臭溢出。

  凝神注視感覺起來莫名柔軟的紅色微暗光景後,櫂人點點頭。

  (的確,對殘酷光景沒有免疫力的話,是會造成心理創傷啊。)

  他與小雛並肩而立,凝視淒慘的光景。

  因穢物與血液、以及脂肪而濕滑的地板上,獸人們的臟器堆積如山。纏在一起的腸子破掉,胃袋潰爛,內容物從裡面溢出。肉山釋放出比屍骸還要強烈的惡臭。變成一整團有著複雜形狀的肉塊,甚至醜惡到難以想像它們曾經收納在生物腹部內。然而只要仔細觀視,就會看見在這座駭人之山裡面也混雜著內臟以外的異物。

  牛或是豬的頭部突出肉山,宛如低級又滑稽的蛋糕裝飾品。

  櫂人捏住豬耳向外拉。豬頭一邊發出惹人厭的聲響,一邊被拔出來。黏液滴落,目不轉睛眺望以俐落手法切斷的傷口後,櫂人將視線移回內臟山。

  數秒後,他喃喃低語。

  「……這個沒有意義呢。」

  櫂人迅速地放開手,豬頭落下。有如洩氣的橡皮球般只在地板上彈跳一次後,不滿地回歸臟器之海當中。

  在櫂人背後,琉特發出吃驚的聲音。

  「沒有意義是指?」

  「這個──並不是某種挑釁、暗喻、或是冒瀆的象徵。」

  櫂人如此斷言。

  他指著跟內臟隨意交纏在一起的家畜頭部。

  「要讓它有這種意義的話,應該會更有效地活用家畜的屍骸吧。就『刻意展示』而論,這樣太隨便也太粗糙了。如此一來,實在是太依賴對象的想像力了。」

  「那麼……為何要把內臟放到畜舍?」

  「是更單純的原因。」

  櫂人用歌詠般的圓滑語調回應。事到如今,眼前這種程度的光景甚至不會令他動搖。

  因此,櫂人淡淡地告知「自己所見」。

  「地面上有內臟掉落的痕跡。也就是說,將人們吊起來挖除內臟時,最先會掉在腳邊吧。不過由於量越來越多,所以變得礙事,因此集中起來扔至一處。家畜很吵,所以讓牠們閉上嘴巴……這樣講雖然不好,不過這只是一連串的作業流程吧。」

  他的話語讓琉特豎起毛髮。這是普通會有的反應嗎──櫂人感到有些吃驚。琉特展現出來的怒火就是如此激烈。

  他在金瞳盈滿憎惡,來回瞪視駭人光景與櫂人。

  「這就是……這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弄出來的東西嗎?」

  「嗯……大概吧……別這樣瞪我,不是我幹的。」

  「……啊,非常抱歉。失禮了。」

  琉特連忙從櫂人身上錯開視線。然而面對做出惡魔般推論的櫂人,那對眼瞳中仍然浮現著難以抹滅的反感與厭惡神色。櫂人沒指正這件事,點點頭關上畜舍的門扉。他回到吊在建築物之間的鎖鏈處。

  櫂人再次觀察起被吊起來的村人們。

  犧牲者的肩膀被固定成奇妙的形狀。鎖鏈貫穿左肩,通過脖子後方再貫穿右肩。而且出血量也很激烈。恐怕這些處置都是在生前進行的吧。

  「把還活著的對象吊在半空中,然後割裂肚子挖掉內臟嗎?」

  「鎖鏈本身也看不到嚴重的劣化。而且全都是一擊貫穿。」

  「就算使用器具,以人類之力也做不到……這不是人類所為。」

  櫂人與小雛如此互相低喃。琉特在兩人背後端正姿勢,他的部下也在不知不覺間齊聚於後方。

  獸人們默不作聲,他們用緊張的神態等待櫂人的答案。

  (……可以理解這種心情。)

  櫂人一邊沐浴在令人感到刺痛的視線之中,一邊領悟到為何獸人們會認為這副慘狀是人類害的。他們無論如何都不願去思考同胞會犯下如此凶殘的罪行吧。而且面對超脫常軌的殘虐行為,不管是誰都會想要找出某種意圖。

  如果沒有某種理由的話,目擊者就會無法接受。

  正是因為如此,獸人們才會料定人類是假想敵。

  (的確,那個想法也有正確的部分就是了。)

  這不是人類所做的。話雖如此,也不是獸人所為。

  這是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凶殘犯行。除了給予痛苦外,其中也沒有更深一層的意圖。

  偏離正軌。

  只是瘋狂又邪惡的犯行。

  「我知道犯人。」

  櫂人如此斷言。小雛靜靜點頭,獸人們啞口無言。

  「……究竟是何人呢?」

  鎖鏈因風發出刺耳壓輾聲。屍體搖晃,蒼蠅飛舞,腐臭味變濃冽。

  櫂人一邊用全身承受所有不舒服的感覺,一邊開口說道:

  「────這無疑是惡魔幹的好事。」

  然而,這個答案卻與現實產生激烈的矛盾。

  十四惡魔的契約者全部死亡了。

  與「拷問姬」一同殺光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櫂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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